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青金终字第2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国光。
委托代理人张新红，山东倡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海军，山东倡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原青岛昌发家具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守亮，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尹兆龙，山东诚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国光因与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2）黄民重字第15号民事判决，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9日受理。本院受理后,由代理审判员程超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李鸿宾担任本案主审与代理审判员刘昭阳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国光在一审中诉称：李国光长期在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处担任经理职务，全面负责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工作。由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资金紧张，为维持生产和经营，李国光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垫付大量资金，至2008年8月，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累计欠李国光人民币135万元。双方多次协商无果，故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支付李国光借款135万元，审理过程中，李国光追加欠款利息168885元。
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在一审中辩称：李国光的起诉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一、李国光在担任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期间，涉嫌侵占公司财产；二、李国光所称的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垫付资金135万元，纯属子虚乌有。其一，李国光及其妻子一直均在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工作，根本无能力代公司支付供应商的货款。其二，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没必要先由李国光代为支付款项，然后再由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支付给李国光垫付的款项。其三，李国光代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垫付供应商的货款，最起码应有合同、发货单据、收款收据、增值税发票等，但李国光要求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财务支付垫付款项时，未提供相关单据。其四，李国光提供的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收款收据，既没有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又没有收款人的签字，属于李国光私自伪造，没有法律约束力。综上，请求依法驳回李国光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自1999年9月至2008年8月间，李国光受聘在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担任总经理职务。2009年2月，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以李国光职务侵占向青岛市公安局黄岛分局报案，黄岛分局予以立案侦查。2010年3月31日，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黄刑初字第158号刑事判决，李国光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税款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2008年8月30日，李国光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达成还款协议：一、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所欠李国光款项的数目，以审计公司审计为准（双方认可）。二、审计完成对李国光的欠款后（昌发公司欠李国光），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郭音伟承诺：一个月以内偿还审计认定所欠李国光款项50%，余款于2008年12月30日前偿还。三、审计工作从2008年9月1日起开始。四、李国光工资待遇参照青岛金羽木业公司中层干部工资补发（自2000年7月1日-2008年8月30日）。
2008年10月28日，山东润德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受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委托，对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国光自1999年9月至2008年3月31日任职期间的经济责任进行了审计并出具审计报告。审计报告中核对总经理李国光往来款：因总经理李国光的欠款是代供应商垫付款而产生的，而部分供应商账务无法核对及拒绝对账，无法完整核对总经理李国光的欠款金额。我们主要从贵公司账面及来对账的供应商核对其往来情况，我们发现：1、总经理李国光的往来帐2006年末余额51万转到2007年初余额时变成了101万，增加了50万，我们认为这50万元没有依据；2、2008年5月5#凭证记录总经理李国光垫付许昌恒生木业2.07万元货款，经与对方核对实际是用椅子顶货款，此款不是总经理李国光垫付。原审庭审中李国光对该审计报告不认可。
在原审审理过程中，李国光提交38份收据，证明其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垫付款以及借款给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共计3423392.60元，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已支付2073392.60元，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尚欠135万元。李国光称该38份收据均系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财务向其出具，并且均已入账。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对该38份证据不予认可，认为该收据中没有其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并且系李国光在担任公司总经理期间所发生，故没有证明力。
原审庭审中，李国光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均同意重新审计并且协商一致双方均担审计费用，原审法院依法委托青岛琴岛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但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未缴纳审计费用，亦未按审计师事务所的意见提交相关的财务资料，致使审计无法进行。后原审法院召集李国光、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双方就审计事宜进行协商，并告知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不缴纳审计费用以及不提供相关财务资料导致审计不能的法律后果，但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仍未按规定缴纳审计费、未提供相应的财务资料，致使鉴定申请被退回。由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原因致使审计不能，而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又无其他证据向原审法院提供，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原审法院确认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欠李国光135万元的事实，判决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青岛昌发家具有限公司支付李国光欠款135万元。宣判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以原判决事实不清为由裁定将该案发回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重审。
本案由本院发回原审法院重审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李国光书写的收到条47份47页，以证明李国光收到现金金额为3447148.89元，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已经偿还李国光借款。但李国光对此持有异议，主张只有2008年6月28日、2008年7月3日两份收条系自己所书写，除此之外从未给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出具过收款收条，收条是伪造的，而且在一、二审及发回重审后的历次庭审中，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均没有向法院主张收到条存在的事实并提供有关证据，李国光认为该收到条系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伪造，主张仍应根据李国光、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双方的约定以审计结论为依据。对此，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笔迹鉴定申请，经原审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笔迹鉴定，该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为：送检的落款日期自“2006.12.4”至“2008.8.7”的共计45份45页《收条》、《今收到》条上除落款日期为“2008.6.12”的《收条》上的“收条”二字外的书写字迹与供检的李国光书写的样本字迹是同一人书写。李国光以送检程序及鉴定程序违法、鉴定结果不实等事由予以否认，并向重庆市司法局投诉。经重庆市司法局委托重庆市渝北区司法局进行调查，回复意见为李国光之投诉问题不属实。
2012年2月13日，青岛昌发家具有限公司企业名称变更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
以上事实，有李国光、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提供的书证，司法鉴定意见书、原审法院调取的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银行往来明细账目及庭审笔录在案为凭，经原审法院庭审质证和审查，足以认定。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债务纠纷。当事人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李国光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贷法律关系，是否存在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欠李国光135万元借款的事实。从本案第一审及原审法院重审过程中审理查明的事实，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分析判定：
第一，李国光受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郭音伟先生所聘，自1999年9月起担任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时间长达9年。这期间也是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从工商注册成立到发展壮大初具规模的创业时期，李国光作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为解决自己所任职的公司流动资金紧张的问题，自己借款给公司应是完全可能的。从李国光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达成的“还款协议”看，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欠李国光借款是事实，至于欠款数额，双方约定以审计机构的审计结果为准。
第二，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提交的李国光离任审计报告看，该审计报告虽然李国光不认可，但是其中“因总经理李国光的欠款是代供应商垫付款而产生的，而部分供应商账务无法核对及拒绝对账，无法完整核对总经理李国光的欠款金额。我们主要从贵公司账面及来对账的供应商核对其往来情况，我们发现：1、总经理李国光的往来帐2006年末余额51万转到2007年初余额时变成了101万，增加了50万，我们认为这50万元没有依据”。由此可见，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存在欠李国光款项的事实，但具体欠款数额未予明确。
第三，从李国光提交的38份收据看，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基于李国光向其提供借款、代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垫付货款而出具了收据，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不予认可，李国光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均同意重新审计并且协商一致双方均担审计费用，但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未按规定缴纳审计费、未提供相应的财务资料，致使鉴定被退回。由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的原因致使审计不能，按照双方约定，原审法院对李国光所提交的38份收据予以确认，在李国光自认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已支付2073392.60元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依法确认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欠李国光135万元的事实。
第四，本案在重审过程中，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虽然再次没有依照双方约定向原审法院提交有关公司财务资料进行审计，但其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李国光书写的收到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还款的收到条47份，收款时间均在李国光的任职期限之内，由此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主张已经偿还了李国光的借款。对此李国光予以否认，认为李国光只书写过两份收条，其他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出示的收条均系伪造，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无足够的流动资金用于偿还李国光借款，而且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所出示收条的还款时间及金额与公司相关财务账目不符。但经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申请，原审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李国光所书写的收到条笔迹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收到条是李国光书写，李国光对此没有提出相反证据进行辩驳，也无证据证明鉴定结论的违法性，故原审法院对该鉴定结论予以认定。该47份收到条的金额证实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已经偿还李国光的借款，故李国光对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尚有135万元借款未归还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
综上，李国光提交证据证明其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垫付款以及借款金额共计3423392.60元，自认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已支付2073392.60元，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尚欠135万元。而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了李国光书写的收到条，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归还借款金额共计3447148.89元，证明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已经偿还了李国光借款。故综合原审法院审理认定的事实及证据，对李国光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国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47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3470元，由李国光负担。宣判后，李国光不服，上诉至本院。
上诉人李国光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案件错判。原审判决错误的将【2013】鉴字第0548号《西南政法大学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作为有效证据予以采信。（一）、被上诉人以自己在长达5年的应诉过程中的答辩和行为表明，该45份收款条系伪造，该45份收到条不具真实性。（二）、被上诉人提交的收款条是虚假的。二、原审法院在审理该案时程序违法，导致该案错判。在诉讼过程中，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交调取证据和依法审计申请。但原审判决没有详查案件事实，没有依据上诉人的申请依法调取相关证据，对案件事实进行深入查证，审判程序严重违法。三、原审判决应依法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借款是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担任总经理期间为了使生产经营得以维系而在购买原材料时个人垫付的款项，还款是在每月的月底被上诉人有汇款盈余时偿还。如果按照原审判决这么简单的逻辑和方法，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就不可能在2008年签署还款协议，也不可能约定以审计来作为认定具体欠款额的依据。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审判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借款135万元及至判决生效前的利息。一、二审诉讼费由上被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答辩称：一、本案基本事实：上诉人自述其是从2006年12月2日开始向被上诉人垫付款项，共垫付了3410528.48元，其后被上诉人归还了上诉人200多万元，这些款项的借款和归还方式均为被上诉人向其出具借据，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收条。在上诉人自述的从2006年12月2日开始向被上诉人垫付款项，到2008年8月这期间，其自己制造的收条金额就达到了300余万元。上诉人就是用该种手段在被上诉人公司形成了其向被上诉人的借款以及被上诉人给其的还款。二、关于本案的证据：上诉人2008年起诉被上诉人时，其诉讼标的为135万，可是其却向法院提交了3410528.48元的自己制作的凭证作为证据，在本案发回重审时，被上诉人再一次向审计机构提交了全部账目，审计机构依然未能进行审计。本案重审中，在审计机构退回材料后，被上诉人根据上诉人自述的行为，将上诉人自己所做的所有原始凭证，根据上诉人所陈述的借款发生时间的所有原始凭证进行了细致的核对。按照上诉人向法院提交的所谓欠款的证据，以及上诉人经算账所出具的收条，经计算，被上诉人已经按照上诉人的陈述还清了其所出借的款项。因此，为了证明被上诉人已经不欠上诉人的款项，在本案重审过程中，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上诉人所写的还款收条47份，这些还款收条的收款时间均在上诉人控制公司的任职期间。由此，完全可以证实，被上诉人已经不欠上诉人款项。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中，上诉人主张其提交的38分借条不是其向被上诉人的全部借款，上诉人从2000年开始向被上诉人借款，其它大部分借款已经还清，剩余135万元未还清。上诉人主张对本案借款应通过对被上诉人的账目进行审计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最终确认以对被上诉人的账目审计所确认的数额作为本案最终的欠款数额。本院于2016年4月26日委托审计公司对被上诉人自1999年至2008年的财务帐目进行审计，以确定被上诉人是否欠上诉人款项。2016年6月30日青岛信永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青永达会专审字【2016】第02005号司法审计报告书，审计结论为：截止2008年12月31日，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欠上诉人李国光款项为人民币1101603.14元。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该鉴定报告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上诉人李国光支付审计费50000元。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本案经调解，未能达成协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被上诉人是否欠上诉人借款。本院认为，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受法律保护。本案上诉人的债权系多年累积而成，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垫付的款项不能简单的以部分借款、还款的收据予以认定，应根据双方2008年8月30日达成的《还款协议》并对被上诉人的财务账目进行全面审计来确定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诉讼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最终确认以对被上诉人的账目审计所确认的数额作为本案最终的欠款数额。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青岛信永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青永达会专审字【2016】第02005号司法审计报告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因此本院对该司法审计报告的效力予以确认。该司法审计报告确认被上诉人欠上诉人借款本金为人民币1101603.14元，因此被上诉人应向上诉人偿还的借款本金为人民币1101603.14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规定：公民之间的定期无息借贷，出借人要求借款人偿付逾期利息，或者不定期无息借贷经催告不还，出借人要求偿付催告后利息的，可参照银行同类贷款的利率计息。根据上述规定，因上诉人主张的借款未约定借款利息，本案借款利息应自上诉人起诉之日即2008年11月5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2）黄民重字第1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上诉人李国光借款本金人民币1101603.14元及利息（利息自2008年11月5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以本金人民币1101603.14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如果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47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李国光负担2250元，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负担212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470元，由上诉人李国光负担2250元，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负担16220元。审计费50000元，由上诉人李国光负担9250元，被上诉人青岛昌发工贸有限公司负担407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 超
代理审判员 李鸿宾
代理审判员 刘昭阳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雅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