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晋民再字第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蒲县黑龙关镇后西沟村。
法定代表人：贾双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秦晓丹，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贾志良，北京东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双塔寺街***号。
法定代表人：郭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姚俊生，山西佳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秦英杰，山西佳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临汾市福利巷*号楼*单元*层*户。
法定代表人：田海龙，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黑龙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德公司）、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玺鑫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晋商终字第38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8日作出（2014）民申字第101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黑龙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秦晓丹、贾志良，被申请人瑞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姚俊生、秦英杰，玺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田海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黑龙公司申请再审称，原一、二审判决错误适用法律程序，所作出的实体判决违反法律规定，侵犯了申请人的合法诉讼权益且根本违法，请求撤销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商终字第38号民事判决，依法作出公正裁决。（一）原审实体判决申请人在未付转让款范围内对被申请人玺鑫公司向被申请人瑞德公司承担还款责任，混淆了买卖合同诉讼程序和代位权诉讼程序，剥夺申请人依法享有的诉讼权利，违反法律规定。1、本案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纠纷，系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四部分第74项明确规定的案由，依据的是双方之间存在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基本原则，合同仅应约束合同当事人，而申请人并非二被申请人之间买卖合同当事人，不应作为买卖合同案件的被告。2、申请人与玺鑫公司存在资产转让合同，该合同与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签订时间不同，主体不同，法律关系不同，约定解决纠纷的方式不同，两个合同没有必然联系。3、瑞德公司追加申请人为被告实质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向申请人提出代位权主张。其应另行提起代位权诉讼，而不是在其于玺鑫公司的买卖合同中一并解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部分规定，代位权诉讼系独立诉讼，有独立的案由，需具备一定的条件，且该解释第十四条明确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的，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同时第十八条规定了“在代位权诉讼中，次债务人对债务人的抗辩，可以向债权人主张。债务人在代位权诉讼中对债权人的债权提出异议，经审查异议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债权人的起诉。”等等规定，原审法院错误将代位权诉讼在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解决，实质是剥夺了申请人依法享有的关于管辖、抗辩的诉讼权利，严重违反法律规定。（二）原审实体判决申请人在未付转让款范围内对玺鑫公司向瑞德公司承担还款责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不能排除玺鑫公司与瑞德公司恶意串通损害玺鑫公司其他债权人利益的可能。玺鑫公司在2010年4月被吊销工商营业执照。原审同样查明玺鑫公司将采矿权及实物资产转让后，玺鑫公司除获得的转让款外，再无其他资产。瑞德公司起诉的时间是2013年1月24日。而玺鑫公司在本案起诉前，已经收到包括临汾中院、尧都区法院判决书，申请人也收到了部分协助执行通知，可以确认玺鑫公司对外欠款上千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司法的解释，玺鑫公司应依法及时进入清算程序，确认资产负债比例，是否资不抵债。但玺鑫公司及其实际控制人并未进行清算，而是配合瑞德公司进行诉讼。不能排除二者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可能。原审直接判决申请人承担向瑞德公司的给付义务，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客观上是纵容、支持二被申请人的恶意行为。
被申请人瑞德公司答辩称，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之间是企业兼并的法律关系，瑞德公司有权利请求二公司共同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本案不存在代位权诉讼，生效判决判令黑龙公司承担责任，适用法律正确。没有证据证明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恶意串通。请求维持生效判决。
被申请人玺鑫公司答辩称，其欠瑞德公司货款的事实清楚。其已被黑龙公司收购整合，收购款也没有支付完毕，现没有还款能力，该笔欠款应由黑龙公司支付。没有证据证明其与瑞德公司恶意串通。请求判令由黑龙公司支付其所欠瑞德公司的款项。
瑞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玺鑫公司、黑龙公司共同偿还其货款8929989.2元，违约金3852612.9元，共计12782602.1元，并负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11月11日，瑞德公司的分公司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煤气化分公司与玺鑫公司在太原市签订了煤炭购销合同，合同约定：玺鑫公司于2007年1月11日前向瑞德公司供煤50000吨，不含税单价每吨440元，计2200万元。玺鑫公司、瑞德公司在合同签订之日给付玺鑫公司煤炭预付款2200万元，如玺鑫公司不能履约，玺鑫公司应及时退还预付货款，否则按拖欠货款总额同期贷款利率上浮30％承担违约损失。合同签订后，瑞德公司如约向玺鑫公司支付预付款2200万元，2006年11月11日玺鑫公司给瑞德公司出具2200万元的收款收据。玺鑫煤业有限公司在2007年1月25日前向瑞德公司供煤29704.57吨，之后未再给瑞德公司供煤。经结算，玺鑫公司欠瑞德公司原煤20295.43吨，合计人民币8929989.2元。经双方对账核算截止到2012年6月30日玺鑫公司仍欠瑞德公司的货款8929989.2元。按双方的合同约定到2012年6月30日玺鑫公司欠瑞德公司违约损失3852612.9元，共计12782602元。双方当事人对欠货款及损失数额均无异议。2009年10月山西蒲县黑龙强肥煤有限公司（现黑龙公司）与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签订了《山西蒲县黑龙强肥煤有限公司与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资产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资产转让协议》），鉴于本协议签署之日，临汾市及蒲县人民政府已将山西蒲县黑龙强肥煤有限公司及玺鑫公司列入煤矿企业兼并重组整合方案，并且该方案已经经过山西省煤矿企业兼并重组整合工作领导组核准。玺鑫公司资产以5667.43万元转让给山西蒲县黑龙强肥煤有限公司，山西蒲县黑龙强肥煤有限公司陆续支付玺鑫公司3724.67万元，支付到转让款的65％，尚欠玺鑫公司1940余万元转让款。庭审中玺鑫公司同意由黑龙公司直接偿还瑞德公司的债务。2010年5月10日，经山西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山西蒲县黑龙强肥煤有限公司变更名称为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一审法院判决：被告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货款8929989.2元，违约损失3852612.9元，共计12782602.1元。诉讼费98496元，由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黑龙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瑞德公司要求黑龙公司偿还其货款及违约损失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所签订煤炭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合同签订后，瑞德公司依约向玺鑫公司预付了2200万元煤款，但玺鑫公司未能完全履行供货义务，经双方结算玺鑫公司应返还瑞德公司货款8929989.2元。为证明上述事实，瑞德公司提交了付款凭证和结算单，玺鑫公司对证据没有异议，对欠款8929989.2元的事实表示认可。因而本案关于欠款数额的事实清楚，玺鑫公司依法应当退还所欠货款。关于不能退还所欠货款的违约责任，根据合同约定，应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上浮30%计息。瑞德公司据此请求，截止到2012年6月30日，玺鑫公司应当支付瑞德公司经济损失3852612.9元。上述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玺鑫公司也不持异议，瑞德公司的请求正当，应予支持。因而本案中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债权债务关系明晰，对瑞德公司共计12782602元的损失，玺鑫公司应当承担返还义务。黑龙公司认为玺鑫公司的股东应当对其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该公司股东并非本案当事人，且本案各方当事人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均未申请该公司股东加入本案诉讼，黑龙公司的此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是资产收购关系还是购买资产式兼并关系。根据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的约定，在资产转让前后，黑龙公司、玺鑫公司的独立法人主体地位没有发生变化，各自股东的地位也没有发生变化，没有产生企业兼并后被兼并公司不经过清算手续即时消灭的法律后果。被收购方玺鑫公司如需解散，仍要由该公司作出解散决议、履行清算手续。因此，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之间的收购行为系采矿权及实物资产转让合同关系，而不是购买资产式的企业兼并法律关系，黑龙公司不应承担企业兼并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企业兼并重组案件，系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关于黑龙公司是否对瑞德公司承担付款责任的问题。黑龙公司主张，依《资产转让协议》约定，玺鑫公司完成注销事宜之后，黑龙公司再向其股东支付第三期50%的资产转让价款。而《资产转让协议》的履行结果是玺鑫公司的实物资产与采矿权全部处于黑龙公司的实际掌控之下，玺鑫公司客观上丧失了以生产经营对外承担债务的能力。依《资产转让协议》的约定，玺鑫公司所得转让款应当优先用于清偿所欠工资、各种税费及其它债务。因此，黑龙公司所主张的先进行公司清算再向其股东支付另一半转让款的约定，不仅与双方《资产转让协议》约定的资产转让款的用途不符，也与我国设立公司清算制度的目的相悖，更违反了公平与诚信原则，该主张不能成立，玺鑫公司对黑龙公司的债权应视为已经到期。由于黑龙公司也认可已支付玺鑫公司的3700万元款项已不复存在，因而黑龙公司不向玺鑫公司支付剩余的资产转让价款实际造成了瑞德公司债权无法实现。在黑龙公司已经实际掌控玺鑫公司的实物资产与采矿权，玺鑫公司没有还款能力的情况下，玺鑫公司也表示同意由黑龙公司代其承担偿还责任。故黑龙公司可在欠付玺鑫公司转让款的范围内承担替代还款责任，黑龙公司在承担还款责任后，可以冲抵其所欠玺鑫公司的资产转让费。
关于黑龙公司对管辖权的异议。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的煤炭购销合同约定的管辖地为“由当地人民法院管辖”。经签定合同的双方核对确认，一致认为，合同所指“当地人民法院”系合同签署地人民法院，本案煤炭购销合同的签署地在太原。合同双方的此项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本案中亦没有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情形，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本案享有管辖权。关于追加黑龙公司作为被告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黑龙公司系本案必要共同诉讼当事人，故书面通知追加黑龙公司作为本案被告，不违反法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并商初字第87号民事判决书；（二)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货款8929989.2元，违约损失3852612.9元，共计12782602.1元；(三)就前款所述款项，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在欠付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转让款的范围内，与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共同向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在承担还款责任后，可以冲抵其所欠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的资产转让费。二审案件受理费98496元，由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黑龙公司对玺鑫公司所欠瑞德公司的债务是否应当承担责任。
首先，根据查明的事实及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的约定，玺鑫公司的主义务是将其采矿权及实物资产转让于黑龙公司，黑龙公司的主义务是支付相应的对价，并不承担玺鑫公司转让资产前后所负的债务，且在资产转让后，黑龙公司、玺鑫公司的独立法人主体资格及各自股东的组成均没有发生变化，因此，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之间系采矿权及实物资产转让合同关系，而不是购买资产式的企业兼并法律关系，黑龙公司不应承担企业兼并的法律后果。黑龙公司作为与玺鑫公司并无关联的独立法人，其与瑞德公司不存在煤炭买卖合同关系，也不存在企业兼并关系，即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黑龙公司之间不存在同一诉讼标的，瑞德公司以玺鑫公司、黑龙公司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不符合必要共同诉讼的要件。瑞德公司请求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共同承担还款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其次，在玺鑫公司对瑞德公司负有债务、黑龙公司又对玺鑫公司负有债务的情况下，瑞德公司欲向黑龙公司主张权利，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以黑龙公司为被告，玺鑫公司为第三人，向黑龙公司的住所地人民法院提起代位权诉讼。二审认为黑龙公司可在欠付玺鑫公司转让款的范围内承担替代还款责任，适用法律不当。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认定黑龙公司与玺鑫公司之间的收购行为系采矿权及实物资产转让合同关系，而不是购买资产式的企业兼并法律关系，黑龙公司不应承担企业兼并的法律后果，定性及适用法律正确，但判决黑龙公司在未付玺鑫公司转让款范围内向被申请人瑞德公司承担还款责任，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瑞德公司与玺鑫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后，双方经过结算玺鑫公司欠瑞德公司货款8929989.2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玺鑫公司依法应当退还其货款；因玺鑫公司未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截止2012年6月30日，造成瑞德公司经济损失3852612.9元，玺鑫公司应当予以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本院（2013）晋商终字第38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即（一）撤销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并商初字第87号民事判决书；（二)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货款8929989.2元，违约损失3852612.9元，共计12782602.1元；
二、撤销本院（2013）晋商终字第3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三)就前款所述款项，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在欠付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转让款的范围内，与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共同向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在承担还款责任后，可以冲抵其所欠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的资产转让费；
三、驳回山西瑞德焦化有限公司对山西潞安集团蒲县黑龙煤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196992元，由山西蒲县玺鑫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晓轩
审 判 员 宋丽蓉
代理审判员 王怀师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贺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