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21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钱宏云，女，汉族，1969年5月10日生，现羁押于常州监狱。
委托代理人靳玉忠，江苏方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江舒扬，江苏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戴立新，男，汉族，1966年11月25日生，现羁押于常州监狱。
上诉人（原审被告）茆小静，女，汉族，1969年4月1日生，某小学教师。
以上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沅荣，江苏宏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钱宏云因与上诉人戴立新、茆小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3）溧民初字第3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钱宏云的委托代理人靳玉忠、江舒扬，上诉人茆小静及其与上诉人戴立新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沅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钱宏云长期从事个体经营。从2002年下半年开始，钱宏云与戴立新发展成情人关系。2007年9月30日，戴立新向钱宏云出具了40万元的借条，之后又向钱宏云出具了60万元和20万元的借条。其中，60万元借条落款时间为2012年12月21日，20万元借条落款时间为2013年1月4日。该两份借条同时载明：借款按贷款利率的双倍支付利息。
戴立新于2007年9月30日、2007年11月3日分别向钱宏云汇款10万元、30万元。2012年12月22日，戴立新给钱宏云发短息，内容为“钱我明天还你，不要再生气了”。2012年12月24日，钱宏云给戴立新发信息“已到账”，戴立新回信息“谢谢钱总”。2012年12月26日，戴立新再次向钱宏云转账5万元。
2013年1月，钱宏云和戴立新发生激烈矛盾，关系恶化。钱宏云及其所请人员为要钱对戴立新及家人进行威胁，公安部门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对钱宏云拘留36天。
钱宏于2013年1月29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戴立新、茆小静：1.立即归还其借款120万元；2.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其支付借款40万元的利息（计算期限为：从2013年1月30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双倍支付借款60万元的利息（计算期限为：从2012年12月22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双倍支付借款20万元的利息（计算期限为：从2013年1月5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2013年6月19日上午9点30分，原审法院依法到钱宏云家中勘查，发现其家中有60万元现金。
对于2007年9月30日借条载明的40万元借款，钱宏云称系现金支付。对2012年12月21日的60万元借款，钱宏云称其中40万元是2007年9月30日借款40万元的利息，当时双方口头约定年息按20%计算，至2012年12月21日，经结算后利息为42万余元，去掉零头后，得出40万元。60万元中的另外20万元系钱宏云于2012年12月21日打至戴立新卡上，因戴立新打牌等原因，钱宏云要求戴立新于12月23日退回，但是12月24日，钱宏云又将20万元汇至戴立新卡上。关于2013年1月4日戴立新出具给钱宏云的20万元借条，钱宏云称，2011年5月10日是钱宏云的生日，戴立新花费152726元购买了一对劳力士情侣表，并赠送一款给钱宏云寓意永恒。该15万余元系用钱宏云的卡付款（有付款记录）。2013年1月4日，戴立新已受纪检审查，加上其平时在钱宏云处拿走的打牌等零用钱，于是钱宏云让戴立新补打了20万元的借条。
戴立新、茆小静对上述借款及钱宏云的陈述均予以否认。戴立新、茆小静认为，戴立新与钱宏云于2002年4、5月份通过钱宏云丈夫相识，2002年11月的某日，双方发生肉体关系。从此，钱宏云便一直纠缠戴立新。到2003年11月底，戴立新不再与钱宏云接触。2007年9月，钱宏云曾让人找戴立新去其广城家中，钱宏云拿刀逼戴立新离婚或共同离开溧水。无奈之下，戴立新按钱宏云要求打了40万元的借条。2010年底戴立新调到房管所。钱宏云因房屋登记不符合办证条件就隔三差五来到房管所闹事，戴立新只好处处顺着钱宏云。从2012年7月开始，钱宏云越闹越凶，2012年12月15日，钱宏云将戴立新脸划破，且一再逼戴立新与茆小静离婚。2013年1月21日晚上，钱宏云找张保军、甘小军将戴立新带到天生桥，逼迫戴立新出具两张借条。戴立新为保命向钱宏云打了60万和20万两张借条。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1.钱宏云主张的三笔借款是否成立；2.戴立新向钱宏云打款的行为能否视为归还案涉借款；3.如果钱宏云主张的债权成立，茆小静是否应当对上述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关于钱宏云所主张的三笔借款是否成立的问题。首先，关于2007年9月30日借条载明的40万元借款。法院认为，2007年，钱宏云与戴立新关系较好，且钱宏云长期从事个体经营，有支付现金的能力，借款后双方关系一直保持不变，无证据证明有胁迫事实。钱宏云现提供了借条证实双方就该笔借款存在借贷合意，现有证据亦表明钱宏云有提供大额现金的能力以及双方之间有借贷资金往来的事实，戴立新仅以口头陈述反驳。两者比较钱宏云提供证据的证明效力较大，故该笔借款应当予以认定。其次，关于2012年12月21日借条载明的60万元借款。法院认为，2012年12月22日，戴立新给钱宏云发短信称明天还钱，12月24日双方的短信又有“已到账”、“谢谢钱总”的表述。根据双方汇款凭证、短信记录，结合钱宏云的陈述，能够确认如下事实：2012年12月21日，钱宏云借给戴立新20万元，12月23日，戴立新归还钱宏云20万元，12月24日，钱宏云再次借给戴立新20万元。因此，对该60万元借条中的20万元借款应当予以认定，但该借款合同生效时间应为2012年12月24日。对于钱宏云主张该份借条中包含前一笔借款的40万元利息，因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利息的口头约定，且不能排除胁迫情形，故法院不予认定。最后，关于2013年1月4日借条载明的20万元借款。法院认为，该笔借款不成立，即使钱宏云支付买表款项，亦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到2013年1月4日，戴立新才给钱宏云出具借条，双方关系届时已发生变化，不能排除胁迫可能，故法院对此不予认定。
关于戴立新打给钱宏云共计45万元款项能否视为归还案涉借款的问题。法院认为，根据证据规则，钱宏云提供了借条、打款凭证等证明借款事实成立，戴立新反驳钱宏云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戴立新、茆小静虽提供了转账45万元的记录，但没有钱宏云为此出具的收条，戴立新亦没有收回借条，加之戴立新否认其与钱宏云存在借贷关系，故难以认定其汇款系用于归还案涉借款。
综上，钱宏云向戴立新出借款项应认定为60万元。钱宏云按约履行了相应的义务，戴立新未能按约偿还钱宏云借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第一份40万元借条未约定还款时间及利息，应视为无息借款，钱宏云可自起诉之日起要求戴立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利息，对钱宏云主张该笔借款自2013年1月30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的主张，法院予以支持。因第二份借条中成立的20万元借款的实际出借时间为2012年12月24日，该借条中约定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2倍计算，故戴立新应自2012年12月2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2倍支付该笔款项利息。
关于茆小静是否应当对上述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问题。法院认为，案涉借款金额较大，且钱宏云与戴立新存在特殊关系，现无证据证明戴立新的借款用于家庭生活，故不宜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之规定，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戴立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钱宏云借款本金60万元，其中，40万元本金自2013年1月30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利息；20万元自2012年12月24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2倍计算利息；二、驳回钱宏云对戴立新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钱宏云对茆小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6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20600元，由钱宏云负担10800元，由戴立新负担9800元。
宣判后，钱宏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以不能排除胁迫可能为由未认定2012年12月21日60万元借条和2013年1月4日20万元借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戴立新向公安机关谎称钱宏云胁迫其出具案涉三张借条后，公安机关以寻衅滋事对钱宏云立案审查，后因证据不足，以“无逮捕必要”，对钱宏云取保候审。如果钱宏云构成敲诈勒索罪，公安机关不可能以“无逮捕必要”将其释放。2.原审法院认定茆小静不承担连带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一方名义所欠的债务，原则上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综上，请求判令，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由戴立新、茆小静承担诉讼费用。
戴立新、茆小静上诉及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1.原审法院认定2007年钱宏云有支付现金的能力存在错误。原审法院在钱宏云家中勘查时发现其家中存有60万元现金，该节事实并不意味着钱宏云在2007年就能拿出40万元来。2.原审法院未认定戴立新已向钱宏云归还40万元借款存在错误。2007年9月30日，戴立新被迫向钱宏云出具40万元借条后，当天就通过银行向钱宏云转账10万元，之后又向亲友筹借30万元，并于2007年11月3日再次通过银行转账给钱宏云。3.原审法院对60万元借条中的20万元借款认定存在错误。2012年12月22日戴立新给钱宏云发短信称明天还钱。原审中，张龙的证言及公安询问笔录均能证明“还钱”的意思是戴立新将钱宏云归还戴立新的钱暂时返还给钱宏云。综上，钱宏云主张的几笔借款均不存在，所有借条均是在戴立新被胁迫的情况下出具，原审判决存在错误。请求二审依法驳回钱宏云对戴立新、茆小静的诉讼请求。
钱宏云答辩称，对方当事人认为戴立新所签借条是受胁迫出具，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戴立新与钱宏云保持了十年的情人关系，钱宏云胁迫戴立新出具借条不符合生活常理。请求二审驳回戴立新、茆小静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原审法院调取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甘小军陈述：2013年1月20日晚，钱宏云通过后某电话联系甘小军，再由甘小军电话通知张保军，一行三人开车至戴立新家，将其从家中喊出，并胁迫戴立新坐上钱宏云所开的黑色宝马轿车。上车时，钱宏云踹了戴立新一脚。行车时，由甘小军和张保军二人将戴立新夹坐在车后排座椅。将戴立新带至溧水区天生桥附近后，钱宏云开始打骂戴立新，并以将其扔下桥威逼戴立新按照钱宏云的意思出具两张金额分别为20万元、60万元的借条。借条打好后，钱宏云又逼迫戴立新自己打自己嘴巴，后将戴立新送回家中。张保军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陈述：2013年1月20日天快黑时，甘小军电话联系其一起去帮钱宏云“撑场子”，钱宏云开辆黑色宝马轿车一行三人至戴立新家，将戴立新喊出后，由其和甘小军将戴立新夹坐在车后排座椅。钱宏云将车开至天生桥附近，威逼戴立新自己打自己耳光，期间钱宏云也打了戴立新十来下耳光。钱宏云逼迫戴立新出具20万元、60万元的借条各一张。
再查明，原审法院于2014年5月9日作出（2013）溧刑初字第354号刑事判决认定，2011年10月至2013年1月期间，戴立新与钱宏云合谋，利用戴立新担任南京市溧水区房管所所长的职务便利，多次将钱宏云虚开的各种发票在南京市溧水区房管所及下属单位账上列支报销，二人构成贪污罪。故以贪污罪，判处戴立新有期徒刑十年，没收财产人民币五万元；判处钱宏云有期徒刑五年，没收财产人民币二万元；追缴犯罪所得。该案经本院二审裁定予以维持。同时，刑事判决还认定钱宏云因涉嫌寻衅滋事罪，于2013年2月2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8日被取保候审。
上述事实，有钱宏云提供的借条原件三份、银行汇款凭证、钱宏云与戴立新之间的短信记录、戴立新写给钱宏云的承诺、钱宏云购买手表的凭证、戴立新、茆小静提供的银行存取款及转账记录、证人证言、原审法院调取的公安局讯问笔录、刑事判决书、刑事裁定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为：1.2007年9月30日借条中所载的戴立新向钱宏云借款40万元的事实是否成立。如果成立，该笔借款是否属于戴立新和茆小静的夫妻共同债务及该笔借款是否已经归还；2.案涉60万元、20万元的两张借条是否反映真实的借贷关系。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证实。对于2007年9月30日40万元借条，戴立新主张系其因受钱宏云胁迫而出具，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实。2007年该40万元借条出具时，钱宏云与戴立新为情人关系，此后双方关系长期保持不变。在双方当时处于情人关系的情况下，戴立新称受钱宏云胁迫出具该40万元借条，缺乏依据，钱宏云提供的40万元借条能够证实双方就该笔40万元存在借贷合意，故该笔借款应当予以认定。由于钱宏云和戴立新之间存在婚外不正当关系及非法经济往来，且无证据证明该40万元的借款用于戴立新和茆晓静的共同生活。故原审法院认定2007年借条所载的40万元借款存在，但不属于戴立新和茆小静的夫妻共同债务并无不当。关于该款是否已归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二）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戴立新提供2007年9月30日和2007年11月3日分两笔向钱宏云汇款40万元的汇款凭证，以证明其对40万借条中的欠款予以归还。钱宏云主张双方还存在其他的借贷关系，该40万元并非归还本案所涉40万元借条，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因此，戴立新提供的40万元汇款凭证可以证明还款的事实。故本院认定戴立新于2007年向钱宏云汇款的40万元系对2007年9月30日40万元借款的还款。
对于2012年12月21日的60万元借条和2013年1月4日20万元的借条，公安机关讯问笔录中张保军和甘小军均陈述：2013年1月21日晚上，钱宏云带人将戴立新带到溧水天生桥附近，胁迫其出具了60万元和20万元的借条。因两人是单独接受公安机关讯问，供述一致，证明力较强，可以证明案涉60万元和20万元借条系戴立新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上述两借条的出具违背了戴立新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对于这两张借条的证据效力，本院不予确认。钱宏云于2012年12月21日将20万元汇入戴立新账上，同年12月23日戴立新将这笔款项退回至钱宏云的账上，次日钱宏云又重新将这笔款项打入戴立新的账上，因两人存在情人关系且存在共同贪污的情形，不能排除两人之间还可能存在其他的金钱往来。对于该笔20万元是否属于戴立新向钱宏云的借款，钱宏云应当进一步举证证明。钱宏云支付买表的款项，并不代表双方存在借贷的合意。故，对于钱宏云基于这两份借条所主张戴立新还款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钱宏云主张戴立新欠款的事实不成立，本院对其诉请不予支持。原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有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3）溧民初字第32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钱宏云对戴立新、茆小静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6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20600元由上诉人钱宏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600元，由上诉人钱宏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珺珉
审 判 员 李明伟
代理审判员 陈礼苋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陈思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