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京行终6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余杭宝森丝绸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经济开发区万年路9号。
法定代表人沈洪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陆森亮，男，汉族，1967年7月17日出生，杭州余杭宝森丝绸有限公司员工，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1号。
法定代表人赵刚，主任。
委托代理人常兆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审查员。
原审第三人杭州黄道婆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东湖街道新塘村1组千金桥58号。
法定代表人章建军，总经理。
上诉人杭州余杭宝森丝绸有限公司（简称宝森公司）因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6）京73行初528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4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查明：第7214855号“黄道婆”商标（简称争议商标）由宝森公司于2009年2月24日申请注册，2012年3月21日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24类“织物、纺织品壁挂、纺织品毛巾、被子、床单和枕套、睡袋（被子替代物）、被絮、被面、被罩、纺织品或塑料帘”商品上。
杭州黄道婆纺织有限公司（简称黄道婆公司）在法定期限内针对争议商标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提出商标异议申请，商标局于2013年7月2日作出（2013）商标异字第22150号《“黄道婆”商标异议裁定书》（简称第22150号异议裁定），裁定争议商标予以核准注册。此后，黄道婆公司未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申请异议复审。
2015年3月31日，黄道婆公司针对争议商标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以争议商标违反2013年8月30日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2013年商标法）第七条、第十五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的规定为由，请求争议商标予以无效宣告。黄道婆公司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
1、商标注册证、核准商标转让证明；
2、2015年3月18日，广东省家用纺织品行业协会出具的证明函，显示黄道婆公司分别于2006年8月、2007年3月、2007年8月参展了中国广州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从2007年8月开始参加深圳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参展期间其一致沿用“杭州黄道婆纺织品有限公司”为参展名称，并在展会上主打“黄道婆”字样；
3、黄道婆公司提供的参展指南封面、展馆展位分布图、参展企业名单、2007（秋）深圳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会刊封面、2007（秋）中国广州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会刊封面及展会平面图、2007（秋）中国广州国际家居饰品/用品展览会会刊封面及展会展位分布图、2008（春）深圳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会刊及展会平面图等资料；
4、余杭地方税务局临平税务分局出具的纳税证明，显示黄道婆公司2007年缴纳税款18262．98元，后附企业利润表显示黄道婆公司该年主营业务收入493．8万余元，利润累计57万余元；2008年缴纳税款44199．22元，后附企业利润表显示黄道婆公司该年主营业务收入1374．6万余元，利润累计85万余元；2009年缴纳税款59327．14元，后附企业利润表显示黄道婆公司该年主营业务收入1900万余元，利润累计102万余元；
5、经公证的黄道婆公司与宝森公司房屋租赁协议、宝森公司企业注册信息、商标授权书等；
6、经公证的图片及网站截图；
7、相关商标连续三年停止使用撤销申请决定书、第22150号异议裁定、经公证的争议商标协议书、相关法院判决书等。
宝森公司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第22150号异议裁定、法院民事判决书、部分商品照片、浙江省货物销售统一发票、浙江省国家税务局通用机打发票、快递物流结账联等作为证据。
2016年8月26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6]第74941号《关于第7214855号“黄道婆”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简称第74941号裁定），该裁定认定：本案实体问题应适用2001年10月27日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2001年商标法），程序问题适用2013年商标法。2013年商标法第七条属于总则性规定，商标评审委员会根据当事人的具体评审理由并适用相应的实体条款予以审理。
根据黄道婆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可知，该公司成立于2003年1月，名称为杭州黄道婆纺织有限公司，经营范围是纺织品织造、纺织品销售等。由黄道婆公司提交的证据3可知，其在2006-2008年期间连续三年参加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黄道婆公司提交的证据2广东省家用纺织品行业协会出具的证明函、证据4纳税证明，上述证据可以推断黄道婆公司将“黄道婆”商标和商号早于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在纺织品、织物等商品上经过黄道婆公司宣传使用，已在中国大陆地区相关公众中产生一定知名度和影响力。且宝森公司与黄道婆公司同处于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同时作为纺织品行业的竞争者，理应知晓其“黄道婆”作为企业商标或商号的使用情况。且争议商标与黄道婆公司在先使用的“黄道婆”商标和商号完全相同，争议商标指定使用的商品与黄道婆公司在先使用的商品属于类似商品。争议商标的注册使用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指定使用的商品来源于黄道婆公司或与黄道婆公司具有一定关联，从而对黄道婆公司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和商号可能造成损害。据此，争议商标已构成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所指的抢注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和损害他人在先权利（商号权益）的情形。
争议商标的注册未违反2001年商标法第二十八条、第十五条的情形，黄道婆公司主张的其他理由缺乏充分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黄道婆公司的无效宣告理由部分成立。依据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和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争议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宝森公司不服第74941号裁定，于法定期限内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诉讼中，黄道婆公司向法院提交了若干展销会图片等证据。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本案中，黄道婆公司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的理由与其之前提出商标异议申请的理由相比，增加了2013年商标法第七条。在争议商标并未经过商标评审委员会审理，且无效宣告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与商标异议申请中提出的事实和理由并不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商标评审委员会受理黄道婆公司的无效宣告请求并进行审理，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
黄道婆公司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的使用证据中，证据2-4的部分证据形成于争议商标申请日前，其中证据2-3能够反映2006年8月起至2008年秋期间，黄道婆公司持续使用“黄道婆”商标及商号参加广州、深圳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的情况，能够表明“黄道婆”商标及商号持续使用和宣传推广的情况。证据4黄道婆公司2007-2009年间的企业纳税证明、利润表等能够体现其经营状况良好。综合上述证据材料，结合诉讼中黄道婆公司提交的参展照片等证据，可以证明在纺织品等商品上的“黄道婆”商号具有一定的市场知名度，相关公众看到使用在“织物、被子”等商品上的争议商标，容易误认为其与黄道婆公司存在某种特定关联，从而损害黄道婆公司的合法利益。因此，争议商标的注册使用侵犯了黄道婆公司的在先商号权益，违反了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
本案中，根据以上查明的事实，在争议商标申请注册之前，经过黄道婆公司长期持续的宣传使用，该公司的“黄道婆”未注册商标标志已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相关公众已将“黄道婆”与黄道婆公司提供的织物等商品建立了确定的对应联系，起到了区别不同商品来源的作用。争议商标与“黄道婆”商标完全相同，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织物、被子”等商品亦与黄道婆公司所提供的家用纺织品商品构成同一种或类似商品。宝森公司与黄道婆公司同为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相同区域的同行业的家纺制品经营者，宝森公司理应知晓黄道婆公司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黄道婆”商标，其申请注册与之相同的争议商标，应认定属于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情形。
宝森公司还主张对黄道婆公司评审阶段提交的证据内容存疑，但其并未提交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商标评审委员会的在案证据可以形成证据链证明其主张，宝森公司的相关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宝森公司的诉讼请求。
宝森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和第74941号裁定。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黄道婆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黄道婆”商号和“黄道婆”未注册商标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已具有一定知名度，争议商标的注册未违反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2、黄道婆公司之前曾对争议商标提出商标异议，本案应依据一事不再理原则不予受理。
商标评审委员会和黄道婆公司服从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且有争议商标的商标档案、第22150号异议裁定、注册商标无效宣告申请书、第74941号裁定、各方当事人在商标评审阶段和原审诉讼阶段提交的证据材料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简称立法法）第九十三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本案争议商标的核准注册日期早于2014年5月1日，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本案实体问题应适用2001年商标法，程序问题应适用2013年商标法进行审理。
行政诉讼法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
《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二条规定：“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的，适用特别规定；新的规定与旧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新的规定。”
2001年商标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对核准注册前已经提出异议并经裁定的商标，不得再以相同的事实和理由申请裁定。”
2014年5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简称2014年商标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规定：“申请人撤回商标评审申请的，不得以相同的事实和理由再次提出评审申请。商标评审委员会对商标评审申请已经作出裁定或者决定的，任何人不得以相同的事实和理由再次提出评审申请。但是，经不予注册复审程序予以核准注册后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起宣告注册商标无效的除外。”
2014年商标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仅规定经商标评审委员会审理的诉争商标，除对经不予注册复审程序予以核准注册商标提起无效宣告请求以外，其他事由应遵守一事不再理原则。该条与2001年商标法第四十二条相比，一事不再理原则的规制范围有所限缩，未经商标评审委员会审理的争议商标，申请人再次提出评审申请的，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中，虽然黄道婆公司曾就本案争议商标提出异议，商标局就该异议进行了审理并作出第22150号异议裁定，但商标评审委员会并未就该裁定进行复审并作出裁定。因此，黄道婆公司针对争议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并不违反2014年商标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商标评审委员会受理黄道婆公司的无效宣告请求并作出第74941号裁定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宝森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在先权利，包括当事人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享有的民事权利或者其他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争议商标核准注册时在先权利已不存在的，不影响争议商标的注册。”第二十一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的字号具有一定的市场知名度，他人未经许可申请注册与该字号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容易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当事人以此主张构成在先权益的，人民法院予以支持。当事人以具有一定市场知名度并已与企业建立稳定对应关系的企业名称的简称为依据提出主张的，适用前款规定。”该司法解释所指的商标法系2013年商标法，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与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完全相同。因此，在适用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时，亦应按照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予以处理。
判断争议商标是否侵害了他人的在先商号权益，通常应考虑以下构成要件：1、商号的登记日、使用日应早于争议商标申请注册日；2、争议商标与在先商号相同或近似；3、该在先商号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在与争议商标指定使用的相同或类似商品或服务上已在中国境内使用并具有一定知名度；4、争议商标的注册与使用容易导致相关公众产生混淆，致使在先商号权益人的利益可能受到损害。
黄道婆公司成立于2003年，其在本案中提交的广东省家用纺织品行业协会证明函、纳税证明、2006-2008年期间连续三年参加国际家纺布艺展览会的图册、照片等证据能够证明，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黄道婆公司的“黄道婆”商号在织物、纺织品等商品上已经进行了持续的商业经营并具有一定的市场知名度。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织物、纺织品毛巾等商品与“黄道婆”商号赖以知名的织物、纺织品等商品构成相同或类似商品，争议商标“黄道婆”与“黄道婆”商号完全相同，故争议商标在织物、纺织品毛巾等商品上的使用容易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致使黄道婆公司的在先商号权益受到损害。因此，争议商标构成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所指“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情形，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宝森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二款规定：“在先使用人主张商标申请人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其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如果在先使用商标已经有一定影响，而商标申请人明知或者应知该商标，即可推定其构成‘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但商标申请人举证证明其没有利用在先使用商标商誉的恶意的除外。在先使用人举证证明其在先商标有一定的持续使用时间、区域、销售量或者广告宣传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有一定影响。”
适用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后半段时通常需要具备四个构成要件：1、他人未注册商标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已经使用并具有一定影响；2、争议商标与在先商标相同或近似；3、争议商标所使用的商品与在先商标使用的商品为同一种或者类似商品；4、争议商标申请人具有恶意。
黄道婆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黄道婆公司已经在织物、纺织品等商品上将“黄道婆”作为商标进行使用，“黄道婆”不仅指向黄道婆公司的商号，也具备商标的识别作用。经过黄道婆公司的商业运营和宣传使用，相关公众能够将“黄道婆”与黄道婆公司提供的织物、纺织品等商品相对应，“黄道婆”未注册商标标志在纺织品行业已具有一定知名度。黄道婆公司与宝森公司同处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同为纺织品行业经营者并曾签订房屋租赁合同，宝森公司对黄道婆公司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黄道婆”商标理应知晓。在此情况下，宝森公司在织物、纺织品毛巾等商品上申请注册“黄道婆”商标，其目的难谓正当。因此，争议商标的申请注册已构成2001年商标法第三十一条所指“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情形，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宝森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宝森公司的上诉请求及其理由均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一百元，均由杭州余杭宝森丝绸有限公司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波
审判员 俞惠斌
审判员 苏志甫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刘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