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1民终66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卧辉。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丹，湖南日月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节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四清。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平，北京盈科（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琦，北京盈科（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全。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红艳，湖南湘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倪志新。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友山。
上诉人胡卧辉因与被上诉人潘节方、黄四清、任全、倪志新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人民法院（2017）湘0112民初9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卧辉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人民法院（2017）湘0112民初948号民事判决；2、请求依法驳回潘节方、黄四清对胡卧辉的诉讼请求，改判胡卧辉不承担赔偿责任；3、请求判决潘节方、黄四清、任全、倪志新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且自相矛盾，依法应予撤销并改判。胡卧辉并未为任全提供室内设计和装修服务，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存在承揽关系错误。首先，胡卧辉系基于任全父亲任昂的委托，为任全的别墅装修介绍室内设计师和装修工人，倪志新与设计师郑朴良两人均是主动与任全联系并经任全认可后才进行相应工作。其次，任全对设计及施工的进度、方案等均具有支配权，潘某也是由于任全要加快施工进度而要求倪志新为其联系的水电安装工人，设计与水电安装都是直接由任全负责。再次，根据合同法原理，承揽合同成立并生效的必要条件必须是经合同双方平等自愿且对合同内容协商一致。但在本案中，胡卧辉一直未有过任何承揽该装修工程的意思表示，双方也未就承揽工程的具体方式、合同价款、工期等达成合意。因此，一审判决主观臆断认定双方构成承揽关系是明显违背客观事实的。二、倪志新并非胡卧辉邀请的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潘某也并非为胡卧辉提供劳务，一审判决认定胡卧辉与潘某之间存在劳务合同关系是错误的。首先，任全在惠风物业登记的装修申请表的施工单位名称是倪志新，倪志新承揽了任全的房屋装修工程。其次，潘某前往进行水电安装工作，是倪志新根据任全的指示，且任全和倪志新均确认潘某的工资系由倪志新进行支付，因此潘某应属为倪志新和任全提供劳务。在人民调解协议书上的签字不是胡卧辉自愿签的，对于该事实，在潘节方、黄四清的起诉状中也可以明确。一审法院依据该调解协议书来推定胡卧辉是潘某的雇主并认定其应承担责任，对胡卧辉是极不公平的。三、任全是导致潘某死亡结果的直接且主要原因，其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四、潘某的实际收入来源并非城镇，且潘节方、黄四清提供的证据自相矛盾，无法证明潘某长期连续居住在城镇且其收入来源于城镇，不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一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也是错误的。综上，一审判决事实错误，自相矛盾，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胡卧辉不承担赔偿责任。
潘节方、黄四清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中我方提供的工资结算单、劳动合同、租赁合同都能证明潘某的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一审法院认定潘某的收入来源于城镇适用法律正确，事实清楚，请求维持原判。
任全辩称，一、任全与胡卧辉为承揽关系，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胡卧辉承接了任全涉案房屋装修劳务，任全与胡卧辉为承揽关系。2、倪志新系胡卧辉安排的现场负责人，潘某由倪志新安排来涉事工地提供劳务，发生安全事故应由其实际雇主胡卧辉承担雇主责任。3、倪志新与胡卧辉之间是否存在合伙或合作关系与任全无关。二、一审判决任全承担30%的赔偿责任已经远高于司法实践中的判例，但任全本着人道主义没有提出上诉。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客观事实，支持任全的答辩请求。
倪志新辩称，胡卧辉受任全的委托找装修工，胡卧辉找到了倪志新，当时的工程要的急，倪志新就找到了潘某，倪志新做事是没有签订合同的，工程最后多少钱，多少钱一天都是由任全负责，请求法院查明事实，依法判决。
潘节方、黄四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任全向潘节方、黄四清支付人身损害赔偿金共669742.63元；2、判令胡卧辉、倪志新承担连带责任；3、判令胡卧辉、任全、倪志新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任全系长沙市望城区金星北路山与墅小区19栋房屋业主。任全因需要对上述房屋进行装修，于2017年3月6日向小区物业公司提出装修申请，并对装修申请项目予以明确标注，包括拆墙、铺贴瓷砖、水电安装、木工制作、油工。倪志新作为装修施工负责人在申请表上签字确认。2017年3月21日，潘节方、黄四清之子潘某经工友介绍前往该房屋进行水电安装工作。同年3月28日上午9时许，潘某在未配戴安全头帽、脚穿棉拖鞋的情况下站在脚手架上进行水电安装，在施工过程中从高处坠落受伤，造成重度颅脑损伤。潘某受伤后被送往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救治，于2017年4月2日经抢救无效死亡，期间花费医疗费用91693.67元。在上述医疗费用中，任全支付了71000元、倪志新支付了401.87元；在任全支付的71000元中，倪志新于2017年3月31日向任全出具收条，载明收到山与墅19-101业主付胡老板清包人工费工程款31000元。2017年4月7日，潘节方在xxxx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与任全、胡卧辉、倪志新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由任全、胡卧辉、倪志新先行赔付潘节方200000元，其中任全支付140000元、胡卧辉支付60000元；之前由任全已支付的医疗费用71000元（其中31000元计算入任全预付给胡卧辉、倪志新的劳务清包工程款）、倪志新已支付医疗费用401.87元；最终的赔偿金额及应承担的责任比例以人民法院的生效法律文书为依据。
另查明，2017年1月9日，任全邀请其配偶、胡卧辉加入微信群聊，就山与墅小区19栋房屋的装修设计进行讨论。同日，胡卧辉邀请郑朴良加入该微信群聊，共同讨论房屋的装修设计。郑朴良已提供了设计服务。另，2017年4月5日，长沙市望城区公安局星城派出所就潘某受伤一事向倪志新进行询问，倪志新陈述事发房屋由胡卧辉负责室内装修及室内设计、倪志新负责现场施工。
再查明，潘某生前从事水电安装工作，平时居住在项目工地或者其姐姐潘红玲租住在长沙市岳麓区旭辉御府的房屋内。潘节方、黄四清系潘某的父母。
潘某死亡的赔偿项目：医疗费91693.67元、误工费724.62元（44081元/年÷365天×6天）、交通费酌定1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60元（6天×60元/天）、死亡赔偿金625680元（31284元/年×20年）、精神抚慰金酌定50000元、鉴定费2000元、丧葬费26944.50元，以上合计798902.79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潘某与胡卧辉、任全、倪志新之间的法律关系、各自的责任大小。
关于争议焦点一：潘节方、黄四清认为胡卧辉、任全、倪志新均系潘某的雇主，任全认为其与胡卧辉系承揽关系，其并非潘某的雇主，胡卧辉认为与潘某之间无任何法律关系，倪志新认为其与潘某均系为任全做事。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胡卧辉、任全、倪志新之间以及胡卧辉、任全、倪志新与潘某之间未签订书面协议，但根据查明的事实可知，潘某系装修工程中水电施工的提供劳务方，胡卧辉、倪志新系装修工程的接受劳务方，理由：一、根据当事人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在任全此前支付的医疗费用71000元中，有31000元系作为任全预付给胡卧辉、倪志新的劳务清包工程款，即在当事人签订调解协议书时，各方已经明确确定了胡卧辉、倪志新系接受劳务方。二、根据装修申请表、倪志新向任全出具的清包人工费装修款收条及倪志新向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倪志新系装修工程的现场施工负责人，胡卧辉系该工程的室内设计及装修的负责人。三、庭审中，胡卧辉虽然辩称其对倪志新向任全出具的收条及在人民调解协议中约定劳务清包等事实不清楚，但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知道或应当知道自认上述事实的法律后果，且未提供证据证实其签订协议之时受到胁迫或乘人之危等可撤销之事实。故，潘某与胡卧辉、倪志新之间成立劳务合同关系。关于任全与胡卧辉之间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属于承揽关系。理由：一、承揽关系中定作人与承揽人地位平等，承揽人对所承揽的工作如何安排有完全的自主选择权，定作人无权干预，承揽人的劳动是一种独立劳动。本案中，任全对其房屋的水电安装由谁具体施工、何时施工无法直接干预支配，潘某系受倪志新直接雇请施工，任全与潘某之间不存在人身依附性。二、承揽关系中，定作人的目的在于获得工作成果。任全在对房屋进行装修之前，就已经与胡卧辉联系，并要其进行设计、施工，胡卧辉邀请与其有业务关系的设计师郑朴良进行装修设计，设计师亦提供了设计服务；另，倪志新此前系胡卧辉在其他工程项目的施工人员，在本案装修项目中胡卧辉邀请倪志新作为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且倪志新开工后在项目上工作多日，倪志新的工作内容包括现场监督并从事杂工工作。也就是说，任全仅需要获取设计方案及劳务成果。三、承揽关系中，双方的报酬以完成工作成果进行计算。本案中，在装修前，任全与装修设计师郑朴良、现场施工人倪志新均不认识，但事故发生后，郑朴良、倪志新均未向任全索要报酬，不符合雇佣关系中以提供劳务时间量获取报酬的常理。故，任全与胡卧辉之间的关系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中，潘某系在未配戴安全头帽、脚穿棉拖鞋的情况下站在脚手架上进行水电安装过程中从高处坠落受伤，造成重度颅脑损伤，潘某作为一名长期从事水电工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自己的上述行为可能造成自身伤害而疏忽大意，本身存在重大过错，应当减轻胡卧辉、任全、倪志新的赔偿责任。胡卧辉、倪志新雇请没有安装水电安装资质或从业证书的潘某进行施工，应当对潘某死亡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任全作业房屋装修的业主，应当选择具有建筑装饰装修资质或具有装饰装修从业资格的单位和个人进行施工，但其将设计、施工交由没有施工资质和从业资格的胡卧辉，具有选任过失，应当承担选任过失责任。综上，导致潘某受伤死亡系一果多因，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认为，潘某自身承担30%的责任，任全承担30%的责任，胡卧辉、倪志新承担40%的责任。即，任全应赔偿潘节方、黄四清239670.84元（798902.79元×30%），胡卧辉、倪志新应赔偿潘节方、黄四清319561.12元（798902.79元×40%）。任全、胡卧辉及倪志新已支付的费用应予以抵扣，其中，倪志新代胡卧辉收取任全的装修款项31000元已用于潘某的救治，应视为胡卧辉、倪志新支付给潘某的相应费用。综合潘节方、黄四清的损失及胡卧辉、任全、倪志新已支付的费用，任全应赔偿潘节方、黄四清59670.84元（239670.84元-140000元-40000元），胡卧辉、倪志新应赔偿潘节方、黄四清228159.25元（319561.12元-60000元-31000元-401.87元）。
关于潘节方、黄四清诉请的赔偿项目问题：潘某生前从事水电安装工作，其收入主要来源于城市，且居住在项目工地及其姐姐租住在长沙市岳麓区的房屋内，故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标准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因潘节方、黄四清未提交被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的证据证实，一审法院对该项赔偿请求不予支持；潘节方、黄四清主张的护理费、营养费，因潘某在ICU治疗，无需另行安排护理及营养，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对潘节方、黄四清的诉请，于法有据的，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于法无据的，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任全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潘节方、黄四清损失59670.84元；二、胡卧辉、倪志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潘节方、黄四清损失228159.25元；三、驳回潘节方、黄四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48元，减半收取1724元，潘节方、黄四清负担518元、任全负担518元、胡卧辉、倪志新负担688元。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胡卧辉与任全之间是否为承揽关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定任全在对其所有的房屋进行装修前即与胡卧辉联系，并要其进行设计、施工，胡卧辉联系与设计师为任全提交设计服务，又联系倪志新在装修项目中作为现场施工负责人监督项目的事实，有任全、倪志新、胡卧辉、潘节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装修申请表》、望城区公安局星城派出所的《询问笔录》、电话录音等证据予以佐证，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之规定，本院对一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关于胡卧辉与任全之间是否属于承揽关系，从上述确认事实来看，胡卧辉与任全之间地位相对平等，不需受制于一系列纪律、制度约束和管理，胡卧辉可以独立划分一项工作，并自主安排人员进行装修工作，报酬的领取也没有固定的形式和周期，因此，从胡卧辉与任全之间关系看，双方之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二、各方当事人责任承担问题。潘某受雇于胡卧辉、倪志新，与其之间形成个人劳务关系，潘某作为长期从事水电工作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配戴安全头帽、脚穿棉拖鞋站在高处进行装修工作，导致坠落受伤，本身存在过错，一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对其责任进行划分，由其承担30%的责任正确，应予维持。任全作为房屋装修的业主，应当选择具有建筑装修资质或具有装饰装修从业资格的单位和个人进行施工，但其将设计、施工交由没有资质的人员承包，本身存在过错，一审判决其承担30%的责任正确，应予维持。胡卧辉、倪志新作为雇主雇请没有水电安装资质或从业证书的潘某进行施工，应当对潘某受伤后死亡的后果承担责任，一审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序，判决胡卧辉、倪志新承担40%的责任正确。关于潘某应否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的问题，根据最高院的复函，对于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为城镇，有关损害赔偿费用应当根据当地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本案中，潘某生前从事水电安装工作，平时居住在项目工地或其姐姐租住于城市的房屋内，及潘某正是因为从事水电安装工作而发生事故，因此，一审法院按城镇标准计算潘某的死亡赔偿金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48元，由胡卧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玉霞
审判员 袁 胜
审判员 张文欢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文 慧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