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84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斯普瑞德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府前路9号。
法定代表人门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重，北京市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云娣，北京市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彬，男，1975年9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文山，北京市曙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长印，男，1960年7月2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文山，北京市曙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斯普瑞德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普瑞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彬、杜长印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4）平民初字第048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7月，王彬、杜长印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斯普瑞德公司原名称为北京斯普瑞德空调设备制造有限公司。2003年，斯普瑞德公司拟在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工业开发区内兴建北京斯普瑞德工业孵化基地。2003年8月28日，斯普瑞德公司将基建工程总承包给北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第三项目开发部（以下简称×公司第三项目部）。随后，经王彬、杜长印与斯普瑞德公司以及×公司第三项目部协商，此基建项目工程改由王彬、杜长印承建。2003年11月，王彬、杜长印进场施工，先后建成综合办公楼主体、培训楼基础和宿舍楼基础，共计投入286万元。期间，斯普瑞德公司给付王彬、杜长印综合办公楼部分工程费42万元。2004年4月，涉案基建工程因涉嫌非法用地被北京市平谷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叫停。2004年4月14日，王彬与斯普瑞德公司签订协议“停止土建施工，斯普瑞德公司根据王彬所报现行工程预算，与王彬结算工程已建部分……”。但此后斯普瑞德公司以各种理由拒绝和王彬、杜长印结算。现诉至法院，要求斯普瑞德公司支付王彬和杜长印工程款244万元。
斯普瑞德公司答辩称：斯普瑞德公司已足额向王彬、杜长印支付了工程款和工人工资，故不同意王彬、杜长印的诉讼请求，二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本案中，涉案工程占用的土地用途系农用地，斯普瑞德公司将未经合法审批的土地用于建设工业孵化基地，其先后与×公司项目部以及杜长印、王彬为此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应属无效合同。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斯普瑞德公司和王彬、杜长印对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均存在过错。斯普瑞德公司作为发包方，应当明知农村集体土地未经合法审批不能用于非农业建设，却在没有变更土地性质和用途的情况下将农用地用于非农业建设，为此斯普瑞德公司应当对合同无效所产生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王彬、杜长印作为涉案工程的承包方，均无建筑工程施工或劳务用工资质，且二人在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之前，没有对涉案土地的性质及是否经过合法审批尽到基本的谨慎义务，亦应对合同无效所产生的损失承担次要责任。王彬、杜长印在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后进行了施工建设，工程虽被停工，但王彬、杜长印有权要求斯普瑞德公司根据过错责任承担其相应的工程投入损失。对于北京赋佳慧祥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报告中涉及的工程项目，王彬、杜长印承认其只是承建了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斯普瑞德公司虽对王彬、杜长印施工的工程范围存在争议，但未提供足够证据予以证明，故法院对斯普瑞德公司该项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王彬、杜长印二人施工的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的工程款以北京赋佳慧祥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报告中确定的鉴定金额2405996.5元为准。法院根据双方的过错责任程度酌情确定斯普瑞德公司应当承担的具体数额为192万元。斯普瑞德公司已付王彬、杜长印42万元，尚欠150万元未予支付。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3月判决：一、斯普瑞德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王彬、杜长印工程费损失一百五十万元；二、驳回王彬、杜长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斯普瑞德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主要理由是：原审法院在王彬、杜长印没有证据证明其确实实施相关工程的情况下，即确认了其承建工程的范围、费用等，属认定事实不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王彬、杜长印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王彬、杜长印没有就自己的主张提出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王彬、杜长印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2003年5月10日，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山东庄镇政府）与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签订《土地流转协议》，约定：×村委会同意将其所属村集体一般农用地流转给山东庄镇政府用于招商引资项目建设，范围为×地及×地约385.5亩，转让期限自2003年5月10日至2033年5月9日，土地经营权转让后，山东庄镇政府每年付给×村委会的费用每年每亩地1000元或捌百斤富强面粉；合同签订后，未按合同约定的时间缴纳租金，×村委会有权加收山东庄镇政府租金总额的20%为滞纳金，逾期3个月将有权解除合同等。2003年6月19日，斯普瑞德公司与山东庄镇政府签订《关于兴建北京斯普瑞德工业孵化基地的协议》，约定：双方就兴建北京斯普瑞德工业孵化基地达成如下事宜，该项目为斯普瑞德公司独资，总投资为1.26亿元，一期投资3600万元，2004年6月初初步建成五万平方米的厂房和一万平方米的商务中心。山东庄镇政府同意斯普瑞德公司在山东庄镇工业开发区内所选土地兴建孵化基地，总占地500亩，采取分期租用的方法，租期自2003年7月1日至2033年6月30日止，共计30年等。斯普瑞德公司于2003年6月19日、2004年4月30日分两次向山东庄镇政府支付租金共计20万元。2003年7月16日，北京市平谷区发展计划委员会就斯普瑞德公司孵化基地的项目做出批复，同意立项。2003年8月29日，山东庄镇政府作出批复，同意斯普瑞德公司在×工业区内确定的厂址边进行厂房建设，并办理相关手续。后斯普瑞德公司组织了奠基典礼，并开始进行施工。
2003年8月28日，斯普瑞德公司作为发包人与承包人×公司第三项目部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工程地点位于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工业开发区内，工程内容：净化厂房、物流仓储库、附属设施；工程承包范围：设计、施工总承包；开工日期2003年8月28日，竣工日期2004年8月28日；工程质量标准合格；合同价款1.26亿元等。后×公司第三项目部将部分工程发包给王彬、杜长印。
×公司第三项目部与王彬、杜长印之间的合同履行过程中，经×公司第三项目部、斯普瑞德公司、王彬和杜长印协商，×公司第三项目部退出涉案工程建设，转由王彬、杜长印承建。2004年4月14日，斯普瑞德公司（甲方）与王彬（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1.培训中心现正在建设中的建筑项目停止土建施工（以前双方所定合同、协议同时终止）；2.甲方根据乙方所报现行工程预算，与乙方结算工程已建部分（办公楼按原约定执行）；3.乙方所购建材应向甲方出具正式购货发票与手续；4.结算付款方式及时间双方协商约定；5.乙方委派2人留守工地，工资由甲方支付；6.乙方原运至施工现场用塔吊，铺设施工用道路及架设用电线路所支付的费用由甲方支付；7.培训中心已建工程部分如出现监理部门提出的质量问题，乙方无条件负责改建并承担相应责任；8.本协议签订生效后，甲方负责支付工人工资21万元，乙方保证不影响其他施工单位的正常工作（如水、电等问题）等。协议书后有斯普瑞德公司法定代表人门辉以及王彬的签字。
2004年5月10日，北京市平谷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作出《限期拆除通知书》，要求斯普瑞德公司15日内拆除非法占用的土地上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恢复地貌。后斯普瑞德公司以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为由将山东庄镇政府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要求山东庄镇政府赔偿经济损失7693278.45元（包括勘察设计费3822500元、工程费3059744.16元、返还租金及其他损失共计811034.29元）。山东庄镇政府针对斯普瑞德公司的起诉提出反诉，要求斯普瑞德公司支付拖欠的土地租金277750元（自2003年6月始至2004年12月止）；支付因违约造成的损失429035.2元、赔偿恢复地貌的费用81万元。该案审理过程中，斯普瑞德公司提出鉴定申请，要求对其租赁场地内建造的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人工湖（大坑）、围墙、南北大门、临时水电设施、临时建筑（简易房屋）的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确定，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委托北京赋佳慧祥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进行鉴定。2013年1月15日，在双方委托代理人均到场的情况下，鉴定机构进行现场勘验，现场情况为：综合办公楼、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人工湖（大坑）、围墙还存在，南北大门、临时水电设施、临时建筑（简易房屋）已不存在。2013年4月，北京赋佳慧祥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报告，鉴定意见为：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围墙的总造价为3059744.16元，其中确定部分的造价为2755000.31元（含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720404.66元、培训楼基础1044929.07元、宿舍楼基础640662.77元、围墙349003.81元），争议部分（即南院围墙）的造价为304743.85元。斯普瑞德公司同意该鉴定结论。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0作出（2012）二中民初字第05972号民事判决，判决：一、斯普瑞德公司与山东庄镇政府签订的《关于兴建北京斯普瑞德工业孵化基地的协议书》无效；二、山东庄镇政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斯普瑞德公司工程费损失200万元；三、山东庄镇政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斯普瑞德公司租金11万元；四、驳回斯普瑞德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山东庄镇政府的反诉请求。山东庄镇政府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就此作出（2014）高民终字第719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审理中，王彬、杜长印承认上述鉴定报告涉及的工程，仅有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为其二人承建，斯普瑞德公司对此持有异议。双方当事人虽对于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是否为王彬、杜长印承建存有异议，但均同意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的工程造价以北京赋佳慧祥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报告中确定的鉴定金额为准。就涉案工程，斯普瑞德公司已向王彬、杜长印支付42万元。除此之外，王彬、杜长印称山东庄镇政府还代斯普瑞德公司向其二人支付35万元工程款，但斯普瑞德公司对此持有异议，认为山东庄镇政府付给王彬、杜长印的35万元，与斯普瑞德公司没有关系，不应该计算在斯普瑞德公司已付王彬、杜长印的工程款总额内。王彬、杜长印就此表示，既然斯普瑞德公司不认可山东庄镇政府代斯普瑞德公司向二人支付过款项，其二人愿将上述35万元退回山东庄镇政府，斯普瑞德公司则应如数支付尚欠的工程款244万元。
另查明，2006年11月17日，斯普瑞德公司因未在规定的期限内接受年检，被工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此外，王彬、杜长印二人均无建筑工程施工或劳务用工资质。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出具的企业名称变更证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协议书、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4）高民终字第719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二中民初字第05972号案件卷宗材料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因涉案工程违法占用农用地用于非农建设，斯普瑞德公司先后与×公司第三项目部以及杜长印、王彬为此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斯普瑞德公司和王彬、杜长印对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均存在过错，原审法院依据双方的过错程度确定双方的主次责任，并无不妥。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王彬、杜长印承建涉案工程的范围以及相应的损失数额问题；王彬、杜长印主张的工程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
关于王彬、杜长印承建涉案工程的范围以及相应的损失数额。王彬、杜长印主张其承建了综合办公楼主体及装修、培训楼基础、宿舍楼基础，并提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证明及其与山东庄镇政府签订的协议书等证据证明。上述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证明王彬、杜长印的主张成立。斯普瑞德公司虽否认王彬、杜长印承建了上述工程，但未能举证证明上述工程的承建主体，故本院依法采纳王彬、杜长印的主张。合同无效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审法院依据鉴定报告确定的鉴定金额，并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酌情确定斯普瑞德公司应当赔偿的具体数额，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涉案工程尚未完工即因违法而被政府部门责令拆除，其后斯普瑞德公司与王彬、杜长印并未就涉案工程进行结算，因此王彬、杜长印对于斯普瑞德公司的债权数额并未确定。故根据本案实际情形，不能认为王彬、杜长印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斯普瑞德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于法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公告费用260元，由北京斯普瑞德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
一审案件受理费23520元，由王彬、杜长印负担5220元（已交纳），由北京斯普瑞德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83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北京斯普瑞德物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 旭
审 判 员 万丽丽
代理审判员 吴强兵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赵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