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扬子江轮船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某。
委托代理人：黄某某，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张某，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上海富仓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金某某。
委托代理人：李大军，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扬子江轮船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扬子江轮船）与被上诉人上海富仓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仓物流）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11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4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扬子江轮船的委托代理人黄某某、张某，被上诉人富仓物流的委托代理人李大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扬子江轮船于2014年9月18日向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宝山法院）提起诉讼，宝山法院安排该案进行诉前调解，案件编号为（2014）宝诉前调字第8776号。因诉前调解未成，宝山法院于2015年1月28日正式受理扬子江轮船的起诉，案号为（2015）宝民二（商）初字第442号。2015年2月12日，富仓物流提出管辖权异议。2015年2月15日，宝山法院裁定管辖权异议成立。扬子江轮船不服提出上诉，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1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2015年4月27日，宝山法院将案件移送一审法院。一审于2015年5月12日立案受理，扬子江轮船诉称：富仓物流自2012年1月起委托扬子江轮船承运集装箱货物，扬子江轮船依约履行后，富仓物流却不支付运费。经双方对帐，富仓物流确认欠付运费并出具还款计划书承诺还款。但经扬子江轮船反复催讨，富仓物流至今仍未支付相关欠款。扬子江轮船请求判令富仓物流支付运费529128元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及自2012年10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标准计算，并由富仓物流承担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
富仓物流辩称：因扬子江轮船扣留了所承运的集装箱，导致富仓物流发生货物损失593458.30元、检验鉴定费46500元，上述损失已远远超过涉案运费，故应由扬子江轮船向富仓物流赔偿损失。另，扬子江轮船主张的运费发生于2012年7、8月前，扬子江轮船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依法丧失了胜诉权。
一审法院查明：
2012年，富仓物流多次委托扬子江轮船为其提供国内水路货物运输服务，其中2012年7月底8月初，扬子江轮船承运了富仓物流托运的31个集装箱的小麦自南京浦口港至深圳南利港。2012年8月24日，扬子江轮船与富仓物流签订一份对账单，富仓物流确认截至2012年8月23日欠付扬子江轮船运费829128元。2012年8月27日，富仓物流向扬子江轮船出具还款计划书称：“截止2012年8月24日对账完毕，我司欠贵司海运费累计829128元。2012年8月27日，我司已付贵司30万承兑汇票，剩余款项共529128元。我司计划在2012年9月7日之前再付贵司30万承兑汇票，之后所欠的余款计划在2012年9月底之前全部付清。”扬子江轮船在该还款计划书上签注认可，并承诺“此批到南利的柜子保证8月29日到达，不在南利扣货”。
2012年8月28日，上述31个集装箱小麦被运抵南利，但富仓物流以所运小麦受损为由，未按还款计划书的承诺向扬子江轮船付款。
一审法院另查明：
根据富仓物流在另案中提供的一份扬子江轮船出具的公函显示，扬子江轮船曾在2013年1月25日向富仓物流提出富仓物流未按协议支付海运费。
一审法院认为：
扬子江轮船、富仓物流对双方存在国内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均不否认，该合同关系也得到在案对账单、还款计划书的印证。作为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并承担相应的责任。
富仓物流辩称对账单、还款计划书是在扬子江轮船扣留其货物的情况下受胁迫所签。一审认为，富仓物流并未举证证明对账单、还款计划书所反映的欠付运费的事实及金额与实际明显不符，故难以认定其系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对不应确认的欠费进行了确认。富仓物流称扬子江轮船以扣货相胁迫，也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且在富仓物流欠付运费的情况下，扬子江轮船依法本就有权留置富仓物流交付运输的货物。退而言之，即使上述承诺是富仓物流受胁迫作出，根据法律规定，富仓物流有权行使撤销权，但必须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年内未行使的，该项权利归于消灭。涉案对账单、还款计划书形成于2012年8月，富仓物流在本案中提出系受胁迫所签，显然已超出请求变更或撤销的法定除斥期间。因此，涉案对账单、还款计划书对富仓物流具有约束力，富仓物流未按其承诺在2012年9月底前付清全部欠款529128元，已构成违约，理应继续履行并承担违约责任。
富仓物流另辩称，扬子江轮船扣押货物造成其损失。一审认为，扬子江轮船在还款计划书中承诺2012年8月29日前将货物运抵目的港并保证不扣货，而货物实际于2012年8月28日运抵并随即交付收货人，并不存在扣货事实。若货物在扬子江轮船责任期间确实受损，富仓物流可以另行向扬子江轮船索赔，并不影响其应当向扬子江轮船支付运费。因此富仓物流的此项抗辩一审难以采纳。
富仓物流还辩称，扬子江轮船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扬子江轮船则主张，经对账和富仓物流出具还款计划书，双方之间已不再是运输合同关系，而是一般债权债务关系，诉讼时效应为二年，其起诉并未超过时效期间。一审认为，扬子江轮船与富仓物流之间系国内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承运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扬子江轮船与富仓物流之间的对账单和还款计划书是对运输合同下运费的一种结算方式，并非新的合同关系，更不能改变所欠债务的运费属性，故扬子江轮船关于适用二年诉讼时效期间的主张不能成立。本案中，富仓物流出具还款计划书是在2012年8月27日，扬子江轮船虽曾在2013年1月25日给富仓物流的公函中提出富仓物流未按协议支付海运费，但并未有明确的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且无论从2012年8月27日还是从2013年1月25日起计算，距扬子江轮船向宝山法院提起诉讼的2014年9月18日，均已经超过一年的时效期间。扬子江轮船虽提出曾于2013年10月向富仓物流催讨过涉案运费，但证据并不充分。因此，富仓物流的此项抗辩成立。
综上，扬子江轮船关于富仓物流拖欠其涉案运费的事实成立，但因扬子江轮船提起本案诉讼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且扬子江轮船未能举证证明存在时效中止或中断的事由，故依法丧失了胜诉权。遂判决：对扬子江轮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9291元，由扬子江轮船负担。
扬子江轮船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支持其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致本案法律适用错误。一、涉案《还款计划书》系经双方对账后达成的，具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的民事合同，故扬子江轮船与富仓物流系债权债务关系，应当适用普通诉讼时效。二、扬子江轮船作为债权人与债务人富仓物流通过《还款计划书》约定债务偿还方式，但并未预定结算方式，故一审关于双方之间的对账单和还款计划书是对运输合同下运费的一种结算方式的认定，存在错误。三、依据我国担保法律的相关规定，债权人主张债权，包括提示债权的情形。因此，一审关于扬子江轮船虽曾在2013年1月25日给富仓物流的公函中，提出富仓物流未按协议支付海运费，但并未有明确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的认定，存在错误。四、一审案由定性错误。扬子江轮船与富仓物流之间存在过运输合同关系。但是，扬子江轮船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给付约定的欠款，系行使债权请求权。据此，本案应当为债权债务纠纷。
富仓物流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扬子江轮船提交了一份富仓物流于2013年10月30日的公函，以证明富仓物流确认收到扬子江轮船2013年10月22日的公函，补强扬子江轮船在一审提交证据三的证明力。
富仓物流质证认为：该份公函从时间上看，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其对该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认为：扬子江轮船提交的上述公函系富仓物流出具的，盖有富仓物流公章的原件。从公函内容看，可以与其在一审中提交证据三的内容相互印证，在富仓物流没有提供相反证据的前提下，本院对该份公函的证明效力予以认可。
富仓物流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一、本案案由定性是否存在错误。二、扬子江轮船向富仓物流主张欠付涉案运费有无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扬子江轮船与富仓物流就涉案运费欠付的债务纠纷源于双方之间的海上运输合同法律关系，本案定性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不影响依据双方提交的在案证据以及因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产生的具体纠纷，并按照我国相应的法律规定进行审查及判定。据此，本院认为，本案案由定性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争议焦点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法释（2００1）18号］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精神，结合审判实践，托运人、收货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合同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或者承运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对上述18号批复中“要求赔偿的请求权”应作广义理解。扬子江轮船作为沿海货物运输的承运人，向托运人富仓物流要求实际履行支付运费的请求权，实为扬子江轮船要求富仓物流赔偿因其不履行支付运费的义务，而致扬子江轮船遭受经济损失的请求权。换言之，扬子江轮船要求富仓物流支付运费的请求权和赔偿因不支付运费造成损失的请求权并无实质性区别。据此，扬子江轮船要求富仓物流支付运费的诉请可以归属于上述18号批复中的“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故本案应当适用一年的诉讼时效。
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货物于2012年8月28日运抵目的港。富仓物流于2012年8月27日向扬子江轮船出具还款计划书，承诺于2012年9月底之前付清欠扬子江轮船的全部运费。扬子江轮船虽于2013年10月22日向富仓物流发函催讨涉案运费，但已经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虽然扬子江轮船关于富仓物流拖欠其涉案运费的事实成立，但依法丧失了胜诉权。
综上，一审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扬子江轮船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291元人民币，由上诉人中国扬子江轮船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辰旻
审 判 员 周 燡
代理审判员 许毅瑾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陈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