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28民终23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昆，男，生于1989年9月8日，土家族，住湖北省利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自力，湖北图盛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正均，男，生于1961年1月11日，汉族，住湖北省利川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光珍，女，生于1963年12月7日，汉族，住湖北省利川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向某，女，生于1983年2月10日，汉族，户籍地湖北省利川市，现住利川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小平，女，生于2005年9月2日，汉族，户籍地湖北省利川市，现住利川市。
法定监护人：向某（系孙小平母亲），基本情况被上诉人向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大望，男，生于1985年1月2日，汉族，住湖北省利川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权，男，生于1989年8月24日，汉族，住湖北省利川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远发，男，生于1971年8月4日，土家族，住湖北省利川市，
上诉人李昆因与被上诉人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周大望、孙权、王远发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17）鄂2802民初17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昆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以减轻强加于上诉人的过重责任。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对本案定性为承揽关系是正确的，但是，事实是周大望承揽上诉人的外墙刷漆工作后，召集孙家培、孙权和王远发等协助其完成该项工作，因此，上诉人与周大望是承揽关系，而孙家平、孙权和王远发三人与上诉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周大望找什么人来协助完成工作均不受上诉人的指示和限制。周大望等人在劳动过程中的安全防护措施应由承揽方自行承担。2、承揽关系中，承揽人在工作中遭受损害，定作人不应对其损害后果承担责任，孙家培不是上诉人选择的，即使上诉人选任没有资质的周大望承揽外墙刷漆工作存在一定的过失，但选任过失不必然导致孙家培的死亡后果，上诉人对此没有过错，上诉人即使承担责任也只应承担不超过损失总额20%的责任。上诉人家庭极度困难，加重上诉人的责任，违反了公平正义原则。3、周大望召集孙家培、孙权共同完成周大望从上诉人处承揽的外墙刷漆工作，由于他们长期从事这类工作，理应对该工作的危险性有认识，如果周大望与孙家培等人形成劳务关系，则周大望应对损害承担主要责任。一审判令周大望、孙权等各自给孙家培的亲属补偿1万元，明显过轻。4、孙家培的死亡不是上诉人造成的，一审支持其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法律依据，因其死亡对其亲属造成的精神损害不应由上诉人承担。
周大望辩称，我和李昆没有协议，他那儿的活我一个人肯定做不下来，肯定要喊我们一起做工的人一起做，我们是兄弟班，我服从一审判决。
孙正均辩称，孙家培是给李昆做工，是在他的楼上死的，李昆未注意安全问题，李昆是国家低保，我家也是低保，他们家生活条件不是特别困难。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当赔偿。
刘光珍辩称，李昆赔的太少了。
向某、孙小平辩称，一审对死者的责任划分太大了，李昆没有保障安全措施，孙家培给李昆做事，李昆不可能没有责任，我们有老人和小孩，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当赔。
孙权辩称，我同意孙正均、刘光珍、向某的答辩意见。
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四被告连带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和住宿费、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损失共计人民币806448元，四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本市××楼一底三大间房屋原属被告李昆之父李胜福个人所有。李胜福与前妻冉丙英离婚后，李昆随父亲李胜福生活。之后，李胜福与冉先琼结婚后生育李诚、李衍（均未成年）。冉先琼20**年离开利川后，至今下落不明。2007年，李胜福去世，由李昆承担抚养尚未成年弟妹李诚、李衍的义务，依靠将该房屋出租的租金及人民政府发放的救济金作为生活来源。清源路171号房屋由李昆个人长期行使经营管理权。
2016年，利川市都亭街道办事处将李昆一家列为精准扶贫户，李昆遂以个人名义办理了精准扶贫贷款50000元，在其亲友的帮助下，李昆决定在原旧房屋的基础上加建第三、四、五层。
房屋主体建设完工后，李昆便请周大望对加建楼层粉刷外墙漆。双方口头约定：由李昆提供外墙漆及辅助材料，周大望自备粉刷工具及设备完成粉刷；周大望所完成墙面的粉刷需平整、光滑，经李昆验收合格后，由李昆按25元/平方米的价格给周大望给付劳务报酬；施工安全责任由周大望负责；周大望可以另外再找工人共同完成，李昆不限制所请工人人数。
周大望、孙权、孙家培长期在一起共同承接内外墙漆粉刷劳务，王远发负责打小工，其余三人做粉刷工，所得劳务报酬先按200元/天给王远发发放小工工资后，剩余部分的再由周大望、孙家培、孙权根据出工天数平均分配。
李昆与周大望完成口头约定后，2017年4月13日，周大望便邀约孙家培、孙权、王远发一同为李昆的房屋作外墙漆粉刷工作。作业时，由周大望、孙家培、孙权分别用一根绳子固定木板，然后各自坐在木板上面，手动操作升降、移位，再用打气泵带动喷枪喷图外墙漆，王远发负责搅拌外墙漆，然后递给周大望等三人使用。升降设备系周大望、孙权、孙家培共同出资购买。当孙家培在第五楼喷外墙漆时，不慎从五楼坠落于地面摔伤。随后被送往利川市人民医院治疗，经诊断孙家培为重型颅脑损伤，同日孙家培因抢救无效而死亡。原告支付医疗费1184元。
2017年4月17日，经都亭街道办事处综治办、派出所、司法所等单位主持调解，因原、被告意见分歧，未达成一致意见。调解小组作出《调解终结告知书》，建议李昆先行垫付了50000元丧葬费，由原告方先行安葬孙家培，再另行向法院提起诉讼。随后李昆给原告支付了50000元。
另查明：孙家培与妻子向某于2005年9月2日生育女儿孙小平。孙家培夫妻与女儿孙小平从2012年起便租住在本市××办事处××号，孙小平从2011年9月起入读利川市城区榨木小学至今。孙家培夫妻以在城区务工的劳动收入为生活来源。孙正均、刘光珍育有两子即孙家培、孙权。
一审法院认为，孙家培与周大望、孙权之间，李昆与孙家培、周大望、孙权之间，王远发与周大望、孙家培、孙权分别是何种法律关系是本案争议的焦点。周大望、孙家培、孙权三人共同把李昆房屋外墙漆粉刷平整、光滑后，将工作成果交付给被告李昆，周大望等三人不受李昆的指挥、安排、监督，三人自带工具及设备进行粉刷，李昆不限制孙家培等人的工作时间；孙家培等三人以一次性提供工作成果，并按照所粉刷面积而收取李昆支付的劳务报酬，从该一系列的要点上分析，孙家培、周大望、孙权与李昆之间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因此，双方形成承揽关系。孙家培、周大望、孙权在共同完成所承揽的外墙漆粉刷劳务后，按照出工天数平均分配劳务报酬，共同承担盈亏责任，相互之间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属于合伙劳务关系。孙家培、周大望、孙权在分配劳务报酬时，先按200元/天给王远发支付小工工资，剩余的部分再由三人平均分配，且粉刷外墙漆所必要的升降设备系周大望、孙家培、孙权共同出资购买，王远发是孙家培、周大望、孙权所请小工，因此，孙家培等三人与王远发形成雇佣关系。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结合本案，孙家培采用一根绳索固定木板，然后自己坐在木板上手动操作升降、移位，没有自带安全绳索，其设备十分简陋，在高空作业过程中，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其自身存在重大过失，原告方应承担主要的民事责任。被告李昆个人是房屋加层的业主，孙家培等三人作为承揽人，不具备高空作业资质，李昆作为定作人在选任上有过失，也没有为孙家培等人提供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应当承担次要的赔偿（45%）责任。被告周大望、孙权与孙家培合伙完成所承揽的劳务，对孙家培的死亡没有过错，但周大望等人属于利益共同体，孙家培系在为取得共同利益的活动中死亡，周大望、孙权应分别给予原告方一定的经济补偿。被告王远发受周大望、孙家培、孙权雇佣做小工，对孙家培的死亡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告主张四被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与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不予支持。被告李昆关于孙家培在摔落前曾与他人通话，疏忽大意，应由原告方自担全部责任的抗辩，根据李昆提供的视频资料和一审法院调取的通话记录进行比对，孙家培坠落前未接听电话，因此，对其抗辩主张不予采纳。李昆与周大望之间对安全责任的约定不符合法律规定，该约定无效，李昆不得以此来规避赔偿责任。孙家培生前一直与妻子、女儿在利川市租房居住，以在城镇务工收入作为生活来源，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赔相应损失。关于赔偿额的认定问题：原告主张的医疗费1184元，丧葬费25707.50元、死亡赔偿金587720元，其证据充分，数额合理，予以确认；原告主张的被抚养人（孙小平）生活费130260元，其计算错误，依法认定为70140元；原告主张的亲属参与丧葬所支出的交通费、误工费等损失20000元，酌情支持5000元；原告方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0元，因孙家培自己有较大过错，酌情确认20000元。为此，认定四原告的各项损失累计为人民币709751.5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5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参照2017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因亲属孙家培死亡的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孙小平生活费）、医疗费、丧葬费、亲属参与丧葬事宜所支出的交通费及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709751.50元。由被告李昆赔偿给四原告319388元，扣除先行垫付的50000元，尚需赔偿269388元；由被告周大望、孙权分别补偿给四原告10000元；其余经济损失370363.50元，由四原告自行承担。二、驳回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的其他诉讼请求。上列应付款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付清。案件受理费4332元，依法减半收取2166元，由四原告承担1191元，由李昆承担975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现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三，其一是法律关系的认定；其二是责任比例的划分；其三是精神抚慰金是否应予支持。现评析如下：
焦点一，承揽关系中，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本案中，李昆将外墙刷漆工作承揽给周大望，周大望邀约孙家培、孙权共同完成该项工作并向李昆交付工作成果，工作过程中，周大望与孙家培、孙权地位平等、报酬均分，三人之间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同为承揽人，李昆对承揽方工作人员的情况清楚并认可，李昆是否与孙家培、孙权就承揽工作进行协商不影响双方之间承揽关系的认定。李昆称周大望应对孙家培的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周大望、孙权作为合伙人对孙家培的损害后果给予适当的经济补偿符合法律规定。
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李昆在农村房屋的建设过程中将外墙刷漆的工作承揽给周大望，该项工作本身并无不当之处；在具体施工过程中，周大望、孙家培、孙权自带粉刷工具、自行安排工作，李昆对工作如何进行未作出指示，亦无指示过失；但是，本案所涉工作属于建筑施工工程范围，承揽人应具备相应的施工资质，李昆选任不具备施工资质和安全施工条件的孙家培作为承揽人，在选任上存在过失。关于选任过失，应当从客观条件及主观方面对行为人是否尽到注意义务进行评判。现有的市场经济条件下，如果要求个人将自建、翻修住房的工程交由具有相应建筑资质的企业未免严苛，日常生活中，此类工程通常交给有从业经验的工匠完成。李昆在申请到扶贫资金后加盖原有住房，其与周大望协商涉案工程时已经对周大望的工作能力进行了了解，并且周大望给予李昆其有从业经验的答复，由此可见，李昆并非完全未尽注意义务。周大望、孙家培、孙权在从事外墙喷漆的过程中，喷枪、绳索、木板等工具由其自行提供，通常是将绳索固定在顶楼，而后由施工人沿外墙墙壁按需要放绳索到喷漆的位置进行作业。据此可知，周大望、孙家培、孙权在工作中的安全防护措施主要由自己负责。本案事故中，孙家培在绳索、木板等工具未发生损坏又无他人直接致害的情况下，从高处坠落身亡。孙家培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高空作业时过于自信，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是导致自身损害后果的直接原因。结合双方在本案中的过错程度，本院认为李昆作为定作人，在过失程度明显低于承揽人的情况下，仅就选任过失承担较轻责任，即对孙家培的损害后果承担20%的赔偿责任，孙家培对自身的损害后果承担80%的责任。一审判决对本案责任比例划分与查明的案件事实不符，有失公允，本院予以纠正。
焦点三，自然人因侵权致死，其近亲属可以向侵权人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本案中，孙家培的家人因其不幸死亡，精神上必然经受了伤害。但是，精神损害作为本案损害后果，与过错行为应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主要过错在与死者自身，李昆只有轻微的选任过失。因此，一审认定李昆应赔偿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因孙家培死亡产生的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与法理不符，本院予以纠正。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要求李昆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均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确认本案的赔偿数额为：医疗费1184元，丧葬费25707.5元、死亡赔偿金587720元、被抚养人（孙小平）生活费70140元、亲属参与丧葬事宜所支出的交通费及误工费等损失5000元，以上共计689751.5元。由李昆赔偿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137950.3元（689751.5元×20%，含已付的50000元），由被告周大望、孙权分别补偿给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10000元；其余经济损失由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李昆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17）鄂2802民初173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17）鄂2802民初173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原告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因亲属孙家培死亡的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孙小平生活费）、医疗费、丧葬费、亲属参与丧葬事宜所支出的交通费及误工费共计689751.5元。由李昆赔偿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137950.3元（689751.5元×20%），扣除先行垫付的50000元，尚需赔偿87950.3元；由被告周大望、孙权分别补偿给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10000元；其余经济损失由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自行承担。
三、驳回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列应付款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
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32元，依法减半收取2166元，由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共同承担1733元，由李昆承担43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66元，由李昆承担433元，由孙正均、刘光珍、向某、孙小平共同承担173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清淮
审判员 王颖异
审判员 韩艳芳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记员 杨艳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