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杭桐刑初字第348号
公诉机关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检察院。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男，1951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浙江居民户口，住桐庐县。系本案被害人。
诉讼代理人岑建中，浙江富春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洪柱银，男，1953年11月8日出生于浙江省桐庐县，汉族，小学文化，浙江居民户口，住浙江省桐庐县。因本案于2015年2月12日被桐庐县公安局取保候审。2016年2月2日经本院决定，继续取保候审。现在家。
辩护人（桐庐县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吴言佩，申屠晓娟，浙ＸＸ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检察院以杭桐检公诉刑诉（2015）289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洪柱银犯故意伤害罪，于2015年7月7日向本院提起公诉。在诉讼过程中，被害人孙某向本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9日、2016年1月12日、11月14日、12月20日先后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合并审理或开庭审理。桐庐县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余某出庭支持公诉，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及诉讼代理人岑建中，被告人洪柱银及其辩护人吴某、申某，鉴定人许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因补充侦查延期审理；报经上一级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公诉机关指控，2014年11月20日13时许，被告人洪柱银与孙某在桐庐县“苦子山”山脚做工时因工作问题发生争执，继而互相扭打。被告人洪柱银将孙某按倒在其身后砖块上，孙某左手捡起砖块砸向被告人洪柱银，被被告人洪柱银用手挡住并将其左手按在砖块上，后二人被叶某2、叶某1拉开。被拉开后，被告人洪柱银继续干活，孙某从其背后用扁担击打其背部，被告人洪柱银再次将孙某按倒在地，并用两个手指抠挖孙某的眼睛，随即再次被叶某2、叶某1拉开。经法医鉴定，孙某左手小臂尺骨下段骨折，其损伤已构成轻伤二级。
为证明上述事实，公诉人当庭出举的证据有：
1、户籍证明、接受证据清单、门诊病历、伤势照片、扁担（实物及照片）；2、证人叶某2、叶某1、蒋某等人的证言；3、被害人孙某的陈述；4、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5、被告人洪柱银的供述和辩解等证据。
综上，认定被告人洪柱银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轻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提请本院依法判处。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起诉称，2014年11月20日下午，被告人洪柱银利用干活的器具袭击被害人，致被害人左手尺骨下段骨折及眼部受伤，经住院手术治疗及法医鉴定。现要求被告人洪柱银赔偿医药费27017.34元、误工费12804.75元、护理费1829.25元、伙食费750元、营费5000元、后续治疗费（含误工费、护理费等）约2万元，共计人民币67401.84元。代理人向法庭提供病历、医疗收费票据等证据。
被告人洪柱银当庭否认其用扁担殴打过被害人孙某，辩解，是孙某用扁担连续朝其殴打，肩部、手臂等处被孙某打伤，不知道孙某手上的伤是怎样弄去的。对于被害人孙某的医疗费等经济损失，拒绝赔偿。
辩护人在第1次庭审中辩称，被害人孙某手臂骨折受伤的情况，事实不清。理由是：被害人孙某对其怎么受伤的陈述前后不一，且证人证言无法证明被害人的陈述；在案证据未全面搜集，双方当事人在第2次打斗时，孙某持扁担殴打被害人，当时被害人手臂应该是没有骨折的，故辩护人排除被害人受伤是摔倒在砖头堆上造成的，推测被害人受伤原因是被害人击打被告人的过程中被自己扁担铁钩子（钩头）撞击造成受伤。如果依被害人说法，是被告人的扁担将被害人的手打伤，2支扁担钩子上会有被害人血迹等残留物，扁担被公安扣押保全，侦查机关应对扁担上的遗留物进行取证、鉴定。
经补充侦查，公诉人先后向法庭提供法庭科学ＤＮＡ检验报告、法医学人体损伤机制分析意见书等证据。
被告人、辩护人对法医学人体损伤机制分析意见书质证后，提出异议。鉴定人出庭说明分析意见后，辩护人辩称，该分析意见，缺乏科学依据，仍不能排除被害人自已误伤的可能，请求法庭依法宣告被告人洪柱银无罪。
经审理查明，2014年11月20日13时许，被告人洪柱银与孙某在桐庐县“苦子山”山脚做工时因工作问题发生争执，继而发生肢体冲突。被告人洪柱银将孙某按倒在工地的砖块上，双方被叶某2、叶某1拉开。被告人洪柱银准备继续干活，孙某突然持扁担击打洪柱银背部等处，被告人洪柱银再次将孙某按倒在地，并用手指抠挖孙某的眼睛，随即再次被叶某2、叶某1拉开。当日下午，孙某被送富阳市中医骨伤医院住院治疗，12月5日出院，后经法医鉴定，孙某左手小臂尺骨下段骨折，其损伤程度已构成轻伤二级。
同时查明，孙某在富阳市中医骨伤医院住院出院后，医生建议休息1个月，先后共用去医疗费用26987.74元，后续治疗尚需费用约人民币8000元。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被害人孙某的陈述及刑事附带民事诉状诉称的事实理由证明，2014年11月20日下午，其与洪柱银在“苦子山”山脚做工时发生争吵和肢体冲突，左手臂受伤。2014年11月21日下午的询问笔录中述及：其被洪柱银放倒后摔在砖头上，左手小臂撞到了砖头上，撞在砖头上骨折了。叶某2、叶某1将洪柱银拉起来，在洪柱银走开时，其用扁担在洪柱银背后打了一扁担。同年12月8日下午的询问笔录述及：其被洪柱银按倒在砖头上，……洪柱银被叶某2拖起来后就去继续干活。……其想想很气愤，就拿起自己的扁担往洪柱银背上抽了一下，扁担两头有铁钩子，其抽洪柱银的时候自己这头钩子不小心钩到自己的左手臂上，钩到后便感觉很痛，看到出血。眼睛伤势还好，看东西比较模糊。左手臂被钩出一个洞，还骨折了。12月10日下午，孙某主动来到公安派出所述及：洪柱银用扁担打在其左手臂上，是扁担的主体的末端打到，造成左小臂骨折，还被这一扁担打出了一个洞。之后的陈述及当庭陈述均证明其左手是被洪柱银用扁担击伤。2015年8月4日，其向公诉人陈述其左手臂上小洞，是被扁担一端小铁丝伤到，去医院检查才知道那个部位还骨折了。
2、证人叶某2证言证明，2014年11月20日下午，其与洪柱银、孙某等人在屏源村做工搬材料，洪柱银与孙某发生争吵，孙某被洪柱银仰面推倒在砖堆上，还按住孙某，其上前将洪柱银拉起来离开过程中，孙某站起来趁洪柱银不注意时，在后面抽了洪柱银一扁担，其看到孙某左手臂上有点红，应该是血，大小大概只有黄豆那么点大。第二次打完架后孙某右手握着左手臂，并说手不对了。孙某用过的扁担留在工地上，由叶某1交给派出所。
3、证人叶某1证言证明，洪柱银与孙某发生争吵，孙某被洪柱银按倒在砖头上，其与叶某2将洪柱银拉开。后孙某拿起扁担在洪柱银后背抽了一扁担，两人再次发生肢体冲突后，发现孙某眼部、左手小臂受伤。
4、证人蒋某（富阳市中医骨伤医院医生）证言证明，通过检查，孙某左手臂尺骨下段骨折，手臂上还有一处创口，大概1.5公分长，骨折与创口是同一个位置。
5、现场笔录、扣押笔录、接受证据清单、扁担照片、江南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涉案竹制扁担特征：两端各用织带连接铁钩。
6、被告人洪柱银体表原始伤情记录表、受伤照片显示，左肩部、左手臂手腕上部、左脚小腿部三处伤痕。
7、门诊病历、入院出院记录、伤势照片、桐庐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出具的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明，孙某左前臂外伤后肿胀明显、尺侧见1ＣＭ创口，出血伴活动不利，摄片检查示左尺骨下段骨折，予切复内固定术治疗。目前法医学检查见其左前臂尺侧留有手术疤痕，左腕关节及各指活动正常。损伤符合遭受钝性外力作用所致，其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
8、户籍证明、常住人口基本信息证明，被告人、被害人、证人的身份。
9、受案登记表、到案经过证明，2014年11月20日15时55分，凌文东报警称，其岳父孙某在江南镇屏源村做工的地方与同村的洪柱银发生打架。公安接警后受理为治安案件查处，同日将洪柱银口头传唤到江南派出所进行调查。
10、病历、诊疗证明书、医疗收费票据等证据证明，被害人孙某治疗损伤的情况。
11、被告人洪柱银供述证明，2014年11月20日下午，其与孙某在山上做工发生争吵并发生肢体冲突，其将孙某放倒在地，被叶某2劝开。后又遭孙某扁担殴打，肩背部、手臂、脚被打伤，其再次将孙某放倒在地，并抓孙某眼睛，被叶某2、叶某1劝开。
上述证据，经庭审质证，证实本案相关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害人孙某左手小臂尺骨骨折，是否由于被告人洪柱银的行为造成的，且证据是否达到了确实、充分的条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简称《刑诉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没有直接证据，但间接证据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一）证据已查证属实；（二）证据之间相印证，不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三）全案证据已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四）根据证据认定案件事实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结论具有唯一性；（五）运用证据进行的推理符合逻辑和经验。
结合本案，被害人孙某受伤后在医院向公安机关报警，受案登记表记录为双方打架，公安机关受理为治安案件查处；案发现场调查取证不足，案涉扁担事后调取，其中被害人当时使用的扁担由证人提供；只有被告人洪柱银体表原始记录，缺少被害人体表原始记录。公诉机关起诉指控时未明确被害人孙某左手尺骨骨折是怎样造成的，是否被告人洪柱银的加害行为所造成。但根据起诉书述及的事实和公诉人在庭审中的指控，被害人孙某左手尺骨骨折推定为在水泥砖块上撞伤。这样认定，证据之间存在以下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1、被害人孙某受伤时衣袖卷起，左手皮肤裸露，皮肤与致伤物直接作用，撞击在砖块上难以形成1厘米左右点状（洞）创口。被害人孙某对自己是如何受伤的，未能如实陈述或者确实无法陈述清楚，但对其皮肤上的伤口的描述是直接的、真实可信，且前后多次的陈述，包括公诉人对其询问时的陈述，均稳定一致，用“一个洞”、“香烟蒂头”、“红点”等字来描述，并与目击证人叶某2述及的“出血点只有黄豆那么点大”及孙某的医院病历、入院记录所载“左前臂肿胀明显、左前臂下段尺侧见长约1厘米创口，渗血”相印证。2、如果孙某左手伤势是碰撞在砖块上造成，那么靠近创口的皮肤软组织或左手臂其他部位皮肤极有可能被擦伤，但在案证据，特别是医院病历均没有显示相应的表皮外伤。3、孙某左手创口部位、尺骨断端移位方向，与其往后倒地时肢体触碰地上的砖块可能受伤的部位难以对应，也正是基于此，被害人孙某为吻合印证受伤部位、创口大小，自2015年12月10日以来的多次陈述为，其欲打对方，左手向上举起时，被被告人洪柱银用扁担末端打伤，还述说扁担末端扎有铁丝，被铁丝扎伤（打出一个洞）。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被告人洪柱银用扁担殴打了被害人，但前述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照被害人这么一说，也就不存在了。
如果依公诉机关概括性认定，被告人洪柱银与被害人孙某在肢体冲突过程中，导致（注：应当有被告人的具体行为）被害人孙某左手臂轻伤二级，必须足以排除被害人孙某自己误伤的可能性，从而推定为被地面上的砖块撞伤，且该结论具有唯一性。在本案中，被告人洪柱银多次相对稳定的供述与被害人孙某2014年12月8日所作的陈述、证人叶某2、叶某1的证言相印证。其中，被告人洪柱银关于其肩背部、手臂、脚3处遭孙某扁担击打的供述，与民警2014年11月20日拍摄的洪柱银损伤照片、洪柱银医院病历、诊断证明书显示的内容相符。上述证据相关内容均指向“被害人孙某用扁担击打了被告人洪柱银”，在此过程中，孙某的手可能被扁担两端某一端悬挂的铁钩子（钩头）撞击受伤，即存在被害人孙某自己误伤的可能性。
最后，桐庐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桐公司鉴（伤检）字（2016）183号法医学人体损伤机制分析意见书、杭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杭公司鉴（伤检）字（2016）1115号法医学损伤程度鉴定书提供的分析为“送检扁担上的铁钩由于系软连接，在扁担挥打的过程中，处于晃动状态，接触到人自身时力量偏小”，该分析说明缺乏科学性，由此而推断出“孙某左尺骨骨折，难以由扁担上悬挂的铁钩形成”之意见，不具有可靠性。如果将该意见放到全案证据链中来考量，根据《刑诉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四条第三款规定，证据之间具有内在联系，共同指向同一待证事实，不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的，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上述法医意见，也不能与本案其他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证据之间仍然存在之前所述无法排除的矛盾和无法解释的疑问。同时，根据上述鉴定人（法医）意见，推断得出的结论，也不具有彻底的排他性或唯一性。
综上，认定被告人洪柱银故意伤害犯罪的事实存疑、证据不足。根据疑罪从无原则，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辩护人请求宣告被告人洪柱银无罪的辩护意见，予以采纳。被告人洪柱银存在损害他人身体健康的过错，即便被害人孙某自己误伤，该损害结果的发生，属双方的混合过错造成，应根据过错大小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本案事实，本院酌情确定被告人应承担的赔偿数额。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合理合法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洪柱银无罪。
二、被告人洪柱银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孙某医疗费、误工费、后续治疗费等经济损失人民币2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天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林高良
人民陪审员 郑继红
人民陪审员 阮大鸣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陈亚平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在被告人最后陈述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证据和有关的法律规定，分别作出以下判决：
……
（三）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条第一款人民法院认定公诉案件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对已经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经调解不能达成协议的，应当一并作出刑事附带民事判决。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