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08民终1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松支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宿松县。
负责人：陈先平，该支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进元，安徽人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小毛，住安徽省宿松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爱枝，住安徽省宿松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婷，住安徽省华阳河农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某。
法定代理人：王婷，系严某之母。
以上四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曹建安，安徽松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飞，住安徽省宿松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良勇，住安徽省宿松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宿松辉润汽车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宿松县。
法定代表人：石雅涵，该公司经理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何东华，安徽松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松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严小毛、叶爱枝、王婷、严某、陈飞、孙良勇、宿松辉润汽车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辉润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宿松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2日作出的（2015）松民一初字第015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委托代理人陈进元、被上诉人严小毛、叶爱枝、王婷、严某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曹建安、被上诉人陈飞、被上诉人孙良勇、辉润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何东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6月12日19时许，陈飞驾驶皖H×××××号小型轿车沿湖北省黄梅县停前镇由西向东行驶至停韩公路停前镇童寨村路口时，遇前方道路施工无法通行，遂倒车，陈飞因对车后情况观察不仔细，将小轿车倒入水坑中，陈飞及乘坐人严普平、周嘉敏均随车入水，后陈飞、周嘉敏被人救起，严普平未能露出水面。事故发生后，公安消防紧急施救，当晚将水坑中水抽干后才在车外将死者严普平找到。经黄梅县交警大队认定，陈飞负此事故的全部责任。经黄梅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严普平系生前溺水死亡。肇事车辆皖H×××××小型轿车车主系孙良勇，挂靠在辉润租车公司从事车辆租赁业务，该车在人保财险宿松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保险金额为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及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该车未投保车上乘客责任保险。商业三者险保险单中“使用性质”为“家庭自用汽车”，“特别约定”栏第2条为“如发生使用性质与承保条款不相符时，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在庭审中自认因工作人员失误，在孙良勇投保商业三者险时没有叫孙良勇填写并签名投保单，只有保险公司用微机直接打印的保险单，该保险单也没有孙良勇签名。2015年5月24日，孙良勇将该车租赁给朱良才使用，租期一个月。2015年6月12日，朱良才将该车借给陈飞使用，陈飞在使用该车时不慎发生涉案交通事故。
原审另查明：2014年度安徽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9916元，城镇居民消费性支出16107元，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50894元。据此计算涉案交通事故产生的损失有：死亡赔偿金19832元（9916元/年×20年）、丧葬费25447元（50894元÷2）、被抚养人生活费120802.5元（严某抚养生活费：16107元/年×15年÷2）、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合计424569.5元。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身体健康权，侵害公民身体健康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涉案交通事故给四被上诉人造成损害，应由谁承担赔偿责任；二是涉案交通事故责任是属于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理赔范围，还是属于车上人员责任的理赔范围；三是涉案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是否对投保人孙良勇产生效力。
一、关于涉案交通事故给四被上诉人造成损害，应由谁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案发当时，陈飞因对车后情况观察不仔细，将小轿车倒入水坑中，致严普平溺亡。根据黄梅县交警大队认定，陈飞负此事故的全部责任，其行为构成侵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八条“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为单位，该单位分立、合并的，承继权利的单位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死亡的，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人有权请求侵权人赔偿费用，但侵权人已支付该费用的除外”和第四十九条“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后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陈飞应承担赔偿各项损失的责任，孙良勇、辉润租车公司作为车辆所有人和租赁人，对涉案交通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故对孙良勇、辉润租车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请予以驳回。涉案事故车辆在人保财险宿松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及不计免赔险，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应否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在争议焦点二、三中予以分析。
二、关于涉案交通事故责任是属于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理赔范围，还是属于车上人员责任的理赔范围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条“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规定，第三者责任险是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赔偿责任为标的，以填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承担赔偿责任所受损失的保险。“第三者”的范围可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或法律规定作出界定。本案中，孙良勇与人保财险宿松公司之间订立的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即属于此类保险。根据本案事实，涉案交通事故责任属于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理赔范围。首先，严普平属于涉案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所规定的“第三者”。根据涉案机动车车辆保险合同的约定，机动车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是指除投保人、被保险人和保险人以外的，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保险车辆下的受害者。本案中，严普平不是涉案机动车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中的投保人、被保险人和保险人，而是由于涉案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的受害者，其尸体是在涉案保险车辆外发现而捞起，属于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的保险车辆下的受害者，当然也属于涉案机动车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所规定的“第三者”。其次，严普平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前确系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但此事实并不影响严普平在涉案交通事故中的“第三者”身份。车上人员责任险中的“车上人员”，是指发生意外事故时身处保险车辆之上的人员。据此，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属于“车上人员”，必须以该人在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在车上即为“车上人员”，在车下即为“第三者”。由于机动车辆是一种交通工具，任何人都可能随时地置身于机动车之上或之外，故机动车车辆保险合同所涉及的“第三者”和“车上人员”均为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性身份，即“第三者”与“车上人员”均不是永久的、固定不变的身份，二者可以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如果在事故发生前是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事故发生时已经置身于保险车辆之下，则属于“第三者”。至于何种原因导致该人员在事故发生时置身于保险车辆之下，不影响其“第三者”的身份。本起事故的发生是从车辆落水直至严普平死亡，在事故过程中，严普平在事故发生前是乘车人，即车上人员，但交通事故发生时，从车辆开始落水到沉入水底，直至其溺亡，时间短暂，均属交通事故发生时。后来严普平被发现溺亡于车外，根据生活经验判断，严普平如直接溺亡于车内，因车辆相对封闭的空间，其溺亡后尸体处于车内的概率远大于车外。所以，既然其尸体处于车外，应当推定其溺亡于车外。因此严普平当然属于“第三者”而不是“车上人员”。再者不能排除严普平被直接甩出车外导致溺亡，也不能合理排除严普平在事故车辆渐沉的过程中出于自救而离开车体时被该车下沉的惯性而挂带、挤压等不可预知的情形，从而导致其溺亡。综上分析，严普平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致不幸身亡时已经从车上人转化为第三者，不论严普平是被动地从涉案保险车辆上“甩出”还是主动从该车上离开，均不能改变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时严普平已经不在涉案保险车辆之上的事实，不影响其第三者身份。因此，人保财险宿松公司仅以严普平在事故发生前坐于涉案保险车辆之上的事实，即认为严普平属于涉案保险车辆车上人员、涉案交通事故应按照车上人员责任险理赔，其观点不仅不符合涉案保险合同的规定，亦有悖于常理，不予支持。应确认涉案交通事故责任属于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理赔范围。
三、关于涉案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是否对投保人孙良勇产生效力的问题。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在庭审中自认因工作人员失误，在孙良勇投保商业三者险时没有叫孙良勇填写并签名投保单，只有保险公司用微机直接打印的保险单，该保险单也没有孙良勇签名。人保财险宿松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就涉案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之规定，涉案的商业三者险保险单中“使用性质”为“家庭自用汽车”，“特别约定”栏第2条为“如发生使用性质与承保条款不相符时，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的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对孙良勇不产生效力，孙良勇以此作抗辩，理由成立，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肇事车辆皖H×××××号小型轿车在人保财险宿松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以及不计免赔率保险，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人财保宿松公司应当依照法律规定和保险合同约定先在交强险限额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在商业三者险的保险限额内根据保险合同约定予以赔偿；仍有不足，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四被上诉人的各项损失合计为424569.5元，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11万元，余下314569.5元，由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因保险能足额理赔，故陈飞不需再作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遂判决如下：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松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严小毛、叶爱枝、王婷、严某因严普平死亡的损失死亡赔偿金198320元、丧葬费25447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20802.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合计424569.5元；二、驳回严小毛、叶爱枝、王婷、严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669元，减半收取3834.5元，由陈飞负担2584.5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松支公司负担1250元。
人保财险宿松公司上诉称：1、原审程序错误：肇事车辆系朱良才从孙良勇处承租使用，朱良才作为该车辆的使用人，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遗漏当事人；2、受害人严普平事发时系事故车辆的“车上人员”，而非“第三者”，故保险公司不应承担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3、孙良勇作为车主改变了车辆使用性质，根据涉案车辆投保的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约定，保险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4、孙良勇将车辆挂靠在辉润公司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因此产生的交通事故，挂靠人及被挂靠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严小毛、叶爱枝、王婷、严某共同辩称：1、一审已经查明，车辆发生事故时实际驾驶人系陈飞，陈飞系从朱良才处借用该车辆，故朱良才不是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原审程序合法；2、受害人严普平事发时虽在车内，但死亡时在车外，其身份已经进行了转化，应当认定为事故车辆的“第三者”；3、人保财险宿松公司一审已经承认事故车辆的投保单上没有投保人的签名，无证据证明其已就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履行了提示及明确说明的义务，故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4、孙良勇作为车主，在本起事故中并无过错，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陈飞辩称：同意严小毛、叶爱枝、王婷、严某的答辩意见。
孙良勇、辉润公司共同辩称：同意严小毛、叶爱枝、王婷、严某的答辩意见。朱良才具有驾驶资格，孙良勇及辉润公司将车辆出租给朱良才并无过错，根据法律规定，无需承担法律责任。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原审程序是否合法，即朱良才是否应作为必要诉讼当事人参与诉讼；2、受害人严普平是否属于事故车辆的“第三者”；3、事故车辆的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4、孙良勇及辉润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中，朱良才从孙良勇处租用事故车辆，后将该车辆出借给具备驾驶资质的陈飞使用，事故发生时也是陈飞驾驶该车辆，故陈飞系该车辆的实际使用人，无证据证明朱良才的出借行为存在过错，故朱良才在本案中并非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对于受害人严普平是否属于事故车辆的“第三者”问题，严普平在事故车辆倒车掉入水塘时身处车内，后来严普平被发现溺亡于车外，因车内属于相对密闭的空间，故其在车外溺水死亡的可能性大于其在车内死亡的可能性，原审据此推定其属于“第三者”并无不当，人保财险宿松公司应承担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义务。对于人保财险宿松公司提出的免责条款问题，因该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就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履行了告知义务，故对人保财险主张的免责理由不予采信。孙良勇将其所有的车辆挂靠在辉润公司从事汽车租赁，其出租车辆的行为与本起交通事故的发生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故无需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人保财险宿松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松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谷
代理审判员 刘梦灵
代理审判员 赵红军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岳霞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