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黔高民再终字第14号
抗诉机关：贵州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徐以刚。
委托代理人：杨永志，贵州心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欧阳静，贵州心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兴义支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隆基，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贵林。
申诉人徐以刚与被申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兴义支公司（以下简称财保兴义支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2日作出（2012）黔义民初字第910号民事判决。财保兴义支公司不服，向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25日作出（2012）兴民商终字第37号民事判决。徐以刚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8月25日作出（2013）黔高民申字第47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徐以刚的申请。徐以刚不服，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2014年9月1日，贵州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黔检民（行）监（2014）52000000030号民事抗诉书，对本案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0日作出（2014）黔高民抗字第1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殷薇、张益坤出庭。申诉人徐以刚及其委托代理人杨永志、欧阳静，被申诉人财保兴义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贵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4月1日，徐以刚以财保兴义支公司为被告，向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被告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其损失243628.85元，并承担诉讼费。
财保兴义支公司答辩称，徐以刚的请求不符合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条件，应当予以驳回。
一审查明，2011年5月12日，徐以刚将自己所有的贵E151**号华山牌中型货车向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商业险（含第三者责任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新增加设备损失保险、不计免赔率等），保险期间为2011年5月15日0时起至2012年5月14日24时止，徐以刚已交清全部强制保险保险费用2025元和商业险保险费用6388.61元。保险单载明：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万元、医疗费费用赔偿限额为1万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为50万元。2011年8月3日，徐以刚驾驶被保险车辆（贵E151**号中型货车）从贵州省顶效开发区兴义火车站运输货物至贵州省贞丰县龙场镇，凌晨3点10分车辆行驶至万屯镇加油站附近时，听见车子有漏气声，便靠边停车，下车查看漏气情况，刚走到货车的左后侧，被左后轮胎爆炸致伤。徐以刚受伤后，被送往黔西南州人民医院抢救，该院经紧急处理后认为伤势太重，便将原告送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昆明总医院医治，经医院诊断原告的伤情为：1、全身多处爆炸伤；2、右腕关节开放性骨折脱位；3、全身多处异物存留；4、双眼球爆炸伤。事故发生后，原告家属及时向被告报案。2011年12月9日，经黔西南州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徐以刚的右手明显功能障碍，构成六级伤残；右腕关节强直，构成十级伤残。此次事故给徐以刚造成的损失为235049.65元。其中：一、医疗费：75061.98元；二、误工费：34188元／年x118天＝11052.56元。（计算118天至定残前一日，按2011年贵州省交通运输、仓储及邮政业34188元／年）；三、护理费：22243元／365天x48天=2925.11元（按2011年贵州省居民服务和其他服务业22243元／年）；四、营养费30元／天／48天=1440元；五、住院伙食补助费30元／天／48天＝1440元；六、交通费1000元计算（无票据、以二人合计在昆明打的费和昆明回兴义车费、在兴义委托鉴定产生的车费等综合估算确定）；7、司法鉴定费：700元（以票据为准）；八、伤残赔偿金：14143元／年／20年x50%=141430元（徐以刚属于居住在城镇的失地农民，故按照2011年贵州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4142.74元标准计算）。2012年2月9日，徐以刚向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递交了保险理赔申请书，要求被告对此次事故给其造成的损失241706.85元进行赔偿。2012年2月24日被告以该事故损失不属于保险责任赔偿范围为由，向徐以刚发出拒赔通知。因此，原告向法院起诉要求解决。
一审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七款之规定，“保险合同是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在本案中，原、被告双方对原告所有的贵E151**号华山牌中型货车的投保事实和原告受伤原因、伤情及治疗的事实没有争议，应予以确认。
原告在投保时，在被告向原告送达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被保险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二）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按照本案的争议焦点来看，即本次事故发生时，被保险车辆已经停靠在路边，车已经处于静止状态，原告已经下车受伤，原告的身份是否由投保人转换为第三人，原告是否可以以第三人的身份请求赔偿以及本次事故发生时是意外事故还是交通事故？首先，虽然投保人依照《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规定，保险公司可以拒绝赔偿，但原告（投保人、驾驶员）是在下车查看漏气情况时遭受到投保车辆轮胎发生爆炸伤害，这时原告作为投保人或驾驶员已经转换为第三者，出现了投保人或驾驶员与第三者出现竟合的情况，原告在此次事故中受伤时应认定为第三者身份，因此原告以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请求被告赔偿保险金，符合法律规定；其次，该车是在运输货物行驶过程中临时停靠在公路边而发生的意外爆炸事故，本次事故应属于道路交通事故，保险公司应以道路交通事故第三者责任保险对原告进行理赔较为适宜。
综上所述，依照法律规定，在保险期限内发生保险事故，保险人应当承担保险责任，故被告应当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50万元范围内承担赔偿原告保险金的义务，即应由被告赔偿原告在此次事故造成的损失234049.65元。至于被告辩称，根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约定，拒绝理赔符合双方约定，并请求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依据上述对原告作为投保人或驾驶员已经转换为第三者和本次事故应属于道路交通事故的分析和认定，被告辩称理由不能成立。由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七款、第六十五条之规定，判决：1、由财保兴义支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徐以刚保险金234049元。2、徐以刚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案件受理费4954元，减半收取2477元，由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承担。上述义务，义务人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财保兴义支公司不服，向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违反诉讼案由，混淆是非，错误判决。本案案由为保险合同纠纷，被上诉人是贵E151**号车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一审理应依据保险合同约定处理本案，《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人员、投保人、被保险人和保险人。”第五条责任免除部分也作出了相应的约定，而一审判决完全脱离保险合同约定，认为被上诉人因下车后，从投保人、驾驶员转换为第三者，而错误判决上诉人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不是本车的第三者，不属于本保险的赔偿责任和赔偿对象。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进行改判。
被上诉人徐以刚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拒赔的免责条款属无效条款，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在签订合同时上诉人没有将内容告知被上诉人，“投保人声明”上的签名也不是被上诉人本人亲笔签名。本案双方对于“第三者”的理解有两种不同的解释，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第四款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根据上述规定，第三者责任险是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赔偿责任为标的，以填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承担赔偿责任所受损失的保险，而被保险人不能成为自已的侵权人，也就是构成责任事故基础的侵权法律关系不存在，所以，因被保险的机动车事故导致的被保险人人身或者财产损失，不能作为本车的机动车责任保险受害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否则就违反了责任保险的最基本原则。本案中，被上诉人徐以刚作为被保险人要求上诉人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对自己予以赔偿无相关法律依据，其请求不能成立、原判认为被上诉人作为投保人或驾驶员已经转换为第三者，保险公司应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对徐以刚进行理赔属适用法律错误。徐以刚答辩称上诉人未对责任免除条款尽告知义务，经查，徐以刚在投保单上签字并声明已充分理解并接受条款内容，现其辩称未亲笔签名，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对被上诉人的辩称不予采信。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但适用法律错误，以致判决结果错误，应当予以改判。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2）黔义民初字第91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徐以刚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954元，减半收取247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54元，合计7431元，由徐以刚负担。
徐以刚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8月25日作出（2013）黔高民申字第47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徐以刚的再审申请。
徐以刚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
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查明，徐以刚在诉讼中曾申请笔迹鉴定，但法院未予鉴定，故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检察院委托云南春城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云南春城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3月23日作出云春鉴（2014）文鉴字第09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是：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No：TDAA201152230100005468）上“徐以刚”签名及“2011、5、12”字迹非徐以刚本人所书写。
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保险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发生效力。”依据该条规定，保险人就责任免除的条款应当负有对投保人释明的法定义务，否则保险合同中有关责任免除的条款不发生效力。该条规定的“明确说明”应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确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
本案中，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提供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第五条等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生效判决以“投保声明”栏有徐以刚的签名，从而认定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对免责条款尽了告知义务，缺乏证据证实。经查明，徐以刚一审中就否认该签名为其所签并提出鉴定申请，对此，法院并未进行鉴定。检察机关受理申请监督后，依当事人申请，委托云南春城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该鉴定中心于2014年3月23日作出云春鉴（2014）文鉴字第09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No：TDAA201152230100005468）上“徐以刚”签名及“2011、5、12”字迹（即上述“投保人声明”上投保人签名／盖章处的签字）非徐以刚本人所书写。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因未经投保人签字确认且没有证据证明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徐以刚作出解释而无效，不具有约束力，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不能据此作为拒赔的依据。故生效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兴民商终字第37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
保险公司兴义支公司辩称，徐以刚的请求不符合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条件，应当予以驳回。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另查明，贵州省黔西南州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3月13日、2014年3月14日，对原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一审承办法官马厚明及保险公司代理人杨贵林的调查笔录载明，徐以刚在原审中曾提出投保单上的“徐以刚”和日期不是其所签字，并申请笔迹鉴定，而一审法院口头认为没必要鉴定。
云南春城司法鉴定中心云春鉴（2014）文鉴字第09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No：TDAA201152230100005468）上“徐以刚”签名及“2011、5、12”字迹（即上述“投保人声明”上投保人签名／盖章处的签字）非徐以刚本人所书写。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免除保险公司责任的条款是否有效；2、财保兴义支公司应否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徐以刚保险金。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涉案第三者责任保险合中约定的免除保险公司责任的条款是否有效问题。本院认为，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中，保险人应当对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通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的明确说明，否则，相关免责条款无效。本案中，人保兴义支公司主张其已经向投保人徐以刚履行了前述明确说明义务，并提供有徐以刚签名的“投保人声明”的投保单予以证明。但经鉴定，该“投保人声明”处的“徐以刚”字样并非徐以刚本人所签，故该份证据不能证明人保兴义支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对保险合同中免除其责任的条款向徐以刚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人保兴义支公司又未提供其他证明其履行了上述义务，故涉案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中相关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无效。徐以刚所提“免责条款无效”的主张成立，应予支持；检察机关所提“免除保险公司责任的条款无效”的抗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
二、关于财保兴义支公司应否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徐以刚保险金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的规定，第三者责任保险是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为标的，将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全部或者部分转由保险公司承担的保险制度。因此，在第三者责任保险中，被保险人对第三人负有赔偿责任是保险公司承担责任的前提条件，被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则责任保险的标的，亦即保险人承担责任的前提条件不存在，保险公司不承担责任。免责的前提是有责，无责故无所谓免责。因此，在被保险人无责进而保险公司无责的情况下，无所谓免责，故无论双方是否约定有免责条款以及免责条款是否有效，保险人均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本案中，徐以刚系被保险人，同时又是受害人，但其所受伤害系其自己驾驶自己所有的车辆发生事故所导致。自己对自己不承担法律上的赔偿责任。因此，徐以刚作为被保险人，对自己所受到的侵害不负赔偿责任，责任保险的标的并不存在，所发生的事故不属于责任保险的责任范围，无论保险合同中是否约定有免责条款以及免责条款是否有效，保险公司依法均不承担给付保险赔偿金的责任。徐以刚作为被保险人，要求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对自己予以赔偿的请求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检察机关关于原判适用法律错误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维持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兴民商终字第3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荟 宇
代理审判员 刘 军
代理审判员 李圣瑞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筱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