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豫法民再字第0000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郑州现代物流中心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市中牟县商都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张国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沈琦，河南金学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南天马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市郑花路与开元路交叉口50米路西。
法定代表人：马锡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华、王安平，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郑州现代物流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现代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河南天马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马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豫法民二终字第213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21日作出（2014）民申字第106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现代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国龙及委托代理人沈琦、天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高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3月12日，天马公司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2012年3月8日，天马公司与现代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一份，约定双方采取设立项目公司的方式进行汽车物流服务的合作。协议签订后，双方在项目公司股权转让谈判过程中，现代公司于2012年10月24日向天马公司发送《关于终止合作的函》，擅自解除《合作协议书》。天马公司请求确认现代公司于2012年10月24日发出的《关于终止合作的函》不发生解除《合作协议书》的效力，判令现代公司向天马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并由现代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现代公司反诉并答辩称，其与天马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后，依照约定设立了项目公司--
郑州永康物流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康公司），将土地使用证办理到永康公司名下，并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及时通知天马公司商谈合作事宜。天马公司缺乏合作的诚意和实力，致使双方合作无法进行，违反了合同约定，给现代公司造成110多万元的损失。《合作协议书》已经终止。现代公司请求确认其向天马公司发出的《关于终止合作的函》是合法有效的，天马公司支付现代公司违约金1000万元，并由天马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天马公司辩称，现代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天马公司没有合作的诚意和实力，其以此为理由解除《合作协议书》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且其在反诉中的解除理由与《关于终止合作的函》中的解除理由相矛盾，请求驳回现代公司的反诉请求。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一、2012年3月8日，现代公司与天马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郑州市中牟县人民政府已与现代公司达成协议将向现代公司提供位于万三公路附近共约1230亩国有土地使用权，该块土地规划用途为物流用地。天马公司愿意与现代公司利用上述用地共同经营汽车流通及后市场物流服务。
第一条合作方式
1.1经双方协商一致，同意采取单独设立项目公司的方式进行合作。
1.2现代公司应先行设立全资的项目公司（项目公司注册资本为2000万元），并将已经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234.12亩土地变更登记在项目公司名下。现代公司完成234.12亩国有土地变更登记事宜后，将项目公司49%的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双方共同经营管理项目公司。
1.3上述1230亩物流用地中的后续约796亩国有土地使用权由项目公司负责受让并完成开发建设和经营，具体事宜另商。
第二条项目公司的设立
2.1现代公司应当在本协议签订生效后30日内完成项目公司的注册登记，尽快将已经签订了出让合同的234.12亩土地使用权登记在项目公司名下。
2.2现代公司应当在项目公司获得前述234.12亩土地使用权证后的7日内，将项目公司49%的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签字生效后三个工作日内天马公司向现代公司支付股权转让费。
2.3双方同意项目公司股权转让在实际操作时，可以采取股权转让或增资扩股的方式进行。
2.4在天马公司受让项目公司股权、计算天马公司获取股权的对价时，将按照项目公司已经获得的234.12亩国有土地使用权（不拖欠任何出让金、税、费）每亩30万元的价格标准计算。价款的支付方式由现代公司确定。
第三条项目公司的治理结构
……
3.2项目公司的董事长由现代公司委派的人员出任等。
3.3项目公司总经理由天马公司委派的人员出任，并由总经理负责组建项目公司运营管理团队。
……
第四条项目公司的经营
4.1双方同意，在项目公司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后，即开始对先期获得的234.12亩项目用地进行建设经营。
4.2项目公司对于前期获得的234.12亩土地之上的项目建设经营所需资金由项目公司负责筹措，可通过对外融资解决或由双方向项目公司提供借款的方式解决。
4.3当项目公司需要股东提供借款解决资金需要时，双方应按照持股比例向项目公司提供借款等。
第五条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5.1现代公司应当按照本协议约定成立项目公司并按照本协议约定将项目公司49%的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
5.2现代公司负责将已经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234.12亩国有土地使用权登记在项目公司名下。
5.3现代公司负责协调中牟县政府，使项目公司能够按照优惠条件获得剩余796亩国有土地使用权。
5.4现代公司负责完成项目公司设立的相关审批手续并承担由此而产生的费用及项目公司注册时的注册资本；天马公司应协助现代公司完成顼目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承担因股权变更登记而产生的费用。
5.5天马公司组建的项目公司经营管理团队负责完成项目公司获得的项目土地的开发建设工作并招商到位。
5.6天马公司组建的项目公司经营管理团队应确保项目公司的良好运营和实现项目公司的经营目标。
5.7天马公司应当按照本协议约定向现代公司支付股权转让价款。
第六条税费、承担
6.1在办理项目公司股权转让过程中发生的税、费由双方按照法律规定各自承担。
6.2为将234.12亩国有土地的使用权人变更登记在项目公司名下而产生的费用由项目公司承担，但不包括该块土地的出让金、税金和本协议签订前为获得土地使用权而产生的其它费用。后续为获得剩余796亩土地使用权的土地出让金及税费等，由项目公司承担。
第七条违约责任
7.1本协议签订后，除法律规定和本协议约定的理由外，双方任何一方均不得擅自解除本协议，否则，提出解除协议的一方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
7.2如现代公司未能在本协议约定期限内完成项目公司的注册及将已经签订出让合同的234.12亩国有土地使用权登记在项目公司名下，天马公司有权解除本协议。
7.3如非因不可抗力（包括政府原因）现代公司违反本协议约定，逾期超过60天不办理将项目公司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的手续，天马公司有权解除本协议并要求现代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和赔偿给自己造成的实际经济损失。
7.4如天马公司逾期支付股权转让价款超过30天，现代公司有权解除本协议并向天马公司索赔因此给自己造成的经济损失。
7.5如天马公司组建的项目公司经营管理团队违反双方约定和董事会批准的方案而未能完成首期234.12亩土地的开发建设和招商运营，天马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因此而给现代公司造成的损失；同时，现代公司有权拒绝执行本协议1.3条的约定，即后续796亩土地由现代公司自己受让和开发经营。
7.6任何一方要求解除本协议，解除协议的通知送达对方时，本协议解除。
二、2012年3月12日，现代公司出资2000万元，申请设立项目公司--
永康公司。2012年12月12日，永康公司申请变更登记，公司股东由现代公司一人变更为现代公司（73%的股份）、河南省达发物流有限公司（占21%的股份）和河南德昭商贸有限公司（占6%的股份），公司注册资本增至6000万元。
三、2012年10月24日，现代公司向天马公司发出《关于终止合作的函》。内容为：2012年3月8日，贵我双方签订了《合作协议书》，约定合作开发我公司位于中牟县××沙××附近××物流园区项目。协议签订后，双方为推进项目合作做了多方努力，我方也如约设立了永康公司，但由于种种原因，双方均感到项目合作很难继续下去。今特正式函告贵公司，请在收到此函件后3个工作日内，委托代表来我方签订书面终止协议（协议稿附后）。
四、2013年1月18日，天马公司向该院提起诉讼。
五、庭审中，现代公司提供支付凭证二组，证明在项目公司成立前后，所产生的费用共110余万元。对此，天马公司认为该费用与本案无关。
六、庭审中，现代公司提供孙红军通过电子邮件发给现代公司的辞职报告。证明天马公司委派孙红军到永康公司，后不辞而别。天马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擅自撤离管理团队，天马公司没有资金能力。天马公司对该辞职报告的真实性有异议，其不能证明孙红军是天马公司委派的。在股权未变更过户的情况下，项目公司的经营管理团队不可能设立。现代公司称天马公司擅自撤离管理团队没有事实依据。关于孙红军的身份问题，天马公司认为是永康公司自己聘用的。现代公司认为是天马公司委托的。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一、关于《合作协议书》的效力认定问题。《合作协议书》是现代公司、天马公司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该院予以确认。分析《合作协议书》的文义，现代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及先后顺序为：1、设立独资的项目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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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公司。永康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元；2、将现代公司已与中牟县政府签订出让合同的234.12亩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在永康公司名下；3、与天马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永康公司49%的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天马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及先后顺序为：1、在与现代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且股权转让协议生效后三个工作日内向现代公司支付股权转让费；2、组建永康公司经营管理团队，完成土地的开发建设和招商工作。由此可以看出，设立永康公司并将234.12亩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在永康公司名下是现代公司应当先履行的义务。在上述二项义务完成后，现代公司与天马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现代公司将永康公司的49%的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天马公司支付股权转让价款。在天马公司成为永康公司的股东后，负责组建永康公司的经营管理团队，负责土地的开发建设和招商工作。
二、关于《关于终止合作的函》是否发生解除《合作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合作协议书》第七条约定的现代公司的解除条件是：天马公司逾期支付股权转让价款超过30天，现代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天马公司的解除条件是：1、现代公司未能完成永康公司的注册工作；2、现代公司未能将234.12亩国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在永康公司名下；3、现代公司逾期超过60天不办理将永康公司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的手续。由此可以看出，在现代公司与天马公司未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情况下，现代公司无权解除《合作协议书》。而现代公司给天马公司发出的《关于终止合作的函》的理由为：由于种种原因，双方均感到项目合作很难继续下去。该要求解除的理由，与双方约定的解除条件不符。故现代公司依此理由要求终止《合作协议书》，没有合同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但《合作协议书》第7.6条又同时约定：任何一方要求解除本协议，解除协议的通知送达对方时，本协议解除。该条的约定又赋予了双方的合同解除权；若提出解除的一方存在法定或约定的理由，则无需承担违约责任，否则就应以承担法定或约定的违约责任为代价来换取合同的解除。本案中在现代公司提出终止合同的请求与法定和合同约定的理由不符的情况下，现代公司可以以承担约定的向天马公司支付1000万元为代价来换取合同的解除。
三、关于天马公司要求现代公司支付1000万元违约金的问题。如前所述，由于现代公司单方要求终止《合作协议书》，按照《合作协议书》第7.1条的约定：本协议签订后，除法律规定和本协议约定的理由外，双方任何一方均不得擅自解除本协议，否则，提出解除协议的一方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现代公司要求终止合同的理由与合同约定不符，因此，天马公司要求现代公司支付1000万元违约金，有合同依据，该院予以支持。
四、关于现代公司的反诉请求问题。1、关于现代公司向天马公司发出的《关于终止合作的函》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现代公司反诉称天马公司在合作过程中，缺乏合作的诚意和实力，致使双方合作无法进行，但从《合作协议书》中双方的义务履行情况来看，天马公司参与永康公司的经营和管理是在现代公司与天马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受让49%的股权之后，而现代公司并未按《合作协议书》第2.2条的约定将永康公司的49%的股权转让给天马公司，因此，天马公司此时并不存在违约行为。由于《合作协议书》第7.6条又同时赋予了双方的合同解除权。现代公司可以以支付违约金为代价而提出解除合同，因此，现代公司向天马公司发出的《关于终止合作的函》，是现代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有合同依据，予以支持。2、关于现代公司反诉要求天马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的问题。在现代公司向天马公司发出《关于终止合作的函》之时，天马公司并不存在违约行为，现代公司称天马公司在合作过程中，缺乏合作的诚意和实力，没有提供证据予以支持。因此，现代公司反诉要求天马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没有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五、关于双方是否仍可按《合作协议书》的约定继续合作的问题。由于现代公司无意再与天马公司合作，且现代公司已将永康公司的23%的股权进行了转让，现代公司再将其持有永康公司的股权转让天马公司存在实际不能，因此，双方仍按《合作协议书》的约定继续合作存在障碍。
综上，天马公司要求确认现代公司于2012年10月24日发出的《关于终止合作的函》不发生解除《合作协议书》的效力的诉讼请求，与合同约定不符，不予支持；天马公司要求现代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的诉讼请求，有合同依据，予以支持。现代公司要求其向天马公司发出的《关于中终止合作的函》是合法有效的反诉请求，有合同依据，予以支持；现代公司要求天马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2013年7月21日，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郑民四初字第61号民事判决：一、确认现代公司于2012年10月24日向现代公司发出的《关于终止合同的函》有效；二、现代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天马公司违约金1000万元；三、驳回天马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现代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818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0900元，共计122700元，由天马公司负担100元，由现代公司负担122600元。
现代公司与天马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以与一审相同的理由，于2013年12月31日作出（2013）豫法民二终字第213号民事判决：驳回天马公司、现代公司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122700元，由现代公司负担61350元，天马公司负担61350元。
本院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现代公司称，一、原判认定事实不清，处理结果错误。现代公司已经履行了《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全部合同义务，在现代公司与天马公司的股权转让谈判中，天马公司因为资金不足，缺乏履行双方《合作协议书》的实际能力，在谈判中一再拖延。且在此之前天马公司已经撤走永康公司管理团队，造成双方合作项目全面停止，合作目的无法实现，天马公司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在这种情况下，现代公司解除合同具有明确的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且无任何不正当利益的动机。但现代公司仍然本着友好协商的态度，给天马公司发送了《关于终止合作的函》，商请天马公司派员协商终止双方合作事宜，并未强行单方解除合同。天马公司收到《关于终止合作的函》后，于2012年10月25日给现代公司发送了《关于对现代物流中心有限公司﹤关于终止合作的函﹥的回函》。2012年11月5日，现代公司给天马公司回复了《关于对天马实业公司十月二十五日函件的回函》。原判对上述两封函件直接忽略，得出现代公司单方解除合同违约的结论，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原判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4条和第90条的规定前后互相矛盾。如果适用第94条的规定，则现代公司即享有法定解除权，不应向天马公司支付1000万违约金。该法第90条规定的内容与本案无关。现代公司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反诉请求。
天马公司辩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永康公司尚未成立，天马公司无法组建公司管理团队，现代公司关于天马公司撤出管理团队构成违约的主张没有事实根据。孙红军系永康公司直接聘请的工作人员，不是受天马公司委派，其辞职行为系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天马公司。《合作协议书》也没有关于天马公司撤回管理团队，现代公司即有权解除合同的约定。现代公司在股权转让谈判中违反《合作协议书》的约定，单方提价，增加天马公司的合同义务。在双方股权谈判中，现代公司突然发送《关于终止合作的函》，单方解除合同，造成《股权转让协议》未能签订。现代公司在未通知天马公司的情况下，将永康公司的股权对外进行转让和增资，致使《合作协议书》的约定发生了实质变化，双方合作的基础已被破坏，《合作协议书》已经无法履行，现代公司以其行为表明其已单方解除了合同。原判对《关于终止合作的函》的性质认定正确。二、原判适用法律正确。现代公司单方解除《合作协议书》，导致天马公司遭受巨大损失，而合同中约定的土地价格上涨迅速，现代公司获取了巨大利益。原审在现代公司没有提出调整违约金申请的情况下，判令现代公司支付1000万元违约金并无不当。天马公司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认为，原判未对天马公司与现代公司之间就永康公司股权转让事宜进行谈判中的主要分歧及相关责任等基本事实进行审理，仅以现代公司提出解除合同为由认定其违反合同约定，系认定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五条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豫法民二终字第213号民事判决及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郑民四初字第61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荆国安
代理审判员 王振涛
代理审判员 项 坤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罗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