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4民终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凯。
委托代理人：羊凤丹，浙江安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启强，浙江安策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小军。
委托代理人：卢军，浙江卢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缪旭晨，浙江卢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嘉善众帮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善县魏塘街道花园路96号（老县政府内）。
法定代表人：任建华。
委托代理人：李新华，系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李凯因与被上诉人张小军、原审第三人嘉善众帮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帮公司）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15）嘉善商初字第9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凯的委托代理人羊凤丹、郭启强，被上诉人张小军的委托代理人卢军、缪旭晨，原审第三人众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新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1、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12日作出（2014）浙嘉商终字第656号［原审案号为（2014）嘉善商初字第613号，以下称前案］民事判决，确认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债权500万元。该裁判文书生效及履行期届满之后，张小军于2015年3月12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该债权经强制执行，未得到清偿，原审法院裁定终结执行。之后，张小军于2015年6月30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
在前案二审判决之后，众帮公司不服，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省高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5年8月19日裁定驳回众帮公司的再审申请。
2、案外人周某某原在众帮公司持有9.1%股权，因周某某欠众帮公司债款，遂以该股权抵债，众帮公司指定将该9.1%股权挂在殷某某名下，由殷某某进行代持。2013年1月21日，众帮公司又将上述9.1%的股权分别转让给其股东任某某、沈某某、张某某、黄某某、李凯五人，各受让1.82%的股权，转让价款各计91万元，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协议约定自协议签订之日起30日内受让方支付股权转让款。上述付款期限届满及股权转让变更之后，李凯并未按约支付对价，在前案二审判决生效后，李凯亦未及时支付该股权转让款，众帮公司也未通过诉讼等方式向其主张。
3、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李凯于2015年9月2日、9月14日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共计91万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有二，一为张小军能否行使代位权，二为本案诉讼过程中，李凯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效力及其法律后果。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权不是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权。”本案中，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合法到期债权500万元，事实清楚，众帮公司理应及时支付，该债权经法院强制执行，仍未得到清偿。而依据股权转让协议及前案二审生效判决，李凯应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91万元，但李凯未及时支付，众帮公司也没有通过诉讼或者仲裁的方式向李凯主张到期债权。李凯及众帮公司提出李凯系帮他人代持，并非真正受让股权，而且当事人一直在进行诉讼以解决诉争，最后在省高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之后，李凯便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因此，本案中不存在怠于行使权利和恶意串通的行为。原审法院认为，虽然众帮公司、李凯与张小军关于涉案股权是否系代持存有争议，但在前案二审判决生效后，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的合法债权客观存在，且未得到清偿。同时，依据前案二审判决认定，李凯与张小军之间不存在股权代持关系，在此情况下，众帮公司与李凯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且已进行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故李凯应支付对价。但是，李凯没有及时支付对价，众帮公司也没有积极向其主张到期债权。众帮公司要求李凯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诉讼时效亦应从前案二审判决生效时重新起算，故原审法院对李凯提出的张小军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不予支持。因此，众帮公司的上述行为，导致张小军的债权不能实现，应认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的债务人怠于行使到期债权，且对张小军的债权造成损害，故张小军提起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定条件。
关于争议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条规定：“债权人向次债务人提起的代位权诉讼经人民法院审理后认定代位权成立的，由次债务人向债权人履行清偿义务，债权人与债务人、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代位权制度的立法本意系鼓励债权人积极行使权利。本案中，进入代位权诉讼程序之后，债务人即丧失了主动处分对次债务人所有的债权的权利。代位权行使的后果直接归属于债权人，次债务人如果履行义务，只能向代位权人履行，不能向债务人履行。众帮公司与李凯在诉讼中主动结清债权债务，存在逃避诉讼、规避法律的故意。故李凯在本案诉讼之后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无效，不能产生导致本案终结的法律后果。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九条规定：“在代位权诉讼中，债权人胜诉的，诉讼费由次债务人负担，从实现的债权中优先支付。”本案中，张小军主张李凯承担合理的诉讼费，应予支持。张小军要求众帮公司承担律师费，双方并未约定，也没有明确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李凯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小军支付代位债权金额91万元；二、李凯履行上述清偿义务后，张小军与众帮公司之间以及众帮公司与李凯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三、驳回张小军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000元，减半收取6500元，由张小军负担71元；李凯负担6429元，从实现的债权中优先支付。
宣判后，李凯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李凯与众帮公司存在股权转让款的债权债务关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李凯系代持众帮公司股份，当时众帮公司的经营状况严重恶化，李凯受让股权不符合一般人的判断。李凯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不构成对其具有付款义务的自认，其行为可能是支付股权转让款也可能是重新注资或者对协议效力的误认。二、本案讼争的李凯与众帮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原审认为诉讼时效应重新计算，明显错误。即便李凯与殷某某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实为李凯受让众帮公司持有的股权，股权转让款支付时间也应为协议约定的签订之日起30日内，即2013年2月21日前，张小军向李凯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应自该日起算。原审法院认为诉讼时效应自前案二审判决生效时起算，但前案二审判决确定的是张小军和众帮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与众帮公司和李凯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没有关联性。本案中也不存在当事人对已过诉讼时效的自然债务进行重新确认的情形。三、原审认定李凯存在逃避诉讼、规避法律的故意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李凯在诉讼过程中支付款项的行为未被法律禁止，也未被法院在诉讼过程中禁止。在法院判决确定次债务人直接向债权人清偿债务前，债权人的债权与主债务人的其他债权人的债权在法律上平等，债权人不因起诉获得优先于其他债权人的权利。众帮公司将李凯支付的股权转让款用于清偿其他债务，保障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张小军可在起诉时申请保全以获得优先于其他债权人的权利，但其并未申请。原审认定支付行为无效，不公平不合理。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张小军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张小军承担。
张小军答辩称：一、原审关于李凯对众帮公司负有到期债务的认定，事实清楚。李凯与众帮公司的股权代持人殷某某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李凯也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该登记行为具有公示效力。李凯取得了股权，应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李凯主动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也是其对负有股权转让款支付义务的自认。二、众帮公司对李凯享有的债权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众帮公司对李凯享有的债权是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项之规定，当事人对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三、原审认定李凯在本案诉讼中向众帮公司支付股权款的行为无效，并无不当。进入代位权诉讼程序之后，众帮公司即丧失了主动处分对李凯所有的债权的权利，代位权行使的后果直接归属于张小军，李凯只能向张小军履行。李凯向众帮公司支付款项，该行为的目的是通过次债务人向债务人履行债务而使债权人代位权落空，与代位权制度的立法本意不符。且众帮公司在原审法院有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李凯支付的款项没有进入众帮公司的账户，原审认为不能排除众帮公司与李凯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之嫌是合理的。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众帮公司答辩称：李凯的上诉理由充分，事实清楚，同意李凯的上诉意见。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为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有二，其一为本案张小军行使代位权的条件是否成就，其二为李凯在原审诉讼过程中的付款行为对本案有何影响。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依据前案判决，众帮公司应返还张小军股权转让款500万元，众帮公司虽对该判决不服，申请省高院再审，但是该院已经驳回众帮公司的再审申请，故依据现有证据，张小军对众帮公司享有500万元债权。其次，殷某某将其代持的众帮公司的1.82%股份以91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李凯，李凯认为该部分股份系其代持，但是缺乏依据，且李凯于原审过程中的付款行为，可以佐证李凯确实受让了众帮公司的相应股权，故众帮公司对李凯享有91万元债权。最后，根据股权转让协议，李凯应于协议签订之日起30日内支付股权转让金，李凯和众帮公司却认为股权转让款无需支付，众帮公司属于怠于行使权利。综合以上几点，张小军提起本案代位权诉讼，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二。债权人张小军提起代位权诉讼后，债务人众帮公司和次债务人李凯完全了解代位权诉讼的存在，应当知道债权人胜诉的后果将是债权人直接受偿，次债务人需向债权人履行。但是，在原审诉讼过程中，次债务人李凯向众帮公司支付91万元款项，众帮公司称其后将该笔款项转付给其他债权人用于清偿债务，该行为存在逃避诉讼、规避法律的故意。故对诉讼过程中李凯向众帮公司清偿债务行为的法律效力，本院不予认可。因此，张小军有权要求李凯支付91万元款项。
至于李凯所提的诉讼时效问题，由于殷某某是否代持众帮公司股份、张小军是否对众帮公司享有债权、众帮公司是否对李凯等人享有债权，这些与本案有关的事实，均需待前案的审理结果而定，故本案中存在诉讼时效中断情形，张小军提起本案诉讼，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
综上，李凯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00元，由上诉人李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宁建龙
代理审判员 王 浩
代理审判员 石明洁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蒋佳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