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嘉商终字第2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正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昌盛路正益大厦*楼。
法定代表人：陈正财，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凌巧荣，浙江红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建伟，浙江红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屈扣良，男，1964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瓶窑镇窑北村六头*组杨家头**号，系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扣良砂石场业主，公民身份号码：3301251964********。
委托代理人：费惠德，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正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正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屈扣良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法院（2013）嘉秀商初字第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5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正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凌巧荣、唐建伟、被上诉人屈扣良及其委托代理人费惠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正益公司因承建嘉兴市春晓源三期二标段工程，自2010年11月起向屈扣良购买黄砂和石子。2012年11月6日，屈扣良与“正益公司春晓源三期二标段项目部（郑清和）”补充签订《砂石料采购协议》，对双方的权利义务作了约定。2013年6月13日，屈扣良与正益公司签订《砂石料采购合同》，除约定“屈扣良每次请款时，提前一周提供对应发票，否则付款顺延”外，其他内容与2012年11月6日签订的采购协议相同。
自2010年11月起至2013年5月，屈扣良共向正益公司供货粗砂16490.9吨，瓜子片7087.91吨。2013年6月，屈扣良又向正益公司供货粗砂1283.32吨，瓜子片970.56吨。按嘉兴市信息价下浮9%计算，以上黄砂价款为1444878.64元，瓜子片价款为568837.81元，合计价款2013716.45元。正益公司于2011年10月19日至2013年6月14日，六次共向屈扣良支付价款748500元。另可认定，春晓源三期二标段24#、25#楼开工于2010年11月1日，分别于2013年10月22日、10月25日经竣工验收合格。
2013年6月，屈扣良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其向正益公司承建的春晓源三期项目提供黄砂17886.46吨，石子（瓜子片）8140.11吨，共计价款2060978.50元。但正益公司至今只付款748500元。请求判令：1、解除《砂石料采购合同》；2、正益公司支付砂石料款1312478.50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2013年6月21日至判决给付日止的利息。
正益公司于原审中答辩称：1、本案所涉工程基本已完工，仅竣工验收手续未办，不存在合同解除问题。2、合同约定按竣工验收后结算审定价并按嘉兴信息价下浮9%计算总价款，故需待竣工验收手续办理并决算后方能确定付款金额，本案付款条件未成就。3、盛行孟无权结算，盛行孟在结算单载明的也是“预算吨位”，意思是应按合同审定价决算。屈扣良提供的多份送货单载有“决算为准”，“按合同”字样，表明送货单仅为送货依据，而非决算依据。合同约定结算由郑清和与朱建良签字为准，但本案中没有该两人的签名。4、采购合同系屈扣良在起诉前一周到正益公司处补签，此时供货已基本完成，合同约定每满2000吨付款60%没有实际意义。
原审法院认为：正益公司与屈扣良签有砂石采购合同，应当按约向屈扣良承担买受人责任。
一、屈扣良供货数量的确定标准问题。采购合同约定：送货单仅为屈扣良送货的依据，最终价款按业主审定的决算中总砂石用料分项决算数按嘉兴信息价下浮9%计价。此项约定使屈扣良的供货数量受制于建设单位决算，甚至当屈扣良的供货数量与决算不一致时以决算金额为准，不符合合同法倡导的公平和平等原则，也有悖于合同的相对性。送货单是屈扣良履行合同的凭证，而工程结算是建设单位与承建单位确定工程造价的行为，两者体现了不同法律关系主体间的权利义务。由于主体不同，确定数额的方式不同，其金额也可能存在不一致之处，买卖双方的供货数量应以送货单予以确认。
二、价款支付期限问题。采购合同约定：每满2000吨，付至货款的60%，竣工验收结束一个月内付至总数的80%，竣工结算后一个月内付清余款。本案中，前两期付款的期限与屈扣良的交货及工程竣工验收有关，现已经届至，正益公司应当及时履行；后一期付款基于“竣工结算”这一至今未发生，并且何时发生尚不确定的事实，此种情形下，除非屈扣良证明正益公司恶意阻止期限届至，否则，无权请求支付价款。故此，屈扣良可请求支付的价款为1610973.16元[2013716.45元×80%]，对于后续20%价款的请求不予支持。
三、屈扣良主张的利息损失问题。采购合同约定每满2000吨支付60%的价款，但正益公司至今仅付款748500元，屈扣良有权就该部分价款（2013716.45元×60%－748500元，计459729.87元）请求支付自2013年6月21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合同并约定“竣工验收结束一个月内付”后续20%的价款，“拖延货款超过30天，屈扣良有权按银行贷款利率增收货款”，鉴于本案所涉建设工程于2013年10月25日竣工验收，故屈扣良可自2013年12月26日起主张该部分价款（2013716.45元×20%，计402743.29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
四、屈扣良的解约请求问题。本案所涉建设工程于2013年10月竣工验收，屈扣良的供货义务在事实上已经消灭，无继续履行之可能，解除合同已无必要。屈扣良称其有权因正益公司违约而按结算单及送货单请求支付货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不影响合同中的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本案中，尽管正益公司存在逾期支付价款的行为，但在法无特别规定、当事人无特别约定情形，逾期付款并不能引起使未到期的价款债务提前到期的法律后果，屈扣良无权因此请求支付末期20%的价款。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正益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屈扣良砂石料价款862473.16元（2013716.45元×80%－7485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2013年6月21日至2013年12月25日间，以459729.87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年贷款利率6%计算，计14326元；2013年12月26日后，以862473.16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年贷款利率6%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付款日）；二、驳回屈扣良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6612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1612元由屈扣良负担3844元，正益公司负担17768元，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正益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双方当事人对砂石料的计量、计价、结算方式约定明确，切实可行，工程峻工后需要一个验收、结算送审、结算审价的过程，这一点屈扣良是明知的。2013年10月下旬工程峻工后，正益公司已结算送审，业主也已委托审价。即使业主审价超过了合理期限，屈扣良也可以通过司法鉴定的方式单项确定砂石的品种数量，原审法院以送货单作为结算依据明显违反当事人的合意，显属错误。二、送货单在交货现场没有过磅，其主要功能是为了支付进度款。送货单是履行合同的初步凭证，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很多送货单也载明“按合同，结算为准”。故在合同约定送货单仅是送货依据，在合同有独立的结算条款，且明确排除送货单作为结算依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送货单是结算依据有违事实及双方约定。三、屈扣良同时对正益公司承建的两个工地进行供货，本案送货单上没有记载送货工地，仅是记载“盛老板工地、盛老板附属工程”，这也证明按业主审定价结算的客观实际，否则必然在送货单上记载送货地点。综上，结算条款是双方包图纸或包工程的实际意思表示，是双方对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没有违反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也符合建筑业的行业习惯，原审法院置当事人约定不顾，属认定事实错误，请求
二审法院改判驳回屈扣良的诉讼请求，并判令屈扣良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针对上诉，屈扣良答辩称：一、送货单是双方砂石交易的原始凭证，上诉人认可送货单的真实性，即认可了送货的真实数量。二、合同约定最后价款按业主审定的决算中总砂石用料决算数按嘉兴信息价下浮9%计价，不符合公平平等原则，也有悖合同的相对性。上诉人收取货物后是否用于涉案工程，非屈扣良所能控制，上诉人一审中也没有提供相应的决算证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屈扣良未提交新证据，正益公司提供下列证据材料：
证据一，春晓源三期二标段工程商务标上册、中册，证实正益公司对涉案工程投标时预算该工程仅需净砂3500余吨，碎石3600余吨，本案的砂石供应量远远超出上述范围，不合情理。
证据二，春晓源三期二标段工程决算书及收条，证实工程峻工后正益公司于2014年5月向业主提交了决算书，决算数额与投标数额基本一致。
证据三，春晓源三期二标段室外附属工程投标报价计算表、决算书、建筑施工合同两份，证实春晓源三期二标段室外附属工程由浙江兴远建设有限公司承建，屈扣良向附属工程供应砂石料，正益公司不负付款责任。
证据四，砂石料结算单七份，证实屈扣良停止供货后，附属工程的负责人从他处购买砂石料。
证据五，2013年6月12日的临时协议，证实屈扣良为诉讼需要于2013年6月13日与正益公司签订合同，其与郑清和之间履行的是2012年11月16日签订的合同。
屈扣良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大部分证据均不是新证据。
证据一、二，投标预算及决算均是正益公司的单方行为，非实际交货量，两份证据与案件审理无关联性。
证据三，对浙江兴远建设有限公司与业主签订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屈扣良应正益公司工作人员的要求对附属工程进行供货，其印象中主体工程、附属工程均由正益公司承建。正益公司在一审中曾提起反诉，要求屈扣良赔偿附属工程停止供货后产生的损失，这也说明附属工程与正益公司有关。
证据四，对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与案件审理无关。
证据五，签订临时协议的目的是将2012年11月16日合同上的项目部章改成公司章。如果为了诉讼，屈扣良不用继续供货。因为2013年6月13日的协议签订后，正益公司不付款，屈扣良才提起诉讼。
本院对上述证据审查后的认证意见：正益公司二审中提供的大部分证据与砂石料预算价有关，证据虽在一审中已经形成，但系针对原审法院按送货单数量确定付款金额的裁判思路才于二审中提供，其主观上并无隐匿证据的故意或重大过失，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据资格予以认定。
证据一、二，只能说明正益公司对工程砂石用料的预期，不能据此认定送货不实。
证据三，采购协议对春晓源工程的范围未明确约定，屈扣良向春晓源附属工程送货，送货单亦由合同指定的签收人李祖定等签字，其有理由相信附属工程由正益公司承建。除非有相反证据证明屈扣良与李祖定等人串通。该部分送货单正益公司应支付进度款。
证据四，与案件审理无关联，不予认定。
证据五，正益公司于2013年6月与屈扣良签订的合同，内容与项目部与屈扣良在2012年11月签订的合同内容基本相同，双方也均确定两份合同均系为了春晓源三期二标段工程而签订。故两份合同对于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后一份合同的新增条款对已履行部分无约束力。盛行孟在2013年5月前的结算单上签字，对正益公司有约束力。
经审理，本院查明：正益公司承建嘉兴市春晓源三期二标段工程。2012年11月16日，郑清和以“正益公司春晓源三期二标段项目部（郑清和）”的名义，屈扣良以嘉兴秀洲区王江泾扣良砂石场的名义，签订了《砂石料采购协议》。协议约定项目部因工程需要，向扣良砂石场采购黄砂、石子等建筑材料。双方暂定协议价为80万元。协议要求扣良砂石场将砂石料送至工地后由项目部指定的材料员李祖定、盛行孟签收。送货单仅作为扣良砂石场的送货依据，项目竣工后总结算按经审定的决算中总砂石用料分项的决算数，按嘉兴当月信息价下浮9%计价。每满2000吨，付至货款的60%，峻工验收结束后一个月内付至总数的80%，峻工结算后一个月内余款全部付清等等。郑清和在该协议上签名并加盖了项目部技术资料专用章。
2013年6月13日，朱建良代表正益公司与扣良砂石场签订《砂石料采购合同》，确定因春晓源工程需要，正益公司向扣良砂石场采购黄砂、石子等建筑材料。双方约定“屈扣良每次请款时，提前一周提供对应发票，否则付款顺延”“每月结账一次，结账单由郑清和、朱建良两人共同签字方为有效，此结算单为扣良砂石场要求正益公司支付货款的唯一依据”，合同约定的其他内容与2012年11月16日签订的采购协议相同。合同签订后，扣良砂石场向正益公司供货。至同月20日供货结束。
另外，盛行孟在屈扣良提供的结算清单上签名，并注明“吨位是预算吨位，照合同联行（应为“履行”）”。据结算清单记载，自2010年11月起至2013年5月，屈扣良共向正益公司供应粗砂16490.9吨，瓜子片7087.93吨。另外，2013年6
月，屈扣良向正益公司供货粗砂1283.32吨，瓜子片970.56吨。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送货单是否是扣良砂石场与正益公司之间的结算依据。
无论是项目部与屈扣良于2012年11月16日签订的采购协议还是正益公司与扣良砂石场于2013年6月13日签订的采购协议，均明确了双方的总结算按“经审定的决算中总砂石用料分项的决算数，按嘉兴当月信息价下浮9%计价”，故货款总结算参照业主审定的决算价计价系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屈扣良认为，该条款显失公平，属无效条款，但显失公平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导致合同无效情形，目前也没有证据表明该种结算方式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损害了国家、集体、第三方及社会公共利益。故本院对屈扣良主张的条款无效的意见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显失公平的合同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撤销。二审中，经法院释明后，屈扣良明确表示不变更、不撤销，故合同应该严守，两份采购协议中约定的结算条款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原审法院认为该条款不符合合同法所倡导的公平和平等原则，有悖合同的相对性，从而判决供货数量应按照送货单进行确认不符合合同及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正益公司请求驳回屈扣良一审诉讼请求的意见，因两份采购协议均约定“每满2000吨，付至货款的60%，峻工验收结束后一个月内付至总数的80%”，故屈扣良有权要求正益公司按照上述约定支付进度款。且从行文表达来看，“每满2000吨”，意味着付款周期以2000吨为一个单位进行结算，应付货款金额与供货数量相关联。正益公司认为，该处的货款及货款总数应理解成80万元理由不足，其在上诉状中认可“送货单的主要功用是为了支付进度款”，故原审法院按照送货单数额确定应付的进度款金额并无不当。需要指出的是，2013年6月13日的采购协议约定“结账单由郑清和、朱建良两人共同签字才有效，作为屈扣良要求支付货款的唯一依据”，但基于双方此前的交易均是按照2012年11月16日的采购协议履行，而该份采购协议仅对送货单有特殊要求，并无结账单的规定，故屈扣良持盛行孟签字的结算清单及送货单等主张进度款并无不当。至于第二份采购协议签订后产生的货款，仅有送货单，没有郑清和、朱建良签字的结算单，原则上不应支持。但考虑到该部分货款金额不大，且双方仍应就剩余的20%货款进行总结算，仍会产生多退少补的问题，故原审法院判令正益公司按2010年11月至2013年6月的送货单金额支付其中80%的货款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正益公司就原审部分事实认定提出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法院虽就该部分事实认定错误，但实体判决结果正确，可以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612元，由正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春
代理审判员 赵 超
代理审判员 陈 蓉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金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