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提字第42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巴州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文庙街**号*楼。
法定代表人：刘登国，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牟顶礼，四川九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华德，男，1957年3月1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闲（系李华德弟弟），男，1974年7月27日出生，汉族。
再审申请人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巴州分公司（简称广电巴州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华德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巴中民终字第3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8月26日作出（2015）川民申字第82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广电巴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牟顶礼，被申请人李华德及其委托代理人李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2月10日，一审原告李华德起诉至巴中市巴州区人民法院称，李华德于2004年12月起受聘于巴州区青山广播电视站（简称青山广播站），从事电线路架设、维护和收取收视费工作，与时任负责人签订有《安全责任合同》。2010年5月15日，青山广播站负责人陈心银又与李华德签订《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后由于广播电视系统改制，广电巴州公司于2010年12月16日成立，李华德继续从事原工作。2012年11月19日8时左右，受广电巴州公司陈心银的安排，李华德与同事一道乘车去片区内的石城乡改造有线电视光纤线路，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致李华德受伤。经巴中市巴州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该委员会错误认定李华德与广电巴州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请求撤销巴中市巴州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巴区劳人仲案字[2013]24号仲裁裁决书，确认李华德与广电巴州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被告广电巴州公司辩称，2010年12月16日，广电巴州公司资产重组成立，与原乡镇广播电视站不是企业合并，更不是各基层广播电视网络收归省公司统一管理，公司不对原企业的债权、债务和职工负责，故原乡镇广播电视站的一切行为均与广电巴州公司无关。李华德与广电巴州公司系劳务关系，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巴中市巴州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4年12月18日，青山广播站光纤加密电视工程负责人汪顺国（甲方）与李华德（乙方）签订《安全责任合同》。约定，乙方非工作期间工伤事故自理，乙方未按广电线路操作规范、安全规范而引起的安全事故自理。合同签订后，李华德进行了线路的安装和架设，并按天获取报酬。2010年5月15日，青山广播站网络管理负责人陈心银（甲方）与李华德（乙方）签订《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该协议第一条约定乙方的职责为：1、保障网络财产的安全、数量、质量，2、网络故障排除、安全隐患整改，3、提高网络信号传输质量、保证用户收看好电视节目，4、按时按期收回收视费收入并上交甲方；第三条约定：甲方按乙方收取的收视费的10%向乙方支付工资，每发展一户新用户由甲方向乙方支付工资50元。此后，李华德按协议提供劳务，陈心银从收取的收视费中向李华德支付报酬。
2009年7月，中共四川省委办公厅、四川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下发了《整合全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资源组建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的方案》（简称整合方案）。整合方案决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等法律法规的有关规定，以全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含广电系统和企事业单位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资产为基础，由全省各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资产所有人以网络资产出资，以全省统一的资产评估标准进行资产评估，以各自投入的净资产确定持股比例，采取股份制形式，共同发起组建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简称“省公司”）。省公司由省广电局领导和管理；省公司为独立法人，在市（州）、县（市、区）分别设立有线广播电视网络分公司。巴中市巴州区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于2010年11月14日发函巴中市巴州区广电局，对该局关于巴州区农村网络净资产评估初稿的评估结果予以确认，并同意按初稿结果出具本级网络资产正式评估报告。2010年12月16日，广电巴州公司成立。
2012年11月19日8时左右，广电巴州公司平梁营业部主任陈心银同李华德等人乘车到片区内的石城乡改造有线电视光纤线路，在路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陈心银、李华德等人受伤。事后，广电巴州公司与李华德就本次损伤是否为工伤产生分歧，李华德遂申请巴中市巴州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确认存在劳动关系。2013年11月19日，该委员会作出巴区劳人仲案字[2013]24号仲裁裁决，原、被告之间的劳动关系不成立。
巴中市巴州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从李华德先后与青山广播站汪顺国、陈心银签订的《安全责任合同》和《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的内容上看，李华德不定期地从事有线电视光纤线路的安装、维护，青山广播站则根据用工情况向李华德支付相应的报酬，没有证据证明青山广播站及之后的广电巴州公司对李华德进行了约束和管理，故李华德与广电巴州公司之间是一种以提供劳务获得报酬的劳务关系。广电巴州公司是在承继了包括青山广播站在内的巴州区所有乡镇广播站的资产及业务的基础上组建的，广电巴州公司理应对组建前巴州区片区范围内所有乡镇广播站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故李华德与青山广播站之间的劳务关系应由广电巴州公司承继。巴中市巴州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巴区劳人仲案字[2013]24号仲裁裁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裁决合法，应予维持。李华德请求撤销巴区劳人仲案字[2013]24号仲裁裁决，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之规定，巴中市巴州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21日作出（2014）巴州民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一、原告李华德与被告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巴州分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不成立；二、驳回原告李华德要求撤销巴中市巴州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巴区劳人仲案字[2013]24号仲裁裁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李华德负担。
李华德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李华德自2004年起受聘于青山乡广播电视站，先后与负责人汪顺国、陈心银签订有合同，已构成事实劳动关系。请求依法裁决。广电巴州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广电巴州公司成立后，其在乡镇运营的方式是采取职工分管到户，职工的工作范围是网路维护，包括网络维护后收费。李华德在一审时提供了2012年8份自己开具的广电巴州公司业务收费发票存根联以及3联空白发票，以此证明其作为广电巴州公司员工为网络公司收费。广电巴州公司质证认为，虽公司的业务发票只能公司职工持有，但不排除职工个人为了省事，而让其他人代收。李华德在一审时提供了2012年10月28日陈心银出具的欠条，内容为“今欠到李华德历年来工资5000元（伍仟元）止2012年10月28日”。广电巴州公司认为系以前陈心银个人雇请李华德所欠工资。本案其余事实与一审一致。
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李华德在一审期间提供了与青山广播站汪顺国、陈心银签订的《安全责任合同》、《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部分2010、2011、2012年度原青山广播站以及广电巴州公司收取的收视费收据等证据来证明其与广电巴州公司是劳动关系。广电巴州公司否认与李华德构成劳动关系，认为系与陈心银个人劳务往来，与广电巴州公司仅形成劳务关系。李华德提供的上述证据能够证实所从事的工作包括网络线路的安装、架设、收取收视费、网络正常运行的日常维护和管理，发展新用户、网络财产的安全保障。从工作性质上看，李华德所从事的工作是广电巴州公司在乡镇开展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作内容涵盖了广电巴州公司乡镇职工的全部范围，且从事的年限较长具有持续性，而不是一次性的或某种特定的劳务。陈心银在担任广电巴州公司平梁营业部负责人期间给李华德出具的工资欠条载明，时间“止2012年10月28日”，意思应是持续至2012年10月28日所欠付的工资，而不是一次性或某种特定劳务的报酬的结算，这与广电巴州公司所说的该份欠据是李华德与陈心银个人之间的工资欠款矛盾，应当认定系广电巴州公司欠付李华德工资，由此亦可以佐证李华德自己陈述的在广电巴州公司领取工资的事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几个问题的函》的规定，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书因一方当事人提起诉讼不发生法律效力，人民法院在判决书、裁定书、调解书中不应含有撤销或者维持仲裁决定的内容，原审判决认为仲裁裁决应予维持的内容表述不当，应予更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4日作出（2014）巴中民终字第32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2014）巴州民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李华德与被上诉人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巴州分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成立；三、驳回上诉人李华德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巴州分公司负担。
广电巴州公司申请再审称，广电巴州公司成立后，有线电视用户由职工分片分管到户从事网络维护和收费，李华德受广电巴州公司职工陈心银的雇请不定期提供劳务，是陈心银个人欠其劳务费5000元，而不是广电巴州公司欠其劳务费。广电巴州公司成立后对职工的工资都是按时发到职工的个人账户，从未向其支付过任何劳动报酬，对李华德也未实施过任何管理行为。因此，广电巴州公司与李华德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被申请人李华德辩称，自2004年起李华德就接受广电巴州公司的安排提供劳动，每月工资1000元左右。长期以来，李华德接受广电巴州公司管理并打考勤，在公司有固定办公地点，李华德提供的劳动是公司业务组成部分。陈心银安排李华德劳动是履行职务的行为，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请驳回广电巴州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2年3月22日，陈心银任广电巴州公司平梁营业部主任。李华德提供的《广电巴州公司网络安全隐患巡查记录》载明，平梁、青山营业部巡查员李华德于2011年4至11月期间到平梁、青山巡查共计11次，9月和12月无巡查记录；2012年2月至11月到平梁、青山巡查共计24次，该年1月无巡查记录；2012年2月16日至29日有10天收费，3月4日至27日有10天收费，4月21日一天收费，5月4日和6日两天收费，共计收费16042元。《巴州区乡（镇）广播电视站2010年11月30日前所有从业人员统计表》、2010年2-10月《平梁乡广播电视站职工工资发放核算表》、广电巴州公司2011年12月和2012年1-11月部分月份《职工工资、非全日制用工劳务费发放表》均无李华德的名字和发放记录。
本院再审认为：广电巴州公司所属青山广播站原负责人汪顺国、陈心银先后以个人名义与李华德签订《安全责任合同》和《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由李华德对青山广播站所辖部分村的有线电视网络管理维护和收费，汪顺国、陈心银支付相应的报酬，能否据此认定李华德与广电巴州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是本案争议的焦点。本院认为，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其实质特征在于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隶属性。对于劳动关系的认定，一是看争议双方是否签订有书面劳动合同，二是看双方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本案中，李华德与汪顺国、陈心银之间虽然先后签订了《安全责任合同》和《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但是上述协议均是汪顺国、陈心银以个人名义签订，未加盖单位的行政公章。而汪顺国、陈心银作为青山广播站的负责人并不具有对外签订劳动合同的权利，其在签订上述协议时既无广电巴州公司的授权，事后广电巴州公司也不追认，因此上述协议对广电巴州公司不产生效力。即是说，李华德与广电巴州公司之间无书面劳动合同。李华德提出自己与广电巴州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本院认为，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可结合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劳动者是否受用人单位管理和遵守用人单位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等三方面综合予以认定。
本案中，虽然广电巴州公司和李华德均具有法律、法规规定的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李华德提供的劳动也系该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但本案没有证据证明广电巴州公司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李华德，也没有证据证明李华德受广电巴州公司的劳动管理，从事广电巴州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理由在于：首先，关于广电巴州公司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是否适用于李华德和李华德是否受广电巴州公司劳动管理的问题，《广电巴州公司网络安全隐患巡查记录》载明，李华德不定期的从事平梁、青山营业部辖区电视光纤线路的巡查和收费，其劳动时间不固定，甚至个别月份出现缺勤的情况；《巴州区乡（镇）广播电视站2010年11月30日前所有从业人员统计表》证明广电巴州公司并未认可李华德的职工身份，双方不具备组织隶属性。以上证据表明广电巴州公司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并不适用于李华德，李华德并不受广电巴州公司的劳动管理。其次，关于李华德是否从事广电巴州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的问题，第一，虽然《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中有李华德工资支付的条款，但该协议系汪顺国、陈心银以个人名义与李华德所签，协议上并未加盖广电巴州公司印章。另，从广电巴州公司提供的工资表以及结合陈心银出具的欠条来看，李华德也不在广电巴州公司直接领取任何报酬，双方不具备经济隶属性。故李华德从事案涉有报酬的劳动并非广电巴州公司所安排；第二，广电巴州公司成立前，李华德是按照汪顺国、陈心银的安排从事广播电视网络的维护和管理。成立后，广电巴州公司在乡镇运营的方式是采取职工分管到户，由职工对辖区的网络予以维护和收费，而李华德所从事的片区属于陈心银分管的部分，这一事实与汪顺国、陈心银以个人名义与李华德签订《关于青山广播电视网络维护协议》的事实相互印证证明，李华德是受汪顺国、陈心银个人委托从事有报酬的劳动活动。因此，广电巴州公司申请再审称其与李华德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再审理由成立。李华德辩称自2004年起自己接受广电巴州公司的安排提供劳动，在公司有固定办公地点接受管理并打考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因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其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参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巴中民终字第321号民事判决和巴中市巴州区人民法院（2014）巴州民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
二、李华德与四川省有线广播电视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巴州分公司之间不存劳动关系；
三、驳回李华德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共计20元，由李华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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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何映江
代理审判员 戚小虎
代理审判员 蒋 艳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 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