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4民终2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腾，男，1970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武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露翌，湖北溪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荣煦翔，湖北溪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恒基达鑫国际化工仓储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高栏港经济区南迳湾。
法定代表人：王青运。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健，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佳玲，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腾因与被上诉人珠海恒基达鑫国际化工仓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基达鑫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粤0404民初1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腾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判令恒基达鑫公司向黄腾支付赔偿金413,514.28元；三、恒基达鑫公司负担全部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故意遗漏并忽略关键证据。一审过程中黄腾提交的证据结合修改前后的法律法规，充分证明项目已取得环保、消防、安监等部门的审批，于2016年3月1日达到涉诉协议约定的付款条件。黄腾在付款条件成就后，多次向恒基达鑫公司以口头、邮件、书面等形式进行催款，恒基达鑫公司一拖再拖。在黄腾提交的证据“股东会录音”中，恒基达鑫公司承认付款条件成就后因资金困难拖延付款，已充分证明恒基达鑫公司延期支付股权转让款存在违约情形，应根据涉诉协议向黄腾支付违约金。一审法院无视股东会录音、《询证函》等关键证据，作出错误判决，损害了黄腾的合法权益。
一、《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付款条件为项目取得运营资格（含试运营资格），一审法院对合同的真实意思认定错误。《股权转让协议》第八条约定“标的公司金腾兴化工仓储物流项目获得运营资格（含试运营资格）后的30日内，受让方向转让方支付其他剩余股权转让款。”本案中，试运营资格的取得，在协议签订时，需要得到环保、安监、消防三个部门的认可同意。随着政府职能的转变，安监部门于2015年7月1日开始施行的79号令，取消了事前审批备案，强化了事后监督管理，此时试运营资格的取得，不再需要安监部门的审批，而改为由企业在符合《试生产（使用）方案》通过专家审查等相关条件后，在项目一并得到环保、消防部门审批同意的情况下，取得试运营资格，进入试运营状态。
项目于2014年9月3日取得武汉市环保局出具的《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批复》，于2016年1月28日组织专家对试生产（使用）方案进行论证并得到认可，于2016年3月1日取得消防部门的《消防验收意见书》，至此，涉案项目符合所有法律规定和条件，取得试运营资格。2016年3月5日，项目开始运营，客户武汉中化永业化工有限公司的货物第一次入库。2016年7月11日，安监部门行使事后管理职能对项目试运营情况进行了检查，提出了整改意见，期间项目认真进行了整改，经验收合格后，项目于2016年9月2日取得正式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经上述分析可知，一审法院错误的将试运营资格认定等同于安监部门的认可同意，忽略了环保部门及消防两部门的审批认可，错误地将安监部门的认可同意等同于《试生产（使用）备案意见书》的取得，错误地将项目必须经过试运营后，才能进行正式运营的递进关系混淆。一审法院由此作出的一系列事实认定和判决都是错误的。
二、黄腾一审提交的《武汉市环保局关于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的批复》、《危险化学品建设项目安全设施设计审查意见书》、《生产经营单位生产安全事故应急预案备案登记表》、《项目试生产方案安全论证的情况说明》、《武汉市公安局化学工业区分局消防大队消防验收意见书》、《入库申请单》、《送货预约单》等证据证明，截至2016年3月，项目已按照法律规定及规范取得了消防、环保部门的审批文件及专家对试生产（使用）方案论证的情况说明，已处于试生产（使用）期间，享有试运营资格，此时付款条件应已成就。
黄腾一审提交的武汉恒基达鑫化工仓储有限公司向武汉化学工业区安全环保局发出的《询证函》，载明“项目已经完成试生产准备工作，自2016年3月开始试生产，试生产期限9个月，目前为试生产阶段，符合安全生产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其一，《询证函》的被询证单位和出具“信息证明无误”意见的单位为武汉化工区安全环保局，该局也正是《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的颁发单位，该证明效力非常强；其二，该《询证函》系恒基达鑫公司因重大资产重组，应其聘请的会计师事务所的要求，以武汉恒基达鑫公司名义向武汉化工区安全环保局发出，证明恒基达鑫公司已自认该《询证函》所载信息的真实性。因此，该证据已足以证明2016年3月1日时，项目已取得试运营资格，开始合法试生产，付款条件已经成就。
黄腾提交的补充证据2016年6月18日“股东大会录音”中，恒基达鑫公司与黄腾及其他股东间的对话，可充分体现恒基达鑫公司在2016年6月18日已认可项目处于试运营状态，达到涉诉协议约定的付款条件。恒基达鑫公司在2016年7月22日的一审庭审中，也承认该项目现处于试生产状态。
本案证据充分证明至2016年3月1日，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已成就。恒基达鑫公司于2016年9月支付股权转让尾款已逾期，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恒基达鑫公司答辩称：
一、一审法院认定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获得运营资格（含试运营资格）”，当时双方的合意是仓储项目获得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的备案意见书，认定正确。股权转让协议将获得“运营资格”和“试运营资格”同时设定为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的条件，是基于签订协议时双方运营资格重要性的共同认识。双方明知危险化学品建设项目的运营需要取得法定的资格是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规范，而且正式运营资格和试运营资格在获得的时间上有先后之分，双方在签订协议当时（2014年）仍然将较宽松较早获得的试运营资格约定在协议条款中，是因为在79号令颁布之前试运营资格是安监部门对建设项目作审查后赋予的法定资格，以安监部门出具试生产（使用）备案意见书为标志。而79号令颁布之后（2015年7月），建设单位可以自行制定试生产（使用）方案即开始试生产阶段，对运营资格的认定或取得只能在试生产阶段完成之后，并完成安全设施竣工验收，才由安监部门授予，该资格以取得《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为标志。因此可以说79号令取消了监管部门对试运营资格的认定，因此试运营资格也就不存在了，现行79号令下建设单位自行制定的试生产（使用）方案并提交安监部门备案，变成了资格取得的过程，标志建设项目进入试生产状态，但不代表监管部门授予项目试运营资格，也不等同于试运营资格的认定。
黄腾在上诉状中一方面承认79号令取消了监管部门对试运营资格的认定，另一方面又要求在建设单位自行制定试生产（使用）方案后即认定为取得试运营资格，有意将取得资格的过程等同于试运营资格的认定，这显然不符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付款条件的本意，也不符合国家行政许可制度取消原来将试运营阶段（状态）作为资格授予的改革之义。
二、一审法院对79号令出台后安监部门不再出具试生产（使用）备案意见书，认定协议约定情形出现变化，协议双方没有达成新的付款约定时，执行协议约定的另一付款条件即正式的“运营资格”，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
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以获得运营资格（含试营运资格）作为付款条件，而且黄腾一审时也认为试营运资格和正式运营资格这两项条件是“并列关系”，那么当其中一项条件不存在时，理所当然适用协议约定的并列关系的另一项条件，而无需去争执、解释已经被取消的条件。既然是协议明确约定的并列两个条件，其中任何一个不排除另一个的适用，适用任何一个都是遵守协议的约定，恒基达鑫公司在项目公司不可能取得政府部门认可的“试运营资格”的情形下适用协议约定的另一个条件即取得正式的“运营资格”，符合协议各方的预期，不可能构成违约，更无须承担赔偿金。
即便是黄腾不同意试营运资格认定取消后应适用取得正式运营资格的观点，双方对付款期限产生争议，那也应引用合同法第61条的规定，双方当事人可以另行协议补充，如果协议不成的，应当根据合同的有关条款和交易习惯来确定。因合同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确，不符合迟延履行的构成要件，所以恒基达鑫公司不存在迟延履行。恒基达鑫公司在项目公司取得正式运营资格后及时主动履行了付款义务，再次证明恒基达鑫公司没有拒绝履行协议的主观故意。
三、黄腾所谓一审法院故意遗漏和忽略关键的证据，其所指的证据仅可证明项目处试运营阶段，但不能证明取得了试运营资格或正式运营资格。
黄腾在起诉状中对付款理由的表述是“恒基达鑫仓储物流项目在建设过程中按照政府部门要求履行了审查、批复手续，于2016年3月1日消防验收合格。至此，项目达到试生产运营标准，并实际开展试生产业务、取得收入”。由此可以看出，黄腾所有的证据是要证明项目已经处于试运营阶段（状态），而本诉讼争议的是建设项目是否已经达到了协议约定的取得试运营资格或正式运营资格。因此，黄腾所说的“一审法院故意遗漏和忽略的关键证据”对本案争议的认定没有意义。
黄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恒基达鑫公司向黄腾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2067571.42元；二、恒基达鑫公司向黄腾支付赔偿金413514.28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恒基达鑫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4年3月7日，黄腾、汤兴国、许继兵、闫杰（合称转让方）与恒基达鑫公司（受让方）签订《湖北金腾兴实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转让方将湖北金腾兴实业有限公司（现更名为武汉恒基达鑫国际化工仓储有限公司，简称恒基公司）70%股权，作价2650万元转让给恒基达鑫公司，其中恒基达鑫公司应向黄腾支付20.5%股权的转让款776.0714万元，转让款分两期支付：1.第一期的支付时间为恒基公司在工商登记部门办理完变更手续后，恒基达鑫公司向转让方支付股权转让款至1238万元，其中支付给黄腾的款项为362.5571万元；2.第二期的支付时间为恒基公司取得政府允许开工的资质后的30日内，恒基达鑫公司支付50%，恒基公司仓储物流项目取得运营资格（含试运营资格）后30日内，恒基达鑫公司向转让方支付其他剩余股权转让款。协议还约定，协议生效后，任何一方未履行协议，须向守约方支付相当于股权转让款金额的20%作为赔偿金。
协议签订后，黄腾已收到恒基达鑫公司支付的第一期转让款和第二期股权转让款的50%，合计5693142.58元。
2015年8月3日，武汉安监局向恒基公司（原为湖北金腾兴公司）出具《危险化学品建设项目安全设施设计审查意见书》，内容如下：根据《危险化学品建设项目安全监督管理办法》（第45号令）的规定，你单位提出的仓储物流项目安全设施设计审查申请受理后，经组织专家和有关单位对你单位提交的该项目安全设施设计审查申请文件、资料内容（和现场情况）的审查，同意该建设项目安全设施设计专篇，请严格按照该建设项目安全设施设计专篇进行详细设计和施工。此外，如果你单位改变了该建设项目安全设施设计且可能降低安全性能，或者在施工期间重新设计，应当及时向我局申请该建设项目安全设施变更设计的审查。该建设项目试生产（使用）前，要按照有关规定制定周密的试生产（使用）方案，并完成相关法定程序后，该建设项目方可试生产（使用）。2016年1月27日，恒基公司上报的生产安全事故应急预案经相关部门审查符合要求，准予备案；同年1月28日，恒基公司组织专家对该项目安全规章制度和试生产方面进行了论证，在7个方面符合要求、可操作性强、安全措施有效得当、预案切实可行;同年3月1日，上述仓储项目经过消防验收合格。
2016年4月13日和5月16日，黄腾等转让方以最后一笔股权转让款具备支付条件向恒基达鑫公司申请支付，恒基达鑫公司并未支付。
2016年6月22日，恒基公司致武汉化学工业区安全环保局，询证下列事项：根据2015年5月27日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第79号总局令，取消了项目试生产（使用）备案的要求，安监部门不再出具试生产（使用）备案书。2016年3月份，公司完成了规定的试生产准备工作内容。从2016年3月开始试生产，期限9个月，目前为试生产阶段，安全生产工作平稳、有序，未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符合安全生产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如贵单位同意本公司相关表述，请在本函下端“信息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如有不符，请在“信息不符”处列明不符详情。武汉化学工业区安全环保局在“信息证明无误”处盖章确认。
2016年7月11日，武汉化工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向恒基公司开出《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对恒基公司进行安全检查后，查出21项安全隐患，责令其于2016年7月25日前整改完毕，达到有关法律法规规章和标准规定的要求。
2016年9月2日，恒基公司取得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2016年9月29日，恒基达鑫公司将最后一笔股权转让款2067571.42元汇入黄腾指定的收款账户。
另查明，2012年国家安全监管总局第45号令《危险化学品建设项目安全监督管理办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应当对建设单位报送备案的文件、资料进行审查”，而且自收到备案文件、资料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的试生产（使用）备案意见书；2015年国家安全监管总局第79号令修正后的《危险化学品建设项目安全监督管理办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建设单位应当组织建设项目的设计、施工、监理等有关单位和专家，研究提出建设项目试生产（使用）可能出现的安全问题及对策，并按照有关安全生产法律、法规、规章和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规定，制定周密的试生产（使用）方案”。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黄腾要求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的诉求，恒基达鑫公司已于2016年9月29日将转让款支付给黄腾，黄腾该诉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二、关于恒基达鑫公司是否应当支付黄腾赔偿金。本案中，黄腾认为履行了相关审查、批复手续，并于2016年3月1日消防验收合格就达到试生产运营资格，并实际开展试生产业务、取得收入，因此支付最后一期股权转让款的条件成就，但是根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恒基公司仓储项目获得运营资格（含试运营资格）后30日内恒基达鑫公司才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在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79号令尚未出台，原办法规定“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在审查文件、资料后，要出具书面的试生产（使用）备案意见书，才获得试生产资格”，可以看出，原、恒基达鑫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的合意就是仓储项目获得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的备案意见书后，恒基达鑫公司在30日内付款。后79号令取消了这一规定，那么，不能当然理解为只要仓储项目达到了试生产运营条件，并实际开展相关业务、取得收入，就取得了《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试运营资格”，也就是说，当时约定的情形出现了变化，不再有资格一说，而条件并不等同于资格，在原、恒基达鑫公司没有达成新的付款约定时，就应当依照《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其他付款条件即“运营资格”。在仓储项目于2016年9月2日取得正式运营资格后30日内，恒基达鑫公司已将剩余股权转让款支付给黄腾，并没有违反协议的约定，黄腾主张恒基达鑫公司支付违约赔偿金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黄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324元，由黄腾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黄腾提交了一份恒基达鑫公司《2016年第一届董事会第五次会议、2015年度股东会会议纪要》，称其中有“先确保开业，一旦试运营，恒基达鑫公司尽快考虑第三笔股权转让款的支付”的记载，以证明恒基达鑫公司认可付款条件是达到试运营的状态而不是资格。
恒基达鑫公司认为该纪要针对的是增资安排，提到的“试运营”也没有明确说明是试运营状态还是资格。且会议纪要是事后加工整理而成，只具有参考性，远不能达到变更本案双方当事人此前的书面合同的程度。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恒基达鑫公司是否构成迟延支付股权转让款而应承担违约责任。本案双方均认可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取得试运营资格的标志是取得安监部门《试生产（使用）备案意见书》，但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第79号令下发后，安监部门不再出具《试生产（使用）备案意见书》，使“取得试运营资格”这一原本有明确判断依据的条件失去了明确的判断依据，这是双方签订合同时都无法预料到的意外情形。由于付款条件是关系到合同双方主要权利义务的重要约定，故付款条件是否成就应当是明确的，没有歧义的。而本案出现意外情形后，双方对项目进入试运营阶段能否视为取得试运营资格并进而视为付款条件已成就的理解是存在分歧的，且双方所持的不同理解均非完全不能成立，故应当认定协议中有关该付款条件的约定出现了歧义。在此情况下，双方应当对该付款条件重新加以协商并作出明确的约定。黄腾在未与恒基达鑫公司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仅依据单方理解主张付款条件已成就，并据此主张恒基达鑫公司构成迟延付款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至于黄腾一审提交的“股东会录音”和二审提交的“会议纪要”，由于欠缺特定的、明确的意思表示，均无法认定恒基达鑫公司认可付款条件已成就。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黄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03元，由上诉人黄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 挺
审判员 徐烽娟
审判员 马翠平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八日
书记员 刘懿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