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兵民再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天平，男，1951年5月12日出生，汉族，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七十一团五连职工，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新源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帅丕林，男，1973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新源县七十一团。
委托代理人：熊莉，新疆天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启富。
申请再审人赵天平因与被申请人帅丕林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中级人民法院（2014）兵四民终字第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8月17日作出（2015）新兵民申字第0007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赵天平，被申请人帅丕林及其委托代理人熊莉、杨启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案于2009年8月16日因赵天平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伊宁垦区人民法院起诉帅丕林引起。该法院经审理，于2011年5月23日作出（2009）伊垦民初字第295号民事判决。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法院经审理，于2012年6月4日作出（2012）农四民终字第48号民事裁定，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为由，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重审过程中，赵天平诉称，2007年11月9日，其花费4400元，在帅丕林经营的饲料店中购买了泰昆牌饲料，用于饲养鸡。使用后，鸡普遍出现拉稀现象，先后死亡近4000只。为此，其又花费800元处理死鸡。帅丕林作为饲料销售者，从非法渠道进货，给其造成经济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经商未果，遂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帅丕林赔偿经济损失90000元，并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帅丕林答辩称，赵天平的确在其经营的饲料店中购买过泰昆牌饲料，但赵天平所述事实和主张已经法院处理，与其无关。另外，赵天平饲养鸡的饲料是自己配制的，死亡时间也与购买饲料的时间不一致。因此，赵天平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伊宁垦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7月至12月间，案外人吴治鹏、黄江、杜强等人，销售假冒伊宁县泰山油脂有限公司生产的泰昆牌饲料用豆粕。同年11月9日，三人经案外人赵华海介绍，向帅丕林销售5吨，后者遂在其经营的饲料店中销售。同日，赵天平在帅丕林经营的饲料店中购买若干后，经配制，用于饲养鸡。使用后，鸡普遍出现拉稀、死亡现象。经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七十一团兽医站（简称七十一团兽医站）证明，死亡数量为3520只。2007年11月28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兽药饲料监察所对赵华海之子赵明送检的饲料用豆粕（同为吴治鹏、黄江、杜强销售）进行检验，并作出《检验报告》，检验结论为：检验样品中含有豆粕、小麦麸皮、石粉等物，钙含量为15.74%。2008年8月28日，新源县价格认证中心以2007年12月为估价基准日，对三黄鸡的价格进行估价，并作出《涉案物品估价鉴定结论书》，鉴定结论为：一只三黄鸡（两公斤）的价格为20元。
该法院另查明，2008年8月18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吴治鹏、黄江、杜强等人犯假冒注册商标罪、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罪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在诉讼过程中，帅丕林、赵天平等人作为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其中，帅丕林请求判令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赔偿因其销售假冒饲料，给赵天平造成的经济损失94680元；赵天平则请求判令帅丕林对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市人民法院经审理，于同年9月26日作出（2008）伊市法刑初字第378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因当事人不服，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提起上诉。该法院经审理，于2009年2月5日作出（2009）伊州法刑二终字第14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述生效裁判文书认定了帅丕林经赵华海介绍，于2007年11月9日向吴治鹏、黄江、杜强购买假冒饲料5吨的事实，但认为帅丕林、赵天平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的相关规定，故对附带民事诉讼予以驳回。
该法院一审认为，赵天平与帅丕林就饲料买卖事宜，实际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且已履行，确认成立。赵天平支付饲料款后，帅丕林应当依约交付符合产品质量的饲料。但七十一团兽医站和其他养殖户证明，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系使用帅丕林销售的饲料所致。经检验，帅丕林销售给赵天平的饲料，钙含量为15.74%。为此，该法院向多家专业机构进行咨询后，均可证明，一只鸡每日的钙食入量不宜超过4.5克，饲料的钙含量不宜超过4%，如果超标，就可能导致鸡因肾脏病变而造成死亡。现帅丕林交付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造成赵天平经济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因产品质量问题造成经济损失的，受害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要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要求赔偿；属于产品生产者的责任，产品的销售者赔偿后有权向生产者追偿。据此，赵天平主张帅丕林对其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成立，应予支持。鉴于帅丕林在上述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审理过程中，认可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系使用其销售的饲料所致，并主张了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故对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3520只损失70400元（每只20元）予以确认；对赵天平购买饲料花费4000元、处理死鸡花费800元、申请鉴定花费100元亦予以确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四十三条之规定，该法院于2014年4月21日作出（2012）伊垦民初字第335号民事判决：帅丕林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五日内赔偿赵天平757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帅丕林负担。
帅丕林不服一审判决，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其购买饲料的进货时间是2007年11月13日，而赵天平所述购买饲料的时间是同月9日，时间矛盾。另外，赵天平购买的饲料只有90公斤，按饲养7000只鸡计算，一只鸡每日的钙食入量不超过4.5克。同时，并没有司法鉴定机构对其销售的饲料作出含有有毒有害物质的鉴定，加之七十一团兽医站也不是鉴定鸡死亡原因和数量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证明不应被采信。因此，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原因不明，不能认定系使用其销售的饲料所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赵天平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赵天平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请求予以维持。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外，另查明，关于赵天平在帅丕林经营的饲料店中购买的饲料数量，前者称1.1吨，后者称90公斤，但没有证据予以证实。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原因，没有相关鉴定结论予以证实，其提供的七十一团兽医站证明，出具时间为2008年3月5日，其中未见有清点死鸡数量的记载。
该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结果与帅丕林销售饲料行为之间有无因果关系；二、赵天平的经济损失如何认定。关于第一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赵天平应对其饲养的鸡死亡原因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始终未能提供相关鉴定结论予以证实。同时，赵天平在起诉状中称，其饲养的鸡是从2007年7月出现死亡现象的，但其从帅丕林经营的饲料店中购买饲料的时间是同年11月，存在矛盾。二审庭审中，赵天平称其2007年5月底购买的鸡苗，但鸡苗饲养2至3个月即可养成成品鸡出售，如至同年11月仍在饲养，显然已经超出正常的饲养周期，不合常理。因此，赵天平提供的证据，不能充分有效证实其主张，上述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过程中的证据材料亦不能支持其主张，故赵天平关于其饲养的鸡死亡，系使用帅丕林销售的饲料所致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争议焦点。七十一团兽医站于2008年3月5日出具的证明，距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时间已近4个月之久，且未见有清点死鸡数量的记载，证明不具有客观性，不能作为证据采信，加之赵天平称其购买饲料时间和饲养的鸡死亡时间存在矛盾，故赵天平未能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实其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其主张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错误，应当予以纠正；帅丕林的上诉请求成立，应当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该法院于2014年11月19日作出（2014）兵四民终字第11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赵天平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3743元，由赵天平负担。
赵天平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其在二审庭审中对购买鸡苗时间的表述是最早一批购买于2007年5月，但并非仅购买了一批。实际上，其每月都会购买一定数量的鸡苗，包括2007年11月9日，还购买了2000只，而死亡的鸡就是在此之前陆续购买的。另外，其在起诉状中表述购买饲料的时间是2007年7月，系笔误，在一审庭审中已经纠正。至于其与帅丕林就购买饲料数量的表述有差异，但不能就此认定没有证据证实其购买了帅丕林销售的饲料。其饲养的鸡死亡时是冬天，无法及时掩埋，为防止出现疫情，只能先行冷冻，直至2008年3月15日具备条件后予以掩埋。对此，七十一团兽医站能够予以证明。综上，其已经对自己的主张完成了举证责任，二审判决以其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为由，认定2007年5月购买的鸡苗不可能在同年11月后死亡，鸡死亡原因不明、经济损失不能确定及支持，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分配举证责任有误，判决结果不当，请求予以纠正。
帅丕林答辩称，其购买饲料的进货时间是2007年11月13日，而赵天平所述购买饲料的时间是同年7月、9月、11月，时间矛盾，不能认定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原因系使用其销售的饲料所致。赵天平购买的饲料只有90公斤，按饲养7000只鸡计算，一只鸡每日的钙食入量不超过4.5克，加之并没有司法鉴定机构对其销售的饲料作出含有有毒有害物质的鉴定。因此，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原因不明，不能认定系使用其销售的饲料所致。另外，七十一团兽医站不是鉴定鸡死亡原因和数量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证明不应被采信。综上，赵天平没有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请求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赵天平饲养的鸡死亡结果与帅丕林销售饲料行为之间有无因果关系；二、赵天平的经济损失如何认定。围绕争议焦点，如何分配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责任，如何采信证据，是确认案件事实，划分是非责任的关键。
本案中，吴治鹏、黄江、杜强等人向帅丕林销售假冒伊宁县泰山油脂有限公司生产的泰昆牌饲料用豆粕的行为，不但涉嫌犯罪，也是与本案密切相关的纠纷起因。对此，法院经审理，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对犯罪行为进行了处理，并作出生效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据此，上述刑事案件在审理过程及生效裁判中查明和确认的相关事实，可以作为本案证据采信，不需当事人再行举证。现法院生效裁判查明，2007年11月9日，吴治鹏、黄江、杜强经赵华海介绍，向帅丕林的妻子王雪梅销售了假冒饲料5吨，后者遂在其与丈夫帅丕林经营的饲料店中销售，其中销售给赵天平150公斤。使用后，由于鸡出现拉稀现象，赵天平退回部分饲料。后帅丕林称给赵天平造成经济损失94680元，但应由吴治鹏、黄江、杜强等人赔偿。上述事实，由法院生效裁判确认，且有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在侦查、起诉等阶段收集、调取的材料和笔录等相佐。赵天平在此基础上，又提供了七十一团兽医站证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兽药饲料监察所检验报告、相关家禽饲养材料等证据，证实其向帅丕林购买饲料，但因饲料系假冒产品，使用后，造成饲养的鸡死亡，实际已经完成了针对第一争议焦点的举证责任。同时，赵天平提供了新源县价格认证中心涉案物品估价鉴定结论、相关证人证言、交费票据等证据，证实其因饲养的鸡死亡及处理死鸡而造成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也完成了针对第二争议焦点的举证责任。
帅丕林为反驳赵天平的主张，答辩称赵天平先后作出的关于购买饲料的时间和数量的表述，不但自相矛盾，也与客观事实不符；同时，没有司法鉴定机构对其销售的饲料作出含有有毒有害物质的鉴定，加之七十一团兽医站不是鉴定鸡死亡原因和数量的司法鉴定机构，故不能认定赵天平向其购买了饲料，饲养的鸡死亡原因也不明。上述答辩意见，主要是帅丕林针对赵天平的主张及提供证据而提出的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相关规定，在民事诉讼中，举证责任完成与否，取决于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的大小，如果一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系合法手段取得的原件或有其他证据相佐，而对方当事人仅提出异议却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如果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的证据，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这就是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中的高盖然性证明标准。也就是说，尽管赵天平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存在瑕疵，但这些证据对于待证事实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的盖然性，只是程度强弱尚不确定。如果帅丕林提出异议，应当提供更为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反驳，以使自己主张的事实达到更高程度的盖然性，从而使法院有更足够的理由予以采信。现帅丕林提出赵天平购买饲料的时间不明、数量不明、饲料是否含有有毒有害物质不明、饲养的鸡死亡原因不明等异议，就负有对这些异议予以证实的举证责任，不能仅因其提出了异议就减轻甚至免除其举证责任，或将举证责任分配给对方承担。据此，帅丕林以相关事实不清为由，主张驳回赵天平诉讼请求的答辩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不予采信。另外，帅丕林答辩称，其与妻子在上述刑事案件中所作的陈述和主张，是为协助赵天平向假冒饲料生产者索赔，不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对此，帅丕林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的当事人，应当对自己的行为及可能产生的后果有所预见并承担法律责任。现其陈述在前，否认于后，显然与诚实信用原则相悖。故对其此项答辩意见亦不予采信。
综上，二审判决在赵天平已经完成对自己主张的举证责任情况下，认定赵天平未对帅丕林提出的异议予以反驳，证据不足，是将应当由帅丕林承担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了对方，显然不当，由此作出的判决结果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一审判决结合案件情况，在对双方当事人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分析判断的基础上，确认帅丕林销售假冒饲料的行为确给赵天平造成了经济损失，并根据相关证据证实的死鸡数量和处理死鸡产生的必要花费予以计算，由此作出的判决结果合法有据，更为合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条、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中级人民法院（2014）兵四民终字第11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伊宁垦区人民法院（2012）伊垦民初字第335号民事判决，即“被告帅丕林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赵天平757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3743元，由被申请人帅丕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正远
代理审判员 吴 媛
代理审判员 黄婷婷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赵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