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终11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业盛路***号临港管理服务中心*楼***室。
法定代表人：叶伟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昌桃，上海格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余晓丹，上海格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平潭综合实验区金源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平潭县潭城镇城中村海坛路北东路北侧。
法定代表人：陈武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楼红磊，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发国，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平潭综合实验区金源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源公司）海上财产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事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4月6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余晓丹，被上诉人金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郑发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远公司于2015年6月17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4年7月6日，金源公司所有并经营的“新银河”轮第057N航次装载了1037TEU集装箱（其中：空箱321TEU，重箱716TEU），从珠海驶往连云港。同年7月8日，该轮航行至温州海域时发生40个冷藏集装箱空箱倒塌、落海事故，其中24个落海，16个倒塌。经上海颐盛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颐盛公司）调查和评估，事故的原因系该轮系固装置锈蚀、损坏、不足，且绑扎系固不当等，造成的损失为2915227元，包括25个箱全损2775156元，及12个箱部分损害发生修理费140071元。上述40个冷藏集装箱系中远公司从各箱主长期租赁使用，其因本次事故遭受了上述损失，金源公司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故诉请判令：金源公司赔偿冷藏集装箱损失2915227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7月8日起计至金源公司实际支付之日止），并由金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在一审庭审中，中远公司变更其诉请的损失金额为2893040.38元。
金源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1.中远公司以侵权法律关系提出主张，但中远公司对涉案受损集装箱不享有所有权，故主体不适格，且其主张的损失是因为其租赁的集装箱受损而对外赔偿产生的，不属于我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的民事权益范围；2.涉案海事事故由海事局认定为非责任事故，系由台风这一不可抗力造成，金源公司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3.中远公司主张的损失缺乏事实依据，落海集装箱不应以中远公司与其箱主的合同所约定的赔偿金额来确定损失金额，中远公司主张以事故发生日起算利息亦缺乏依据，其支付修理费的时间晚于事故发生时间。综上，请求驳回中远公司的诉请。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新银河”轮由金源公司所有并经营，2014年7月6日，该轮第057N航次装载了1037只集装箱，其中321只为空箱，716只为重箱，自珠海驶往连云港。2014年7月8日约1300时，“新银河”轮在途径北麂岛附近海域27°34.53′N/121°21.9′E(概位)时，受2014年第8号台风“浣熊”外围造成的涌浪影响，横摇突然增大至20°-25°，装在船尾34贝的40个40尺冷藏集装箱空箱倒塌，其中24个落海，16个倒塌。2014年7月12日，该轮倒塌的集装箱在温州港进行重新堆装和绑扎，并于当日1830时离温州港驶往连云港。事故发生后，中远公司委托青岛鑫三利冷箱技术有限公司对在事故中倒塌受损的12个集装箱进行了修理，支付修理费117884.38元。
温州鳌江海事处于2014年12月31日出具水上交通事故调查报告，认定事故原因为：船舶航行过程中，受台风外围涌浪影响，船舶横摇突然加剧，甲板集装箱绑扎属具受突力影响，箱角紧固件卡扣、眼环被拉断，导致甲板集装箱倒塌并落海。其认定事故结论为：该事故为受台风涌浪影响引发的非责任事故。
另查明，上海泛亚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亚公司）系中远公司设立的子公司，该公司与东方凯航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航公司)签订“新银河”轮定期租船合同，涉案集装箱系由中远公司统一租给泛亚公司使用，泛亚公司确认涉案受损集装箱因事故遭受的损失均由中远公司承担。金源公司确认凯航公司系其关联公司，并认可泛亚公司期租“新银河”轮、安排集装箱运输的事实。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
一、中远公司主体是否适格。
中远公司基于其租赁的集装箱在金源公司所有并经营的船舶运输的过程中受损的事实，以侵权法律关系，主张金源公司对其损失承担赔偿责任。金源公司则辩称因中远公司对于集装箱系租赁，中远公司享有的是占有的权利而不是所有权，我国侵权责任法规定的适格原告应是集装箱的箱主或船舶的期租人。该院认为，涉案集装箱在金源公司运输过程中受损，相关集装箱由中远公司租赁而来并转租于该轮的期租人使用，且中远公司因集装箱受损而对外支付了费用，故其民事权益受损的事实存在，有权依照我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寻求救济。
二、金源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中远公司认为，涉案船舶未经妥善维护、保养，金源公司未遵守系固手册的相关要求，且在明知船上系固设备严重锈蚀、损坏，可能会遭受台风外围涌浪影响的情况下，未采取任何积极防范措施，促使事故发生，存在重大过错。金源公司辩称事故由海事部门认定系由台风这一不可抗力造成，且其依法承担的是合同责任，行为没有违法性，不存在过错。该院认为，首先，中远公司以侵权法律关系主张金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属于一般侵权行为，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中远公司负有证明金源公司存在过错，且金源公司的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举证义务。其次，中远公司提供的颐盛公司事故调查报告在适航性调查一项中认为该轮法定证书和技术证书均有效，船员配备符合要求，装载和稳性也符合开航要求，可证明中远公司对船舶适航无异议。根据中远公司提供的“新银河”轮照片，可见船上存在系固设备锈蚀、损坏的情况，该轮大副在询问笔录中也陈述了“没有给码头工人绑扎示意图，但告知码头工人如何绑，但有时工人不按要求来绑……对扭锁和绑扎进行检查，但是工人装反锁也没法让他们重做”的事实，但是，中远公司并未提供能证明受损集装箱的系固绑扎状况的直接证据，部件状态对受力的影响程度亦缺乏实证；更重要的是，本案事故发生于船舶受台风外围涌浪影响的过程中，海事部门将事故定性为受台风涌浪影响引发的非责任事故，中远公司仅指出系固设备的不良状态、不规范绑扎，未证明上述事实对集装箱受力的实际影响，不足以排除台风这一因素在因果关系链中的作用，其提供的颐盛公司事故调查报告对此认为“在当时的气象条件下即使横摇角达到20-25度(该轮最大横摇角在当时的载货情况下为27度左右)，正常情况也不至于对船和集装箱货物有影响”，继而在说明了绑扎、系固方面的锈蚀、不规范等问题后得出结论，但从报告中未见该评估机构认定气象条件不造成额外受力影响的任何依据，且与海事部门的陈述存在矛盾，故中远公司的证据不足以建立系固、绑扎问题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联，其主张金源公司承担侵权责任，证据及事实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三、中远公司的损失
中远公司主张的损失包括24个集装箱全损的损失2663361元，1个集装箱推定全损的损失111795元，以及12个集装箱修理费损失117884.38元。该院认为，因中远公司基于侵权法律关系提出赔偿请求，故其应证明自身遭受的实际损失。首先，对于24个集装箱全损及1个集装箱推定全损的损失，中远公司未提供付款凭证，系根据其与国外箱主之间的合同约定作出的赔偿金额主张，并提供颐盛公司的评估报告以证明金额的合理性，但其作为证据提交的租箱协议、箱主确认函等，均在形式上存在瑕疵而不能确认真实性，颐盛公司基于上述材料作出的评估结论亦不能被采纳，故中远公司未证明其因实际向箱主赔付而遭受损失，对其主张的金额不予确认。其次，对于12个集装箱的修理费，虽然中远公司未提供付款凭证，但提供了修理费发票及修箱单位情况说明，可证明其实际支付了修理费用，故确认其支付12个集装箱修理费117884.38元的事实。综上，中远公司虽有权向金源公司主张其支付的集装箱修理费，但金源公司对此不负赔偿责任，中远公司的主张，缺乏证据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1月12日判决：驳回中远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120元，由中远公司负担。
中远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原告并未提供能证明受损集装箱的系固绑扎状况的直接证据，部件状态对受力的影响程度亦缺乏实证”错误。中远公司于一审中提交的颐盛公司的事故调查报告及现场照片，可以直接反应涉案船舶系固装置大量锈蚀、破损及集装箱未妥善绑扎的情况。中远公司还提交了说明表，就照片所反映的损坏情况进行说明。上述证据已足以证明部件状态对受力的影响。2.一审判决认定“海事部门将事故定性为受台风涌浪影响引发的非责任事故，原告仅指出系固设备的不良状态、不规范绑扎，未证明上述事实对集装箱受力的实际影响，不足以排除台风这一因素在因果关系链中的作用”错误。金源公司提交的《水上交通事故调查报告》不能全面反映客观事实，不符合法定形式，不应作为定案依据。中远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调取全部调查材料，但被告知海事处没有调查背景材料，也没有结论的认定依据。并且根据案涉船舶船长出具的《情况说明》，事故发生3个多小时前，船长即已知悉台风的存在，但其认为台风不会影响船舶的正常航行。因此台风并非涉案事故原因。3.一审判决认定“原告的证据不足以建立系固、绑扎问题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联”错误。根据现有证据，金源公司的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已经建立。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如前所述，中远公司已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系固设备严重锈蚀、损坏以及集装箱未妥善绑扎的事实，也证明了金源公司在维护、保养船舶上的疏忽，这些过错行为与案涉事故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一审判决认定中远公司未完成举证义务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三、一审判决关于25个全损集装箱的损失认定有误。一审判决已经确认中远公司因案涉事故遭受了损失，但是最后却认定中远公司未能证明其实际向箱主赔付而遭受损失，属于前后矛盾。尽管箱主确认函未经公证、认证，但其内容所显示的集装箱编号、租箱协议编号等信息均与租箱协议一致，一审法院仅以形式瑕疵不予认定不当。根据颐盛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25个全损集装箱的损失金额合理。金源公司主张该金额不合理，应提供反驳证据。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中远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金源公司答辩称：本案是侵权纠纷。对于是否构成侵权，一审法院就中远公司所提供的公估报告是否能够证明金源公司有过错以及过错和事故发生之间的因果关系方面的认定正确。本案中存在两份文件，一是海事部门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报告，该报告明确记载本次事故是非责任事故，而中远公司提供自己单方委托的保险公司出具的事故调查文件及公估报告，不仅形式上存在瑕疵，同时内容也不明确，不能建立有效的因果关系，无法推翻海事部门的报告。侵权的首要构成要件是违法行为，由于本案中存在合同关系，中远公司需要证明金源公司的行为违反了法定义务，违反了保护他人的法律，或者违反善良风俗。金源公司在一审中已经提出，其与中远公司的子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其与中远公司之间没有任何合同关系。金源公司承担的是对中远公司子公司的合同义务，即使金源公司存在过错也对中远公司不具备违法性，不构成侵权。关于损失的问题，一审对中远公司相关证据的认定正确。在对外赔偿方面，中远公司提交的证据形式上存在重大缺陷，不应被认定。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一审认定的事实有相应的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为：一、金源公司是否应对案涉事故承担侵权责任。二、如构成侵权，案涉全损集装箱的损失金额应如何认定。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具体评析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系海上财产损害责任纠纷，金源公司是否应对中远公司的货物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应通过审查金源公司是否实施了侵权行为以及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来认定。从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和现有证据来看，案涉船舶的船检证书和适航证书齐备，中远公司提供的事故调查报告亦认为船舶各项证书有效，船员配备符合要求，装载和稳性符合开航要求，故案涉船舶开航时处于适航状态。本案事故发生地处于受台风外围涌浪影响范围，海事部门出具的事故调查报告亦将事故定性为受台风涌浪影响引发的非责任事故。虽然中远公司提供的“新银河”轮照片，可见船上存在部分系固设备锈蚀、损坏的情况，该轮大副在询问笔录中作出“没有给码头工人绑扎示意图，但告知码头工人如何绑，但有时工人不按要求来绑……对扭锁和绑扎进行检查，但是工人装反锁也没法让他们重做”的陈述，但上述证据不能证明部分设备锈蚀和绑扎不规范问题是损害发生的必要条件，或者具有极大增强损害后果发生的客观可能性。故而中远公司委托的颐盛公司依据上述证据所作出的事故调查报告亦不能推翻海事部门所出具的水上事故调查报告。综上，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集装箱绑扎、系固与集装箱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中远公司未完成其应负的证明责任，金源公司不应对案涉事故承担侵权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对于中远公司上诉提出的25个全损集装箱的损失未予确认问题，由于中远公司于一审中提交的租箱协议及箱主确认函，系在境外形成的证据材料，未经公证认证，金源公司对其真实性亦不予认可，故一审法院对该两份证据材料及根据该两份证据材料所作的价格评估报告不予认定并无不当。中远公司亦未提供付款凭证及其他有效证据证明其实际遭受的损失，故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案系海上财产损害责任纠纷，中远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案涉集装箱的损害系因金源公司实施了不当绑扎、系固行为所致，金源公司对案涉事故不承担侵权责任。中远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120元，由上诉人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裘剑锋
代理审判员 霍 彤
代理审判员 储宁玉
二〇一六年五月××日
书 记 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