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民再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邓俊，男，汉族，1981年9月2日出生，住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俊秀，江西饶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西伟业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胜利路**号*楼。
法定代表人：刘小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之春，江西盛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昆，男，汉族，1978年11月23日出生，住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
一审第三人：江西伟业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象山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邓俊，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邓俊因与被申请人江西伟业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业实业公司）及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昆，一审第三人江西伟业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业地产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1民终1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2月28日作出（2017）赣民申95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邓俊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俊秀、被申请人伟业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小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之春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昆及一审第三人伟业地产公司经本院依法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俊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二审认定伟业实业公司承认在2014年底才知晓股权转让一事，且邓俊无证据证明伟业实业公司在此前就知晓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的事实存在错误。2005年3月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上有伟业实业公司的印章，刘小平不知情并不意味着伟业实业公司不知情，刘小平若认为权益受到损害，可以自己的名义向大股东提起损害赔偿诉讼。2.二审认为证人陆某在诉争股权转让时已离开公司，因此不具备了解诉争股权转让的条件，对其证言不予采信，与事实不符。（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金昆为伟业实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其在协议上加盖伟业实业公司公章的行为实际上就是伟业实业公司的行为。二审认为金昆代表伟业实业公司转让所持有的伟业地产公司股权没有征得股东会同意，故对被代理人伟业实业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适用法律存在错误。2.伟业实业公司的所有股东均是亲属关系，邓俊与金昆之间并不存在关联关系，二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以关联交易认定《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三）本案距离2005年《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已十几年的时间，伟业地产公司股东、经营资本和经营期限已发生了诸多变化，从商业交易的稳定性出发，二审判决《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则伟业地产公司应恢复至协议签订前的状态，这在客观上无法履行。邓俊据此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伟业实业公司辩称，《股权转让协议》上加盖的伟业实业公司印章非其真实意思表示，金昆与邓俊之间的股权转让构成关联交易，损害了伟业实业公司的利益，伟业实业公司可以主张合同无效，本案不会影响交易秩序的混乱。另，伟业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小平经与金昆电话联系得知本案诉争股权转让过程中形成的股东会决议和公司章程上“金昆”的签名系伪造的，股权转让应为无效。二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邓俊的再审请求。
伟业实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金昆和邓俊利用实际控制人身份所形成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并予以解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伟业实业公司于1996年3月26日成立，注册资本3600万元，原始股东为：邓毛（系邓俊之父，2007年身故）、李明华，刘小平（系邓毛妻弟），在工商部门登记的出资比例分别为83.33%（3000万元）、11.11%（400万元）、5.56%（200万元），法定代表人邓毛。2000年2月29日，伟业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邓毛变更为刘小平。2001年4月8日，伟业实业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刘小平变更为邓毛，原股东李明华所占公司11.11%股份（400万元）分别出让75%（300万）给刘小平，出让股份的25%（100万元）给金昆（系邓毛女婿）。2001年5月24日，伟业实业公司办理了以上变更登记，公司股东变更为邓毛（占83.33%）、刘小平（13.89%）、金昆（2.78%）。2001年12月18日，邓毛与金昆、刘小平、万方平签订《股份转让协议》，邓毛将其持有的83.33%股份出让给上述三人。2001年12月20日，伟业实业公司将法定代表人由邓毛变更登记为金昆，公司股东变更为金昆占股55.56%（2000万元）、万方平占股16.67%（600万元）、刘小平占股27.78%（1000万元）。2005年9月7日，万方平与金昆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万方平将其持有16.67%的股份（600万元）转让给金昆。2005年9月8日，公司股东变更为金昆占股72.22%（2600万元）、刘小平占27.78%（1000万元）。2006年3月22日，金昆与邓俊（邓毛之子）签订股权转让协议，金昆将其持有的伟业实业公司72.22%（2600万元）的股份转让给邓俊。2006年3月29日，伟业实业公司股东变更为邓俊占股72.22%（2600万元）、刘小平占股27.78%（1000万元），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为邓俊。2006年5月31日，伟业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由邓俊变更为刘小平。伟业地产公司于2001年1月10日成立，注册资本600万元，法定代表人刘小平，由伟业实业公司出资570万元，占股95%，金昆出资30万元，占股5%，出资方式为实物出资，其中伟业实业公司以其名下位于南昌市××路××房产（建筑面积1988.9㎡）作价出资，金昆以本田轿车一辆作价出资。2005年3月6日，伟业实业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金昆）与邓俊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伟业实业公司将其持有的伟业地产95%的股份（570万元）转让给邓俊。同日，伟业地产公司股东会召开股东会，同意伟业实业公司将股权转给邓俊，新的股东会形成新股东决议，决定由邓俊、金昆组成新的股东会，辞去原董事监事成员，选举邓俊为执行董事。以上股东会决议及新的股东会决议均无刘小平签名。伟业实业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为金昆，另外两名股东系刘小平、万方平）与邓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伟业实业公司并未就此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2005年4月25日，伟业地产公司股东变更登记为邓俊占股95%、金昆占股5%，法定代表人由刘小平变更登记为邓俊。2006年3月29日，金昆持有的伟业地产公司5%股权出让给赵志勇并办理了变更登记。2015年3月17日，伟业地产公司注册资本变更为80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伟业实业公司与邓俊于2005年3月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伟业实业公司作为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加盖了公司公章，且伟业地产公司为此作出了股东会决议，符合公司法关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的规定，该股权转让协议对外已发生法律效力。至于该股权转让是否支付了对价，不是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法定缘由。伟业实业公司转让其持有的伟业地产公司股权，未召开公司股东会，属伟业实业公司内部决议程序上的瑕疵，也不是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法定缘由。现刘小平以伟业实业公司的名义诉至法院，以未召开股东会、对方未支付股权转让款为由诉请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无法律依据，应予驳回。股东刘小平如认为该股权转让未召开股东会、未支付对价，侵害其合法权益，可依法另行主张。据此，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伟业实业公司的诉讼请求。
伟业实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支持伟业实业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邓俊、金昆承担。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纠纷案由确定问题。本案中的诉讼主体涉及公司外受让股权的主体，而非仅受损公司股东之间以及受损公司本身。一审法院将本案纠纷案由定为股权转让纠纷并无不妥，伟业实业公司称本案纠纷为关联交易损害责任纠纷，与其所主张的事实及理由相矛盾，也没有法律上的依据，不予采纳。（二）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效力问题。金昆代表伟业实业公司转让所持有的伟业地产公司股权是没有征得股东会同意的，也就是说其没有得到股东会授权所为。而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故金昆代表伟业实业公司签订转让股权协议对伟业实业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同时，签订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时，金昆既是伟业实业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也是伟业地产公司的股东，且与邓俊又是亲属关系。因此，本案股权转让涉及关联交易是显而易见。伟业实业公司诉请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合法有据，应予支持。（三）关于权利主张时效问题。伟业实业公司提起的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属确认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再者，即便无效合同的诉讼时效应当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伟业实业公司承认在2014年底因与公司股东之间发生矛盾后查询工商档案才知晓股权转让一事，同时邓俊也无确实充分的证据证实伟业实业公司在此前就知晓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故邓俊称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于法无据，不予采纳。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应予改判。据此，判决如下：一、撤销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562号民事判决；二、确认伟业实业公司与邓俊于2005年3月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三、驳回伟业实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再审开庭时，伟业实业公司提出延期审理申请和鉴定申请。其中申请延期审理的理由为：伟业实业公司在开庭前一日才从金昆处得知股权转让过程中的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上的金昆签名系伪造的，由于金昆未出庭，伟业实业公司无从得知该事实，该客观事实直接决定本案诉争的股权转让是否有效，为查明事实，申请延期一个月，以便于伟业实业公司调取金昆签名的相应证据，交由法庭质证及进行笔迹鉴定。申请鉴定事项为：依法对2005年3月6日的《江西伟业房地产有限公司原股东会决议》、《江西伟业房地产有限公司新股东会决议》以及《江西伟业房地产有限公司章程》中的“金昆”签名申请笔迹鉴定。因金昆系本案当事人，本院已依法向金昆送达了开庭传票，其本人拒不到庭，不影响本案审理，故对于伟业实业公司的延期审理申请，本院未予准许。伟业实业公司申请鉴定的对象是三份证据上“金昆”签名的真伪，在一审、二审、再审审查及再审审理中，法院均依法向金昆送达了相关应诉材料、开庭通知及裁判文书，金昆虽未参与庭审，但对相关证据上其本人签名的真实性并未提出异议，且本案诉争问题是《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协议上仅加盖了伟业实业公司的印章，伟业实业公司申请鉴定针对的三份证据并不包括《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是否经过了公司股东会讨论并不足以对外否定转让协议的效力，伟业实业公司申请鉴定的事项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故对于伟业实业公司的鉴定申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本院不予准许。
伟业实业公司再审提交了两份证据，分别是一份《证明》和一份《转让协议书》，欲证明这两份证据上金昆的签名与本案诉争的股权转让形成的伟业地产公司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上金昆的签名不一致。邓俊认为该证据为复印件，且已超过了举证期限，不予质证。本院认为这两份证据为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争议事实无关联性，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一、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在没有得到伟业实业公司股东会同意的情况下，金昆是否有权代表伟业实业公司转让所持有的伟业地产公司股权；2.本案股权转让是否属于关联交易，若涉及关联交易，是否会导致转让协议无效。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案涉的《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伟业实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金昆，其有权代表伟业实业公司对外从事民事活动，且转让协议上加盖了伟业实业公司的公章，邓俊作为受让人有理由相信股权转让为伟业实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至于伟业实业公司是否召开股东会议，对外并不足以否定转让协议的效力。二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混淆了法定代表人与代理人的概念，适用法律存在错误。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伟业实业公司的股东分别为金昆（55.56%）、刘小平（27.78%）和万方平（16.67%），法定代表人为金昆。伟业地产公司的股东分别为伟业实业公司（95%）和金昆（5%），法定代表人为刘小平。所谓公司关联交易损害责任纠纷，是指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利用与其直接或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移转的其他关系损害公司利益，给公司造成损失而产生的纠纷。本案股权转让的受让人邓俊虽与金昆是亲属关系，但伟业实业公司和伟业地产公司之间存在一定的渊源，公司主要股东之间存在交叉混同，刘小平、金昆与邓俊均为亲属关系，且股权转让时邓俊在伟业实业公司和伟业地产公司均不占任何股份，该转让并不符合关联交易的情形。二审认定本案股权转让涉及关联交易，并据此判令伟业实业公司与邓俊于2005年3月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适用法律存在错误。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邓俊的再审请求可以成立，二审改判转让协议无效，适用法律存在不当，应予纠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1民终127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南昌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562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03400元，由伟业实业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 伟
审 判 员 黄勇平
审 判 员 胡爱菊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代书记员 王 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