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09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重庆市鹰驰货运代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九龙坡区石小路158号3-24-4号。
法定代表人黄中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岗，重庆巨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莫梦觉，重庆鼎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唐一凤，女，1973年5月14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陈清桥，重庆文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陈连怀，男，1970年1月8日生，汉族，重庆市梁平县人。
委托代理人陈清桥，重庆文才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黄中友，男，1968年4月21日，汉族，重庆市垫江县人，重庆市鹰驰货运代理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
上诉人（反诉原告）重庆市鹰驰货运代理有限责任公司与被上诉人（反诉被告）唐一凤、陈连怀，原审被告黄中友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梁平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1日作出（2014）梁法民初字第00392号民事判决，重庆市鹰驰货运代理有限责任公司对该判决不服，2014年5月26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陈连怀与黄中友于2013年5月29日签订《合同》，该合同的甲方为重庆市鹰驰货运代理有限责任公司（下称鹰驰公司），乙方为唐一凤、陈连怀，约定鹰驰公司将其梁平分公司的经营权转让由唐一凤、陈连怀进行经营，由唐一凤、陈连怀负责鹰驰公司重庆至梁平的往返的货物运输事宜，双方按月结算分成。《合同》关于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主要见合同第四条关于履约保证金约定为“唐一凤、陈连怀必须足额向鹰驰公司缴纳履约保证金10万元。若唐一凤、陈连怀欠鹰驰公司款项从保证金中扣除，唐一凤、陈连怀必须补足上述保证金。合同履行完毕后，唐一凤、陈连怀在无任何违约的情况下，鹰驰公司在完成账目清算了结与唐一凤、陈连怀的全部经济关系后45日内将剩余部分履约保证金退还（此保证金不计算利息）。”第五条关于鹰驰公司的权限第（5）项约定为“鹰驰公司有权每月按营业额实际收入20%提成，返回货由鹰驰公司各点负责管理，公司不参与管理和提成…第（8）项约定…垫付款、代收款、营业款2万元向公司指定账户汇款，若超期未汇款，每天按双方约定5‰收取迟延付款违约金。连续两个月累计达四个月欠款，将解除合同并承担合同约定的违约金。”第七条关于结算方式约定为“…次月4、5、6日为各线路对账日期…在次月7日内结清上月所有欠款、罚款、违约金，若不履行合同内容所确定的义务，从保证金中扣除欠款”。合同期限1年，从2013年6月1日到2014年6月1日止。
2013年5月31日，双方以同样形式又订立了所谓《股权转让协议》一份，主要内容是鹰驰公司将其梁平分公司的经营权转让给唐一凤、陈连怀，转让金额25万元。转让后唐一凤、陈连怀对梁平分公司有绝对的经营权、处置权。
合同签订后，唐一凤、陈连怀向鹰驰公司缴纳了履约保证金5万元及向鹰驰公司支付了经营权转让费25万元。但鹰驰公司的梁平分公司没有成立，只是在此前的2012年6月11日登记了经营者姓名为胡永前的个体工商户性质的“梁平县鹰驰货运信息代理服务部”。胡永前于2013年11月15日出具证明和承诺书，表示该服务部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属鹰驰公司，并对鹰驰公司将此服务部转让给唐一凤、陈连怀表示认可。合同履行至2014年1月19日，因唐一凤、陈连怀未按合同约定向鹰驰公司支付2013年12月的代收款、垫付款，且唐一凤、陈连怀就2013年12月欠付款于2014年1月12日出具的欠条有笔误，把15万写成了15元，鹰驰公司法定代表人黄中友于2014年1月19日将唐一凤、陈连怀发往重庆的1376号车辆及车上货物扣下并用铁链锁住，次日8时许向公安机关报案，经公安机关调解，唐一凤重新给鹰驰公司出具了欠条和承诺书，承诺2014年1月23日将一定比例的款项打入黄中友账户，鹰驰公司将唐一凤、陈连怀的车辆放行。2014年1月23日唐一凤、陈连怀诉至法院，请求鹰驰公司赔偿扣车损失并解除《合同》和由鹰驰公司返还履约保证金及转让费等。鹰驰公司则在举证期限内提起反诉，要求唐一凤、陈连怀支付欠付的代收款并赔偿违约金，且于2014年2月13日，向唐一凤、陈连怀发律师函，要求唐一凤、陈连怀于收函之日起2日内向鹰驰公司支付全部账款，并明确表示发函之日对唐一凤、陈连怀停货。
庭审中经法官释明后，唐一凤、陈连怀对其本诉请求变更为对《股权转让协议》也予以解除和由鹰驰公司退还25万元转让费；鹰驰公司对其反诉请求的违约金也明确为按合同约定的20万元主张权利。唐一凤、陈连怀应支付鹰驰公司的欠款（含代收款、提成）经双方当庭核对账目，双方认可为172635元。
一审法院认为，鹰驰公司对黄中友订立合同的行为认可为其是以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所实施，因此本案合同的相对方为陈连怀、唐一凤与鹰驰公司。陈连怀与鹰驰公司订立的《合同》、《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理解与适用〉中关于挂靠经营合同纠纷的释义为“现行法律未对挂靠经营的含义进行规定。一般意义上挂靠经营是指经营主体（多为自然人、个体工商户、私营企业）与另一经营主体（多为具备一定实力、信誉、资格的国有或者集体法人企业）协议约定，由挂靠方使用被挂靠企业的经营资格和凭证等进行经营活动，并向被挂靠企业提供挂靠费用的经营形式。即挂靠经营一般是指以被挂靠企业的名义进行经营活动，同时支付一定的挂靠费用。”陈连怀与鹰驰公司黄中友订立的合同约定的就是由唐一凤、陈连怀使用鹰驰公司梁平分公司的资格和凭证进行经营，且唐一凤、陈连怀向鹰驰公司支付的经营权转让费实质就是挂靠费用，因此双方所订立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符合挂靠经营合同的概念定义，本案案由应为挂靠经营合同纠纷。
陈连怀与鹰驰公司黄中友所订立的《合同》、《转让协议》虽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但财政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国家税务总局《清理甄别“挂靠”集体企业工作的意见》（财清字（1998）9号），对外经济贸易合作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重申规范进出口企业经营行为，严禁各种借权经营和挂靠经营的通知》等，均禁止挂靠经营行为，因此陈连怀与鹰驰公司黄中友所订立的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其他应当解除合同的情形”。故对唐一凤、陈连怀主张解除合同和由鹰驰公司退还其交纳的履约保证金和挂靠费用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其主张鹰驰公司还应当承担违约金及资金利息则因合同无约定，且履约保证金在合同中已明确约定结算后只退还本金，因此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其所主张的扣车损失则属另一法律关系的调整范畴，不宜在本案中进行处理。
唐一凤、陈连怀不按合同约定向鹰驰公司付款，且在出具欠条和承诺书后仍未履行付款义务，故对鹰驰公司反诉主张唐一凤、陈连怀应承担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其主张的违约金约定过高，经法庭释明后，唐一凤、陈连怀也明确要求调整。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由于鹰驰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实际损失的具体数额，且其未按合同约定将注册成立的梁平分公司交给陈连怀经营，其法定代表人黄中友向唐一凤、陈连怀催收欠款时又采取扣车的过激行为，导致纠纷发生。因此对鹰驰公司主张的损失（违约金）适当调整为不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
综上所述，唐一凤、陈连怀与鹰驰公司按照双方于2013年5月29日所订立《合同》进行据实结算，双方的利益即能兼顾，唐一凤、陈连怀向鹰驰公司支付挂靠费用进行挂靠经营的行为为行政法规所禁止；因此，对唐一凤、陈连怀本诉主张解除合同、鹰驰公司退还履约保证金和经营权转让费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其主张的违约金和利息予以驳回；对鹰驰公司反诉主张唐一凤、陈连怀支付欠款（代收款、提成）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其主张的违约金因其约定过高，依法进行调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一款第（五）项、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陈连怀与鹰驰公司于2013年5月29日所订立的《合同》和2013年5月31日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二、由鹰驰公司退还陈连怀、唐一凤履约保证金5万元和经营权转让费25万元，共计30万元。三、由陈连怀、唐一凤支付鹰驰公司2013年12月和2014年1月欠款（包括代收款、提成费用等）172635元并承担其违约金（其中128039元的违约金从2014年1月24日起算，44596元的违约金从2014年2月7日起算，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计算至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间止）。四、驳回唐一凤、陈连怀本诉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鹰驰公司反诉的其他诉讼请求。上列二、三项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6240元，减半收取3120元，由唐一凤、陈连怀负担280元，鹰驰公司负担284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7210元，减半收取3605元，由唐一凤、陈连怀负担1670元，鹰驰公司负担1935元。
鹰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唐一凤、陈连怀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程序不符合《民事案由规定》，将三个毫不相关的案由放在一个案由中一并审理。唐一凤、陈连怀起诉请求是判令我司赔偿其扣车损失2000元、解除与我司签订的《合同》、确认其与我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三个诉请应分案处理，一审却作一个案由进行审理，并且判决解除两合同，程序明显不当。2.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唐一凤、陈连怀加盟我司，我司将某条线路的货物交其运输，加盟方如果没有收货网点的，可要求设立。之后，我司与唐一凤、陈连怀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我司将梁平分公司经营权转让给他们，于是我司将其所有的以个体工商户名义开办的收货网店经营权交由其经营。实际上唐一凤、陈连怀承接我司部分线路货物运输或转运输，均是用自己以及第三人的名义。故双方签订的《合同》本质上不是挂靠合同，更接近于代理合同。我司与其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属于我司将其经营网点转让给唐一凤、陈连怀，与挂靠合同无任何关系。我司将经营网点转让给唐一凤、陈连怀并不是履行货运代理《合同》的必要条件，唐一凤、陈连怀完全可以自己设立网点。无论《合同》还是《股权转让协议》，都是基于加盟合作共同经营而形成的，具体分工我司是货物的组织及提供运输的方便，唐一凤、陈连怀承担的义务是负责运输代收费用，《股权转让协议》虽然名为转让而实际上是经营权转让，是对前《合同》的补充，性质是合作经营，一审认定挂靠经营合同的证据不足，请二审依法纠正。3.一审法院不应当适用部门规章作为依据，且适用的部门规章已经作废或者主体不对。部门规章适用的范围是挂靠集体企业或进出口企业，我公司并不属集体或进出口企业，不应该适用部门规章作为定案依据。一审判决我公司与唐一凤、陈连怀签订的两份协议解除的依据除了上述两个部门规章外，还适用了《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但该项在《合同法》分则中明确规定为14种情形。4.唐一凤、陈连怀未按合同约定向我司支付款项，存在违约，一审法院亦认可。唐一凤、陈连怀的违约行为是产生诉讼的原因，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唐一凤、陈连怀作为违约一方不享有依法解除任意一份合同的权利。5.一审判决合同解除后，仅判决我司返还唐一凤、陈连怀的财产，却不判决唐一凤、陈连怀返还我司财产明显不公平。一审法院既不顾唐一凤、陈连怀代理我司货物运输、借我司经营网点取得良好盈利的事实。也不顾唐一凤、陈连怀已经将网点又高价转让给其他人获利，无法返还的事实。仍然判决合同解除，并判令我司返还唐一凤、陈连怀各种款项30余万元，却不判决唐一凤、陈连怀返还我司经营网店（含门面和门面租金）或赔偿我司损失，单方维护唐一凤、陈连怀的权利，存在严重不公平。
唐一凤、陈连怀答辩称：鹰驰公司上诉称本案由几个不同的案由放在一起来审理，但我们认为一审的原、被告是同一的，虽然有不同的诉求，但为了解决纠纷可以放到一起来处理，法律没有特别规定一个案由处理一个案件。鹰驰公司先称本案合同是代理关系，后又说是合作关系，自己都拿不准合同到底是什么性质，我们认为本案就是挂靠合同纠纷。对方是公司，我们是个人，公司与个人之间达成合伙是必须要注册的，但本案没有。如果是代理合同，本案的事实与代理关系不相符。纠纷起因是我们在履行合同过程中，鹰驰公司将我们的车子和货物扣了，不让我们从事运输，不让我们继续履行合同，是鹰驰公司丧失了信用原则造成的。根据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我们可以请求解除合同，解除合同后，鹰驰公司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中友陈述称：我与公司的上诉意见一致。
本院二审查明，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本案是否存在三个案由一并审理的问题。一审判决对扣车损失已明确属另一法律关系，不在本案中处理，因此本案只有《合同》和《股权转让协议》两个法律关系。双方在2013年5月29日的《合同》中约定甲方鹰驰公司将其梁平分公司的经营权转让由乙方唐一凤、陈连怀进行经营，由唐一凤、陈连怀负责鹰驰公司重庆至梁平的往返货物运输事宜，即合作线路货物的中转及运输，包括接货，双方按月结算分成。2013年5月31日又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鹰驰公司将其梁平网点的经营权转让给唐一凤、陈连怀。从《合同》和《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内容看，《合同》和《股权转让协议》之间具有主从关系，该两个法律关系一并审理并无不当。因此，不存在鹰驰公司上诉称三个案由放在一个案由中审理程序错误的问题。
第二，关于本案定性为挂靠经营合同纠纷是否正确的问题。双方订立的《合同》约定内容为，由唐一凤、陈连怀以鹰驰公司梁平分公司名义从事梁平至重庆的货物运输，比较接近挂靠经营，而代理合同是由委托人给予受托人报酬，受托人从事受托事务。本案是由唐一凤、陈连怀从事运输给予鹰驰公司分配利益。因此，鹰驰公司主张本案不属挂靠经营合同纠纷，更接近于代理合同，或者加盟、合作经营与客观事实不符。
第三，一审适用部门规章和《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五）项是否错误的问题。一审法院只在案件评析中述及到了财政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国家税务总局等部门规章，在适用法律条款中并未引用部门规章。但对《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表述确有不当，应予纠正为《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五）项。
第四，关于唐一凤、陈连怀是否有权请求解除《合同》的问题。因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的期间只有一年，合同期限现已届满，理当终止履行，鹰驰公司上诉对解除合同的异议也没有实际意义。《股权转让协议》是基于《合同》订立的，随《合同》的终止而终止并无不当。
第五，一审判决解除合同后鹰驰公司返还唐一凤、陈连怀财产，却不判决唐一凤、陈连怀返还鹰驰公司财产是否不公的问题。因唐一凤、陈连怀在起诉状中对返还财产有明确的请求，即5万元保证金和25万元股权转让款。而鹰驰公司在反诉状中只请求判令唐一凤、陈连怀支付欠款和5‰的迟延付款违约金及赔偿20万元的违约金，没有对返还财产提出明确的诉讼请求，鹰驰公司可另案主张。
综上所述，鹰驰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请求本院不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重庆市鹰驰货运代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善进
审 判 员 胡兴成
代理审判员 李洪武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