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筑民二（商）终字第5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申光霞。
委托代理人庞登文、金千，均系贵州心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邵云根。
上诉人申光霞因与被上诉人邵云根确认协议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人民法院（2014）云民一（二）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查明，原、被告原系夫妻关系，2009年经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离婚，2010年12月13日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筑民一终字第19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位于贵阳市百花大道林木巷4栋2单元2楼4号的房屋归原告申光霞所有，原告支付房屋分割费101116元给被告邵云根。离婚后，原、被告二人因财产问题经常联系，其间也曾多次发生性关系。2011年8月13日，原、被告双方就该房屋等问题签订了一份《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申光霞支付邵云根的房屋补偿款经公司领导调解，先支付邵云根50000元，剩余部分用邵云根应支付小孩的生活费冲抵，共冲抵55000元，从2011年8月开始冲抵，冲抵完55000元后，恢复法院判决，邵云根正常支付小孩的生活费；第二条：申光霞支付邵云根50000款项当日，邵云根将产权证交付公司领导，由公司领导交付申光霞，邵云根在一周内配合办理好过户问题”。2011年8月27日11时许，被告邵云根电话联系原告申光霞让原告到被告办公室商量财产及孩子抚养一事，原告到被告单位办公室后，双方因财产问题发生争吵，在争吵过程中，被告殴打原告，并对原告实施强奸。同日12时38分，原告申光霞向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蔡家关派出所报警。蔡家关派出所接警后将原、被告通知到蔡家关派出所并分别作了笔录。8月28日凌晨4时左右，原、被告在蔡家关派出所签订一份《协议书》，该协议第一项约定：2011年8月13日有公司领导奚国明作证明人的协议无效；第二项约定:位于贵阳市百花大道林木巷4栋2单元2楼4号的房屋归原告申光霞所有，不补偿被告邵云根房屋分割款，被告邵云根于2011年9月配合原告过户。现原告以被告拒不履行该协议约定的义务为由起诉至法院，请求：1、依法确认原、被告于2011年8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第二项不补偿房屋分割补偿款合法有效；2、依法判令被告履行该协议所确认的义务，将位于贵阳市百花大道林木巷4栋2单元2楼4号的房屋无偿过户给原告；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另查明：原告在蔡家关派出所2011年8月27日15时20分至16时20分的第一份笔录中指控被告强奸，在同日22时00分至22时30分第二份笔录中否认被强奸，称属自愿与被告发生性关系，不要求追究被告刑事责任。原告在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于2011年11月16日作出筑云公（刑）不立字[2011]32号不予立案通知书后，在向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提交的复议申请书中写到：“因原、被告原系夫妻关系，公安机关不一定会定被告强奸，故只有选择和被告协商解决强奸的事。邵云根害怕被追究刑事责任，同意废除以前处理离婚后房屋、孩子抚养费等问题的对我不公平的协议，重新和我签订协议；我同意重新签订协议以后我就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我万万没想到，邵云根回家后马上否定在派出所签订的协议，他说宁愿去坐牢，就是不履行。我非常愤怒，并且知道自己被愚弄了，于是我要求派出所立案。”2011年8月28日晚，被告认为原告诬告其强奸，以及原告以强奸相威胁与其签订的《协议书》不是自己真实意思表示，想要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和摆脱原告的纠缠，遂割腕、服毒自杀。后被家人发现并在金关派出所的协助下将被告送到贵阳医学院附属医院抢救治疗。2012年12月28日，被告因犯强奸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原判认为，原告申光霞与被告邵云根于2011年8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在被告强奸原告后，双方就强奸一事达成的《协议书》。《协议书》内容字面上虽未提及到强奸之事，但从原告向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提交的复议申请书及原告2011年8月27日在公安机关前后作的两份笔录均可认定以下事实：原、被告2011年8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就强奸发生后双方为各自利益达成的协议。原告明确表示：因与被告原系夫妻关系，公安机关不一定会定被告强奸，故选择和被告协商解决强奸的事；被告邵云根害怕被追究刑事责任，在2011年8月28日的《协议书》中同意废除8月13日关于房屋问题的协议，重新和原告签订协议。在8月28日的《协议书》第二项中明确百花大道林木巷4栋2单元2楼4号的房屋归原告申光霞所有，原告不补偿被告房屋分割款。从以上证据及事实可以推断，原、被告双方8月28日所签订的《协议书》是以不追究邵云根强奸罪的刑事责任为前提的。并且《协议书》的内容并非邵云根的真实意思表示。强奸罪是刑事公诉案件，属于刑法调整的范畴，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的行为侵犯了公权力，原、被告无权私了，《协议书》的内容无效。故对原告要求确认《协议书》第二项有效以及要求将百花大道林木巷4栋2单元2楼4号的房屋无偿过户给自己的诉请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58条：“下列民事行为无效：……（五）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申光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元，由原告申光霞负担。
原判宣判后，申光霞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判认为双方8月28日所签订的《协议书》因并非邵云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侵犯了公权力而无效系属主观推断，不符合客观事实，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从该《协议书》内容来看，均系双方就离婚后的财产、债务及子女抚养费等问题所作的协商，纯属民事法律规范调整范畴，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当事人均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均出于真实意思表示，并经双方签订认可，是合法有效的。被上诉人应当履行无偿将位于贵阳市百花大道林木巷4栋2单元2楼4号的房屋无偿过户给上诉人的义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离婚后，长期因财产及子女抚养费等问题进行协商，本案所涉《协议书》是基于同年8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而达成的新的协议。一方面，该协议书是在上诉人控告被上诉人强奸案撤案后第二天达成的，说明该协议的签订与刑事犯罪无关，不存在原判认定的以不追究被上诉人强奸罪的刑事责任为前提的情形，且强奸案是公诉案件，上诉人并不能干涉被上诉人是否被追究刑事责任；另一方面，该协议书是在被上诉人的要求下由其起草后，上诉人誊正并经双方签字确认，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整个过程均是在派出所办公场所内并有民警在场的情况下完成的，根本不存在被上诉人所称受胁迫的情形。上诉人之所以于同年12月对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筑云公（刑）不立字（2011）32号《不予立案通知书》不服并提出复议，是因为事后被上诉人在双方共同的工作单位散布上诉人诬告其强奸的谣言，严重影响了上诉人的正常生活，上诉人无奈之下为还原事实真相恢复正常生活被迫提出复议。且复议的提出是在本案所涉《协议书》签订之后。因此，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第二，原判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承办法官曾到蔡家关派出所调查被上诉人是否受胁迫而签订协议书的事实，但庭审中并未出示调查材料，剥夺了上诉人质证的诉讼权利，办案程序显属违法。原审判决《协议书》无效的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协商的内容均是当事人双方的私权利益，被上诉人处分其财产权利并未侵犯国家及不特定第三人的利益，亦未违反社会公共利益。再者，强奸罪是公诉案件而非自诉案件，不能因为当事人的约定而免除被上诉人的刑事责任，双方签订的协议内容并未涉及刑事犯罪部分，不存在侵犯公权力的情形。依法成立的协议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因此，原判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依法撤销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人民法院（2014）云民一（二）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2、依法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1年8月28日签订的《协议书》第二项合法有效，判令被上诉人履行该协议书所确认的义务，将位于贵阳市百花大道林木巷4栋2单元2楼4号的房屋无偿过户给上诉人；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邵云根答辩称：《协议书》的签订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在面临将要承担刑事责任的情况下被迫签字的，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查明的事实一致。另，二审审理中，上诉人申光霞提交本案所涉《协议书》草稿一份，欲证明，本案所涉《协议书》是在被上诉人的提议下，由被上诉人起草、上诉人誊正后，双方签字确认的，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被上诉人邵云根对该证据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笔录、《协议书》、（2010）筑民一终字第192号民事判决书、贵阳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卷宗（诉讼证据卷）、贵阳医学院病危通知单、（2013）筑刑一终字第75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等证据在卷佐证，并经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活动应当以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为基础，且必须遵守法律规定，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关于案涉《协议书》是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从该《协议书》签订的过程来看，上诉人申光霞在蔡家关派出所于2011年8月27日所作的第一次询问笔录中陈述了当日邵云根对其实施强奸的事实，但在同日第二次询问笔录中却反言表示双方发生性关系系出于自愿而非强奸，并于次日凌晨在蔡家关派出所与邵云根签订了本案所涉《协议书》。而签订案涉《协议书》当晚，被上诉人邵云根割腕、服毒自杀未遂。上述过程足以说明，被上诉人邵云根签订案涉《协议书》之时，正处于将因被指控强奸罪而承担刑事责任的境地，故被上诉人邵云根认为其签订案涉《协议书》并非出于真实意思表示符合生活常理。关于案涉《协议书》是否侵犯了公权力的问题。申光霞在2011年12月5日向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提交的《复议申请书》中表示，“邵云根害怕被追究刑事责任，同意废除以前处理离婚后房屋、孩子抚养费等问题的对我不公平的协议，重新和我签订协议；我同意重新签订协议以后我就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我万万没想到，邵云根回家后马上否定在派出所签定的协议，他说宁愿去坐牢，就是不履行。我非常愤怒，并且知道自己被愚弄了。于是我要求派出所依法立案，并写了份《邵云根强奸申光霞情况报告》交给派出所，让派出所更详细了解当时强奸的具体情况”，此后，被上诉人邵云根因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该证据表明，虽然案涉《协议书》并未涉及是否追究邵云根刑事责任的内容，但其协商过程及签订结果均是以不追究邵云根刑事责任为前提，故原判认定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协议书》的行为侵犯了公权力，并以此驳回申光霞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对上诉人申光霞认为该《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未侵犯公权力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元，由上诉人申光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伟
审 判 员 吴永霞
代理审判员 彭 攀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