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7民终4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强，男，1976年12月10日生，汉族，江西省瑞金市人，住瑞金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繁明，江西明理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春林，男，1976年2月6日生，汉族，江西省瑞金市人，住瑞金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林，江西赣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男，1970年7月5日生，汉族，江西省瑞金市人，住瑞金市。
上诉人杨强因与被上诉人杨春林、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瑞金市人民法院(2016）赣0781民初23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不存在“强迫”被上诉人出具“借条”和“胁迫”第三人提供担保的情形。1、《民法通则》司法解释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的情形本案不存在。2、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盛某证言：被上诉人从福建回瑞金进行结算，是经其好友另一证人谢某劝说后自己同意回去的，不能认为“明显强迫”。3、被上诉人从福建回瑞金途中坐的是自己的车，由其好友另一证人谢某驾驶，没有任何“强迫”情形。4、被上诉人自己要求去第三人办公室结算，第三人表示同意。被上诉人出具“借条”和第三人签字担保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暴力、胁迫的情形。5、“借条”上的总金额大体为本金另加月利息2分余的和，是合情、合理、合法的。结算过程双方人数相当，结算后被上诉人方并没有因其所说的存在胁迫行为而报警，被上诉人是在“借条”约定的还款期限过后才起诉要求撤销“借条”的。所有事实表明本案不存在我国《合同法》第54条规定的“胁迫”手段，更不存在《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导致“借条”无效的情形。
二、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对借条内容是否真实客观未提供清算时相关的财务凭证予以印证，故被上诉人出具的涉案借条的形成过程违反公平、自愿原则，应当认定借条无效，应予撤销。这是完全错误的。1、所有财务凭证均由被上诉人掌控，多少金额全由被上诉人认定。几年来虽然上诉人多次要求，被上诉人还是不愿意与上诉人结算，不愿意拿出相关财务凭证，所以未能提供财务凭证的责任应由被上诉人承担。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名为合伙，实为借贷。双方没有合伙协议，上诉人也从未参与管理。所以双方按照2至3分月利息标准计算利润并不为过，没有不公平的问题。3、作为民事行为，在被上诉人不提供财务凭证，上诉人又不知财务详情的状况下，双方协商按照正常民间借贷利息标准计算利润完全合法，不能据此认定借条无效，应予撤销。
被上诉人杨春林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016年4月7日，上诉人杨强与朱正超、谢志强等人强行将杨春林从福建龙岩市带回瑞金市。同日下午，经第三人曾海明同意，上诉人杨强等人将被上诉人带到曾海明公司，期间被上诉人在上诉人等人的看管下连午饭都是另案上诉人周群财送到公司里给其他上诉人吃，并没有送给被上诉人吃午饭，双方就合伙期间投资返还问题发生争执，且上诉人等人对被上诉人说不付清钱就不让被上诉人走。这些均表明被上诉人是受到上诉人等人的强迫，而陷入恐惧作出违背自己真实意愿的意思表示而向上诉人等人出具借条，因此，该借条形成的借贷合同依法属于可撤销的合同，被上诉人有权行使撤销权予以撤销。
二、被上诉人根据相关的财务凭证与上诉人进行了结算，只是上诉人等人对被上诉人的结算结果不予认可，上诉人等人才采取胁迫行为迫使被上诉人出具借条，欲使本案的合伙关系变成民间借贷关系，实际上诉人在一审答辩中也自认是合伙关系。
原审第三人曾海明述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被上诉人杨春林是在上诉人等人强迫的情况下出具借条。一审查明杨春林是朱正超等人强行将其从龙岩带回瑞金，并被威胁不写下借条就将他从第三人的办公室带走的情况下出具借条的。上诉人认为是杨春林的好友谢某的劝说下同意回瑞金，所以不能认为“明显强迫”，但杨春林为什么会听从谢某的劝说呢？上诉人未如实交待在此之前，朱正超等人强行将其抱起准备塞入车内的情况，在此情况下，如果杨春林不听谢某的劝说，显然等待他的是更加危险的处境。所以上诉人以被上诉人是坐谢某的车回瑞金为由认为没有强迫杨春林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二、在借条上签字担保也不是曾海明真实意思的表示。曾海明与杨春林没有任何经济上的交往，杨春林与上诉人之间的合伙经营药品生意也与曾海明无任何关系，曾海明为何会在杨春林出具给上诉人的借条上签字担保，完全是被逼无奈之举，权宜之计。当时朱正超等人在曾海明的办公室威胁如果杨春林不肯出具借条并提供担保人担保就要将其带走。作为杨春林的朋友，而当时又没有其他人会为其担保，出于为朋友的人身安全着想，曾海明只好在借条上签字担保。至于事后为何没有报警，是因为杨春林人身安全已得到保障，报警已无意义，而且公安机关也会以经济纠纷为由不予处理。上诉人以杨春林事后未报警为由反推其没有实施胁迫行为，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被上诉人杨春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撤销其与杨强于2016年4月7日签订的借款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杨春林从事药品、医疗耗材销售业务。2014年6月份，被告杨强出资100000元，与原告和其他合伙人经营福建省的医疗器械、药品销售业务。后来原、被告之间因合伙事项发生争执。2016年4月7日，原告杨春林和朋友谢某、盛某等人在福建省龙岩市，被告杨强、朱正超、谢志强等4人从瑞金来到龙岩市，找到原告。双方因合伙纠纷在宾馆停车坪上发生拉扯。被告杨强、朱正超等人要求原告回瑞金市去，遭到原告拒绝，后经他人劝解后，双方同意一起回瑞金，并分乘两部车回到瑞金市。当天下午二时许，经第三人曾海明同意，双方人员到达第三人曾海明的公司进行协商，并由周群财打包到公司里吃的午饭。饭后在第三人公司里，原、被告与朱正超等人就合伙期间投资返还问题进行争执，最后原告同意向被告杨强等人退回投资款及相关利息等费用并出具借条，注明借到被告杨强现金160000元，并由第三人曾海明签字担保。出具借条后，双方人员离开现场。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意思表达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成立的条件之一。原、被告之间基于合伙经营期间账务，进行必要的债务清算行为，应依据财务凭证，严格遵循国家有关规定自愿实施。在本案中，原告受到被告和其他合伙人的明显强迫，而从龙岩回到瑞金的第三人公司内进行清算，期间所形成的债权凭证即涉案的被告持有的16万元的借条，并非出自当事人真实意愿，被告对该借条内容是否真实客观未提供清算时相关的账务凭证予以印证，故原告出具的涉案借条的形成过程违反了公平、自愿的原则，应当认定借条无效，应予撤销。但是，双方当事人可以就合伙期间发生的账务问题另行主张重新清算。判决如下：撤销原告杨春林与被告杨强于2016年4月7日形成的借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被告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杨强申请了证人刘某1（绰号“打铁佬”）出庭作证，以证明案发当时不存在一审判决认定的“胁迫”情形。被上诉人杨春林质证认为，证人与上诉人是朋友关系，其证人证言存在一定的倾向性。本院经审核认为，结合一审期间被上诉人杨春林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谢某、盛某、刘某2的证言，如：证人谢某述称，2016年4月7日，在福建省××、朱正超要把杨春林推上车；经其劝阻，双方当事人决定回瑞金商谈退伙结算事宜，并由谢某开杨春林的车，车上还有杨春林、朱正超、“打铁佬”；午饭是周群财打包回来吃的；在曾海明的办公室出具的借条，其在门口，并一直在场，杨春林出具借条后其把杨春林带回去了。证人盛某述称，2016年4月7日，其也开车一起回瑞金，到瑞金后去了曾海明的公司；曾海明调解了几次没有调解好，协商时其去买烟，等其买烟回来已经协商好了，杨春林在写借条了；《投资分红情况明细表》是2016年4月7日前杨春林在龙岩打印好后，叫其带回来给上诉人看，但双方未坐下来协商合伙分红的事情；杨春林出具借条后没有报警。证人刘某2述称，曾海明系其老板，其和曾海明一起开车到公司。双方当事人在公司办公室讨论钱的事情，其在旁边，上诉人一方要求杨春林付钱，并说杨春林不把钱付清不让杨春林走。谢某在另三起谢志强、朱正超、周群财分别与被上诉人杨春林及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的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案件的一审庭审出庭作证时，还述称，2016年4月7日，坐车回瑞金时杨春林是坐在副驾驶座，当时杨春林的手机还在杨春林自己身上；在车上没有打架；在曾海明的公司也没有打架，上诉人这方包括回瑞金后才过来的周群财共有5人，双方的人数加起来共有十四五个左右。盛某在另三起谢志强、朱正超、周群财分别与被上诉人杨春林及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的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案件的一审庭审出庭作证时，还述称，其看到了杨春林出具借条，也看到了曾海明签字，没有人威胁过曾海明，在曾海明公司没有发生打架等暴力行为，只有争吵。被上诉人杨春林在一审提交的起诉状中则述称，“……已到中午12点多了他们也不让我去吃饭，车子一直奔向瑞金，到了长汀服务区，我偷偷的发了短信告知第三人曾海明，我说别人押我回瑞金了，我到你公司来算下账，曾海明说可以。当日下午2点多到了曾海明公司后，我就在曾海明公司里面的房间坐……”综合分析前述证据内容，证人刘某1的证言与一审的其他证据可以相互佐证，被上诉人杨春林、原审第三人曾海明分别作为借款人和担保人在借条中签名时，上诉人杨强一方的行为不属以给被上诉人杨春林、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的生命健康、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他们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即上诉人杨强一方不存在胁迫行为。故对刘某1的证言予以采信。
二审查明：1、2016年4月7日，双方当事人从福建省龙岩市返回瑞金市途中，被上诉人杨春林发短信征得原审第三人曾海明同意后，提出到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的公司商谈。到达瑞金市后，双方在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的公司商谈在福建省双方合伙经营医疗器械、药品销售业务的退伙结算事宜。最终，双方达成以出具借条的形式替代返还退伙的财产份额结算款，由被上诉人杨春林向上诉人杨强出具借款金额为16万元的借条1份，并由原审第三人曾海明作为该借款的担保人。并约定，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分两期还清，于6月返还一半借款，8月还清。同时，被上诉人杨春林作为借款人，原审第三人曾海明作为担保人又分别向谢志强、朱正超、周群财各出具借条一份，除约定的借款金额分别为252600元、282600元、282600元外，其它内容相同。并且，被上诉人杨春林作为借款人，原审第三人曾海明作为担保人还另向周群财出具了一份借条，载明借款50000元，月利率1%，于4月25日归还。
2、2016年6月6日，周群财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杨春林归还其借款本金50000元，并要求曾海明承担担保责任。在一审法院审理该案过程中，因杨春林于2016年7月提起四起合同确认无效之诉，要求确认其2016年4月7日分别向杨强、谢志强、朱正超、周群财出具的借条无效，故一审法院于2016年7月15日裁定该案中止诉讼。同年11月14日，杨强、谢志强、朱正超、周群财分别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杨春林、曾海明按2016年4月7日出具的借条履行付款义务。因确认合同效力之诉尚在一审法院审理中，故一审法院对该四起合同纠纷案件亦裁定中止诉讼。
3、一审期间，被上诉人杨春林提交其制作的《投资分红情况明细表》1份，以证明上诉人杨强自2014年6月出资10万元与其合伙在福建省经营医疗器械、药品销售业务；2016年2月经结算，杨强可分得的利润为33286.95元。二审询问时，上诉人杨强对该《投资分红情况明细表》所载的其出资1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可；被上诉人杨春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经当庭与杨春林电话沟通后述称，在杨春林出具《投资分红情况明细表》前，未曾分配过合伙期间的利润，但与上诉人杨强一方结算过，上诉人杨强一方对结算结果不满意，合伙期间的财务凭证系由杨春林保管。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2016年4月7日，上诉人杨强及另案当事人谢志强、朱正超、周群财与被上诉人杨春林因退伙财产份额结算款产生分歧。双方在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的公司商谈后，最终达成以出具借条的形式替代返还退伙财产份额结算款，由杨春林作为借款人，曾海明作为担保人向杨强出具借款16万元的借条一份。在杨春林、曾海明出具该借条的过程中，上诉人杨强一方不存在胁迫行为。被上诉人杨春林提起诉讼，以上诉人杨强一方采取暴力手段，限制人身自由，胁迫其出具借条为由，主张撤销借条。但是被上诉人杨春林在诉讼过程中承认，双方商谈地点的确定，系杨春林自己提议在原审第三人曾海明的公司内进行，合伙期间的财务凭证由其保管以及未曾分配过合伙利润的事实；被上诉人杨春林一审提交的证据，如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显示：《投资分红情况明细表》系杨春林单方制作，双方在瑞金市商谈过程中被上诉人杨春林的朋友即证人还出去买过烟，上诉人杨强一方的人数远远少于被上诉人杨春林和原审第三人曾海明一方，其间并未发生暴力现象。所以，被上诉人杨春林提交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出具借条时其和曾海明受到上诉人杨强一方的胁迫，以及本案存在其他应予撤销借条的法定情形，对此被上诉人杨春林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上诉人杨强的上诉理由依据充分，本院予以采纳。一审法院以本案所涉借条并非出自当事人真实意愿，被上诉人杨春林出具借条的形成过程违反了公平、自愿的原则为由，认定借条无效，判决予以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据此作出的处理错误，应予纠正。综上所述，上诉人杨强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瑞金市人民法院(2016）赣0781民初239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杨春林要求撤销2016年4月7日其出具给上诉人杨强借款金额为16万元的借条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合计7000元，由被上诉人杨春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碧华
审 判 员 雷勉励
代理审判员 朱志梅
二〇一七年六月五日
书 记 员 郭 敏
代理书记员 曾 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