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7民终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美丽。
委托代理人：倪玉斌，浙江泽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巧香。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杨显军，浙江鼎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思。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翀。
上诉人王美丽、周巧香为与被上诉人黄思、黄翀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5）金婺民初字第15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王美丽起诉称：原告与黄启顺于1978年9月10日前结婚，婚后生育三女。2013年1月26日，黄启顺去世。2013年5月9日，第一被告协助第二、三被告起诉原告及原告与黄启顺的三个女儿的继承案（2013）台黄民初字第677号案件，要求继承黄启顺的遗产，在该案的诉讼中根据第一被告当庭证言及第二、三被告提交的证据，证明黄启顺与第一被告于1986年、1987年就相识，并发展成情人关系，从2008年1月24日-2011年2月25日，黄启顺直接或者通过他人给第二、三被告转账汇款885385.40元做生活费，但有超过一半的钱被第一被告使用，给被告2万元作为第二被告买户口，另外黄启顺花现金10万元左右给第一被告买了金华的房子，又花费现金35万元首付款给第一被告在江西买了三间商铺用来养老，而且贷款40万元也是为第一被告付清。黄启顺在给第二、三被告汇款支付生活费之前，每一个月左右就去被告处一次，每次都现金给五六千元的钱，预计从1989年8月到2008年1月间黄启顺为第三被告以现金的方式支付生活费等费用不少于11万元。而且黄启顺以自己的名义办了一张中国银行（开户行和卡号不详），交给第二被告使用。原告经过这一场官司，才知道黄启顺背着原告及原告的三个女儿与第一被告有婚外情，黄启顺给了三被告那么多的钱，这些钱已经无法举证其数额，并为第一被告购置了若干房产。黄启顺与第一被告婚外情的行为违背了夫妻之间的忠实义务，黄启顺在与原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合法收入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共同财产属于共同共有，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不可分割的。民法通则司法解释第89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但第三人善意、有偿取得该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人赔偿。根据该司法解释规定，黄启顺将夫妻共同共有财产赠送婚外情的女人，该行为应该认定无效，而且该无效行为应该是自始无效。因此，三被告有义务将黄启顺赠与的所有财产（钱和物）返还给原告。其中黄启顺为第一被告购买的房产和店铺虽然登记在第一被告名下但也是因无效赠与行为所购得，也应该在返还之列。现原告起诉至本院，请求：1.确认黄启顺赠与被告金钱及为被告购买房产、店铺的行为无效。2.判令三被告共同返还人民币905385.40元。3.判令三被告返还受赠的房屋，坐落于金华市婺城区江滨小区34幢3单元305室一套。4.判令确认黄启顺赠与被告位于抚州市文昌大道西侧（豪德贸易广场）C8栋120、220、320号（房产证号：抚房权证青字××号）、C8栋118、218、318号（房产证号：抚房权证青字××号）、C8栋119、219、319号（房产证号：抚房权证青字××号）房产的合同无效，并返还上述房产给原告。5.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周巧香、黄思、黄翀共同答辩称：1.原告的诉请主要是确认无效另外是返还，本案黄启顺在2013年1月26日去世是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去世后其财产状态已经发生变化，法定继承已经发生，原告一人主张无效并返还财产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妥当的做法是追加其他法定继承人为共同原告或者第三人。2.原告诉请共同返还905385.40元与本案事实不符，通过对台州法院判决书的核对及对银行账目的对比，发现数额不对，台州法院释明的是109500元，且这些费用基本用于两个小孩即第二、三被告平时的生活费、教育费、学杂费等一系列开销，虽然第二被告并未被认定为黄启顺的女儿，但第二被告是黄启顺的女儿是客观事实，应当受到客观对待，因此其主张返还905385.4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抚州市的三套房子购买人是本案第一被告，资金来源于第一被告自己金华江滨小区房子的抵押贷款及亲戚的筹资款项，此后存在××之前也是第一被告自己本人所支付，并非原告诉状中说黄启顺把钱给第一被告，然后第一被告去付贷款的情况，黄启顺过世之后更不存在其转账还贷的事实。原告诉请江滨小区的房子是第一被告自己购买，事后第一被告可能利用黄启顺给她的部分钱，这个部分是指小部分，大部分是第一被告及其家里人的筹资，也不是所谓的黄启顺购房所赠。第一被告曾在上一次台州法院的庭审中出庭佐证，代理人听第一被告称当时求胜心切，听了旁人一些不当的建议，做了一些夸大性的陈述，比如每月款项的支付，每月还贷的汇入和房产的资金来源等等。由此，三被告认为虽然第一被告有不当陈述，但并非事实，最终的审判应当以客观事实为依据，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请。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王美丽与黄启顺系夫妻关系，两人共生育三个女儿，黄君、黄芳芳和黄秋萍。被告周巧香与黄启顺于1987年前后认识、交往。1990年8月，周巧香产下一女，取名黄思；1992年5月，周巧香产下一子，取名黄翀。黄思和黄翀出生后一直随母亲周巧香在浙江省金华市生活。期间，黄启顺曾前往金华探望，并在生活上对周巧香给予照料。2013年1月，黄启顺因肺癌死亡。黄思和黄翀于2013年5月9日向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法院起诉王美丽、黄君、黄芳芳和黄秋萍，请求法院判令分割黄启顺的遗产。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2013）台黄民初字第67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1.2013年8月15日，农行台州新前支行出具《关于客户周巧香在我行存款的情况说明》一份，该份情况说明反映2008年1月24日至2010年2月期间，黄启顺多次通过农行台州新前支行汇款给周巧香（农行帐户62×××10）人民币合计有109500元；黄秋萍汇款两次合计7000元。根据农行金华江滨支行银行帐户交易明细，2008年1月至2011年2月期间通过交易行号19-9161（应为农行台州新前支行）汇入周巧香上述帐户的款项金额高达三十余万元。2.黄翀系黄启顺的法定继承人，对于黄启顺留有的遗产享有继承权。遂作出判决：一、坐落在台州市黄岩白杨新村12幢53单元101室的房屋一套，黄翀享有10%的份额；二、黄翀享有浙江黄岩顺利塑料有限公司10%的份额；三、黄翀享有台州市黄岩商宇模钢有限公司2.5%的份额；四、驳回黄思、黄翀的其他诉讼请求。王美丽、黄君、黄芳芳和黄秋萍对该判决不服，分别提起上诉，经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2014）浙台民终字第44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法院审理的（2013）台黄民初字第677号案件中，周巧香作为黄思、黄翀申请的证人在庭审中出庭作了陈述：1.其与黄启顺于1986年、1987年认识；2.孩子的一切费用都是由黄启顺承担的；3.在金华的房子是黄启顺给钱买的，1996年花10万元钱左右，是黄启顺现金带过来的；4.在江西有三间商铺，是黄启顺出钱买的，以周巧香的名字买的；5.在女儿黄思快出生的时候知道黄启顺是已婚的；在黄思出生前知道黄启顺是有孩子的；6.女儿黄思的户口是买来的，花了20000元；每隔一个多月左右来看一次，现金带来的，后来通过银行汇款；7.江西的按揭房款每个月都是黄启顺转账到周巧香帐户的，买房花了35万元，贷款40万元。另查明，坐落于金华市婺城区江滨小区34幢3单元305室的房屋及坐落于抚州市文昌大道西侧（豪德贸易广场）C8栋120、220、320号（房产证号：抚房权证青字××号）、C8栋118、218、318号（房产证号：抚房权证青字××号）、C8栋119、219、319号（房产证号：抚房权证青字××号）四套房屋的所有权均登记在周巧香名下。
原审法院认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双方对共同财产具有平等的权利，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的，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夫妻一方非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将共同财产无偿赠与他人，严重损害了另一方的财产权益，有违民法上的公平原则，这种赠与行为应属无效。本案中，王美丽与黄启顺系夫妻关系，黄启顺与周巧香的赠与是建立在婚外情的基础上，有违社会的公序良俗，基于这种关系黄启顺将夫妻共同财产无偿用于周巧香及其子女的开支、房屋的购买、银行按揭贷款等大额出资，其行为既非因日常生活需要而为，又未经王美丽同意。故周巧香取得的钱款属非善意的不法取得，黄启顺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共同共有人王美丽的财产权益，应属全部无效，受赠人应返还相应的钱款。根据周巧香在（2013）台黄民初字第677号案件作为证人出庭的陈述，其自认黄启顺支付了购买金华的房屋10万元、买江西的房屋房款35万元及贷款40万元、买黄思的户口20000元。故周巧香应返还原告100000元＋350000＋400000＋20000=870000元。据此，对原告之诉请与被告抗辩中合法有据部分，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周巧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原告王美丽赠予款人民币870000元。二、驳回原告王美丽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2854元（原告已预交），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用17854元。由原告王美丽负担5854元，被告周巧香负担12000元（被告在履行时加付此款给原告）。
宣判后，王美丽、周巧香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王美丽上诉称：一、黄启顺为被上诉人支付的生活费885385.4元应予返还。二、黄启顺赠与周巧香的两处房产，原审仅判决返还购房款错误。黄启顺赠与周巧香的是两处房产而不是购房款，根据合同无效返还原物的法律规定，法院应当判决周巧香返还两处房产。在庭审中，补充陈述：根据我方在一审中提供的汇款转账明细，结合周巧香在台州黄岩法院案件中的陈述，可以证实黄思、黄翀的抚养费等费用都是黄启顺支付，现有证据仅证明黄翀是黄启顺与周巧香的非婚生子，黄启顺仅只需对黄翀履行抚养义务，应予返还相应款项1446256.93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周巧香答辩称：一、庭审补充的内容属增加上诉请求，不属于本案二审审查的范围。二、其上诉要求返还房产，我方认为一审判决是基于合同无效的返还，标的并非房产，所有房产的出资并非全部来源于黄启顺，对于周巧香出资的部分不应在无效合同中处理。实际上，抚州的房产首付款和按揭款基本上是周巧香自筹，金华江滨小区的房产也是其自筹，周巧香在黄岩法院案件庭审中的陈述由于求胜心切，作了夸大陈述，与事实不符。三、本案案由是赠与合同纠纷，王美丽并非赠与合同相对方，其物权对赠与合同是否有效提起确认之诉。王美丽也并非黄启顺过世后财产所有人，仅仅是法定继承人之一和涉案部分夫妻共同财产共有人，无权对所有财产提起返还之诉。四、买户口所花费的2万元，是为两个子女所花，即使是为黄思买户口所花费，也是对子女的抚养或者赠与，并不是对周巧香的赠与。
黄思答辩称：与周巧香的意见一致。
周巧香上诉称：一、赠与返还的基础是所有权，权利状态发生变化后，原财产共有权人主张全额返还，缺乏法律依据，原审径行判决不当。黄启顺于2013年1月病逝，其遗产发生继承，继承发生之时遗产的所有权发生变化，王美丽仅仅是夫妻财产的共有人和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并不享有全部所有权，其主张全额返还涉案财产缺乏法律依据，一审在没有追加其他继承人参加诉讼之际，直接判决全额返还，实体处理不当，审判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二、江西抚州的房款并非黄启顺所付。1、周巧香以金华江滨小区的房产为抵押向银行贷款并将贷款用于购买江西抚州的房产。2、周巧香虽然在台州黄岩法院审理的案件中陈述“江西的按揭房款每个月都是黄启顺转账到周巧香账户，买房花了35万，贷款是40万”，但该陈述不属实，且提供的银行明细也无相应的转账记录。三、黄翀已经生效判决确认为黄启顺的儿子，虽然未确认黄思也是其女儿，但是因为黄启顺的家人不配合进行亲子鉴定，仅仅是举证不能。不论是为自己子女还是他人子女支付上户口费用，都不违反公序良俗。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王美丽答辩称：在台州黄岩法院的案件中，周巧香以证人名义出庭并向法庭宣誓，其所陈述均属实，现提出相矛盾的陈述，应以庭审中的证言为准。王美丽与黄启顺存在合法婚姻关系，黄启顺的私自赠与侵犯了王美丽的合法权益，违背法律和公序良俗。
黄思答辩称：同意周巧香的上诉意见。
黄翀在二审中未作答辩。
周巧香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供以下证据：
一、借款借据一份和收款凭单（系影印件）三份，证明2004年7月8日周巧香以涉案的金华江滨小区房产为抵押，向金华成泰银行贷款15万用于支付江西抚州三处房产的首付款。
二、中国银行明细7份，证明2013年1月-2014年12月抚州房产按揭贷款在黄启顺死亡后均是周巧香归还，之前也是由周巧香归还。
王美丽质证意见：对借款借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达到待证目的，其与周巧香在台州黄岩法院的证言相互矛盾。收款凭单系复印件，对其三性均有异议，且与周巧香在台州黄岩法院的证言相互矛盾。对银行明细，不能达到其待证目的，虽然有相应的还款记录，但基于黄启顺在2008年至2010年期间有多达八十几万的款项支付给周巧香，不排除2013年、2014年按揭贷款所归还的款项是用黄启顺支付的款项来偿还的。
黄思质证意见：对周巧香提交的证据没有意见。
本院认证意见：上述证据与本案关联性依据不足，不能达到其待证目的，且与周巧香在台州黄岩法院案件中的证言相互矛盾，本院不予认定。
其他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在夫妻双方未选择其他财产制的情形下，夫妻对共同财产形成共同共有，而非按份共有。根据共同共有的一般原理，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应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夫妻对全部共同财产不分份额的共同享有所有权，夫妻双方无法对共同财产划分个人份额，也无权在共有期间请求分割共同财产。夫妻对共同财产享有平等的处理权，并不意味着夫妻各自对共同财产享有半数的份额。只有共同关系终止时，才可对共同财产进行分割，确定各自份额。因此，夫妻一方擅自将共同财产赠与他人的赠与行为应为全部无效。本案中，黄启顺在与王美丽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将夫妻共同财产私自无偿赠与周巧香，属全部无效，应予全额返还。周巧香上诉认为涉案款项不应全额返还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周巧香认为应返还的款项中部分属于黄启顺的个人财产，现黄启顺已病逝，应按照法律规定进行遗产继承，即使该主张成立，但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可由其法定继承人另行主张权利。关于返还财产的范围，根据周巧香在生效的（2013）台黄民初字第677号案件中作为证人的陈述，原审判决周巧香返还870000元并无不当。王美丽上诉认为应返还1446256.93元，依据不足，且已超出二审审理范畴，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周巧香认为该自认与事实不符，违反了“禁止反言”的原则，且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推翻自认情况，本院对此亦不予采信。综上，王美丽、周巧香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54元，由上诉人王美丽、周巧香各半负担642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磊
审 判 员 叶金龙
代理审判员 骆 观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