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中法民二终字第14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盛华周，男，汉族，住湖北省云梦县。
委托代理人李晓文，广东比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欢，男，汉族，住湖北省云梦县。
委托代理人李晓文，广东比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玉红，女，汉族，住湖北省应城市。
委托代理人张仲平。
原审第三人佛山市尚厨一品厨房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鲁文兵。
上诉人盛华周、刘欢因与被上诉人王玉红，原审第三人佛山市尚厨一品厨房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尚厨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5）佛顺法容民初字第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盛华周、刘欢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4340元，由盛华周、刘欢负担。
上诉人盛华周、刘欢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
一、原审判决遗漏了盛华周、刘欢的诉讼请求，没有审理盛华周、刘欢请求撤销合同的理由是否正当合法，而是审查盛华周、刘欢并未提及的“代理行为是否有效”，从“代理行为有效”得出“合同有效”的结论，并错误地作出“有效合同无权请求撤销”的错误判决，这一判决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也违反了诉讼法，严重遗漏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撤销权的规定，可知在合同被撤销之前，合同是有效的，同理，有效合同只要符合可变更、可撤销的条件，当事人就有权申请变更或撤销。而原审判决认为“有效合同无权申请撤销”，这一认定明显与现行的法律规定相悖。
（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显失公平的合同，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变更或撤销。
（三）盛华周、刘欢在一审期间，已依法将原诉讼请求即“确认合同无效”变更为“撤销合同”，原审判决理应针对盛华周、刘欢变更后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而原审判决仅针对代理行为是否有效进行审查，进而得出合同有效的结论，却没有针对盛华周、刘欢的诉讼请求进行认定。因此，原审判决遗漏了盛华周、刘欢的诉讼请求，错误地理解和适用合同法，进而作出有效合同无权申请撤销的错误判决。
二、原审判决错误地认定了双方对定金的约定，导致本案的错误判决。
（一）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第五条明确约定“乙方不按本合同约定的时间、条件接受机械设备、办公设备等固定资产的，则甲方不退回乙方的股权转让意向定金壹佰万元”，适用该定金罚则的主体是尚厨公司和盛华周、刘欢。而本案中，盛华周、刘欢是向王玉红提起诉讼，要求王玉红返还已收取的转让款100万元。王玉红不是合同转让方，不符合适用定金罚则的主体资格。
（二）双方在《转让合同》中已明确约定了适用定金罚则的条件，原审判决错误地滥用定金罚则，导致本案错误的判决。1.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第五条明确约定了定金罚则的适用条件为“乙方不按本合同约定的时间、条件接受机械设备、办公设备等固定资产的，则甲方不退回乙方的股权转让意向定金壹佰万元”。从该条可知，不予退回定金的条件是乙方即盛华周、刘欢不按合同约定的时间、条件接受机械设备、办公设备等固定资产的。2.《转让合同》第三条第1点约定“本合同签字生效之日起三日内，甲方、乙方、丙方应将机械设备、办公设备等固定资产全部进行清理并交付乙方”。3.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及双方确认的事实，可以认定：《转让合同》于2014年6月12日签字，盛华周、刘欢于2015年6月15日前往尚厨公司处进行清点设备，并与尚厨公司的工作人员进行现场清点及交接。完全符合合同约定的“本合同签字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清点完成后，在尚厨公司法定代表人鲁文兵主持下，与尚厨公司的管理人员进行了会议座谈。4.从王玉红提供的《律师函》可以看出，尚厨公司认为盛华周、刘欢违约是未按约定时间支付转让款，并非未在约定时间接受机械设备、办公设备。因此，原审判决以双方均确认盛华周、刘欢已履行的义务适用定金罚则，严重违背事实和法律的规定。导致错误的判决。
（三）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第五条违约责任第2点约定“乙方不按照本合同约定的时间支付转让款的，乙方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率”，该条已明确约定了未支付转让款的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和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即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违约金。而并非是承担定金责任。
（四）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第五条违约责任所约定的定金为“股权转让意向定金”，而并非资产转让定金。原审判决故意忽略双方对违约责任的约定和定金罚则的适用条件，在王玉红从未提出适用定金罚则的情况下，故意作出错误的判决明显偏袒王玉红，损害盛华周、刘欢的合法权益。
三、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依法应予撤销。
（一）双方协商的是将公司整体转让，而盛华周、刘欢一直认为是整体受让公司的资产、股份、经营等，并不仅是公司资产和机械设备。因此，盛华周、刘欢对合同的标的物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1.原审判决认定尚厨公司同意转让的是公司机械设备、办公设备，但《会议记录》可证明鲁文兵是将尚厨公司整体转让，由盛华周、刘欢接手公司的继续经营。盛华周、刘欢与尚厨公司在会议中均陈述是针对公司的整体转让，即盛华周、刘欢接手尚厨公司公司的全部资产、员工、公司的股份等，而不仅仅是公司资产和设备；但是《转让合同》上却限定转让的范围仅指公司资产和设备，并非双方协商一致的公司整体转让。2.王玉红以承担150万元转让款的条件，骗取盛华周、刘欢的信任。如果仅仅是针对公司的资产、设备进行转让，盛华周、刘欢不会仅凭王玉红的报价即轻信设备价值为450万元，因为盛华周、刘欢一直认为是针对公司的整体转让协商价格，所以设备的价值仅是转让款的一部分。3.原审判决认定“同日，两原告到尚厨公司公司内对拟转让的机械设备、办公设备等固定资产进行清点。”在一审庭审中，双方确认在2014年6月14日清点时，尚厨公司将制作的设备清单交付给盛华周、刘欢，盛华周、刘欢在当天才得知尚厨公司在未经评估的情况下，单方将设备作价730余万元，而盛华周、刘欢受让的范围仅仅是机械设备，而不是双方协商和会议会谈中所确认的公司整体转让。4.尚厨公司已将公司设备和资产单独转让，价格为260万元。尚厨公司非常清楚，公司的资产和设备不可能价值450万元。
（二）王玉红在签订《转让合同》时存在故意欺诈的行为，使盛华周、刘欢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签订了《转让合同》。1.《合伙协议》与《转让合同》的落款时间虽不是同一天，但内容上是可以相互印证的。《转让合同》中，王玉红是受让方之一，足以证明王玉红与盛华周、刘欢负有共同支付450万元转让款的义务。而并非只有盛华周、刘欢负有支付转让款的义务。原审判决认定“两原告及被告均未按《转让合同》约定的时间支付余款350万元”，这一认定也证明了王玉红与盛华周、刘欢共同负有支付转让款450万元的义务。2.王玉红并未在2014年6月16日前将转让款150元支付给盛华周、刘欢或尚厨公司。尚厨公司向盛华周、刘欢发出律师函，主张盛华周、刘欢应当支付转让款450万元。这足以证明王玉红在骗取盛华周、刘欢签订《转让合同》后，既未向尚厨公司支付150万元转让款，也未告知尚厨公司其负有支付150万元的义务，盛华周、刘欢仅应承担余款200万元的付款义务。因此，王玉红为骗取盛华周、刘欢对其的信任，假称自己与盛华周、刘欢合伙购买尚厨公司，并表示在购买公司后，继续合伙经营该公司业务。盛华周、刘欢一直认为自己仅需支付300万元购买该公司，而非独力承担450万元转让款。
四、原审判决错误采信证据，导致本案事实认定错误。王玉红负有返还转让款100万元的义务。
（一）原审判决错误采信证据。1.王玉红就其提供的《律师函》仅提供了无签名的快递单，因此，王玉红并未提供该函已被签收的证据。2.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申请证人出庭作证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在证人出庭作证前应当告知其如实作证的义务以及作伪证的法律后果，并责令其签署保证书；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证人拒绝签署保证书的，不得作证，并自行承担相关费用。本案中，王玉红申请作证的证人均未在举证期限内提出申请，所有的证人均未签署保证书，其证言不具备法律效力。
（二）王玉红负有返还转让款的义务。1.原审判决已认定王玉红在签订合同时的身份系尚厨公司的代理人，盛华周、刘欢在原审中明确要求撤销合同及要求王玉红返还转让款，并未要求尚厨公司承担任何合同责任。2.尚厨公司作为合同的转让方，并未提起诉讼要求盛华周、刘欢继续履行合同并承担违约责任，其在本案中，属法院追加的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并未针对盛华周、刘欢提出任何独立的诉讼请求。原审判决超越双方的诉讼主张，违法判决盛华周、刘欢对尚厨公司承担定金责任明显错误。3.庭审中，尚厨公司确认涉案合同的标的物已由尚厨公司于2014年12月底全部卖出，涉案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4.王玉红虽是尚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妻子，但王玉红并不是股东，尚厨公司是独立的法人，王玉红在收取盛华周、刘欢交付的100万元转让款后，并未将该款转入尚厨公司帐户。因此，尚厨公司是否追认该合同，该合同是否有效，均不影响王玉红承担该转让款的返还责任。王玉红身为受让人之一，其无权代表尚厨公司收取转让款，即使尚厨公司追认其收款行为，但王玉红在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的情况下，继续占有盛华周、刘欢交付的转让款100万元已无正当理由，因此，王玉红应当向盛华周、刘欢承担返还转让款100万元的责任。
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2.撤销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3.判令王玉红返还盛华周、刘欢已支付的100万元，并赔偿盛华周、刘欢的经济损失，包括2014年6月14日起的利息损失；4.判令王玉红负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王玉红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盛华周、刘欢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原判。盛华周、刘欢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合同没有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可撤销合同的情形有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本案中盛华周、刘欢都多年从事行业经营，对厨房电器生产是内行人，双方在签订合同前已经多次协商，时间长达一个月，盛华周、刘欢也到王玉红的公司查看过厂房和设备，对转让的机器设备价值是清楚的。尚厨公司的设备价值800万元左右，合同约定的价位450万元是合适的，不存在不公平的情形。在双方协商过程中也不存在欺诈行为，更不存在重大误解情形，盛华周、刘欢主张撤销合同不符合合同法的规定。由于是盛华周、刘欢违反合同约定，其没有权利要求返还定金。本案中，《转让合同》的标的是机器、办公设备资产，并不是公司的整体转让。《转让合同》第一条约定转让的范围包括机器、办公设备固定资产，并不包括原材料等其他，《转让合同》第六条也补充约定盛华周、刘欢接手上述固定资产后，应自己成立公司经营，盛华周、刘欢在成立新公司前借用尚厨公司的主体经营。尚厨公司之所以允许盛华周、刘欢借用主体资格是为了盛华周、刘欢能够顺利经营有一个过渡期。从上述约定和事实看，只能认定转让机器和办公设备，并不是公司整体转让。王玉红没有返还转让款的义务，王玉红并不是合同相对方，王玉红只是代尚厨公司收取转让款，该款是尚厨公司所有，盛华周、刘欢只能向尚厨公司请求返还转让款，至于王玉红是否将转让款支付给尚厨公司是王玉红和尚厨公司之间的关系，和本案没有关联。综上，盛华周、刘欢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原审第三人尚厨公司在二审期间未作陈述。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新证据。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在二审庭审期间，盛华周、刘欢主张其与王玉红一直协商转让的是尚厨公司整体，而不仅仅是机器设备等固定资产，因此盛华周、刘欢对《转让合同》的标的有重大误解；此外，盛华周、刘欢还主张《转让合同》项下的机器设备等固定资产已被尚厨公司以200多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案外人，该价格与《转让合同》约定的价格相比，显失公平，故盛华周、刘欢以《转让合同》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为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请求撤销该合同。而王玉红在二审庭审期间述称《转让合同》项下的设备已经转让给案外人，但不清楚具体转让价格，大概接近30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在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有以下两点：一、案涉《转让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形，盛华周、刘欢据此请求撤销该合同应否予以支持；二、盛华周、刘欢请求王玉红返还《转让合同》项下的定金100万元及利息是否有充分的依据。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盛华周、刘欢上诉主张其二人在签订《转让合同》时认为受让的是尚厨公司整体，而不仅仅是固定资产，故盛华周、刘欢因对受让标的存在重大误解而订立的《转让合同》并据此请求法院撤销该合同。但《转让合同》的第一条已经明确约定尚厨公司转让给盛华周、刘欢、王玉红的范围包括机械设备、办公设备等固定资产，但不包括原材料、半成品、成品、尚厨公司的主体及债权债务。该合同条文的约定清晰明确，不可能存在理解上的差异，即使盛华周、刘欢所称其签订合同前对受让标的存在误解属实，那么其在签订合同时也应当已经明确知道受让的仅为尚厨公司的固定资产，不可能再存在误解。故盛华周、刘欢主张其因对受让标的范围有重大误解而订立《转让合同》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盛华周、刘欢还以《转让合同》约定的转让价格大大高于尚厨公司将相应设备转让给案外人的价格为由主张《转让合同》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但盛华周、刘欢作为经营厨房家电的业内人士对于受让的机械设备等固定资产价格应有合理的判断和预期，盛华周、刘欢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在签订《转让合同》后到尚厨公司清点或接收的固定资产的实际价值与转让价格严重不符，也没有证据证明尚厨公司在与盛华周、刘欢磋商转让价格时存在利用自身的优势或利用对方经验不足而故意提高转让价格等显失公平的情形。即使尚厨公司确实已将《转让合同》项下的固定资产等转让给案外人，在没有证据证明相应固定资产的实际价值以及存在尚厨公司低价处理资产可能性的情况下，相应的转让价格与《转让合同》约定的价格存在差异并不足以认定《转让合同》在签订时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故对于盛华周、刘欢以显失公平为由请求撤销《转让合同》，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虽然本案中存在王玉红同时作为转让方代理人和受让方签订《转让合同》的事实，但基于《转让合同》中第九条已经明确了王玉红与尚厨公司股东之间关系以及尚厨公司对王玉红的代理行为予以认可的事实，原审法院认定王玉红的自己代理行为有效并无不当，因此《转让合同》合法有效。但应当明确的是《转让合同》的转让方为尚厨公司，受让方为盛华周、刘欢和王玉红。《转让合同》第四条第1点明确约定受让方应通过向转让方指定的户名为王玉红的账户汇入100万元的方式支付合同定金，故盛华周、刘欢向王玉红账户所支付的100万元应当认定为是依据《转让合同》向尚厨公司支付的定金，王玉红是作为尚厨公司的代理人和指定账户持有人代为收取定金，款项进入合同指定账户后应视为是尚厨公司已经收到该笔定金。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盛华周、刘欢要求返还定金，无论其依据是何，均应向尚厨公司提起相应主张，故盛华周、刘欢要求王玉红向其返还定金，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340元，由上诉人盛华周、刘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 海
代理审判员 李 炜
代理审判员 刘全志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德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