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京01民终339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小雪，女，1979年7月12日出生。委托代理人贺贝，北京市博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龙鑫，北京市博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弛，男，1974年11月15日出生。委托代理人张静，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王可可，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小梅，女，1946年9月11日出生。委托代理人张静，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王可可，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金小雪因与被上诉人张弛、被上诉人林小梅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200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了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黄占山、刘海云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小雪在一审中起诉称：金小雪与张弛系夫妻，二人于2006年8月9日登记结婚。2013年4月11日，张弛与北京首科技术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科技术公司）出资设立了北京际华新兴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际华新兴公司），其中张弛出资100万元，持股10%，因张弛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使用夫妻共同财产出资，故该部分股权应为金小雪与张弛的夫妻共同财产。2013年6月6日，张弛在未经金小雪同意的情况下，与林小梅签订《北京际华新兴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股权转让协议》），擅自将其持有的际华新兴公司的10％股权作价100万元转让给了林小梅，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依法应属无效，故现金小雪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张弛与林小梅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本案诉讼费由张弛与林小梅承担。张弛、林小梅在一审中共同答辩称：为商业经营进行项目投标，2013年4月2日，际华新兴公司成立，张弛是名义上的股东，占公司10％的股权比例。2013年4月9日，林小梅将100万元从其民生银行账户中取出，当即以张弛的名义汇至际华新兴公司账户，实缴了公司注册资本。后来目标项目没有成功，林小梅就想利用该公司做些别的生意，2013年6月6日，张弛与林小梅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将张弛代持的股权还给了实际股东林小梅。林小梅是公司股权的实际拥有者，张弛只是代持人，因二人系母子关系，未有书面的代持协议也是合情合理，且100万元入资额也并非张弛与金小雪的夫妻共同财产，而是林小梅的财产，故张弛将股权转回给林小梅也是合法合理非常自然的，张弛与林小梅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不符合任何合同无效的情形，理应合法有效。综上，张弛、林小梅不同意金小雪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予以驳回。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弛与金小雪系夫妻，二人于2006年8月9日登记结婚。林小梅系张弛之母。2013年4月9日，张弛与首科技术公司共同出资1000万元设立了际华新兴公司，其中张弛出资100万元，首科技术公司出资900万元。际华新兴公司章程第二十一条载明：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2013年6月6日，张弛（转让方、甲方）与林小梅（受让方、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同意将持有的际华新兴公司10％的股权共100万元出资额，以100万元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按此价格及金额购买上述股权；出资转让于2013年6月9日完成；甲方保证转让给乙方的股权是甲方在际华新兴公司的真实出资，是甲方合法拥有的股权，甲方拥有完全的处分权，甲方保证对所转让的股权，没有设置任何抵押、质押或担保，否则由此引起的所有责任，由甲方承担。同日，张弛与首科技术公司签署《际华新兴公司原股东会决议》，对于股权转让及股东变更、公司章程变更等事宜予以确认。后际华新兴公司办理了股东、股权及公司章程等工商信息变更的备案登记。变更后，际华新兴公司注册资本仍为1000万元，股东变更为林小梅与首科技术公司，其中林小梅出资100万元，首科技术公司出资900万元。现际华新兴公司处于注销清算过程中。关于张弛为成立际华新兴公司的入资100万元，张弛、林小梅主张并非张弛与金小雪的夫妻共同财产，而是林小梅以张弛的名义进行的出资，由林小梅从其民生银行账户取款后打入际华新兴公司账户，张弛、林小梅对此提交了林小梅中国民生银行账户信息、储蓄取款凭条及个人汇款业务凭证予以佐证，金小雪对张弛、林小梅的上述主张均不予认可，并提出即便100万元认定为林小梅替张弛支付的，根据婚姻法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林小梅并没有明确表示为赠与谁，应是林小梅对张弛与金小雪夫妻的赠与。《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林小梅实际未向张弛支付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对此张弛与林小梅述称，因为张弛取得际华新兴公司股权的入资款是林小梅的，张弛是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将股权返还林小梅。另查，2014年7月，张弛以离婚纠纷为由起诉金小雪至该院，被该院判决驳回诉讼请求，不准予离婚；2015年5月张弛再次向该院对金小雪提起离婚诉讼。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系合同无效之诉。对于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进行了列举式的规范。合同的效力首先应当依据合同效力的自身规则（即主体是否适格、意思表示是否真实、约定内容是否合法、标的物是否确定可能）进行判断。上述判断标准当然适用于股权转让合同，但股权转让合同又具有自身的特殊性，故对于股权转让合同效力的判断，除了适用合同法的一般规定对其进行审查外，还要考虑公司法和其他相关法律法规对股权转让所作的特别规定。关于股权的特殊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虽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的收益归夫妻共同所有。但股权的取得兼具有人合基础，与股东自身密切相关，股权是集身份、财产与管理等权利于一体的一种独立的、综合性的权利形态,股东资格并不构成共有对象，同时股权变动涉及公司、其他股东甚至第三人的利益，故而股权具有的不同于其他夫妻共同财产的特点，对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所取得的股权，如依法确认具有夫妻共同财产性质，非股东配偶所享有的应是股权所带来的财产利益，而非股权本身。关于股权转让行为的特殊性。股权转让自由是公司法的一项基本原则，对公司制企业的发展具有重大意义，股权转让自由理应当受到尊重和保障，而对股权转让自由的限制亦必须以维护公司制企业发展以及市场经济秩序为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规定了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需经过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以及其他股东对所转让股权的优先购买权。除此之外有关股权的转让问题并无其他需经配偶同意的限制性规定。公司法的该条规定体现了立法保护股权自由转让和尊重股东商业判断的私法自治理念。保护交易安全、尊重意思自治、限制司法的适度和审慎介入是股权转让案件处理的司法导向。股权因具有独立的权利属性，股东对股权的处分具有相对的独立性，股权转让时配偶是否同意并非股权转让合同效力的必要条件。至于股东在股权转让过程中因存在滥用等规避法律的情形及相应责任，是股权转让之外的法律关系中应当确认及处理的内容，并不构成在整体意义上对股东处分权形成限制的实证。故夫妻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转让股权的行为，不应因无权处分而当然无效。综上所述，对于股权转让合同效力之判断，应适用公司法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金小雪所主张的婚姻法、民法通则等法律规范中关于共有财产处分的相关规定在本案中并不适用。据此，本案中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金小雪一方应就《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事实及理由成立承担举证责任。现金小雪未能举证证明张弛与林小梅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存在何种法定无效情形，其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充分的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如金小雪认为本案中张弛的股权转让行为侵犯其财产权益，其可依据另外之法律关系主张解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金小雪的诉讼请求。金小雪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涉案股权系夫妻共同财产，应当征得配偶一方同意方能处分，否则处分行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2条，夫妻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应为夫妻共同财产，包括股权，股权虽然具有身份性，但不能因此否认其夫妻共同财产的性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亦就作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股权分割问题进行了规定。此规定表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配偶可因分割作为夫妻共同财产的股权取得股东身份。故一审判决否认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所得股权系夫妻共同财产没有法律依据。二、涉案股权为夫妻共同财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及《合同法》相关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因此无权处分必须经权利人追认，合同方能有效。三、张弛与林小梅《股权转让协议》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之情形，应属无效。涉案股权受让人林小梅为出让人张弛的母亲，对于转让的股权系张弛与金小雪的夫妻共同财产、且转让行为未经金小雪同意应当明知或应知，且林小梅未向张弛支付股权转让款，因此其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股权转让协议》应属无效。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金小雪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张弛、林小梅承担。张弛、林小梅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金小雪的上诉共同答辩称：一、涉案股权由林小梅实际出资，张弛系代持涉案股权，实际股东为林小梅，故涉案股权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林小梅出资不构成对于张弛的赠与。二、张弛与林小梅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涉案股权实际出资人为林小梅，股权系归还给林小梅，且关于股权转让际华新兴公司已经按照《公司法》规定召开股东会，作出决定，股权转让亦经过了工商变更登记。《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任何无效情形。三、即便涉案股权作为夫妻共有财产，股东资格也不能作为共有对象，股东配偶享有的是股权带来的财产权益，而不是股权本身。因此股东转让股权时，配偶是否同意不是股权转让合同有效的必要条件，不属于无权处分。四、林小梅与张弛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涉案股权本身就是由林小梅实际出资，由张弛代持股权，股权出资权益本应由林小梅享有。公司成立后没有实际经营，张弛仍以100万原值将股权归还给林小梅，股权转让行为没有侵害到金小雪任何利益，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金小雪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本院经审理补充查明如下事实：张弛、林小梅一审期间提交中国民生银行存蓄取款凭条及个人业务汇款凭证显示，2013年4月9日，林小梅取款100万元。同日，张弛向际华新兴公司现金汇款100万元，附加信息及用途显示张弛验资款，汇款人或代理人签字处为林小梅签名。对于上述证据，金小雪一审期间表示认可真实性。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上述事实，尚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本院认为：金小雪上诉主张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理由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等规定，涉案股权系金小雪与张弛的夫妻共同财产，故张弛未经金小雪同意转让股权系无权处分，在金小雪未追认的情况下，合同应为无效；林小梅与张弛系亲属关系，其对于股权系夫妻共同财产、且转让未经金小雪同意的事实应为明知或应知，林小梅与张弛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系恶意串通损害金小雪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应为无效。对于其上诉意见，本院分别予以论述：第一，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本案中，金小雪系诉请确认张弛与林小梅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各方当事人诉争法律关系为股权转让合同，本案案由亦确定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故本案的处理应当适用我国《合同法》及《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而不应当适用调整婚姻关系及夫妻之间财产关系的法律规定。第二，关于张弛转让涉案股权未经金小雪同意，是否构成无权处分。本院认为，股权作为一项特殊的财产权，除其具有财产权益内容外，还具有与股东个人的社会属性及其特质、品格密不可分的人格权、身份权等内容。如无特别约定，对于自然人股东而言，股权仍属于商法规范内的私权范畴，其各项具体权能应由股东本人行使，不受他人干预。在股权流转方面，我国《公司法》亦确认股权转让的主体为股东个人，而非其家庭。故张弛作为际华新兴公司股东，有权决定是否转让其所持股份。本院对于金小雪主张张弛转让涉案股权系无权处分的上诉意见不予支持。第三、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金小雪主张张弛与林小梅系亲属关系，其对于涉案股权系夫妻共同财产、股权转让未经金小雪同意应为明知或应知，且林小梅未支付股权转让款，故《股权转让协议》系张弛与林小梅恶意串通，损害金小雪利益，应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如上所述，因股权转让主体系股东个人而非其所在的家庭，故张弛有权转让涉案股权，金小雪作为张弛的配偶，无论其对于股权转让同意与否，对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均不构成影响。同时，一审期间张弛、林小梅提交的民生银行取款凭证、汇款凭证可显示林小梅2013年4月9日取款100万元。同日，林小梅代理张弛向际华新兴公司现金汇款100万元，附加信息及用途显示张弛验资款，张弛及林小梅据此主张张弛取得际华新兴公司股权的入资款是林小梅实际支付的，张弛是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将股权返还林小梅，该主张具有合理性，不宜认定林小梅未实际支付100万元股权转让款。同时，因《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约定转让款系100万元，林小梅是否实际支付以及支付方式均系合同履行问题，对于合同效力亦不构成影响。因此，张弛与林小梅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金小雪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张弛、林小梅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的情形，故本院对于金小雪主张合同无效的上诉意见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金小雪负担（已交纳三十五元，剩余三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金小雪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邹 明 宇审 判 员 黄 占 山代理审判员 刘 海 云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书 记 员 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