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新民再359号
抗诉机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田聚友，男，1940年9月8日出生，汉族，新疆第九运输公司退休职工，住乌鲁木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菊庆，田聚友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鸿君，新疆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新疆万财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市。
法定代表人：董金山，该公司董事长。
申诉人田聚友因与被申诉人新疆万财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财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乌鲁木齐市人民法院（2013）乌中民四终字第977号民事裁定，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申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作出新检民监[2015]6500000010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6年3月10日作出（2016）新民抗3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艾塞提、赵扬出庭。申诉人田聚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吕菊庆、董鸿君到庭参加诉讼。万财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认为，终审裁定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导致裁判结果有误。2010年8月，经自治区产权领导小组会议研究同意，新疆第九汽车运输公司（以下简称九运司）破产资产随国有划拨土地通过挂牌方式由万财公司收购。万财公司为了开发收购的土地，于2012年2月8日与田聚友签了《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万财公司签订协议行为并非是行政部门授权行为。双方因该协议发生的纠纷，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合同纠纷，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终审裁定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田聚友的起诉不妥。
田聚友再审请求为：1.撤销一审判决及二审裁定；2.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其主要理由为：田聚友除同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的裁定驳回起诉不当的抗诉意见外，认为，1.其系九运司退休干部。1982年九运司给其分配了57.49㎡的公房，后其爱人吕菊庆自建149.18㎡的房屋。为了达到强拆的目的，采取停暖、砸玻璃方式迫使其搬离房屋并拆除房屋后，用胁迫、欺骗手段与其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2.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仅有田聚友一方签字，并无其爱人吕菊庆共同签字，侵犯了吕菊庆的合法权益。3.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约定安置补偿依据是2011年12月21日乌鲁木齐市人民政府令第110号已经废止的《乌鲁木齐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办法》（乌鲁木齐市人民政府令第58号），且约定的安置廉租房租住100年已违背有关租赁最长20年期限的规定。综上，万财公司先暴力强拆，然后逼迫、胁迫、欺骗手段，在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法规及现行政策条件下与其签订的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应属无效，其一审诉讼请求既有事实依据又有法律依据，应予得到支持。
万财公司经合法传唤未到庭亦未提交答辩意见。
田聚友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无效；2.万财公司恢复其原居住的57.49㎡的公房及149.18㎡的自建房。3.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法院查明，田聚友原系九运司职工。九运司给其分配了一套位于乌鲁木齐市迎宾路569号29号院16-1号公房居住（建筑面积57.49㎡）。后田聚友在该院内自建149.18㎡房屋居住使用。2012年2月8日，田聚友与万财公司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协议约定，田聚友同意万财公司拆除上述房屋，万财公司就57.49㎡的公房给其就地安置一套廉租房[约70㎡的房屋（即8-3-201号房屋）]，租赁期限100年，对其自建149.18㎡的房屋，按160元/㎡予以补偿。协议签订后，万财公司向田聚友支付补偿费23868.80元并将8-3-201号房屋交付其居住使用。万财公司将位于乌鲁木齐市迎宾路569号29号院16-1号公房及自建房拆除。
一审法院认为，1.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是否因万财公司采用欺诈、胁迫的手段而无效。首先，田聚友认为万财公司采用胁迫、欺诈手段与其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的规定，认定合同无效必须同时具备采用欺诈、胁迫手段订立合同且损害国家利益。本案中，涉案合同并无明显损害国家利益的事实存在；第三，田聚友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与万财公司签订涉案合同时，应当预见自己行为的法律后果。故，田聚友以万财公司采用欺诈、胁迫的手段与其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2.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规定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型规范。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并未违反有关效力型规范，田聚友以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为由要求确认无效的理由，亦不能成立。综上，田聚友要求确认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无效并恢复原状的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田聚友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70元，由田聚友负担。
田聚友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出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1.自治区住建厅会同乌鲁木齐市建委、房改办等多部门与自治区交通企业改制领导工作组关于九运司公房拆迁、补偿有关问题进行研究讨论后，自治区人民政府办公厅向交通厅发出《关于国有交通运输企业改制中困难职工住房问题的复函》（新政办函[2006]129号），该函对交通厅《关于要求解决交通运输企业改制中职工住房问题的请示》作出了相关政策性的批复。后作为老国有企业的九运司进入国有企业破产重组。经自治区产权领导小组会议研究同意，2010年8月九运司破产资产随国有划拨土地通过挂牌方式由万财公司收购。按照资产处置设定的相关前置条件，收购企业（万财公司）需认真履行承诺，严格按照自治区有关政策积极启动职工危旧平房改造项目工程建设。《新疆万财投资有限公司危旧房改造实施方案》经由九运司工会委员会表决通过后组织实施。2.2012年4月5日，自治区交通企业改制领导小组向自治区党委提交一份报告，阐述了九运司职工危旧平房拆迁改造的情况。
二审法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破产案件司法解释）第八十一条”破产企业的职工住房，已经签订合同，交付房款，进行房改给个人的，不属于破产财产。未进行房改的，可由清算组向有关部门申请办理房改事项，向职工出售。按照国家规定不具备房改条件或者职工在房改中不购买住房的，由清算组根据实际情况处理”的规定，涉案拆迁公房产权在破产企业(九运司)名下，属未进行房改的房屋。基于二审查明的事实，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实质是在国有企业破产改制的相关政策及文件要求主导下进行的，不是完全的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权益关系。双方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平等民事主体的民事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遂对一审法院将涉案纠纷以民事案件受理并作出实体的判决予以纠正。
二审法院裁定：一、撤销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3）新民三初字第62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田聚友的起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70元，由一、二审法院分别予以退还。
本院再审查明，（一）九运司与原新通集团、新疆第一汽车运输公司（以下简称三户国有老企业）均系自治区交通厅所属老国有交通企业。上述三户国有老企业在2004年之后，相继进入国有企业破产重组改革，并成立自治区交通企业改制领导小组，负责改革及重组工作。破产重组方案经自治区国有企业产权管理领导小组审议通过，三户国有老企业破产财产随国有划拨土地采用协议或挂牌方式由收购企业收购，收购企业必须履行2006年7月自治区人民政府办公厅针对自治区交通厅专程报请自治区人民政府协调解决自治区国有交通运输企业职工住房困难问题即《关于要求解决交通运输企业改制中职工住房问题的请示》(新交办〔2006〕71号)而专门下发的《关于国有交通运输企业改制中困难职工住房问题的复函》（新政办函〔2006〕129号），启动被收购企业的职工危旧平房改造项目工程建设，妥善安置困难职工及无房户的住房问题（即收购前置条件）。
《关于国有交通运输企业改制中困难职工住房问题的复函》（新政办函〔2006〕129号）内容主要为：1.同意新疆第一汽车运输公司在破产重组中，从有偿出让的土地中行政划拨部分土地，采取集资建房、租房、廉租房的形式解决企业危旧平房住户和无房职工的住房问题。2.原则按户均建筑面积50-70㎡的标准，测算出解决职工所需用地面积，由破产企业收购方负责组织建设职工住房。职工集资住房建设享受有关减免政策，房价不得超过800元/㎡，同时按一定比例划拨部分土地由收购方开发建设经济适用房，用于弥补租房，廉租房及小区基础设施的资金缺口，租房、廉租房的租金要严格执行自治区相关规定。3.破产企业收购方做好拆迁、建设、缴纳住房公共维修基金、办理个人房屋产权证等工作。职工住宅小区建设要按照规划的标准，合理科学设计，做到设施配套，功能齐全。4.由交通厅牵头，会同自治区建设、国土、国资等部门和乌鲁木齐市成立工作组，负责国有交通运输企业困难职工住房建设的实施和监督，尽快解决职工的住房问题。5.其他国有交通运输企业职工住房问题可参照此办法解决。
从2008年起，收购企业陆续按照收购前置条件启动了破产重组企业的职工危旧平房改造项目，截止2011年末，新通集团公司及新疆第一运输公司等两户国有老企业已基本完工。收购九运司的万财公司也于2010年按照收购前置条件启动了九运司的职工危旧平房改造项目，并依据新政办函〔2006〕129号文及自治区交通厅企业改革工作组对住房政策说明精神，制定了《万财公司（全称）危旧房改造实施方案》，该方案约定，对九运司管辖区内危旧房进行改造（含涉案公房）以”集资建房、租房、廉租房”的形式，解决九运司危旧房及无房职工（含曾与九运司建立过正式劳动关系的下岗、除名职工）的住房问题外，还约定了改造项目的原则为”统一规划、全部拆除、先搬后拆、就地建造、就地安置（指九运司职工安置区）及安置条件及拆迁办法等。该方案并于2010年11月5日经九运司工会召开的各基层单位职工代团（组）长、职代会主席团成员及基层工会主席共37人参加的联系会议，讨论审议并全票通过，并形成了九运司工会委员会决议（即新九运工[2010]7号）下发。
（二）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及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基于再审查明的事实，涉案《拆迁补偿安置廉租房协议书》，是收购企业（万财公司）依据国有企业破产改制的相关政策及文件要求主导下签订的，虽有民事的内容，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协议。故基于上述政策性原则所产生的拆迁安置补偿而引起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应由有关部门依据相关规定予以解决。一审法院将涉案纠纷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并无不当。田聚友的再审请求及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裁定如下：
维持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乌中民四终字第977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彭英琪
代理审判员 伊 利
代理审判员 张 斌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郑斯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