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甘民提字第38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掖市厚丰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张掖市甘州区。
法定代表人白益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文灿，甘肃重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学泉，甘肃重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乡双海子村委会。住所地:张掖市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法定代表人郭明，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安兵，甘肃融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廖娟。
申请再审人张掖市厚丰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厚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乡双海子村委会（简称双海子村委会）种植回收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中民终字第6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9月2日作出（2015）甘民申字第56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厚丰公司委托代理人王文灿、王学泉，被申请人双海子村委会及其委托代理人安兵、廖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2月18日，原告双海子村委会向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2年4月10日原告双海子村委会与被告厚丰公司签订玉米制种合同一份约定：双海子村委会为厚丰公司制种玉米3771.38亩，厚丰公司有偿提供籽种，厚丰公司采用鲜穗方式收购及其他内容。同时在合同备注条款中约定由厚丰公司按公司核准面积每亩支付管理费、服务费80元。合同订立后，双海子村委会按合同履行了义务，并将制种玉米交售给厚丰公司，厚丰公司支付了部分种子款，尚欠管理费、服务费301710.40元及种子款74360.42元未予偿付。经双海子村委会多次催要，厚丰公司以种种理由推托不付，要求厚丰公司给付管理费、服务费301710.40元及种子款74360.42元，并承担拖欠种子款利息7798.00元。
被告厚丰公司辩称，我公司与双海子村委会签订玉米制种合同及合同约定内容属实，但该合同并非是2012年4月10日签订，而是双方在同年8月份补签。合同备注条款的内容是双海子村委会法定代表人郭明书写，由于其书写的每亩支付管理、服务费80元的标准过高，我公司并未同意，故未在该备注条款上加盖印章予以确认，该条款系双海子村委会单方行为，对我公司不具有约束力，属于无效条款。为此，我公司仅给付双海子村委会种子款，对管理、服务费一直未予支付。我公司所欠双海子村委会的种子款74360.42元属实，因双方在诉讼期间才对种子款进行了结算，故不同意承担利息。我公司给双海子村委会党支部书记支付过100000.00元的种子款，但在账面上未能反映，对此，我方保留追偿权利。管理、服务费按双方的口头约定，我方同意给付，但不能以双海子村委会单方所书写每亩80元的标准支付。
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被告厚丰公司是一家经甘肃省农牧局颁发了主要农作物种子生产许可证的制种企业。2012年4月，原告双海子村委会与被告达成种植制种玉米的意向，双方按所达成的意向，由原告落实了制种面积，被告对落实面积进行了丈量，并向原告有偿提供了制种种籽，原告组织农户种植了制种玉米。同年8月，双方在被告公司补签了玉米种植生产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原告为被告种植制种玉米3771.38亩，被告有偿提供籽种，被告采用鲜穗方式收购及根据需要被告可为原告每亩地预借500元等其他内容。由原告法定代表人郭明和被告委托代理人张银汉签名并加盖了原告单位印章和被告公司合同专用章。同时，在双方各持有合同的第四页上方，原告法定代表人郭明书写了备注条款，内容为“经甲乙双方协议，2012年在肃南明花乡双海子进行玉米制种，甲方向乙方支付管理费、服务费，每亩80元，以公司核准面积为准”，对该内容仅加盖有原告单位印章，被告未在该内容上盖章或签字。此后，原告组织农户于同年9月陆续向被告交售了制种玉米3152845公斤（果穗），被告先后交付制种款8944699.20元，对管理、服务费一直未予给付。因被告尚拖欠原告部分制种款，且未交付管理、服务费，原告遂提起诉讼。
另查明：案件审理期间，双方于2014年5月4日对制种款进行了账目结算，形成双方加盖印章确认的结算单一份。该结算单显示，被告共收购原告制种玉米（果穗）3152845公斤，每公斤单价2.858元，补算郭建伟制种款8053.50元，共计给原告应付制种款9019059.66元。已支付8944699.20元，现欠原告制种款74360.46元。
再查明：原告落实的制种面积为3771.38亩，共向被告交售制种玉米（果穗）3152845公斤，平均亩产量为835.99公斤（果穗）。
张掖市甘州区一审认为，合同备注条款是对合同内容的补充和说明，是合同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合同后，对相关合同内容进行的补充。本案中，原、被告在达成合作意向后，被告丈量了原告的种植面积，并向原告有偿提供了籽种，原告也组织农户种植了制种玉米。在此基础上，2012年8月双方在被告公司补签了由被告提供的格式玉米种植生产合同，对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并由原告法定代表人郭明在双方持有的合同上添加备注条款和加盖了原告的公章，但在该条款上未加盖被告公司印鉴或由该公司负责人签字确认。备注条款系合同本身以外的内容和约定，对此只有经过双方当事人的一致同意，并由双方签字或加盖单位印章后，才对合同双方当事人有约束力。本案中虽在双方各持有的合同上均书写有备注内容，但在该备注条款上被告并未加盖单位印章，也没有合同签订人在该条款处签名予以确认，故原告在双方持有的玉米种植生产合同中所书写的备注条款内容未征得被告的同意，系其单方行为，该条款应为无效条款。对被告应否给原告支付管理、服务费及应以何标准计算的问题。被告作为具有主要农作物种子生产许可证的制种企业，与种子基地的村民委员会或农民制种企业合作经济组织签订种植合同，由村委会或专业合作经济组织农户进行生产，制种企业应给村集体给付一定比例的生产服务费，用于村集体基础设施建设或村社干部相关工作人员劳务费。本案中，原、被告在达成合同意向和签订合同时，双方均口头约定由被告给付原告一定数额的管理、服务费，且同年与被告签订合同的其他村委会，被告已按种植面积给相关村委会支付了一定数额的管理、服务费，根据制种企业的行业规定和相关行政法规的规定，被告应当给付原告管理、服务费。对管理、服务费的计算标准，根据《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基地管理办法》（简称《办法》）第八条“…种子生产基地村委会可以和种子生产企业约定，按种子生产量收取一定比例的生产服务费，但不得高于0.05元/公斤”的规定，虽被告对原告在合同中备注的管理、服务费每亩80元的标准不认可，但按照该办法的规定，结合被告收购原告制种果穗（鲜）3155663公斤的实际，根据甘州区种子管理站证明的近几年的统计，鲜果穗晒干脱粒后，出籽率约为鲜果穗的45-50%，按50%折算被告实收原被告制种玉米（籽粒）为1577831.50公斤，以每公斤0.05元的标准计算，被告应付原告管理、服务费78897.58元。对被告所欠制种款是否支付利息的问题。双方签订玉米种植回收合同，原告按约种植并交售制种玉米，被告未按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付款义务，其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从被告向原告提供的明细帐中反映，自2012年9月15日起至2014年9月30日被告先后数次给原告给付制种玉米款，且至原告提起诉讼时，双方对账务还未能结算。诉讼期间，在一审法院的监督下，双方于2014年5月4日才对制种款予以结算，并出具了由双方加盖印章的结算单。故合同双方当事人对合同债务尚未结算，被告所欠债务数额并不明确，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延迟支付利息的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24日作出（2014）甘民初字第1115号民事判决：一、被告张掖市厚丰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给付原告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乡双海子村委会制种玉米款74360.4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被告张掖市厚丰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给付原告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乡双海子村委会制种管理、服务费78891.58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乡双海子村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双海子村委会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上诉人双海子村委会与被上诉人厚丰公司就玉米种植生产达成合作意向后，以实际行为履行了各自约定的义务。2012年8月双方补签《玉米种植生产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并自成立时生效。其中合同第十条第2项约定：“本合同未尽事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国家有关规定，经合同双方协商一致，做出补充规定附后。”在该合同书中，双方未对管理服务费事项进行约定。为此，上诉人双海子村委会在双方各自持有的合同上均书写了备注条款：“经甲乙双方协商，2012年在肃南县明花乡双海子村进行了玉米制种，甲方向乙方支付管理费、服务费每亩80元，以公司核准面积为准。”该备注条款内容具体明确，并且书写在合同文本的明显位置，被上诉人厚丰公司明确认可收到合同文本时看到了备注条款的内容。厚丰公司虽辩称“当时就对该条款提出了异议、该条款应为无效条款”，但无任何证据证明厚丰公司曾就该备注条款行使撤销权或者确认该条款的效力，厚丰公司的辩称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由于备注条款是对管理服务费的补充约定，在厚丰公司人未依法行使撤销权或者确认效力的情况下，应视为同意接受该条款，从而使该备注条款成为该合同不可分割的部分。同时，该备注条款的约定并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合同的情形之一，因此，该备注条款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以厚丰公司未在备注条款处盖章为由确认备注条款无效，依据不足，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双海子村委会要求厚丰公司以备注条款约定支付管理服务费的上诉理由成立。对于双海子村委会要求厚丰公司承担欠付种子款利息的上诉理由，因双方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才就种子款进行最终结算，故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日作出（2014）张中民终字第609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2014）甘民初字第1115号民事判决书第一、三项；二、撤销张掖市甘州区人民法院（2014）甘民初字第1115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变更为：被上诉人张掖市厚丰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给付上诉人肃南裕固族自治县明花乡双海子村委会制种管理、服务费301710.40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厚丰公司不服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中民终字第6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二审法院在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将双方没有达成合意的“备注条款”确认有效，系有意偏袒被申请人的司法不公行为，应予以纠正。该份《玉米种植生产合同》是由申请再审人在玉米即将收购时根据双方事先多次商谈的结果拟定后打印的，不存在任何备注条款。备注条款系被申请人法定代表人私自书写。二审曲解了合同法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且对合同无效的情形认识错误，侵害了申请再审人的合法权益，应予纠正。在玉米制种服务、管理费有地方规章进行规范的情况下，二审法院弃地方规章于不顾，违法认定本案服务、管理费，系枉法裁判。2007年甘肃省人民政府《办法》规定，种子基地村委会或农民制种专业合作经济组织可以和种子生产企业约定，按种子产量收取一定比例的种子生产服务费，但不得高于0.05元／公斤。被申请人单方书写的每亩管理、服务费80元的备注条款明显与《办法》规定不符。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予以改判。
被申请人双海子村委会辩称，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合同备注条款真实有效。厚丰公司与双海子村委会签订的玉米制种合同为厚丰公司事先准备好的格式合同。由于该合同中没有关于管理费、服务费的内容，经双方协商一致后，由双海子村委会主任郭明在合同底页上部按事先的约定书写了备注条款。该合同一式二份，厚丰公司与双海子村委会各持一份，该两份合同的正文部分及备注条款的显著位置均盖有双海子村委会的公章。厚丰公司自合同签订后从未对包括备注条款在内的合同条款提出过任何异议，直到2014年双海子村委会起诉厚丰公司后，厚丰公司才对备注条款提出异议。厚丰公司在明知双海子村委会在合同显著位置补充了备注条款，且在已按时收到约定的制种玉米和没有付清种子款的情形下，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从未提出过异议，这足以说明厚丰公司是确认合同备注条款内容的。关于80元管理、服务费的约定，是由于厚丰公司与东北某公司签订了种子供应合同，其急需找制种点进行制种主动找双海子村委会进行制种，双海子村委会考虑到距离厚丰公司路程较远、管理难度大等因素，经多次协商才将管理费、服务费确定为每亩80元。当时时任厚丰公司经理的张银汉参与了合同协商及签订的整个过程，并作为厚丰公司的代理人书写了合同首页的厚丰公司条款，并在委托代理人处签名。张银汉的证言也证明该备注条款真实有效，并经过双方协商一致认可，因此，厚丰公司否认合同备注条款无依据。2007年甘肃省人民政府颁布的《办法》第二条规定，在本省行政区域内建立农作物种子生产基地及种子生产基地从事农作物种子生产、经营、管理活动，适用本办法，同时第四条又规定了种子生产基地实行认定制度。双海子村委会所在的张掖市部分地区直到2013年7月才被农业部认定为国家级杂交玉米种子生产基地，即在合同签订的2012年双海子村委会所在地还不属于种子生产基地，因此，双海子村委会与厚丰公司约定的管理、服务费不适用该办法确定的标准。且庭审中，厚丰公司也承认其与其他乡镇签订的管理、服务费均高于该办法的标准。双海子村委会与厚丰公司依据合同自由原则签订的玉米制种合同应当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处理。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厚丰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2012年8月在双海子村委会支部书记安维军、厚丰公司法定代表人白益忠、会计在场监督下，由时任厚丰公司经理张银汉代表公司与双海子村委会法定代表人郭明签订了玉米制种合同。该合同手写部分中除了厚丰公司名称与张银汉签字系张银汉书写外，其余部分均为郭明书写，并加盖了双海子村委会公章。
本院再审认为，双海子村委会与厚丰公司就玉米制种生产达成合作意向后，双海子村委会落实制种面积、组织农户种植，厚丰公司丈量、向双海子村委会有偿提供制种种子，双方为合同成就和合同目的的实现全面、积极的履行了意向内容，故2012年8月双方补签的《玉米种植生产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双海子村委会在双方持有的合同上均书写了备注条款，该备注条款内容具体明确，并且书写在合同文本的明显位置，厚丰公司在收到合同文本时明知双海子村委会在该合同的显著位置上补充了备注条款，但其直至双海子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前的一年六个月内并未提出异议，且参与该合同协商及签订过程的时任厚丰公司经理张银汉亦证实该备注条款真实有效，系双方协商一致认可的内容，故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并无不当。张掖市甘州区等个别县区于2013年7月被农业部认定为国家级杂交玉米种子生产基地，而本案双方于2012年8月签订合同，该合同签订时双海子村委会所在地还尚未被列为种子生产基地，故2007年甘肃省政府颁布《办法》有关生产服务费的管理性规定不适用本案双方合同，且庭审中，厚丰公司也承认其与其他乡镇签订的管理、服务费均高于该办法的标准，依据当事人关于民事事项约定效力优先的原则，二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中民终字第60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康蓉平
审 判 员 周山晖
代理审判员 杨 劼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楚鸿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