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1民终488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贾舒云，女，1954年4月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光明日报社，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珠市口东大街*号。法定代表人：张政，总编辑。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波，北京市岳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沈凤，北京市岳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海光，男，1954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自科，北京市新元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贾舒云因与被上诉人光明日报社、王海光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143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本院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贾舒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王海光在涉诉文章中不仅使用了贬低他人的“闭着眼睛说瞎话”、“生猛”、“恶搞”、“牟名图利的嗜好”、“造假作为”等，还多次对贾舒云进行否定负面的评价，如“大胆泼辣”、“花样百出”、“一团乱麻”、“缺乏起码的学术训练”、“以作者的文品来看，多半是作者自己编造出来的”。一审认定涉诉文章是批评性文章的常见内容和惯用方式，基本内容是真实具体的，存在错误。王海光推断贾舒云编造的依据是贾舒云的人品，这是对贾舒云的严重侮辱。涉诉文章使用明显带贬义性的语言侮辱了贾舒云的人格和名誉，行为具有违法性，应当承担法律责任。2.涉诉文章关于贾舒云的描述主观上具有侵权故意，大量使用明显的侮辱性语言，对贾舒云的人格进行恶意的否定性评价，在贾舒云明确要求不应该刊登涉诉文章的下半部后，虽然《中华读书报》有个别删节，但王海光仍将没有删节的全文放在爱思想网上并被广泛转载，以致光明网、爱思想网至今仍有涉诉文章的全文，具有明显的主观故意。一审忽略了光明网、爱思想网现在仍刊登涉诉全文章全文的事实，属于事实认定不清。3.贾舒云在一审过程中，针对涉诉文章的造假诽谤，都向法庭提供了符合条件的相应证据。王海光、光明日报社既没有对贾舒云的证据提出任何反证，也没有为支持自己的主张提供任何证据，举证责任在王海光、光明日报社。一审虽然认定涉诉文章表达方式和用语有不当之处、语言表达有失客观公允，却判决王海光、光明日报社不构成侵权。一审判决自我矛盾显然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法律适用错误。4.一审认定光明日报社对涉诉文章上半部没有侵权不符合事实。根据光明日报社提供的证据，涉诉文章上半部仅在编辑时删掉“作为纪实文学作家的舒云女士”,而“造谣惑众”、“谎称”、“臆想”、“造假”、“恶意删改”等大量侵权文字全部保留。这些侵权文字完全超出学术范围，形成诽谤。涉诉文章的下半部也存在侵权行为，光明日报社辩称，贾舒云没有明确提出删除要求不符合事实。贾舒云曾经当面要求《中华读书报》总编辑撤掉涉诉文章下半部，但仍见报，虽删掉个别侵权文字，但并未删除干净。《中华读书报》显然没有对涉诉文章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必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光明日报社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贾舒云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我方报纸刊发尽到了审核义务，针对学术上有争议的事实无法认定。王海光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贾舒云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人品和文品是两个概念，文品是文章的格调，人品是人的品格。关于具体论争比如飞机空中着火部分，学者对此进行分析论证，各执己见，不构成名誉侵权。根据法律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定，贾舒云应当提供证据证明王海光侵权。我方涉诉文章是对贾舒云文章的一种评判，没有超出合理的范畴，不构成侵权。贾舒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光明日报社停止《中华读书报》2013年12月4日、11日两期的销售，删除光明网，王海光《ＸＸ九一三事件谜团解析――评舒云＜“九??一三”十大谜团＞》一文，删除互联网转载。在《中华读书报》和一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报纸上道歉，刊登贾舒云答辩文章，为贾舒云恢复名誉。2、判令王海光删除爱思想网、共识网《ＸＸ九一三事件谜团解析――评舒云＜“九??一三”十大谜团＞》一文，并在《中华读书报》、爱思想网、共识网道歉。3、判令光明日报社、王海光赔偿贾舒云精神损失费2万元。4、诉讼费由光明日报社、王海光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贾舒云笔名“舒云”。2011年9月1日出版的总第41期《文史参考》刊载了作者署名舒云的文章：《“九??一三”十大谜团》（以下简称《谜团》）。2013年12月4日、12月11日《中华读书报》第968期、第969期同样在第5版、第6版，分“上、下”连续刊载了署名王海光的涉诉文章。涉诉文章在评论《谜团》一文的过程中，针对《谜团》作者舒云有以下一些文字内容：“舒云女士自诩为‘九??一三’研究专家，时不时就有‘爆料’出现，制造些哗众取宠的噱头。这些‘爆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离奇古怪，对其质疑声一直不断。”“‘完整调查’中的‘调查’，有的是大量羼水，有的是随意曲解，有的干脆就是作者托名被访者的故意编造。该书罗列的32个问题，其实不过是一些唬人的噱头。其叙述内容，时间错乱，逻辑不清，头绪杂乱，前后矛盾，史实错讹甚多，实在是难以置评。”“10个‘谜团’，基本不在一个问题层面上。不仅各‘谜团’之间缺乏逻辑联系，夹杂不清，而且篇幅大小也严重失衡。”“‘谜团’作者凭空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逻辑前提。”“《谜团》作者在这个‘谜团’中，一开始就‘爆’了两个假料。……这都是信口开河之言。”“舒云女士书中的这类胡编乱造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胜枚举，要是一一指出她胡乱编造的问题，等于要将整个事件全部重新写过一遍。”此外，涉诉文章还包含如下一些评论内容：“事实上，舒云女士的所有采访,没有不加上自己‘作料’，擅自进行改编的，可信性很低。有的采访干脆就是她自己越俎代庖，替采访者立言了。”“实在是满目疮痍，造假数量太多了，说不胜说，评不胜评。因为撒谎是不需要证据的，揭露撒谎可得要凭证据说话。”“舒云还窃走刘家驹先生多年的采访ＸＸＸ的材料，加以改变后，放在她编的《林豆豆口述》一书里，弄虚作假，编造情节，欺世盗名。”“特别恶劣的是，她还自己编造当事人口述回忆的史料，把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强加在访问者的名下，制造一些查无实据的‘爆料’。许多采访者都吃过舒云的亏，被她强加上了莫须有的东西，搞得有口难辩。包括林豆豆在内的知情者们，都被舒云搞怕了，唯恐避之不及。”“舒云女士嗜好谋名图利，这是她的个人权利，但如果是通过造伪作假的历史来实现她谋名图利的嗜好，这就是蒙骗读者大众的欺史了。”但在《中华读书报》刊载涉诉文章时，将本段落中引用的部分以及一些涉及“伪造”“作伪”的词语加以删除。2013年12月9日，爱思想网上刊载了署名为王海光的涉诉文章，且为全文刊载，未进行删节。2014年7月9日出版的《中华读书报》第11版刊载的“二十年特刊大事记”中，就该报2013年的有关“大事记”提到：“12月4日、12月11日连续两期推出党史专家王海光长文《ＸＸ‘九一三事件’谜团解析》，对近年围绕ＸＸ‘九一三事件’一些虽乏实据但有市场的代表性的所谓‘谜团’言论，一一拆析，文章发表后社会反响强烈。”诉讼中，就其撰写文章的研究资料和信息来源，贾舒云提交了部分书刊资料作为佐证。光明日报社及王海光对部分资料真实性不予认可，对部分资料与本案的关联性亦不予认可。诉讼中经法院询问，贾舒云确认共识网已无法登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贾舒云就涉诉文章同时起诉文章作者王海光以及出版单位光明日报社，要求光明日报社、王海光承担侵权责任。法院根据现有证据材料，分别依据批评文章的撰写者、出版者所应承担的不同责任和义务，审查光明日报社、王海光是否构成侵权，应否承担相应责任。首先，涉诉文章作者王海光是否构成侵权。根据现有证据证明的事实，涉诉文章系王海光撰写。纵观整篇涉诉文章，作者依据自己所掌握的资料，了解调查的情况，根据作者自身的认知和判断，有逻辑有体系的展开阐述和论证，涉诉文章的基本内容是真实具体的。文中针对批评对象进行了分析、辨别甚至驳斥、否定，大多亦属于此类批评性文章常见内容和惯用方式。法院也注意到，在足以表达立场、阐明观点、亮明态度、说明道理的情况下，王海光确实在涉诉文章中对舒云的文章《谜团》以及舒云本人进行了一些尖锐批评和指责，如“自造史料”“曲解史实”“混淆视听”“误读歪批”“添油加醋”“噱头十足”等。一些文字和语句如：“特别恶劣的是，她还自己编造当事人口述回忆的史料，把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强加在访问者的名下，制造一些查无实据的‘爆料’。许多采访者都吃过舒云的亏，被她强加上了莫须有的东西，搞得有口难辩。包括林豆豆在内的知情者们，都被舒云搞怕了，唯恐避之不及。”“舒云女士嗜好谋名图利，这是她的个人权利，但如果是通过造伪作假的历史来实现她谋名图利的嗜好，这就是蒙骗读者大众的欺史了。”涉及了对贾舒云个人行为正当性的品评，会给被批评者贾舒云带来直接的不良感受。但综合涉诉文章全文，上述有关内容虽有表达方式和用语上的不当，但尚未足以构成对贾舒云人格的侮辱，放在研究立场、研究结论分歧较大的研究者之间，相关的指责与批评也是常见的情形。在争论始终存在，各家各执一词的情形下，上述言论未过分超出批评性文章用语的合理限度，尚不足以构成对贾舒云的诽谤。仅凭涉诉文章中的批评性、指责性文字，尚不足以让阅读者对贾舒云的人格形成确定的负面认知。因此王海光作为涉诉文章的作者，其撰写的涉诉文章虽然在语言表达上有失客观、公允，存在用语不当的情形，但不构成对贾舒云名誉权的侵犯。其次，涉诉文章出版发行单位光明日报社是否构成侵权。根据现有证据，光明日报社出版的《中华读书报》在首次刊发涉诉文章上半部时，并无侵权故意，亦未接到任何有关涉诉文章涉嫌侵权的明确告知，不存在侵权故意或者主观过错。在刊发涉诉文章下半部时，了解到涉诉文章可能涉及名誉权侵权争议，该社对涉诉文章中可能涉及侵权的内容进行了明显且大量的删节。根据光明日报社提交的证据材料和陈述，该社在刊登涉诉文章前，对涉诉文章的争论背景，人物关系、刊物内容也进行了必要的审查核实，应属尽到了出版发行单位应尽的审核义务，因此亦不存在侵权行为。贾舒云以涉诉文章侵害其名誉权要求王海光、光明日报社承担由此而产生的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贾舒云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贾舒云提交《折戟沉沙温都尔汗》书中部分复印件，证明王海光在自己写的书中都提及贾舒云所写的类似内容，却在光明日报的文章中说贾舒云在造谣。光明日报社不认可证明目的，没有能力来判断二人之间观点的对错。王海光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理论争论不构成名誉权的侵权。本院认证意见为：《折戟沉沙温都尔汗》为正式出版物，在光明日报社和王海光经核对与原件一致且没有提出反驳证据的情况下，本院确认其真实性。但是，是否确认上述证据的证明力还有赖于其对于本案中争议法律关系的关联性，对此，本院将在本院认为的判理部分详述，此处不赘。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针对贾舒云的涉案评论文章是否构成侮辱或诽谤，从而王海光和光明日报社应当承担侵犯名誉权的责任。关于是否构成侮辱的问题，本院认为，侵权法旨在衡平行为自由和权利保护两方面的价值，不能为了保护人的行为自由而任意牺牲其他人的权利，也不能为了保护人的权利而时时处处限制他人的行为自由。侵权审判中认定是否构成侮辱需要结合侵权法的上述两方面的价值进行综合认定。这里所称的侮辱，是指通过语言或行为使对方名誉受到侵害，蒙受耻辱。本案中，王海光确实在涉诉文章中对舒云的文章《谜团》以及舒云本人进行了批评和指责，这会刺激贾舒云的心理，产生不良感受。但是，从一般的学术批评实践来看，王海光的用词虽有不妥，但还不至于明显超出学术批评的正常范围。贾舒云的社会评价也不会仅仅因为王海光使用了不当词语而降低。因此，本院认为，涉案文章中的相关措辞尚不足以认定为对贾舒云构成侮辱。关于是否构成诽谤的问题，本院认为，人们发表言论大致可以分为事实陈述和意见表达两个范畴，事实陈述严重不实可能构成诽谤，而意见表达明显不当可能构成侮辱。诽谤的一般表现为捏造并散布有损他人名誉的虚假事实。本案中，贾舒云在二审中虽然提交了《折戟沉沙温都尔汗》书中部分复印件，以证明王海光在自己写的书中都提及贾舒云所写的类似内容，却在光明日报的文章中说贾舒云在造谣。但是，从涉案文章所讨论的内容看，其中一些细节问题在学术讨论的层面并非没有争议。在此情况下，讨论者之间在文字争论的过程中，使用“谎称”“造谣”等词语进行讨论，尽管用词本身好像在描述事实，但其实质上还是在表达自己对他人所称的“事实”的看法，本质上属于评论或意见表达的范畴，不属于事实陈述的范畴，不具备诽谤的基础。即使王海光在自己的著作中描述过同样的事实情节，其后王海光又对描写同样事实情节的贾舒云的文章提出质疑，这也最多只能说明王海光在该问题上的不严谨，尚难表明王海光有捏造事实对贾舒云进行诽谤的故意行为。因此，贾舒云在二审中提交的《折戟沉沙温都尔汗》书中的部分复印件，可以说明王海光在自己的著作中曾提及贾舒云所写的类似内容，但并不能证明王海光存在诽谤的侵权行为。一审判决王海光不构成侵权并无不当。而光明日报社在刊登涉诉文章前，对涉诉文章的争论背景、人物关系、刊物内容也进行了必要的审查核实，尽到了出版发行单位应尽的审核义务，因此亦不存在侵权行为。一审判决驳回贾舒云针对光明日报社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最后指出，作者著文不仅是在立言，同时也是在立德立行，作者著文时应以求真务实的态度和平和文明的文风为社会树立正向的、积极的沟通交流氛围，而不是逞口舌之快。王海光的涉案文章虽没有构成侵权，但对其并不妥当的用词应当引以为戒。综上所述，贾舒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贾舒云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丁宇翔审 判 员 白 云审 判 员 王国庆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陈大林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