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7民终283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安远县版石镇赖坑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版石镇赖坑村。
主要负责人：刘积文，系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和石，男，汉族，1973年1月10日生，江西省安远县人，住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炳华，男，汉族，1977年5月7日生，住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新，江西法之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远县版石镇赖坑村村民委员会（下称赖坑村委会）诉被上诉人刘炳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安远县人民法院（2016）赣0726民初9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赖坑村委会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其上诉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下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19条系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规定，以租赁方式处分集体财产行为不在列举相关事项范围为由认定协议有效，片面理解法律，判决错误。1、案涉租赁水库，系上诉人村民蓄水抗旱、防汛抗洪、农田灌溉，服务于农业生产的农业用地，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下称《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规定的“其他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但案涉合同将该水库用于被上诉人开办自来水厂，进行商业活动，不是用于农业建设，该约定属于法律禁止性内容，依法应认定为无效。2、案涉水库属上诉人村集体土地，有关的承包或租赁方案，与农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无论承包抑或租赁均涉及村民集体经济利益，应当履行村民民主议定程序。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时任村主任刘为民恶意串通，损害村民集体利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1、案涉协议系时任村主任刘为民一个人决定的，以村委会名义与刘炳华签订案涉协议，事后补办会议记录，且随便找几个人来签字，又不告诉具体的会议内容，隐瞒将案涉水库租赁给刘炳华的事实。在会议记录中签名的几个人不具有村民代表的身份，赖坑村也没有推选过村民代表。会议记录中也没有载明租金标准。2、被上诉人支付对价不合理，显失公平。20年租金只有12000元。而且，协议到期以后，刘炳华添置的不动产还要折价由上诉人受让。
被上诉人刘炳华答辩称：一、案涉水库的占用的土地到底是不是属上诉人所有，应当由上诉人出示相关的土地所有权证来加以证明。二、案涉合同并没有本质上改变水库的用途。三、案涉合同不属于《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19条的规定范围。案涉合同表面上是租赁水库，实际上是双方共用水资源的问题。水资源是国家所有，只是借助水库的大坝储蓄起来了。但它并不会使水资源就转变成上诉人的村集体财产。所以，双方纠纷的实质就是如何分配使用国家的水资源问题。四、双方的合同签订经过了村议事规则，通过了村民代表大会，而且有版石镇人民政府干部参加，与会人员都一致同意把水库租赁给被上诉人生产自来水。即便是签订协议之后再形成会议记录，也是得到了追认。上诉人主张没有经过村民大会讨论，那也是上诉人自己内部的管理问题。五、案涉协议没有损害村民的利益。2004年签订协议时，被上诉人就一次性给付了12000元。之前水库出租给他人养鱼的租金每年还不到600元。
原告赖坑村委会向一审法院的诉讼请求为：1、依法确认原、被告于2004年4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判令被告立即将野鸭塘水库返还原告；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04年4月1日，原、被告经协商签订《协议书》一份，原告将位于版石镇的野鸭塘水库租赁给被告用作自来水的蓄水库。《协议书》约定：租赁期限20年，从2004年4月1日至2024年3月31日止；租金每年600元，合计12000元于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付清等权利义务内容。协议签订后，因用水问题产生分歧，原告村民到版石镇政府反映要求解决。在处理纠纷过程中，原告组织了村民代表会议对野鸭塘水库租赁事项进行了协商，并对租赁期限、租金和保障村民用水利益等事项形成了一致意见。在召开会议时，版石镇政府派员列席，驻村干部也列席参与指导。此后，被告陆续投资建了水池、拦河坝、自来水管等用于经营。2016年初，原告村民挖断自来水取水管，纠纷经多方调处未果，原告遂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综合原、被告的诉辩情况，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被告于2004年4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原告提出两点理由：1、租赁水库的时候没有召开村民大会和村民代表大会，违反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2、原告与被告签订的这份协议损害了村集体和村民的利益。对于是否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强制性规定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11月4日修订）第十九条列举涉及村民利益的相关事项，村民委员会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但本案是以租赁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的行为，不在当时法律列举的相关事项范围内。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11月4日修订）第十九条并未直接规定违反该强制性规定将导致协议或合同无效，违反该强制性规定也并不导致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该强制性规定属管理性强制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规定。而且，原、被告签订协议前没有履行民主议定规定过错在原告，协议签订至今已经履行十二、三年，原告一直没有对协议效力提出异议，现在以违反民主议定原则为由认定协议无效，有碍交易的稳定性和安全性。故原告认为本案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致无效的理由，不予支持。对于是否损害了村集体和村民的利益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签订《协议书》时有版石镇人民政府作为监证方盖印确认；签订协议后村委会组织了村民代表会议商议，版石镇政府也派员到场参与、指导，进行了补救纠错；600元每年的租金跟当年租给村民养鱼的租金相当，一次性付清并无不妥。故认定原、被告恶意串通缺乏事实依据，对原告据此认定协议无效的理由，不予支持。综上，对于原告要求确认原、被告于2004年4月1日签订的租赁野鸭塘水库《协议书》无效和将水库返还给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被告提出《协议书》有效的答辩意见，予以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安远县版石镇赖坑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安远县版石镇赖坑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未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审理中，被上诉人刘炳华向法庭寄交以下证据：1、2004年4月21日版石镇人民政府《关于刘炳华同志要求新建自来水厂项目的批复》；2、安远县版石镇山架坑供水厂的《营业执照》以及水利部门颁发的《取水许可证》；3、版石镇自来水厂于2013年至2016年四个年度向水利部门交纳水资源费的收据4张。上诉人质证认为，该三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对被上诉人刘炳华向本院提交的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认定。
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案涉2004年4月1日协议的法律关系问题。从该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来看，实际上是赖坑村将其拥有所有权的案涉水库20年的自来水取水权交给刘炳华，对价为600元/年，刘炳华一次性支付该20年的对价12000元。该协议并没有约定刘炳华有在案涉水库中进行养殖的权利，也没有约定刘炳华有排除他人从案涉水库中取水的独占水源的权利。双方的纠纷最初是由于赖坑村村民与刘炳华在水库的用水问题上发生争议，而导致赖坑村委会提起本案合同效力之诉。即最初的争议是水资源利用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二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开发、利用、节约、保护、管理水资源，防治水害，适用本法。本法所称水资源，包括地表水和地下水”。第三条规定，“水资源属于国家所有。水资源的所有权由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水塘和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修建管理的水库中的水，归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第七条规定，“国家对水资源依法实行取水许可制度和有偿使用制度。但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及其成员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水塘、水库中的水的除外。国务院水行政主管部门负责全国取水许可制度和水资源有偿使用制度的组织实施”。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水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但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水塘和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修建管理的水库中的水，归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使用，且不适用取水许可制度和有偿使用制度。本案中，案涉水库所占用的土地既不属于耕地，也不属于林地，故没有颁发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证，但是，案涉水库是上世纪在赖坑村范围内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修建的，长期由赖坑村委会在使用，用于农业灌溉。案涉协议也载明赖坑村委会具有所有权。且除赖坑村之外，并没有其他村组对该水库主张权利。故被上诉人刘炳华认为，以未颁发土地所有权或使用权证为由，否定赖坑村委会对该水库的权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本案中，赖坑村委会村集体以及村民个人使用案涉水库中的水，是无需取水许可，并且是无偿使用的。但是，并不意味着该水库中的水资源是属于赖坑村委会的集体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条之规定，水资源属于国家所有。除赖坑村委会村集体以及村民个人使用之外，其他单位经营水资源应当取得取水许可并按规定交纳水资源利用费。本案中，从二审中刘炳华提交的证据来看，刘炳华所设立的自来水厂项目不仅有立项审批、营业执照，而且取得了水利部门的《取水许可证》，按规定每年交纳了水资源利用费。综上，虽然案涉水库是建设在赖坑村委会的土地范围内，村集体以及村民个人也可以无偿使用，但并不是独占性、排他性使用，案涉水库的水资源是属于国家的，并不属于赖坑村委会所有。刘炳华已向国家水利部门交纳了水资源利用费，其按照案涉协议再向赖坑村委会村交纳600元/年的费用，实际上是对影响赖坑村委会村自身用水的一种补偿。由于案涉水库不属于农村土地中的耕地、林地和草地的范畴，故案涉协议并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而且，案涉水库中的水资源并不属于赖坑村委会的集体财产，故赖坑村委会在签订案涉协议时，在履行村民民主议定程序方面的欠缺，并不足以成为影响协议效力的因素。故对赖坑村委会主张案涉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但需说明的是，赖坑村委会的村民以及刘炳华均有权共享案涉水库中的水资源，前者是基于法定的权利，后者是基于行政许可的权利，两项权利不分先后，没有排他，在一方行使用水权利时应当根据民法中行使权利的基本原则，兼顾到另一方的用水权。
综上，上诉人诉请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处理妥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安远县版石镇赖坑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小兵
审判员 赖国东
审判员 王阿婷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王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