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湖德商外初字第51号
原告：陈中，男，1965年10月18日出生，台湾地区居民，住台湾地区台中市台中县。
委托代理人：夏成明，浙江省杭州市都市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告：方福根，男，1950年9月12日出生，汉族，家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现住浙江省德清县。
委托代理人：方骁宇，男，1978年7月27日出生，汉族，家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系被告之子。
第三人：浙江力富特机械有限公司，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330521766410134K，住所地：浙江省德清县雷甸镇振兴路9号。
法定代表人：方福根，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原告陈中与被告方福根、第三人浙江力富特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富特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原告于2015年8月3日向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起诉，被告方福根于法定答辩期限内提出管辖权异议，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7日裁定将案件移送至本院审理。本院于2015年10月14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中及其委托代理人夏成明、被告方福根委托代理人方骁宇及第三人力富特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方骁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陈中诉称：原、被告及第三人于2011年1月1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由原告出资450万元受让被告所称的在第三人处享有的100%股权中的15%，被告以现金支付转让款200万元，余款250万元以原告今后在第三人处净利润分配中扣除。协议签订后，因资金紧张，原告分两次向第三人支付150万元转让款，并与被告及第三人口头协商将200万元中的50万元也分五年在净利中扣除。2012年3月21日，经被告及第三人利润分配确认，原告分得净利75万元，并按约定作为投资款再投入股权，至此，原告按约在被告及第三人处支付了转让款共计225万元。后因第三人未就利润再进行分配，原告经工商局查询，得知被告在第三人处并无股权，且第三人已变更为一人有限公司，原告并未成为第三人的股东，被告与原告签订股权转让纠纷实属欺诈行为，并给原告造成了经济损失。原告诉至本院，请求判令：一、确认原、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为无效合同；二、被告向原告返还款项150万元；三、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75万元；四、第三人对被告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本案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被告方福根答辩称：原告第一项诉请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认定合同无效的要件，不应得到支持；被告从未收到原告的转让款，不存在返还款项之说；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请无事实依据。
第三人力富特公司答辩意见与被告方福根一致。
原告陈中为证明其诉称事实，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股权转让协议》1份，拟证明原、被告与第三人就原告受让被告在第三人处的15%股权一事签订协议，并明确相关转让事项；2.第三人的收款收据2份，拟证明原告按协议约定分两次向第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共计150万元的事实；3.《力富特11年利润分配情况》1份，拟证明原告从第三人处获得利润分配75万元，并将原告所得利润抵充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事实；4.工商变更登记情况表2份，拟证明第三人为一人有限公司，原告在第三人处并无股份的事实。
被告方福根为证明其辩称事实，向本院提交证据：第三人公司章程及修正案1份，拟证明原告提交的利润分配情况不符合章程规定，不是董事会有效决议的事实。
第三人力富特公司未提交证据。
对原告证据，被告庭审质证认为：对证据1无异议；对证据2、3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证据2中的款项由原告汇入第三人账户，被告并未收到款项，故不予返还；证据3不是有效的公司决议，不应发生法律效力；对证据4无异议。
对原告的证据，第三人庭审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原告主张合同无效的诉请；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公司确实收到该笔款项，但并非原告所称的股权转让款，而是第三人实行增资扩股后原告的投资款；证据3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的无处分权人处分第三人财产，对其效力不予认可；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被告系第三人中方投资人湖州立福达进出口有限公司的股东，其在签订合同时存在重大误解，可以变更或撤销，但并非原告主张的无效合同。
对被告上述证据，原告庭审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利润分配情况上有第三人盖章及被告签字确认，应认定有效。
第三人质证认可被告证据的证明效力。
根据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结合各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本院经审查认为：
原告证据中：证据1符合有效证据要件，本院予以认定；证据2中150万元款项经第三人确认已收取，虽第三人辩称该款项为增资扩股的投资款，但并未举证证明，本院认为证据2能证明原告待证事实，本院予以认定；证据3不符合第三人公司章程规定，不符合有效证据要件，不能证实原告“已分得第三人在11年度的利润75万元”的待证事实，本院不予认定；证据4能够证明原告并未因签订涉案股份转让协议而成为第三人股东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被告证据符合有效证据要件，能够证明被告辩称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认定以下事实：
一、《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及履行情况。
原告陈中原系第三人力富特公司的产品出口贸易商。力富特公司后因业务开展需要，时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的被告方福根与原告协商，以向原告转让其在力富特公司部分股权为条件，邀原告入股参加公司管理。原告表示同意，并于2011年1月1日与被告及第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内容主要为：1.被告在第三人的净资产以3000万人民币为100%股份依据，将其持有该公司净资产的15%股份转让给原告；2.转让价格为每股30万人民币，转让款共计450万人民币；3.被告保证其转让给原告的股权不存在第三人请求权，未设置质押和涉及争议及诉讼；4.股份转让完成后，原告从2011年1月1日起享有第三人15%股东权利并承担义务；5.原告受让后保证在五年内不转让该股份，五年内离职，则归还实际出资额；6.原告在协议签署之日起一年内支付转让款200万元，其余250万元在五年内净利润分配中扣除；7.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第三人据此变更股东名册，换发出资证明，向登记机关申请相关变更登记。协议另对违约责任、适用法律等事项进行了约定。
2011年4月19日，原告以现金方式将股权转让款80万元交予力富特公司；同年9月28日，又将股权转让款70万元汇至力富特公司银行账户，第三人力富特公司均向原告开具收款收据确认。协议签订后，原告进入力富特公司工作，负责国际贸易业务。2013年9月16日至2014年12月4日期间，原告在该公司担任公司董事。
2012年2月20日，原告与同为第三人力富特公司职员的邱国志、何连明、吴跃良、张旭杰共同签订《力富特11年利润分配情况》，主要内容为：1.2011年力富特公司按净利润500万分配；2.原告占比15%，分得利润75万，该款项作为投资款交予力富特公司，由公司开具收据；3.根据股份转让协议规定，原告应交公司450万人民币，已交付150万，扣除本次交付的75万，尚应交付的225万，从原告以后净利润分配所得中扣除；4.参与本次分配的人员另包括邱国志（占2%）、何连明（占2%）、张旭杰（占2%）、吴跃良（占1%）、方福根（78%），五人将分配净利润所得出借给力富特公司，时间从2012年1月1日起算，借款利率同公司内部集资款（年息12%）。被告方福根后在文末签注：“同意，此单作凭证用，集资款期限视公司流动资金状况”。
二、第三人力富特公司工商登记情况。
第三人力富特公司成立于2004年9月8日，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中外合资），法定代表人为方福根。主营产品为千斤顶、小型空压机、五金工具及其零配件。股东为：杭州大统实业有限公司（中方投资人，股份占比33.33%）和PIVOTALACHIEVECO，LTD（外方投资人，股份占比66.67%）。
2008年4月3日，第三人力富特公司股东经工商登记变更为：杭州大统实业有限公司（股份占比19.5059%）、PIVOTALACHIEVECO，LTD（股份占比39.0117%）和LIFTMASTERINTERNATIONALTRADINGLIMITED（外方投资人，股份占比41.4824%）。同年6月19日，中方投资人杭州大统实业有限公司变更为湖州立福达进出口有限公司，2015年6月15日，湖州立福达进出口有限公司变更为浙江立福达机械股份有限公司。
2015年5月21日，第三人力富特公司经工商登记变更为自然人方骁宇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
另查明：原告在力富特公司工作期间，发现其未能如被告方福根所诺成为第三人公司股东，因之交涉，2013年9月16日，第三人力富特公司申请变更工商登记，任命原告为其公司董事。
《力富特11年利润分配情况》中人员，张旭杰时任第三人力富特公司监事；何连明、邱国志二人于2013年9月16日经工商变更登记为董事；吴跃良于2014年9月4日经工商登记为董事。2014年10月期间，原告辞离力富特公司，曾要求被告方福根与第三人力富特公司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归还股权转让款，遭拒。此后，原告向湖州市工商局查询，发现力富特公司的股东中并无被告方福根，且后已变更为方骁宇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原告认为，其在公司所任董事一职，并非大陆境内公司法律规定的股东，遂以被告与第三人以欺诈故意，诱使原告签订无效合同，致其利益受损为由，诉至本院。
再查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被告方福根系第三人力富特公司的中方投资人湖州立福达进出口有限公司的股东。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二、原告交于第三人处的150万元款项性质如何认定？三、原告能否获得赔偿及损失如何确定的问题？本院阐明以下意见：
一、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
本案中，在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目标公司力富特公司（即第三人）的股东分别为湖州立福达进出口有限公司、PIVOTALACHIEVECO，LTD和LIFTMASTERINTERNATIONALTRADINGLIMITED。被告方福根虽系股东湖州立福达进出口有限公司的投资人，但其本人并非目标公司股东，协议所载被告拥有目标公司的“股权”并不存在，被告事实上无法完成“股权”转让。原告系来陆台商，对大陆境内的公司法律及公司机构称谓等方面均存在认知局限，被告利用自己担任目标公司法定代表人之便利，与第三人共同向原告隐瞒了目标公司股东真实情况，并虚构其拥有股权的事实，具有欺诈故意。本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撤销。鉴于被告和第三人的上述欺诈行为，诱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下与之订立协议，显然违背了原告意图成为目标公司股东的订约初衷，故《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为可撤销合同。对于原告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请，本院认为，认定无效合同的标准在于审查合同是否损害了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和是否违反了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即是否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损害社会公共利益；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经本院审查，涉案协议并不具有无效合同的法定情形，故原告主张涉案协议无效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鉴于原告诉请被告及第三人返还股权转让款，实际已主张行使撤销权，且经本院庭审释明后，原告已诉请变更为撤销涉案协议，故本院对此予以准许。
二、原告交于第三人处的150万元款项性质如何认定？
原告认为其应被告要求将“股权”转让款150万元交于第三人处；被告辩称其自始未收到原告所称的股权转让款；第三人则认为其所收原告的150万元系因公司增资扩股中原告所交投资款。本院认为，现有证据无法表明第三人就公司“增资扩股”曾与原告达成合意，仅凭收据所注“投资款”不能证明第三人向原告吸收投资，第三人对此未能就辩论意见提交证据，故本院不予采信。被告方福根作为目标公司法定代表人，要求原告将转让款交予公司财务，原告从其指示交付，符合常理。第三人确认其所收款项系原告的“股权”转让款，于在案证据《力富特11年利润分配情况》中亦有反映，其载明的“……按协议规定，陈中应交公司450万人民币，现已交了150万元，故这75万元也作为投资款，由出纳开收据……”内容，能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内容相印证，故被告关于未收到原告股权转让款的辩称意见，本院不予采信。本院据此认定原告交于第三人处的150万元为原告支付被告的股权转让款。
三、原告能否获得赔偿及损失如何确定的问题？
本院认为，合同被撤销，有过错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原告陈中诉请被告赔偿损失，本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以《力富特11年利润分配情况》确定的利润75万元计算其损失，鉴因原告未成为第三人公司股东，且参与签订《力富特11年利润分配情况》的人员均非第三人公司股东，所作分配方案并不符合第三人公司章程和我国《公司法》规定，故对第三人并不发生法律效力，原告无权分取第三人公司红利，其主张损失75万元，依据不足。本院确定原告的损失为被告占用150万元款项期间的利息损失，以年利率6%为标准，按款项占用时间计算，其中：80万元自2011年4月19日算至2017年3月29日为285501元、70万元自2011年9月28日算至2017年3月29日为231172元，合计516673元。
综上所述，被告与第三人因向原告隐瞒目标公司股东的真实构成情形，致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之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涉案协议属于可撤销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经本院庭审释明，原告请求撤销该合同，本院予以准许。原告陈中诉请被告方福根返还股权转让款150万元及赔偿损失，本院予以支持。对原告损失，本院审核确定为516673元。第三人在订立涉案协议过程中与被告具有共同欺骗行为，系过错方，故原告诉请第三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意见，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准许原告陈中撤销与被告方福根、第三人浙江力富特机械有限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
二、被告方福根返还原告陈中股权转让款1500000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三、被告方福根赔偿原告陈中损失516673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四、第三人浙江力富特机械有限公司对被告方福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五、驳回原告陈中其他诉讼请求。
若被告及第三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24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9800元，由原告陈中负担3090元，被告方福根负担26710元（第三人浙江力富特机械有限公司负连带缴纳责任）。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陈中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方福根、第三人浙江力富特机械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莫剑青
审 判 员 杨 静
人民陪审员 盛树康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代书 记员 童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