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海南二中民一终字第1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南省东方盐场，住所地海南省东方市新街镇。
法定代表人黄照龙，该场场长。
委托代理人符运杰，海南鳞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吉水雄，该场干部。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广南，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超莉，女，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军，男，汉族。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马维秋，海南嘉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磊伟，海南嘉天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海南省东方盐场（以下简称东方盐场）因与被上诉人李广南、李超莉、李军（以下简称李广南等三人）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东方市人民法院（2014）东民一初字第4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李广南是东方盐场墩头工区采盐工人，其妻子温莲妹系东方盐场退休职工。2014年5月8日，东方盐场生产部门通过气象云图发现，在未来几个小时内，海南省东方市境内将会有强降雨。随后东方盐场向各工区发布通知，要求紧急组织抢险工作。当日，李广南因皮肤过敏抹药，其妻子温莲妹担心李广南淋雨，遂按东方盐场的通知参加抢险工作。上午8时许，温莲妹在给晒制出的粗盐盖防水油布时，不幸被雷电击中，东方市120到达现场时，温莲妹已死亡。因本案纠纷，李广南等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判令东方盐场赔偿李广南等三人丧葬费20025.5元、死亡赔偿金4183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是受害人温莲妹死亡，李广南等三人、东方盐场是否有过错。首先，李广南及受害人温莲妹均是东方盐场的职工，应当遵守盐场的各项规章制度，应当知道“替工”是盐场禁止的违规行为，温莲妹的“替工”行为并未经过东方盐场的许可，因此温莲妹的主动“替工”和李广南的放任“替工”是造成温莲妹死亡的首要原因；其次，东方盐场对“替工”现象监管不力，放任并默许温莲妹的“替工”行为。根据东方盐场在温莲妹死亡后对相关人员所做的五份询问笔录反映，虽然东方盐场在平时的会议及生产检查中都强调不允许“替工”，但温莲妹偶尔为李广南“替工”的情况，李广南所在班组对此是知情的，相关人员并未反映此事也未加以制止，当天的抢险是集体行为，温莲妹与其他工友一起拉盖防水油布，相互间并非不知情，而是默许温莲妹参与抢险；第三，温莲妹参与抢险的班组对险情处置不当，不及时安排拉盖防水油布，也是温莲妹被雷电击中的原因之一，上述事实有五份询问笔录相互印证。可见，温莲妹的死亡，有其自身原因，也与东方盐场疏于管理及对险情处置不当有关，二者的过错责任相当，东方盐场应对温莲妹的死亡承担一半的过错责任。
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东方盐场因过错而侵害他人生命权益，应当赔偿因此所造成的损失。李广南等三人的各项经济损失可参照《2013-2014年度海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予以计算，具体为：1.丧葬费20025.5元；2.死亡赔偿金418360元（20918元／年×20年），合计为438385.5元，由东方盐场承担一半的赔偿责任，即赔偿219192.75元。李广南等三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死亡赔偿金即是精神抚慰赔偿的方式，故不再赔付。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海南省东方盐场赔偿李广南、李超莉、李军各项经济损失219192.75元，限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给付。二、驳回李广南、李超莉、李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41.9元（李广南、李超莉、李军已预交），减半收取1271元，由海南省东方盐场负担。余款1271元由一审法院退还给李广南、李超莉、李军。
东方盐场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一、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广南等三人的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由李广南等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对本案定性和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东方盐场对温莲妹死亡承担一半责任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一）一审判决对本案定性和适用法律错误。雷击存在不确定性，属不可抗力，东方盐场作为生产企业，无法预见雷击发生日期和地点，国家亦未对盐场采取避雷措施有明确规定，因此，本案系一起意外事件，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九条关于不可抗力的规定，东方盐场无需承担责任。所以一审判决定性本案为民事侵权案件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条等，属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东方盐场承担一半责任没有事实基础。2014年5月8日，东方盐场组织职工收盐是正常的企业生产行为，也是雨季经常性的生产活动，不存在违法行为，温莲妹被雷电击中致死和东方盐场组织收盐行为没有因果关系。1.本案不存在东方盐场对替工现象监管不力，放任并默许温莲妹替工。东方盐场制定《盐场员工手册》、《海南省东方盐场员工奖惩办法》、《墩头分场劳动力管理制度》等规章制度都明文禁止替工行为，并严格查处替工行为。李广南让温莲妹替工并未报告东方盐场，不存在东方盐场默许替工一说。东方盐场生产处于露天条件，范围较广。抢险时，员工着装和天气情况复杂，难以辨认人的面貌。即使个别员工知情，也无权制止温莲妹替工。2.一审判决认定温莲妹参与抢险的班组对险情处置不当，不及时安排拉盖防水油布，属对东方盐场工作程序和场情不了解。东方盐场生产工区南北相距60多公里，有30多个班组，气象人员无法预测每个地区天气变化，东方市气象预报也未说明有雷电。因此东方盐场只能是将天气有变的信息下达班组，各班组根据局部实际安排抢险。而拉盖防水油布是最后一道工序，不存在处置不当一说。二、本案损失系李广南和温莲妹违反东方盐场劳动规章制度过错导致，应由其自行承担全部责任。李广南明知替工违反规定，接到班组抢险通知后未办理请假手续和获得批准，擅自让温莲妹替工，严重违反东方盐场关于禁止替工的规定。温莲妹是东方盐场退休职工，亦明知禁止替工、顶工的规定。所以李广南和温莲妹的行为是温莲妹被雷电击中致死的原因，该两人应自行承担全部责任。东方盐场已按照法律规定为李广南投保，李广南依法享受工伤保险。若李广南在工作中受伤，可依法按照工伤保险理赔。但温莲妹替工变相剥夺了东方盐场依法请求工伤保险的合法权益。三、东方盐场已经尽到相应义务。案发后，东方盐场多次派人安抚家属，并于次日即2014年5月9日预借李广南3万元，因东方盐场不认可赔偿，所以当时未认定款项用途。对该事实，东方盐场一审已提供证据证明，李广南等三人确认该笔款用于处理温莲妹后事。若一审判决东方盐场赔偿李广南等三人，应扣除3万元。但一审未予处理，属认定事实不清。综上，一审判决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李广南等三人应当自行承担温莲妹被雷电击中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东方盐场同意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给予一定帮助，但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依法予以改判。
李广南等三人答辩称，一、东方盐场援引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于法无据，东方盐场对温莲妹的死亡存在过错。根据《民法通则》和《最高人民法院﹤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条文理解与适用》的内容，不可抗力必须是损害结果发生的唯一原因方可作为免责事由，而司法实践对不可抗力的认定极为严格。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必须是在侵权人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采取了及时合理的措施，但客观上仍不能防止这一意外情况的出现，如果侵权人有机会防止不可抗力所致损害的发生，但因过错未能防止，则认定不可抗力免责事由不成立。雷击作为一种严重的自然灾害难以避免，但在气象科学发达的情况下，雷电天气可以被预见，可以采取适当措施减少甚至避免雷击造成的损失。本案中，温莲妹时年55岁，有替工能力，其替工行为客观上使东方盐场实际受益。雷电在海南属多发天气，不属于不可抗力。东方盐场任意扩大不可抗力免责事由的适用，认为只要有雷击，便成立不可抗力以免责，与《民法通则》和《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严重不符。在本案雷击事件发生前后，东方盐场显然未尽及时采取合理措施的义务。其一，气象部门对天气变化的专业预测分析误差率已经极低，东方盐场完全可以在事发当日合理时间内对即将到来的天气变化作出预判并制定预案。但东方盐场未对雷电天气提前预警，未能提前做出安排，而是雷暴当日8时30分左右因降雨开始才匆忙组织抢险，显然具有严重过错。其二，东方盐场有关班组接到强降雨的抢险指令后，存在侥幸心理，没有及时组织职工早早进场进行遮盖防雨等措施，而是等到雨势变大、人手足够多才开始遮盖，导致抢险进度被拖延，温莲妹被后来发生的雷电击中。其三，替工现象在东方盐场经常发生。东方盐场虽然制定了规章制度，但并未严格执行。温莲妹偶尔替工情形为李广南所在班组所知，有东方盐场一审提供的证言予以证实。东方盐场管理人员从未制止或限制温莲妹替工，事实上默许了这种行为。综上，东方盐场未尽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义务，一审判决依据当事人过错认定责任，合理合法。二、在生产经营者的工作场所内，生产经营者对其默许从事替工、顶班等临时性劳动的自然人，依法负有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六条的规定，东方盐场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温莲妹遭受人身损害，依法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东方盐场在上诉状中承认，抢险时常发生。经网络查询，原轻工部统计，1951年至1964年间，全国各盐场共发生雷击事件176次，其中死39人，伤34人；2000年至2007年间，全国盐场雷击事件导致伤亡人数超过23人。以上不完整数据足以显示盐场是雷击事件高发区。海南省东方市属雷暴多发区，近两年已发生三起雷击致人死亡事件。在雷暴多发区从事盐业生产经营活动，东方盐场负有为职工提供安全作业条件的职责和义务。职工多次反映作业区周围椰子树多被雷击，但东方盐场未在户外作业区采取合理措施避雷，却仍要求职工在雷暴天气下进行户外作业，显然未尽任何安全保障义务。在有能力、有条件在雷暴来临前做好抢险、抢收工作，疏散职工的情况下，东方盐场组织混乱、处置险情不当、默许温莲妹参与抢险等不作为也违反了安全保障的注意义务。三、一审判决结果基本公正，李广南等三人虽对责任分担比例有异议，但未上诉，故尊重一审判决。本案中，东方盐场《盐场员工手册》、《海南省东方盐场员工奖惩办法》等内部规定只约束内部职工行为，违反内部规章制度主体为李广南，李广南违反劳动纪律的行为属于劳动法律关系，不导致温莲妹行为违法。受害人温莲妹与东方盐场已无劳动合同关系，替工行为只是本案损害结果发生的耦合性因素，不能得出温莲妹存在过错的结论。在温莲妹不替工的情况下，被雷击致死的可能是李广南或者其他参与抢险的人。本案中，另一受害人并非替工，亦遭雷击，足以说明替工与否不是认定责任的关键。一审判决考虑替工问题，而减轻50%赔偿责任，完全客观合理。一审判决没有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李广南等三人存有异议，法律和司法解释并未将死亡赔偿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同，司法实践的惯例亦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但李广南等三人认可一审判决结果，故未上诉。四、3万元不应予以扣减。东方盐场认为其不存在过错，那么支借3万元给李广南则与本案无关，不应予以扣除。3万元系李广南反复向东方盐场申请而得，属另一借款关系，而不是丧葬费，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关于可以互相抵销债务的规定。一审期间，东方盐场并未提出扣减的抗辩，二审上诉中亦未提出请求，从程序上已经丧失了抗辩的权利。
二审中，李广南等三人没有新证据提交。东方盐场提交一组证据，分别为东方盐场付款凭证、借款单、转账凭证复印件各一份，拟证明东方盐场预借3万元给李广南。
经质证，李广南等三人认可东方盐场提交证据的真实性，也认可东方盐场预借李广南3万元的事实，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该借款和本案无关。
经审查，本院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在未申请延期举证及说明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东方盐场应当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提交上述证据。二审提交属超期举证，东方盐场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且李广南等三人否认关联性，故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定。
一审查明事实部分，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4年5月8日，东方盐场墩头分场接到东方盐场气象部门强降雨报告和领导指示，组织职工抢险。但因存侥幸心理，待雨势大、人员齐，抢险班组方组织人员遮盖油布。在此过程中，温莲妹与东方盐场一名女职工同时被雷电击中，造成温莲妹当场死亡和另一名受害人脑震荡的事故。
再查明，李广南明知东方盐场禁止替工。案发当日，李广南未向东方盐场墩头分场抢险班组报告温莲妹替工一事。班组人员知晓温莲妹平日经常在东方盐场墩头分场帮工，温莲妹并未长期替工。
又查明，东方盐场墩头采盐区未采取安装避雷针等防雷措施。
还查明，温莲妹1961年7月30日出生。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共计总额438385.5元及计算标准无异议。
以上事实有业经质证的2014年5月27日陈少云、李广南、周志全、卢剑辉、陈雄发、李其福询问笔录，一审庭审笔录及二审询问笔录在案为证，足资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温莲妹死亡的责任由谁承担、如何承担。温莲妹系东方盐场退休职工，已无法律义务参与抢险。因李广南身体不适，为东方盐场利益免受损失，温莲妹主动顶替李广南参与抢险，东方盐场客观受益。虽东方盐场明令禁止替工，但平日未制止温莲妹帮工行为，可推定温莲妹参与抢险亦符合东方盐场真实意思。虽雷击系自然灾害，具不确定性，但属盐场露天作业多发情形，东方盐场有能力预见当地季节、气候对作业的影响，应在能力范围内提供防范雷击的露天作业场所环境和及时有序组织抢险，履行作业场所安全保障义务。东方盐场未能妥善履行与其能力相一致的安全保障义务，与温莲妹在作业场所中抢险被雷击致死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管理人、受害人温莲妹在抢险过程中受雷击死亡，受益人、侵权人东方盐场应就此造成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东方盐场以雷击系不可抗力为由主张免责无理，本院不予支持。李广南违反东方盐场内部管理规章制度和纪律属另一法律关系，不成为东方盐场免责事由。作为东方盐场退休职工，温莲妹明知东方盐场明令禁止替工且无法律义务参与抢险，仍顶替李广南参与抢险，应自行承担部分责任。李广南等三人未对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各自承担50%的责任比例提出异议，系在法律规定范围自行处分民事权利，不侵害国家、社会及第三人利益，应予准许。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三条的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与死亡赔偿金属不同的、相互独立的赔偿项目，人民法院应当依据已查明的事实作出判断。一审判决直接以死亡赔偿金系精神损害抚慰金为由不支持李广南等三人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不当，但李广南等三人并未提起上诉，双方当事人亦对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总额和计算标准无异议，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总额不作调整，双方应依照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即分别承担温莲妹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438385.5元50%的责任，故东方盐场应赔偿李广南等三人219192.75元。
关于3万元的处理。一审期间，东方盐场未就3万元提起反诉，仅为提出抗辩，亦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二审期间，东方盐场虽提供证据，但李广南等三人否认关联性且不同意调解，证据亦载明3万元系借款。故本案对3万元不予处理，东方盐场可就3万元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东方盐场上诉主张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41.9元，由上诉人海南省东方盐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忠贵
审 判 员 符嘉华
代理审判员 黄心宇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马永正
附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