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闽民申字第45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福建省南平市第一医院。住所地：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中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永平，院长。
委托代理人：毛勇文，福建武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戴盈辉，女，汉族，1985年10月21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
委托代理人：叶长海（系戴盈辉的公公），男，汉族，1948年10月25日出生。
再审申请人福建省南平市第一医院（下简称南平第一医院）因与被申请人戴盈辉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南民终字第4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南平第一医院申请再审称：（一）本案的争议焦点一为：戴盈辉的惟一病因是“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而不是“子痫前期重度”，这是南平第一医院应否承担侵权责任的重要前提条件，但一、二审却刻意回避该争议焦点，作出的判决缺乏临床医学科学根据。据戴盈辉的公公叶长海陈述，戴盈辉转入福建省立医院（下简称省立医院）时，该医院也无法确诊病因。后转入北京协和医院（下简称协和医院），才确诊病因为“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即戴盈辉出现肾衰的真实病因为成人溶血性尿毒征的一种，而不是子痫前期重度。如果戴盈辉的病因是子痫前期重度，则协和医院就应当诊断为“妊娠高血压病症”，而不是产后“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前者与后者有完全不同的病因和发病机制，诊断和治疗方法及预后有本质区别，戴盈辉没有同时得这两种病，其得的是“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根据《临床诊断学》记载，疾病诊断过程临床思维的基本原则为“一元论”，即“单一病理学”原则，就是尽量用一个病去概括或解释疾病的多种表现。戴盈辉的疾病虽有多种表现，但根据“单一病理学”原则，戴盈辉得的是一种疾病，即“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该病不是“子痫前期重度”的并发症，二者没有关联，遗留的“慢性肾功能衰竭”致换肾治疗是“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治疗正常的预后结果。（二）本案的争议焦点二为：南平第一医院虽未确诊戴盈辉的疾病，属误诊，但连省立医院在治疗2个多月后也没有确诊，这是其本人病情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并受医学对该疾病认识的局限性造成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南平第一医院享有法定免责事由，而一、二审没有对该焦点进行审理，是错误的。南平第一医院对戴盈辉病情的临床诊断是符合诊疗规范的。戴盈辉在2008年10月24日入院时，其病症还未表现出文献记载的三联征，根本不可能确诊并进行“血浆置换或血浆输入”治疗，且其临床表现恰恰和子痫前期重度相似，鉴别起来非常困难。因此，南平第一医院将其诊断为“子痫前期重度”，并进行治疗，符合医学文献记载。况且，“误诊未必过错构成医疗过失”，有时是医学对疾病认识的局限性造成的。戴盈辉的病情就是南平第一医院、省立医院、协和医院相继实施一连串持续医疗行为，根据对患者病情发展、变化的追踪观察、分析、验证、修正诊断，最终于肾活检病理确诊的，符合医学科学诊断疾病规律的特点。南平市医学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指出南平第一医院存在不足，但该不足并不是造成南平第一医院没有诊断出“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和及时行血浆疗法的原因，即两者间不存在引起和被引起的因果关系。该鉴定书同时指出，根据现有医学文献，该患者疾病为少见病、疑难病，医疗机构的以上不足与该患者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三）本案的争议焦点三为：福建正方圆司法鉴定所和鉴定人出具的“戴盈辉因妊娠期高血压疾病子痫前期重度并发急性肾功能衰竭”的鉴定意见，说明鉴定人连某的产后肾衰竭病因是什么都没弄懂，该鉴定书缺乏科学依据，不能作为认定南平第一医院有过错的证据使用。一、二审仅审核该鉴定机构和鉴定人的司法鉴定执照，而不对鉴定人是否具备涉案妇产科和肾内科临床医学专业领域的知识和实践经验进行审查，对南平第一医院提出的证据不予认定，反而认定南平第一医院未能证明该鉴定结论有缺漏，这是错误的。1、该司法鉴定机构系由法院选定，选定后法院征求南平第一医院的意见，该院当时就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下简称《关于司法鉴定管理的决定》）的相关规定，提出三点意见，认为该鉴定机构不具备涉案临床医学专业领域的技术能力和鉴定资格，不同意进行司法鉴定；况且，本案医疗过错已由南平市医学会进行鉴定，而戴盈辉没有证据指出医学会作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有误或申请省级医学会再次鉴定，或由医学会对鉴定进行答复，故南平第一医院不同意司法鉴定。2、一、二审不对鉴定机构和鉴定人是否具备涉案医学专业领域的知识和实践经验进行司法审查，有悖常理。只有懂得相关临床医学理论，具有实际操作经验的人员，才可以重建一个符合科学规律和真实情况的医疗过程。根据《关于司法鉴定管理的决定》第一条的规定，鉴定人应某“专业判断”、“专业对口”原则，故相关法规均规定对鉴定意见书审核时，要同时对鉴定人是否具备鉴定所需专门知识进行审核。从事诊疗过错鉴定的鉴定人依规定应具备相应从业资质和临床工作经历。但鉴定人乔某是法医，根本不具备涉案领域的知识和执业经历，从而犯下低级错误。3、涉案司法鉴定书不仅对医学无知，且违背实事求是的态度。⑴涉案司法鉴定书仅对160页不完整的病历材料进行鉴定，在缺乏完整病历资料的基础上，该鉴定意见不可能正确，也说明鉴定人不具有医学常识。首先，医疗行为是持续的过程，应全面综合判断，不能仅选择疑点片面推定。其次，本案虽是针对戴盈辉在南平第一医院治疗行为的对错进行鉴定，但仍需提供其在省立、协和两院的病历资料，因后续医院的诊疗及确诊是一个持续不可分的医疗行为。再次，上述鉴定行为也不符合《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14条关于司法鉴定机构“对提供的鉴定材料不完整、不充分的，司法鉴定机构可以要求委托人补充；委托人补充齐全的，可以受理”的规定。（2）医疗结果具有不可预测性，医疗过错鉴定不以治疗结果为据，而是针对诊疗过程是否违反诊疗常规、存在过失、因果关系进行分析认定。鉴定人对病历的“检案摘要”没有遵循诊疗活动的三个基本步骤，说明该鉴定人“专业越界”。①鉴定人对戴盈辉在2008年10月24日至11月6日在南平第一医院治疗13天的情况没有作摘要，摘要仅截取了头尾两次诊疗活动。②鉴定人对戴盈辉在省立、协和两院的情况没有作摘要，仅摘录上述两院的出（入）院诊断和协和医院的肾穿刺活检病理报告。③鉴定人仅摘录了南平市医学会作出的南医鉴（2010）6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中认为南平第一医院存在的“不足处”，却未摘录该鉴定书中的另一段话：“根据现有医学文献，该患者疾病为少见病，医疗机构的以上不足与该患者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这是断章取义的做法。⑶《司法鉴定意见书》（下简称《司法鉴定书》）的“分析说明”体现了鉴定人“专业越界”，同时鉴定人还对医学文献断章取义，缺乏执业道德。①“分析说明”第1点遗漏重要诊疗信息，具体为：2008年10月24日南平第一医院符合治疗常规的治疗行为，省立、协和两院的治疗情况。从而让人无法了解戴盈辉的病情发展、变化和三家医院的持续治疗经过。②“分析说明”第2.1点认为南平第一医院“延误了重度子痫前期的终止妊娠时机”，缺乏临床医学根据和文献依据。其错误之处在于：首先，鉴定人把戴盈辉妊娠“33＋4周”表述为妊娠晚期，该表述不明；谷丙转氨酶10月24日检查为29IU／L，而不是59IU／L。其次，鉴定人对医学文献断章取义，缺乏执业道德。③“分析说明”2.1第3段认为南平第一医院没有告知“提请终止妊娠告知家属知情同意书”，属缺乏基本的生活常识。南平第一医院先后两次告知戴盈辉“病危通知书”和“剖宫产知情同意书”，戴盈辉当然知道“剖宫产知情同意书”系提前终止妊娠的告知书。④“分析说明”2.2认为“在妊娠高血压疾病重度子痫前期过程中的脏器功能检测时存在缺陷”，说明鉴定人不具备医学知识，对临床医学遵循的个体化治疗的医学活动规律不了解。妊娠期高血压疾病患者临床症状表现各异，鉴定人所举的文献要求的检测次数，只能作为参考而不是约束临床医生的判断。⑤“分析说明”2对因果关系和参与度判断是错误的。南平第一医院把“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诊断为“子痫前期重度”虽为误诊，但未违反常规，没有过失。因此，南平第一医院的治疗行为与戴盈辉“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的“慢性肾功能衰竭”间没有因果关系，也不存在参与度。⑥“分析说明”3证明鉴定人无基本的医学知识。戴盈辉患的“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属于妊娠合并血液系统疾病，该病不是“重度子痫前期”的并发症，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戴盈辉提交书面意见称：原判无误，应驳回南平第一医院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南平第一医院2008年11月6日的“出院小结”诊断戴盈辉为“妊娠期高血压病症子痫前期重度”、“急性肾衰”等。省立医院2008年12月2日的“出院小结”诊断戴盈辉为“重度子痫前期、急性肾衰”。协和医院2009年2月17日的“证明书”诊断戴盈辉为“产后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慢性肾功能衰竭”等。由南平市医学会在2010年4月20日作出的南医鉴（2010）6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在“分析意见”中称：南平第一医院“在为该患者的诊疗过程中，‘妊娠高血压疾病重度子痫前期’诊断明确”。
本院认为，南平第一医院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一）南平第一医院主张戴盈辉的惟一病因为“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不能成立。
南平第一医院2008年11月6日的“出院小结”中诊断戴盈辉为“妊娠期高血压病症子痫前期重度”、“急性肾衰”等。省立医院2008年12月2日的“出院小结”亦诊断戴盈辉为“重度子痫前期、急性肾衰”。直至2009年2月17日协和医院的“证明书”始诊断戴盈辉为“产后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慢性肾功能衰竭”等。南平市医学会作出的南医鉴（2010）6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在“分析意见”中称：南平第一医院“在为该患者的诊疗过程中，‘妊娠高血压疾病重度子痫前期’诊断明确”，即南平市医学会亦认可南平第一医院的诊断结论。故南平第一医院主张戴盈辉的惟一病因为“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其将戴盈辉诊断为“子痫前期重度”属误诊的主张不能成立。此外，还要指出的是，协和医院诊断戴盈辉为“产后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而不是南平第一医院主张的“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南平第一医院将二者混为一谈，与协和医院的诊断结论不符。
（二）一、二审采信正方圆鉴定所的《临床法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并无不妥。
首先，戴盈辉在一审举证期限内申请对南平第一医院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进行司法鉴定，因南平第一医院不同意进行司法鉴定，其与戴盈辉之间无法协商确定鉴定机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经人民法院同意后，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有鉴定资格的鉴定机构、鉴定人员，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指定。”故一审法院在双方无法协商确定鉴定机构的情况下，指定正方圆鉴定所为本案的鉴定机构并无不妥。
其次，本案的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均具备“法医临床鉴定”的鉴定资格。南平第一医院主张本案的鉴定机构及鉴定人不具备涉讼医疗过错纠纷所属的妇产科和肾内科临床医学专业领域的技术能力和鉴定资格，属“专业越界”，其所出具的《临床法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不能作为认定该医院有过错的证据使用，但南平第一医院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鉴定意见书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故一、二审对该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并无不妥。
（三）南平第一医院主张其具有法定免责抗辩事由不能成立。
涉讼《临床法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南平第一医院在戴盈辉诊疗过程中存在的过错有：1、延误了重度子痫前期的终止妊娠时机；2、在妊娠期高血压疾病重度子痫前期过程中的脏器功能监测时存在缺陷。鉴定意见为：南平第一医院在戴盈辉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其医疗过错与戴盈辉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其参与度为40%。一、二审据此判决南平第一医院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南平第一医院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三项关于“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难以诊疗”，医疗机构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其具有法定免责抗辩事由，但该院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延误了戴盈辉终止妊娠时机及在脏器功能监测时存在缺陷属“限于当时的医疗水平难以诊疗”的情形，故南平第一医院的这一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南平第一医院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福建省南平市第一医院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高 晓
代理审判员 刘云贞
代理审判员 黄晓文
二〇一四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李伊茗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
（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
（四）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
（五）对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
（六）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七）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或者依法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的；
（八）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或者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或者其诉讼代理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的；
（九）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
（十）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的；
（十一）原判决、裁定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的；
（十二）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的；
（十三）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
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