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金民终字第2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滨，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余泳凤，广东智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汝强，住广州市南沙区。
委托代理人：陈汝文，住广州市番禺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沛基，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陈群，广东华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滨因与被上诉人陈汝强、马沛基返还款项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第7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9月，案外人陈国某与马沛基、陈汝强因船舶买卖纠纷诉讼至广州海事法院，李滨作为马沛基、陈汝强的委托代理人参与该案件的诉讼。2008年9月9日广州海事法院作出（2008）广某保字第132-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扣押了马沛基、陈汝强所属的“粤广州工0066”船，责令马沛基、陈汝强向该院提供人民币759，560元的担保。2008年10月30日，马沛基、陈汝强通过案外人陈燕某向李滨尾号为8751的账户转账660，000元；2008年10月30日李滨自其尾号为4350的银行账号向广州海事法院尾号为9695的账号转账759，560元。2008年10月31日，马沛基、陈汝强向海事法院提交担保函、解除船舶扣押申请书，确认担保金759，560元已通过李滨尾号为4350的账户汇入该院代管款账户，申请解除对涉案船舶的扣押。2008年11月5日，广州海事法院出具了金额为759，560元的代管款收据，交款人为李滨。2008年11月6日，广州海事法院作出（2008）广某初字第450号民事裁定书对“粤广州工0066”船解除扣押。马沛基、陈汝强、李滨均确认上述759，560元担保金已作为该案的执行款支付给案外人陈国某。
2011年李某甲（李滨自述与李某甲是亲属关系）与陈汝强、广州市江明航运疏浚有限公司、马某民间借贷纠纷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院以案号（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2614号立案受理。李滨作为李某甲的委托代理人参与诉讼。该案中李某甲主张2008年10月30日因陈汝强所购船舶被查封曾向李某甲借款100，000元，该请求因李某甲提供的银行进账单不能证实陈汝强向李某甲借款而未获得原审法院支持。后该案上诉至本院，本院作出（2012）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120号民事判决维持了一审判决，并认定李某甲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陈汝强向其借款100000元的事实。李滨认为根据已经生效的（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2614号、（2012）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120号两份民事判决书，本案诉争的99560元款项曾以李某甲的名义向陈汝强主张过，李滨在终审判决生效后才确定自己的权益受到损害，故现李滨诉至原审法院未超过诉讼时效。马沛基、陈汝强对（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2614号、（2012）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120号两份民事判决无异议，认为根据已经生效的民事判决已经确定李某甲要求陈汝强还款100000元的主张不成立，且李某甲主张的100000元与本案李滨主张的99560元两笔款项的借款金额、借款人、出借人均不相符，上述两份判决书不能证明李滨的主张。
上诉人李滨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陈汝强、马沛基即时连带归还李滨垫付本金人民币109，560元及利息暂计至2014年8月30日约为41752元（利息以10956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08年10月31日起计至付清本息止）；2、案件的诉讼费用由陈汝强、马沛基连带承担。原审庭审中李滨将垫付本金更改为99560元。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提供的中国建设银行转账凭条、银行进账单、广东省法院系统代管款收据可以认定马沛基、陈汝强通过案外人陈燕某向李滨支付了660，000元，后李滨向广州海事法院支付了担保金759560元，两者差额为99560元。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李滨主张该笔99560元差额属于借款现诉至法院要求马沛基、陈汝强清偿，该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99560元的差额产生于李滨向广州海事法院汇款的2008年10月30日，之后双方之间未有书面协议约定清偿期限，若该款项确属于借款，李某乙可随时主张马沛基、陈汝强清偿。该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本案争议的焦点二：该笔99560元是否属于李滨向马沛基、陈汝强出借的借款。首先，马沛基、陈汝强就全部的担保金759560元提供了660，000元的支付凭据，该笔担保金绝大部分（86.89%）是由马沛基、陈汝强支付的，此种情况下李滨主张剩余的差额（99560元）是由马沛基、陈汝强向其出借的应提供书面借据作为双方存在借款合意的依据，而李滨未能提供。其次，李滨在诉讼过程中作为马沛基、陈汝强的委托代理人，在收取当事人给付的担保金后以自己的名义缴纳该款项，正是履行当事人赋予的委托权限、完成委托代理合同的行为。委托代理人代当事人缴交担保金、诉讼费等行为在民事诉讼过程中普遍存在，不能因担保金是从李滨的账户转出就据此推定99560元属于李滨出借的款项。再次，李滨作为民事诉讼的委托代理人其在法律专业知识、防范资金风险等方面有较高的认知能力，其代替当事人垫付99560元款项却在长达六年的期间内不要求当事人出具书面的凭证，不以自己的名义向当事人主张权益，既不符合一般生活常理也与李滨应当具备的法律素养相悖。最后，99560元差额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但该笔款项的产生所依据的事实只能是唯一的。本案中李滨主张该款（99560元）是代马沛基、陈汝强垫付的担保金，属于马沛基、陈汝强向李滨的借款；而李某甲在（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2614号案件中主张该款（100000元）是陈汝强向李某甲的借款，用于解除查封扣押。两笔款项除用途外，从借款金额、借款人、出借人等方面均不一致。李滨作为本案的原审原告，同时作为李某甲案件的委托代理人就该款产生的基本事实在两个案件中的陈述存在前后不一致、自相矛盾的情形。综上，原审法院认为该笔99560元并非属于马沛基、陈汝强向李滨的借款，李滨的主张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滨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26元，已由李滨预缴，应由李滨负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李滨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对争议的焦点“差额99560元应归属于谁？”的关键事实没有查清，致作出严重错误的判决。原审已认定差额99560元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该差额应归属于谁？又应由谁承担举证责任？本案是上诉人作为两被上诉人的诉讼代理人期间垫付担保金的纠纷，这与普通借款纠纷举证责任分配完全不同。根据证据规则，上诉人已有证据证明该差额由上诉人所有的银行账户转账至广州海事法院的账户，上诉人已经完成举证责任。除非两被上诉人有证据证明其已经通过其他方式支付给上诉人或有证据证明其无须向上诉人支付已垫付的差额款项，否则，两被上诉人就要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该差额不应属于两被上诉人。但原审明显错误理解本案的法律关系为普通借款纠纷，要求上诉人提供书面借据，把举证责任错误的分配给上诉人。二、原审认为，就垫付的款项，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之间无书面借据，垫付后六年没有起诉，不符合常理，理由是因上诉人是律师，与上诉人应有的法律风险防范的法律素养相悖。原审根本没有从客观公正的角度来审理案件，从一开始就把上诉人定义为特殊主体，理所当然的加重上诉人的举证责任，完全剥夺了上诉人作为当事人应当享有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宪法赋予的权利。三、原审把现实生活中错综复杂的社会现象过度简单机械化理解。一笔差额99560元的垫付款为何会出现前后以李某甲和上诉人为债权主体提起的诉讼，李某甲与上诉人在本案中都已作出了合理的解释：由于李某甲有出借款项给两被上诉人，上诉人代其垫付的99560元，基于李某甲和上诉人是兄妹关系，为简单处理，两被上诉人曾口头承诺该99560元垫付款与向李某甲的借款一并归还李某甲，李某甲和上诉人对两被上诉人的还款承诺均无异议。正是基于两被上诉人的口头承诺，所以，在（2011）穗番法民一初字第2614号案中李某甲一并主张该笔99560元垫付款。但两被上诉人在该案中否认该笔借款，因无书面借款协议，最终法院以李某甲不是该笔借款的适格主体，对该笔款项没有进行实体审理。在2614号案终审判决2012年8月20日生效后，李某甲和上诉人才确认，由于两被上诉人否认口头承诺，以李某甲为债权人向两被上诉人追讨债权根本无法实现，救济渠道只能以付款凭证为依据才能追讨该笔垫付款，完全合法合理。可见，基于两被上诉人之前的口头承诺，差额99560元应由谁向两被上诉人主张，最终是否需要以上诉人名义起诉，依赖于两被上诉人在2614号案中是否承认口头承诺的存在，即依赖于2614号案是否获得法院的支持为基础。所以，前后两个案子并不矛盾。综上，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第766号民事判决；2.判决两被上诉人即时归还上诉人垫付本金人民币99560元及利息（利息以9956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08年10月31日起计至付清本息止）；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陈汝强、马沛基共同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二、被上诉人无论在一审还是二审，始终主张双方根本不存在借款事实，实际情况是上诉人曾经是被上诉人马沛基、陈汝强在另案的委托代理人，当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代理人及委托人的关系。因为另案的需要，被上诉人要向海事法院缴纳担保费，当时被上诉人通过案外人陈燕某向银行转账66万元，同时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现金交付了99560元，正是基于这个情况，上诉人才通过自己的银行账户向海事法院转付759560元，双方之间完全是在履行委托代理合同的权利义务，根本不存在借贷关系。三、如果按照上诉人所称是借款，但是却自2008年以来，双方从来没有过任何的借款合同、欠条或者付款承诺足以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由其考虑到上诉人本人是律师，被上诉人认为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四、上诉人虽然提到李某甲曾经向被上诉人主张10万元人民币的借款，但是在该案中，李某甲的诉讼请求没有得到一审、二审法院的认可。并且李某甲主张10万元人民币的借款，该诉讼金额、出借人及借款人都与本案不一致。因此，被上诉人认为自2008年起到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长达6年的时间，上诉人是根本没有向被上诉人主张过任何借款，更加与常见的民间借贷行为不符。综上，被上诉人认为本案一审法院对于本案款项的性质认定正确，该款项并非借款，一审法院判决体现了公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审查，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中，陈汝强、马沛基称担保金差额99560元是以现金方式支付给李滨的。
本院认为，对于在另案中李滨作为受托人代陈汝强、马沛基向广州海事法院缴纳759560元担保费以及陈汝强、马沛基通过案外人陈燕某向李滨转账660000元的事实，双方不存争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上述款项差额99560元款项性质；二、陈汝强、马沛基是否应当返还李滨99560元款项。
关于99560元款项性质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99560元债务形成系因陈汝强、马沛基根据广州海事法院的要求，应支付广州海事法院担保费共计759560元。而陈汝强、马沛基通过转账汇入李滨账户660，000元。李滨作为陈汝强、马沛基该案的委托代理人，从其账户中共向广州海事法院的账户转款759560元。其中陈汝强、马沛基支付差额为99560元。对该99560元，李滨主张系其垫付的款项，应作为借款由陈汝强、马沛基清偿。对于该诉争款项是否是借款，李滨应承担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的证据。虽然李滨提供了其转账的凭证，但该转账凭证仅能反映李滨支付款项的事实，并不能证明其与陈汝强、马沛基之间存在借贷的合意，故李滨主张99560元系借款的理由不充分，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陈汝强、马沛基是否应当返还李滨99560元款项问题。本院认为，虽然李滨主张99560元系借款的理由不能成立，但并不表明陈汝强、马沛基不应返还该笔款项。首先，李滨在本案中的诉求是要求陈汝强、马沛基返还99560元垫付款，其诉讼请求是明确要求返还款项。故在实体处理上应当根据其诉讼请求，结合案件事实确定是否支持其要求返还该款项的诉请。其次，李滨、陈汝强、马沛基均确认，讼争款项形成的原因是陈汝强、马沛基支付广州海事法院担保金。但根据查明的事实，陈汝强、马沛基仅通过转账支付了李滨660，000元。其中多出的99560元款项应当明确归属。为此，案外人李某甲曾向原审法院及本院提起过民间借贷纠纷诉讼，主张该款为李某甲出借给陈汝强、马沛基的。但李某甲的诉讼主张未能得到支持。本案中，李滨系基于同一事实要求确认该99560元归属问题。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案件事实，对讼争的款项是属于李滨，还是属于陈汝强、马沛基作出处理，以避免当事人陷入讼累及救济无门的境地。由于该款系从李滨账户中由李滨支付给广州海事法院的。如陈汝强、马沛基认为该款属于陈汝强、马沛基所有，则陈汝强、马沛基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二审过程中，陈汝强、马沛基抗辩其以现金方式将款项支付给了李滨，但陈汝强、马沛基未能提供支付凭证。也不能提供其他间接支付的证明。故陈汝强、马沛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双方之间存在欠款的事实，且不涉及其他基础法律关系，故应当认定该款项属于李滨垫付的款项，陈汝强、马沛基应当向李滨偿还欠款。再次，民事法律关系与诉讼请求系不同的概念。民事法律关系是人民法院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根据案件事实而确定的。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是当事人要求确定的诉讼结果。人民法院对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认为有错误的，可以根据案件所涉真实的法律关系进行调整，并根据审查确认的民事法律关系对案件作出实体处理。原审法院仅以李滨主张的借款法律关系不成立为由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未真正解决纠纷，回应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关于李滨主张陈汝强、马沛基应当承担99560元借款利息问题。由于李滨与陈汝强、马沛基并未就借贷形成合意，亦未对李滨垫付的款项应否承担款项占用期间的利息进行约定。李滨作为陈汝强、马沛基的委托代理人，为陈汝强、马沛基暂垫部分费用而不要求支付利息也符合一般生活常理。故对于李滨要求支付利息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李滨主张其与陈汝强、马沛基之间存在99560元借款关系的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但李滨为陈汝强、马沛基垫付了99560元款项。陈汝强、马沛基不能举证证明其已支付了李滨代垫款。故李滨要求陈汝强、马沛基返还99560元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李滨要求陈汝强、马沛基承担代垫款项的利息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案件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第766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陈汝强、马沛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李滨偿还欠款99560元；
三、驳回上诉人李滨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126元，由陈汝强、马沛基共同承担2810元，由李滨承担31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9元，由陈汝强、马沛基共同承担2060元，由李滨承担229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琦铭
审判员 王 灯
审判员 庄晓峰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
书记员 陈思婷
徐施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