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24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浙江桐庐县供电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济平。
委托代理人孙建平，浙江春江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国赢，浙江春江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皇芳，系死者吴某甲妻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乙，系死者吴某甲儿子。
法定代理人皇芳，系吴某乙母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玉加，系死者吴某甲母亲。
上诉人国网浙江桐庐县供电公司（以下简称桐庐供电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皇芳、吴某乙、方玉加触电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杭桐民初字第2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皇芳系吴某甲之妻，吴某乙系吴某甲之子，方玉加系吴某甲之母。皇芳、吴某乙、方玉加与吴某甲均为农业家庭户口。2014年6月14日晚，吴某甲、皇芳夫妇与陈军、王洪茜夫妇、陈庆标、姚潮君、柴伟洪等人一起吃夜宵，期间饮用过啤酒。期间，陈军和吴某甲商量去钓鱼，吴某甲提议去胜峰村的鱼塘钓鱼。凌晨1点左右，吴某甲骑电瓶车载着陈军去胜峰村的鱼塘钓鱼，王洪茜和皇芳开车跟着他们过去。吴某甲在甩鱼竿时，钓鱼线不慎与鱼塘上方的10千伏高压电线接触，致原告吴某甲触电，经桐庐县中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皇芳、吴某乙、方玉加方花去抢救医疗费用2053.9元。2014年6月18日，在桐庐县横村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吴某甲家属与陈军、陈锋（陈军弟弟）达成调解协议，由陈军一次性补偿吴某甲家属因此意外死亡事故产生的抚养费、赡养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一切费用共计480000元，其他补偿事项，死者吴某甲家属作自动放弃。经测高杆测量，高压线距吴某甲站立地点的垂直距离约5.3米，距鱼塘一边经踩踏形成的小路的垂直距离约5.78米。该高压电线路电压为10KV，归属于被告管理，架设时间不详。该鱼塘系柴雪生承包，不属于胜峰村委所有。陈军和吴某甲前来钓鱼未征得柴雪生同意。
皇芳、吴某乙、方玉加的一审诉讼请求：1、判决桐庐供电公司赔偿其因吴某甲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387460元、丧葬费24186元、被抚养人生活费511707元、医疗费2053.9元、交通费2000元、殡葬费用4018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饭店损失费50000元，共计1031424.9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桐庐供电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受害人吴某甲在他人承包的鱼塘钓鱼过程中，因钓鱼线触碰鱼塘上方的高压线而触电死亡的事实清楚，争议的焦点在于明确侵权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如何认定本案的侵权责任主体及责任承担份额。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桐庐供电公司作为该高压电输送的经营者，在没有证据证明其有法定免责事由的情况下，桐庐供电公司应承担侵权责任。案外人陈军系和受害人吴某甲一起钓鱼的人员，桐庐供电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陈军的行为与吴某甲的死亡后果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陈军鉴于人道主义承诺给予皇芳、吴某乙、方玉加方一定的经济补偿并不能成为桐庐供电公司减免责任的法定事由，故该公司要求该数额应在其承担的责任范围内扣除的抗辩，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吴某甲作为一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擅自进入他人鱼塘钓鱼，在钓鱼前应当对池塘周边的环境进行熟悉，同时其应预见到在深夜钓鱼的危险性，而且其在电力线路保护区内甩杆钓鱼的行为违反了国务院《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四条规定，应认定主观上存在明显的过失，可以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从本院实地勘查情况看，事故发生地就在村道旁，周围均有房屋，不符合桐庐供电公司所说系交通困难地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行业标准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的规定，桐庐供电公司在事故发生地所架设的高压线与地面的最小距离略低于最低标准，且涉案线路周围未悬挂任何警示标牌，未完全尽到高度注意和警示义务。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对皇芳、吴某乙、方玉加方的合理损失由桐庐供电公司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宜。关于皇芳、吴某乙、方玉加主张的赔偿项目与赔偿数额的合理认定问题。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死亡的，赔偿义务人应当赔偿医疗费、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死亡赔偿金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皇芳、吴某乙、方玉加所受的各项合理损失为：医疗费2053.9元、丧葬费24186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23233元（14498元∕年×17÷2）、死亡赔偿金387460元（29373元∕年×20）、交通费1000元，合计537932.9元。原告因吴某甲触电身亡，精神上遭受巨大痛苦，精神抚慰金酌定给付20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国网浙江桐庐县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皇芳、吴某乙、方玉加因吴某甲死亡造成的损失537932.9元的60%即322759.74元；二、国网浙江桐庐县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皇芳、吴某乙、方玉加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三、驳回皇芳、吴某乙、方玉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547元，由皇芳、吴某乙、方玉加负担3280元（已交纳），由国网浙江桐庐县供电公司负担2267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桐庐供电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称：
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吴某甲触电所在鱼塘不是交通困难地区系认定事实错误。1、吴某甲触电所在鱼塘属于交通困难地区，虽然事发地鱼塘边有村道，不远处有村庄房屋，但是根据居民区与非居民区的规定，该地区应为非居民区，且事发地在鱼塘车辆无法通行，旁边的村道道路狭窄，车辆和农业机械进入困难，故事发地区应属于交通困难地区，一审法院仅仅根据事发地边有村道和建有房屋来认定不属于交通困难地区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在交通困难地区供电公司没有设置安全警示标志的义务。能源部、公安部《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实施细则》第九条规定：“电力管理部门应在下列地点设置安全标志：（一）架空电力线路穿越的人口密集地段；（二）架空线路穿越的人员活动频繁的地区；（三）车辆、机械频繁穿越架空电力线路的地段；（四）电力线路上的变压器平台。“而本案事发地位于农村偏远地区，属于交通困难地区，故根据前述规定供电公司没有在此处设置安全警示标志的义务。3、本案是否设置警示标志和本案事故发生没有关联性，因为本案事故发生是在凌晨1点左右，假如有警示标志，吴某甲等人也是无法看到的。4、事发地所涉高压线到地面的直线距离符合国家标准。本案事发地属于交通困难地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行业标准《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的规定，交通困难地区10kv架空线路最小垂直距离只要达到4.5米即可。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经一审法院组织双方实地测量，确定：高压线据吴某甲站立地点的垂直距离大约5.3米，据鱼塘一边经踩踏形成的小路的垂直距离约5.78米，可见本案高压线与地面的距离明显高出国家的标准。
二、本案触电事故的发生，吴某甲存在放任危险发生的间接故意，依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第73条之规定，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吴某甲钓鱼导致触电死亡的后果是吴某甲自己的过错造成的，吴某甲应对死亡的后果承担责任。吴某甲等人于2014年6月15日凌晨1点左右未经鱼塘同意去事发鱼塘钓鱼违反了《电力设施保护条例》关于不得在电力线路保护区内甩杆钓鱼的规定，是违法行为，吴某甲作为具有安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理应选择恰当的时间和安全、合适的位置钓鱼，根据桐庐县公安局公安局横村派出所的笔录显示，前往事发鱼塘系吴某甲所提，事发鱼塘环境理应为吴某甲所熟悉，吴某甲明知鱼塘上空存在高压线仍酒后在高压线酒后在高压线钓鱼，可见吴某甲在自己酒喝多的情况之下，擅自进入鱼塘区域，将自身置于凌晨1点左右的高压线下的鱼塘这样一个存在高度危险的复杂环境。可见吴某甲自己存在放任危险发生的间接故意存在，故依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第73条之规定，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三、退一步讲假如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吴某甲不存在间接故意，主观上存在明显的过失，应由吴某甲承担主要责任即60%以上的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60%的责任是错误的。l、结合前述第一点中所述理由可知触电鱼塘所在地点的高压线到地面的直线距离符合国家标准且根据交通困难地区的规定上诉人无须在该地设置警示标志。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在触电鱼塘所在地未设置警示标志，未完全尽到高度注意和警示义务是错误的。退一步讲，即使在触电鱼塘所在地设置警示标志，在事发凌晨，吴某甲等人也是无法看清警示标志的。因此，即使上诉人要承担责任，也只需承担较小责任。2、结合前述第二点中所述理由可知吴某甲在自己酒喝多的情况之下，擅自进入凌晨的高压线下的鱼塘这样一个存在高度危险的复杂区域，可见吴某甲自己未尽到高度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在吴某甲存在重大过失的情况之下，一审法院认定仪认定吴某甲自己承担40％的责任显然是错误的。
四、一审法院未认定本案其他责任主体与事实和法律不符。1、涉案高压线的使用人和所有人为柴根良应对本案吴某甲死亡结果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桐庐县公安局横村派出所的调查，涉案高压线的使用人和所有人为柴根良，故作为涉案高压线使用人和所有人的柴根良，理应对涉案高压线尽到高度的管理义务，对于涉案高压线存在鱼塘的情况，理应采取相应的措施向供电公司进行汇报等措施，但是柴根良疏于管理，最终发生本案后果。因此，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柴根良作为涉案高压线的使用人以及所有人，理应由其对本案结果承担责任。2、陈军应对吴某甲触电死亡的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桐庐县公安局横村派出所的调查，陈军与吴某甲在前往事发鱼塘钓鱼前，在家里喝了大量的酒，且陈军先提出去钓鱼的想法。陈军作为成年人，在大量饮酒后，且知道吴某甲酒量不行已近醉酒状态之下，理应尽到劝阻和照顾的义务，阻止吴某甲去钓鱼，但是陈军却怂恿吴某甲在凌晨鱼塘环境复杂的情形下前往进行钓鱼，对吴某甲触电死亡的结果明显存在过错，故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关于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陈军应按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3、事发鱼塘主柴雪生以及鱼塘所在的桐庐县横村镇胜峰村民委员会应对吴某甲触电死亡的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事发鱼塘设于电力设施保护区内，根据规定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不应从事垂钓业务。现柴雪生在高压线下经营鱼塘，故柴雪生的鱼塘区域应属于高度危险活动区域。柴雪生作为鱼塘的经营者，应当预见到可能存在他人进入鱼塘区域进行钓鱼等相关活动，但是鱼塘主柴雪生明知自己的鱼塘上空架设高压输电线路，对钓鱼等相关活动具有危险性，却并未设置相应的防护警示措施以及疏于看守，最终发生吴某甲触电死亡的结果。因此，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关于未经许可进入高度危险活动区域或者高度危险物存放区域受到损害，管理人已经采取安全措施并尽到警示义务的，可以减轻或者不承担责任的规定，柴雪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桐庐县横村镇胜峰村民委员会作为鱼塘所在地的基层组织，其对辖区内的经济生产活动负有监督管理的责任，但是本案中桐庐县横村允许鱼塘主柴雪生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开挖鱼塘，造成安全隐患，并最终引起本案的悲剧。因此桐庐县横村镇胜峰村民委员会亦应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对吴某甲的死亡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判决错误，上诉人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所有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答辩称：关于事发地点是否属于交通困难地区，被上诉人二审中提供证据可以证明案发地点和周围环境可以认定不是交通困难地区，一审法官也进行过实地勘察。当地村委会也开具过证明，且周围还有几家工厂。可以说明不是交通困难地区，案发当晚，受害人方是四人前去，陈军妻子当时就是开着他们家的车子直接到达鱼塘旁边的。对上诉人主张该地区是交通困难地区的上诉理由不予认可的。现在上诉人在鱼塘口设置了两个警示标志，但是以前是没有的。关于上诉人主张吴某甲存在间接故意的上诉理由，因为受害人吴某甲不是本地人，对当地的地形是不了解的，我和他09年结婚后在姚陵（音）开了三年饭店才转到胜峰村来的，到了胜峰不到一年就出这个事情了。而被上诉人家在胜峰当地就有三个鱼塘，没有必要到别的地方去钓鱼，且钓鱼器材都是陈军他们提供的，派出所笔录中也有证明。只有陈军夫妻两人指认说是我老公先提出钓鱼，但是第三人却指出是陈军夫妻先提出去钓鱼的。而且供电公司连起码的警示标志都没有，连高压线都是非绝缘体，对这起意外事件是有直接责任的，存在因果关系。对上诉人的的该项主张不予认可。被上诉人也问过蔡根良，高压线是2004年间架设的，供电局对当时设立高压线也是有记录的。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被上诉人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营业执照及租赁协议；以证明受害人对事发地点的自然环境并不清楚。上诉人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在一审中被上诉人所提供的吴某甲开饭店的租赁合同，起租时间是2010年11月15日到2013年11月15日，而事发时间是2014年6月15日，现在提供的租赁期限是到2013年11月，租赁期限还没到，而且在胜峰开饭店不到一年不能说明吴某甲对胜峰的环境不了解。
2、事发现场的照片两张，视频以及通话录音一份，以证明事发时该鱼塘并不属于交通困难地区。上诉人对该组证据的证明内容均不予确认。
对以上两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证据1，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组证据与其主张的证明内容间缺乏关联性，对其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对证据2，对该组证据中照片及视频资料所反映的客观自然交通环境，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通话录音，因缺乏有效证据佐证，对其证据效力不予确认。
本院审理认定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桐庐供电公司作为事发地的供电企业，在未能提供有效证据的情况下，仅以案外人所作笔录内容即主张案涉高压线路属于他人，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故原审法院认定案涉高压线路属于该公司管理，并无不当。虽然本案受害人吴某甲系在钓鱼过程中，因鱼线触碰高压线路而触电死亡，其自身存有对生命安全注意义务的明显过失，但并不能因此构成供电企业即上诉人方的免责事由。故上诉人在本案中以案涉鱼塘系在交通困难地区、受害人系擅自进入电力设施保护区等为由主张免责，显属缺乏法律依据。关于上诉人主张案外人亦应对受害人死亡负有赔偿责任一节，因本案受害人亦系因触电导致死亡，受害人方亲属以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提出的侵权诉讼，原审法院根据受害人方的过错程度对上诉人桐庐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予以减轻，应属正确，案外人的行为是否与受害人死亡间存有关联抑或有无过错，亦与上诉人方的责任认定并无直接关联。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双方当事人对于原审法院认定各赔偿款项及数额计算并未提出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67元，由上诉人国网浙江桐庐县供电公司负担。上诉人国网浙江桐庐县供电公司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的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辉
审 判 员 余江中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孔文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