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5民终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建林，男，1970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州市吴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之华，浙江六和（湖州）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浙江分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莫干山路789号美都广场人座5楼501-506室。
负责人：李军，该分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湖州分公司，住所地湖州市道场乡肖王山村扁担弯。
负责人：李军，该公分司总经理。
二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林蔚、罗俊，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建林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浙江分公司（以下简称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湖州分公司（以下简称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7）浙0502民初67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建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之华、二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建林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李建林的一审全部诉请；3.一、二审诉讼费由二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李建林多次催要提油单未果，因身体原因被迫返湖，且事先经过书记同意，不存在任何过错。1.一审判决掩盖了二被上诉人管理混乱未及时送来提油单导致当天未能提油的事实。李建林是在拿不到提油单无法提油的情况下，因为身体原因被迫返湖，且已向车队书记报告并征得领导的同意，所以不存在任何过错。2.一审判决掩盖了上诉人患严重糖尿病、慢性肾功能衰竭等疾病，下午5点必须赶回湖州打胰岛素针的事实。李建林开车所运输的是易燃易爆危险品，二被上诉人强令上诉人冒险作业危及劳动者人身安全和社会公共安全，是一种违法犯罪行为。3.2017年6月23日，用人单位违法与上诉人解除劳动关系，其目的是为了打击报复。二被上诉人违法辞退上诉人，应当向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赔偿金和未发放的奖金2000元。
二被上诉人辩称，1.李建林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违反劳动纪律，用人单位系合法解除劳动合同。2017年5月17日，李建林在未完成第二趟配送任务的情况下，未经管理人员许可自行驾驶空车返回嘉湖配送中心，拒绝写书面检查并赔偿相应损失。之后，李建林从2017年5月18日开始持续旷工长达一个多月。2.李建林在上诉状中称其身患疾病，需5点回湖州注射胰岛素，该理由不能否定其未执行配送任务、不服从管理的事实，不构成其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合理抗辩。根据工作性质，其应当随身携带胰岛素。另一方面，配送任务在前一天就已经公布，李建林应当对第二天的工作有充分的预估和准备，从而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以适应工作需求。3.李建林称用人单位恶意报复不符合事实，不构成对其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合理抗辩。4.用人单位要求李建林承担432元经济损失合法有据，但尚未从其5月份工资中扣除。5.李建林要求用人单位返还2017年被违法扣除的工资2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安全设备奖金考核办法》的规定，该部分奖金“上岗则有，离岗则无”，李建林已经与二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不符合该奖金的领取条件。6.二被上诉人已经为李建林安排了年休假或给予未休部分的经济补偿。请求二审驳回李建林的上诉请求。
李建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赔偿金48400元；2.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返还违法扣除的经济损失432元；3.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返还违法扣除的工资2000元；4.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支付年休假工资5563元；5.诉讼费由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12日，李建林与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签订《全日制劳动合同》一份，约定李建林从事驾驶员工作，工作期限5年，自2013年8月12日至2018年8月11日止。2017年5月17日，李建林应驾驶浙Ａ×××××车辆执行两趟配送任务，第一趟为和孚油库至嘉兴金鑫油库配送任务，第二趟为嘉兴东恒油库至桐乡城郊加油站配送任务，后李建林未完成当日第二次配送任务。2017年6月23日，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出具《关于对李建林的处理决定》一份，以上述5月17日李建林拒不执行任务、态度强硬等为由，决定给予李建林解除劳动合同处理，并向李建林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一份，告知2017年6月23日起与李建林解除劳动关系，并于2017年6月28日办理离职交接手续。2017年7月21日，李建林向湖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后该委于2017年9月18日作出湖劳人仲案字[2017]第13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支付李建林2016、2017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3800.16元、驳回李建林其佘仲裁请求，李建林不服裁决，纠纷成讼。另查明，李建林离职前年度工资为70846.48元，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未安排李建林休2016、2017年度的年休假7天，应支付休假工资3800.16元。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应当完成劳动任务，遵守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李建林未完成工作任务，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解除了与原告的劳动关系，符合法律规定与用人单位的工作制度。故李建林诉请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赔偿金，不予支持。另李建林主张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返还被违法扣除的工资、经济损失等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至于李建林主张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支付年休假工资，一审采纳仲裁机构的意见，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应支付李建林未休年休假工资3800.16元。李建林其余诉请予以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四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应支付李建林2016、2017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3800.16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李建林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李建林负担。
二审中，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石油运输湖州分公司向本院提交下列证据：一、《情况说明》二份，车辆行驶轨迹图一份，用以证明李建林在2017年5月17日当天未完成任务并非因身体原因，而是其主观原因造成；二、2017年4月运输情况表一份，用以证明李建林自称只跑短途与事实不符，其在四月多次一天内跑完两趟或三趟配送任务。李建林质证认为，证据一中《情况说明》系证人证言，但证人未出庭作证，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车辆行驶轨迹图与本案无关联性；证据二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李建林负责的都是短途，目的地都在菱湖、德清、嘉兴。本院经审核认为，证据一中《情况说明》系证人证言，该证人系企业管理人员，与二被上诉人有利害关系，证言证明力偏弱，且证人未出庭作证，不能单独证明待证事实；车辆行驶轨迹图能反映车辆行驶轨迹，但该车辆何时到嘉兴，是否会经过东恒油库，是否如二被上诉人所称，会前往接李建林返回湖州无法体现，和《情况说明》相结合也无法得出确定性结论，故本院对该组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证据二反映李建林的运输目的地集中在湖州，但与本案主要事实无关联性，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李建林患有糖尿病、慢性肾功能衰竭等疾病，根据医嘱，李建林每日需注射二次胰岛素。2017年5月17日10时左右，李建林驾车到达嘉兴金鑫加油站，完成第一次运输任务，随后又驾车前往东恒油库执行第二次运输任务，12时24分，李建林到达东恒油库，但二被上诉人未能送达提油单，李建林用同车押运员陈炎的手机多次与调度管理人员联系，但等待至13时31分仍无提油单，后空车驶回。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解除与李建林的劳动合同是否违法，应否支付48400元赔偿金；二、被上诉人是否应支付安全设备奖金2000元、返还工资432元。
关于争议焦点一，二被上诉人认为解除与李建林的劳动合同合法，理由主要有两项：1.李建林拒绝执行运输任务；2.李建林长期旷工。本院认为，上述理由均不能成立。
关于拒绝执行运输任务，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员工手册》中规定，“无故”不听调度、拒绝执行生产任务或不服从管理的，给予开除处分并解除劳动合同。由于李建林拒绝执行工作任务是客观事实，能否依据《员工手册》的规定来解除劳动合同的关键在于该拒绝行为是否属于“无故”。对此，本院认为，第一，生命安全受到紧迫威胁构成拒绝执行工作任务的理由。本案中，李建林因患有糖尿病、慢性肾功能衰竭等疾病，每日需注射二次胰岛素（间隔12小时）；另结合李建林5月17日当天发车的时间，可以判断李建林所称的其于当天上午5时至5时30分间在家注射第一次胰岛素的情况属实，由此可以认定李建林确实需要在当天下午17时至17时30分回家注射第二次胰岛素。李建林拒绝执行运输任务并驾驶空车从嘉兴东恒油库返回湖州的时间为13时31分左右，根据路程测算其返回湖州工作地点需约2个小时，再考虑到路途堵车风险、其从湖州工作地点返回家里所需的时间，其当时若不返程而选择继续等待确实会给其生命安全带来紧迫的威胁。第二，李建林并非自始就拒绝完成工作任务，并采取了积极的行动尽力争取完成任务。李建林当天执行的任务为第一趟从和孚油库到金鑫油库，第二趟从东恒油库到桐乡城郊加油站。而金鑫油库和东恒油库并不相邻，之间尚有30分钟以上的车程，如果李建林是自始就拒绝执行第二趟运输任务，他就没有必要从金鑫油库再赶往东恒油库等待接收油料，而是可以直接从金鑫油库返回湖州。但实际情况是，李建林在完成第一趟运输任务后，驾车前往东恒油库（到达时间为12时24分左右），并等待至13时31分左右才返回湖州，可见李建林并非一开始就拒绝执行任务。并且，李建林在到达东恒油库后等待提油单期间，通过同车押运员陈炎的手机4次与调度、6次与单位管理人员（书记）联系，体现出了积极沟通、尽力完成任务的态度。可见，李建林并非主观上不愿意执行任务，而是在等待1个多小时后仍未收到提油单、再等待下去生命安全又可能会出现重大威胁的情况下才拒绝执行任务的。第三、二被上诉人没有及时交付完成工作任务所需的材料，是导致李建林未完成工作任务的原因之一。上文已分析，李建林之所以会在东恒油库长时间等待、延误时间，是因为二被上诉人未将提油单及时送到。至于该份提油单究竟何时被带到了东恒车站，当事双方意见不一致，二被上诉人认为是13时31分就到了，但无证据予以证明；李建林称14时59分单位管理人员才通知其提油单到了，从一审证据陈炎手机通话记录来看确实在14时59分有书记打电话进来的记录；并且无论哪一种说法属实，都不能否认李建林在到达东恒油库后经历了长时间等待，等待中时间的延误是李建林未完成第二趟运输任务的原因之一，且该次延误并非李建林而是二被上诉人的行为所导致的。
关于长期旷工。本院认为，根据劳动合同，李建林实行的是不定时工作制，故李建林的工作时间应视工作任务而定。但二被上诉人自认从2017年5月18日起未向李建林分配工作任务，故李建林在没有工作任务的情况下不到岗不能视为旷工。
因此，本院认为，二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均不成立，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依法向李建林支付赔偿金。李建林离职前年度工资实发70846.48元，欠付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6月23日的年休假7天的工资3800.16元，工作年限为4年，其主张48400元赔偿金未超过法定标准，本院予以支持。因李建林系与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签订劳动合同，故本院认定李建林系与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并对李建林关于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向其支付48400元赔偿金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虽然《安全设备奖金考核办法》规定奖金“上岗则有，离岗则无”、奖金剩余部分待年终考核后发放，但因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系非法，故李建林的工资待遇应当即时予以结算，其中亦包含故李建林2017年1至5月的安全设备奖金。二被上诉人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李建林存在不符合奖金发放标准的其他情形，李建林要求用人单位支付2017年1至5月的安全设备奖金2000元，本院予以支持。因李建林系与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故本院对李建林关于石油运输浙江分公司向其支付2000元奖金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
根据二被上诉人提交的有李建林签字确认的工资表，可以认定二被上诉人并未实际扣除李建林的工资432元，李建林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二被上诉人实施了扣除工资的行为，故李建林要求返还工资432元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另，对于二被上诉人在答辩中提出的“其不需支付2013年8月至2017年6月年休假工资”的意见，因其未提出上诉，该问题不属于二审审理范围，本院对此不作审理。
综上所述，李建林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其中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对其余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对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7）浙0502民初67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7）浙0502民初67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浙江分公司支付李建林赔偿金484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四、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浙江分公司支付李建林奖金2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五、驳回李建林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李建林负担1元，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浙江分公司负担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李建林负担2元，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浙江分公司负担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 帅
审判员 沈国祥
审判员 朱惠明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贾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