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商终字第4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坛市宝尊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金坛区南环二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文骧，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昊，江苏常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鸿真，江苏常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康晶。
委托代理人汤小芳，金坛市龙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金坛市宝尊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康晶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5）坛商初字第1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宝尊公司原审诉称：2013年12月8日，宝尊公司与周康晶签订合同，约定周康晶向宝尊公司订购一辆宝马牌轿车，价款为438604元。2014年1月29日，周康晶向宝尊公司提取车辆并支付车辆价款时，宝尊公司的工作人员在估算车辆价款、保险费、上牌费、购车税及各项服务费时操作失误，将车辆购置税37800元（诉状误写成39880元）计算为3780元。周康晶依据当时估价金额支付了46万元（含定金1万元），并提取了车辆。除车辆价款外，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缴商业保险费、交通事故强制保险费、车船税、车辆购置税、印花税，并代办了上牌（上牌服务费2000元），费用共计53060元。宝尊公司在发现差错后，即与周康晶联系，要求补交差额，但周康晶拒绝支付。依据规定，车辆购置税由国家强制征收，并由消费者承担，周康晶的行为已侵害了宝尊公司的合法权益。周康晶应付款491664元，其支付了46万元，还应支付给宝尊公司31664元。因宝尊公司计算错误造成的差额系周康晶的不当得利，周康晶应予返还。为维护合法权益，宝尊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判令：周康晶立即返还购买车辆应交款31664元，并赔偿自2014年3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的利息损失1715元，以及自2015年1月1日起至支付款项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
周康晶原审辩称：我已支付了车辆价款及相关费用，车辆也已实际交付。“上牌服务费”2000元我不予认可。请求驳回宝尊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2月7日，宝尊公司与周康晶签订合同一份，约定周康晶向宝尊公司订购一辆宝马牌轿车，价款为438604元。次年，周康晶与宝尊公司进行了结算付款，宝尊公司将车辆交付给周康晶，并开具了金额为438604元的购买车辆的普通发票给周康晶。周康晶还取得了商业保险费、交通事故强制保险费、车船税、车辆购置税、驾驶证工本费、行驶证工本费、机动车登记证书工本费、机动车号牌款等普通发票或缴款书。2015年1月29日，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付印花税132元。此后，宝尊公司没有要求周康晶支付该印花税款，周康晶也未支付。因认为周康晶尚有部分款项未支付，宝尊公司于2014年2月18日与周康晶交涉要求其付款，周康晶不同意支付。2015年2月6日，宝尊公司向该院起诉，要求判如所请。
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周康晶是否已支付车辆价款及相关税费；二、周康晶是否应支付给宝尊公司代为办理车辆登记的服务费2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宝尊公司和周康晶订立的买卖合同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周康晶持有购买车辆的普通发票和商业保险费、交通事故强制保险费、车船税、车辆购置税、驾驶证工本费、行驶证工本费、机动车登记证书工本费、机动车号牌款等普通发票或缴款书，而宝尊公司提供的上述有关付款的凭证均系复印件。因此，在宝尊公司不能提供足以证明周康晶尚欠其款项的情况下，应认定上述款项周康晶已支付。其次，在宝尊公司提供的录音资料中，并没有周康晶明确承认其尚欠宝尊公司款项的内容，即使如宝尊公司所述，周康晶“承认”欠款，也无其他证据相印证，且与上述书面证据所证明的事实相矛盾，故该录音资料不能证明周康晶尚欠宝尊公司款项。因此，应认定车辆的价款、商业保险费、交通事故强制保险费、车船税、车辆购置税、驾驶证工本费、行驶证工本费、机动车登记证书工本费、机动车号牌款等费用，周康晶均已支付。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虽然宝尊公司提供其悬挂的收费公示表中有收取“上牌服务费”2000元的内容，但此仅是宝尊公司的单方意思表示，其未举证证明与周康晶达成一致，且该公示表还注明“以上费用均尊重客户自愿原则，而后收取”。因此，不应据此认定周康晶应支付给宝尊公司代为办理车辆登记的服务费2000元。
综上，宝尊公司认为周康晶尚欠其款项31664元，不予认定。但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付的印花税132元，周康晶应支付给宝尊公司。因双方未约定宝尊公司代付后，周康晶将该款支付给宝尊公司的时间，按照交易习惯，周康晶应在宝尊公司交付票据并要求付款时支付，而宝尊公司未将票据交付给周康晶并要求其付款，所以周康晶应于宝尊公司起诉之日起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该院遂判决：一、周康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支付给宝尊公司代付的印花税款人民币132元，并赔偿该款自2015年2月6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损失。二、驳回宝尊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35元，由宝尊公司负担。
宝尊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案由有误，本案应为不当得利纠纷。本案中周康晶购车应当支付的各项费用包括车辆购置税37800元在内的费用总计为491664元。现因宝尊公司工作人员在综合计算上述费用时，仅实收了车辆购置税3780元，导致了计算误差。周康晶实际支付了46万元，而宝尊公司在未发现差错的情况下为周康晶代付了全额的车辆购置税等各项费用，最终导致了周康晶不当得利的产生。事后宝尊公司的财务人员对账发现金额有误，遂向周康晶进行了多次催要，但其均拒绝返还该笔费用。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周康晶在庭审中认可各项费用由宝尊公司代为缴纳，但在庭审中却未曾说明自己是如何支付剩余的三万余元，对于该笔费用是否支付，原审法院并未审查。原审查明“2015年1月29日，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付印花税……”、“2015年1月29日与周康晶交涉要求支付……。”但事实上，庭审中双方均未提及在该日进行过代付、交涉的事宜。2014年2月18日，宝尊公司安排工作人员至周康晶家中，要求其返还因估算错误而未返还的代扣代缴各项费用三万余元，有录音为证。此后宝尊公司也多次与周康晶协商，但2015年1月29日，双方并未进行过协商，可见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存在明显错误。三、原审判决证据不足。1、原审认定“录音证据与书面证据所证明的事实相矛盾”，事实上，宝尊公司开始并未意识到车辆购置税计算有误，以致于被周康晶在取车时拿走了相关发票，导致宝尊公司无法提供发票原件，且一审时，宝尊公司亦提出发票仅仅是税收依据的观点。宝尊公司已经证明了为周康晶垫付费用以及周康晶未能足额支付代付费用的事实，还进一步提供了录音证据，足以证明周康晶有三万余元费用没有支付。2、原审判决未审查周康晶实际付款的金额。原审判决认定周康晶出具票据原件即视为款项结清，这明显与事实相违背。庭审中，周康晶认可宝尊公司存在估算错误的事实，且宝尊公司还提供了重要的录音证据，以证明周康晶确实在仅支付了46万元后未再支付任何费用，对该录音证据的真实性周康晶也是认可的，但原审法院无视上述客观证据组成的证据锁链，导致认定事实错误。综上，恳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支持宝尊公司的原审诉请。
被上诉人周康晶辩称：宝尊公司不尊重客观事实，仅凭主观臆断，违背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原则。宝尊公司并无周康晶不当得利的证据，依据市场规律及买卖习惯，周康晶已经支付了车款及其他费用，由票据的原件可以证明。现宝尊公司仅凭一份无法认定周康晶欠款的录音，显然证据不足。综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2月7日，周康晶填写了客户订单，并由宝尊公司签字确认。该订单载明：周康晶订购的车型（BMW525Li），车辆售价438604元，已交定金1万元。选择的保险是车损险、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险、盗抢险、自燃险、交强险。2014年1月29日，周康晶至宝尊公司处提取车辆，并分别通过农业银行和建设银行银联刷卡方式向宝尊公司支付车款25万元、20万元，故连同之前刷卡支付的定金，共计向宝尊公司支付车款46万元。同日，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办了车辆保险，包括缴纳车船税360元、交强险950元、商业三者险11683.27元。2014年2月10日，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缴车辆购置税37800元和上牌费135元。2015年1月29日，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缴印花税132元。现购车发票以及上述费用中的车辆购置税、保险费、车船税等发票及缴款书原件均由宝尊公司交予周康晶。
因宝尊公司将车辆购置税误算成3780元，其工作人员遂至周康晶家中，要求其返还差额部分，并于原审中提供一份录音记录。周康晶对该录音记录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存在诱导性的发问。该录音记录记载：
周康晶的妻子说：“你说少按个0，我们听差不多，爸妈不觉得，他会觉得车价有变化。”
唐经理说：“是的，所以今天专门来就是给你解释解释，沟通一下。”
周康晶说：“怎么沟通呢，就算我们愿意了，钱还在他们那里，然后现在我们大家说白了吧，就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车子基本上什么东西都全了。哪怕你一开始说五十万，只要四十七八万，到时候再退个二万，心理上能接受！就算我意愿上想给，就是夹在中间。你们现在的方案就是多送一次保养。”
唐经理说：“就是这样子的，公司那边可以去要几次保养，三次保养。小高这边的话，事情出在销售顾问上，我们都是有责任的。包括后边少的钱我们都被扣工资了，我们现在也很痛苦，咱要是老板的话一拍手就可以，我们是给老板交代，老板不认你，老板说这个车子卖多少钱，我就扣你多少钱，你不够了，那他就不会承担责任。他就让我们去处理像她这种小丫头，一年卖车下来的话，也无非就是六万多块不得了了。所以说呢，这个费用的话呢，我们自己贴出来一点，然后呢，你们就少付一点。”
周康晶的母亲说：“一分也不好付，不可能，是的，一分都不可以。”
唐经理说：“阿姨，你也帮帮我们忙，实在是抱歉。”
周康晶的母亲说：“这个不是帮忙的事情，能帮忙我们就帮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就不能帮忙。”
周康晶说：“这样子我们怎么去沟通，你叫我怎么去跟他们说？我说这个钱要贴的，（他们说）很简单要贴你自己去贴，我贴什么给你呢？关键是他（父亲）知道基本上都够了什么都不差了。就算是计算失误吧，现在叫我去哪里拿这个钱。现在他们就是这样说，要么把车拿回去，要么就没有钱。你叫我这两样我哪一样都不高兴，车我也蛮喜欢的，叫你们拿车你们也不会拿。就算我有心要把钱拿给你们，还是要从他们那里拿钱，这个是最关键的，如果我现在有钱我直接给你们，大家都省得烦。讲到底了，我们最后一句话，我们车子什么都全了，给个理由让我去说服他们。”
高程说：“你爸爸有没有说其他的我们补偿的地方啊？”
周康晶说：“他的意思，哪怕以后如果装导航还是在你们那里装，都可以，但是他这个钱都不会付了，就是这个35000元他不会付。”
唐经理：“什么意思啊？”
周康晶说：“就是说这35000元，没有了。就是说这35000元就是没有了。要么你们把车拿回去。”
唐经理说：“就是说，这35000块钱就是付不出来了。”
周康晶说：“他们现在只认46万的你报给我的价，我付掉了。你要是当时就跟我说49万我不要，就导致后来的要么钱没有，要么你来拿车。”
另查明：宝尊公司在其经营场所张贴公示表一份，载明上牌服务费2000元，整车清洁2000元，漆面养护2000元……以上费用均尊重客户自愿原则，而后收取。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还是不当得利纠纷；二、宝尊公司是否有权要求周康晶返还31664元并赔偿相应的利息损失。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宝尊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周康晶返还相应款项并赔偿利息损失，并非依据出卖人的权利要求买受人周康晶支付车款，因为案涉车款438604元周康晶已经悉数全部支付。而是基于宝尊公司为周康晶代缴相应费用后，周康晶拒绝返还，造成周康晶无合法根据受益，却累及宝尊公司受损的结果，故宝尊公司有权依据法律规定，主张周康晶予以返还。现双方因不当得利事实而引起的权利义务的争议自当属于不当得利纠纷，而与买卖合同纠纷无涉。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除上牌服务费2000元之外，双方对于宝尊公司为周康晶先行代缴费用51060元并无争议，但周康晶认为其后已经全部通过现金方式支付给了宝尊公司，否则不可能取得相应的发票原件；宝尊公司则认为未收取上述款项。本院认为，首先，从周康晶持有的案涉发票的内容来看，其仅系缴税、缴款凭证，而非收款凭证，故不足以证明周康晶向宝尊公司支付代垫费用；其次，从双方的交易习惯来看，无论是大额款项还是小额款项（支付的定金1万元），周康晶付款均是通过银行刷卡而非现金方式支付；再者，从经验法则来看，鉴于刷卡付款均由银行记录，故无需再要求宝尊公司出具收款凭证。但周康晶主张29532元（总计应付款489664元-已付款46万元-
尚未支付的印花税132元）均是现金支付，则未向宝尊公司索要收款收据则明显不符合常理，况且其也未能说清该款具体是在何时、向何人交付、发票是何时接收；最后，从录音证据来看，周康晶认可现仅付46万元，对于多出来的报价认为系宝尊公司工作人员自己失误导致，故相应损失不应由周康晶承担。综上，案涉证据已形成完整的证明链条，足以推翻周康晶关于向宝尊公司现金交付29532元的陈述。至于2000元的上牌服务费，根据公示表的提示，仅系宝尊公司的单方意思表示，在未取得周康晶同意的前提下，不应向周康晶擅自收取。此外，关于利息损失的计算问题，周康晶应当支付的29664元中，除印花税132元是宝尊公司在2015年1月29日代缴外，其余款项均是在宝尊公司人员上门催收之前已经缴付完毕，故对于该款项应从催收被拒之日即2014年2月18日起算利息损失。现宝尊公司起诉要求从2014年3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视为对其权利的放弃，应予准许。但就印花税132元则应从起诉之日即2015年2月11日起算。
综上，宝尊公司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周康晶应当偿还其代缴的部分费用之上诉理由，应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5）坛商初字第122号民事判决；
二、周康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宝尊公司代付款项29664元及利息损失（其中29532元自2014年2月18日起、132元自2015年2月11日起，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宝尊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35元，由宝尊公司负担38元，周康晶负担59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35元，由宝尊公司负担38元，周康晶负担597元。上述一、二审诉讼费均已由宝尊公司预交，周康晶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应负担的一、二审诉讼费合计1194元迳付宝尊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旭阳
代理审判员 王 星
代理审判员 郑 仪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