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34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美邦（北京）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7号6层6A1。
法定代表人甘立成，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波，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东，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东海圣园林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章丘市官庄镇任家村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于仁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丘训利，北京市闻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美邦（北京）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东海圣园林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海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88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邢军担任审判长，法官郑慧媛、江惠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1日、2015年10月28日召集双方进行了询问，并于2015年10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美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东，被上诉人东海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丘训利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海圣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东海圣公司与美邦公司于2008年前后签订了《产品供应合同》和《项目和区域独家代理销售协议》（以下简称《独家代理协议》），甘×负责接收货物，并于2009年就发货未付款的货物数量与价款进行了签字确认，但美邦公司至今未支付货款346429.78元。东海圣公司诉至该院，要求美邦公司支付货款346429.78元及利息（从2009年4月17日计至实际支付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要求美邦公司支付违约金35744.25元；要求美邦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美邦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认可双方买卖合同关系，但东海圣公司主张的货款与涉案合同无关，合同约定的送货地与对账单不一致；第二，对账单是公司原员工个人签署，没有公司公章确认；第三，相关货款已经付清；第四，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2月1日，美邦（北京）景观砖业科技有限公司（于2011年11月26日名称变更为美邦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章丘市东良耐火材料有限公司（于2013年9月22日变更为东海圣公司）签订了《产品供应合同》，约定由乙方向甲方提供陶土烧结砖，合同总价为465500元，交付方式为乙方送货至甲方指定场地。交付地点为北京市朝阳区朝阳公园路6号；交付时间为自合同签订生效后的当日起开始按甲方要求供货，至2008年3月31日供货结束；付款方式为按甲方每支付10万元货款，乙方交付价值15万元货物方式进行，至最后一批次货物到达甲方指定地点时，甲方累计待付货款不超过5万元，供货完毕后的5日内甲方全额支付乙方已供货货款；产品交付后5日内，甲乙双方应对产品的数量、品种、花色、规格进行共同验收，验收合格，甲方应当出具正式确认书，该文件为确定实际发货数量和结算的依据；本合同质保期1年，在质保期内，若因产品质量、品种、花色、规格等问题导致退货、换货和扣损等，乙方须在甲方提出要求后的2日内无偿退货、换货和补齐扣损，费用由乙方承担；如甲方不能按本合同的付款条约向乙方支付货款，则付款日期每推迟一天，按本合同总金额的1%给予乙方赔偿。
2008年3月14日，美邦公司向东海圣公司支付烧结砖货款10万元。
2008年8月1日，美邦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东海圣公司签订了《独家代理协议》，约定乙方委托甲方为其生产的烧结地面砖制品在莱芜市由莱芜鲁能开元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的“滨河花苑”项目的独家销售代理商；乙方独占销售区域为山东省莱芜市，协议有效期间，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将其生产烧结砖销售到本协议约定的项目和独占销售区域；本项目原则上按款到发货方式进行，经双方协商甲方在本项目的欠款不超过5万元人民币；若甲方不能按本合同的付款条约向乙方支付货款，则付款日期每推迟一天，按合同总金额的1‰给予乙方赔偿，逾期超过30天乙方有权解除本合同，合同一旦解除甲方应当承担不少于合同总价款25%的违约金。
2009年4月17日，东海圣公司出具“莱芜滨河花苑正式供货对账单”，美邦公司确认尚欠142976.99元。甘×在对账单上写明“确认发货，甘×”。
同日，东海圣公司出具京沪对账单，美邦公司确认尚欠203452.79元。甘×在对账单上书写“确认发货，甘×”。
2009年4月18日，章丘市公安局官庄派出所出具报案记录，载明2009年4月18日9时许，甘立成报警称，其兄甘×因经济纠纷被章丘市官庄镇任家寨村东良耐火材料厂的老板扣留在其厂内，请求处理。
2012年4月16日，东海圣公司向美邦公司发送了《关于尽快支付欠款的函》，称依据与美邦公司签订的合同，东海圣公司向美邦公司指定地点发送烧结砖，截止现在美邦公司仍欠货款346429.78元，请美邦公司于接函后10日内将所欠货款偿还东海圣公司。如届时仍不偿还，东海圣公司将依法采取必要措施追索该款。美邦公司认可收到上述函件。
2014年4月23日，章丘市公安局出具证明称，2010年10月，东海圣公司工作人员至该局报案，并递交材料，称美邦公司和甘×涉嫌合同诈骗其耐火材料款，经审查研究，该局认定为经济纠纷，未予立案。
经一审法院向北京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查询，甘×的社保至今一直由美邦公司缴纳，美邦公司对此事实不持异议，称甘×是美邦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亲哥哥，因离职后没有新的单位，故委托美邦公司继续代缴社保。
一审诉讼中，美邦公司称《产品供应合同》、《独家代理协议》已履行，合同项下的货物已收到，货款已付清。东海圣公司称其为生产厂家，美邦公司是贸易公司，每次交易均是美邦公司确定材料需求，然后由东海圣公司直接发货到工地，故会存在送货地与合同约定不同的情况。东海圣公司称与甘×个人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甘×始终以美邦公司的名义进行交易。该院曾组织双方对账，美邦公司称因本案业务发生在2008年至2009年间，公司管理人员、财务发生了多次变更，原始资料无从查询，无法查找提交原始支付凭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美邦公司与东海圣公司签订的《产品供应合同》、《独家代理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现本案争议焦点有三：
一、诉讼时效问题。本案对账单形成于2009年4月17日，2010年10月东海圣公司向章丘市公安局报案，2012年4月16日东海圣公司向美邦公司发送《关于尽快支付欠款的函》，2014年3月东海圣公司诉至该院，东海圣公司上述主张权利的行为均中断了诉讼时效，故该院认为东海圣公司所主张货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甘×签署对账单的行为是否代表美邦公司的职务行为。诉讼中，美邦公司认可甘×曾是其员工，且是法定代表人甘立成的亲哥哥，称甘×于2008年10月24日离职，并提交了离职申请表作为证明，但根据该院调取的个人社保查询结果，甘×的社保一直由美邦公司缴纳，就此该院认为，离职申请表系美邦公司单方出具，其真实性和证明力均低于社保记录，该院不予确认。结合社保记录与通话录音，可以证明东海圣公司有足够理由相信甘×在美邦公司任职且可以代表美邦公司。
三、本案所涉合同与对账单是否对应。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美邦公司主张合同已履行完毕，但未就已付款提供任何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双方确认仅签订过本案两份合同，美邦公司亦认可就山东莱芜花苑项目向东海圣公司采购过货物，故该院认定，本案合同与对账单存在对应关系。
关于东海圣公司主张的利息。美邦公司在出具对账单后，逾期未支付货款，给东海圣公司造成了损失。故东海圣公司要求美邦公司支付利息的主张，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东海圣公司主张的违约金。《独家代理协议》约定了违约金标准为不少于合同总价款的25%，但主张违约金的前提是合同解除，现利息足以弥补东海圣公司的损失，且《独家代理协议》已实际履行不存在解除事由，故对东海圣公司关于违约金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美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东海圣公司支付货款346429.78元；二、美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东海圣公司支付上述款项的利息（自2009年4月17日起计至实际付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三、驳回东海圣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美邦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1.甘×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甘×在签署对账单时已经离职，即使其仍是美邦公司职员，也并非该项目负责人，也没有携带公章，没有授权委托书，无权也没有能力代表美邦公司对账。至于甘×曾为美邦公司职员、是甘立成的哥哥，交纳社保、电话录音都是事后诉讼中美邦公司自认及情况调查，不能成为表见代理的成立依据。2.甘×在对账单上签字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甘×于2009年4月17日被东海圣公司人员扣留，并在派出所被限制人身自由、手机被没收的情况下不得已在对账单上签字。甘×没有条件和能力与东海圣公司对账。甘×并未实际收货或付款，其无法得知收货数量及付款金额。3.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本案中《产品供应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东海圣公司主张京沪对账单是向美邦公司供货，但没有举证证明其上述供货行为均是在履行《产品供应合同》，东海圣公司亦并没有举证证明双方就交付货物地点、付款方式发生变更，更没有举证证明甘×有代理权限。4.东海圣公司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综上，美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东海圣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东海圣公司负担。
美邦公司向本院提交活期账户交易历史明细予以证明。
东海圣公司同意一审判决，其针对美邦公司的上诉请求答辩称：不同意美邦公司的上述请求。1.甘×签字的行为是职务行为，甘×是美邦公司法定代表人甘立成的亲哥哥，是美邦公司的业务经理，代表美邦公司与东海圣公司磋商，每次都到东海圣公司验货、发货，而且现在甘×还在美邦公司处工作。甘×签字的对账单中，美邦公司向东海圣公司付款的部分，都是美邦公司直接向东海圣公司付款。2.关于所欠货款数量的问题及举证责任的分配，东海圣公司提供的两份合同证明了美邦公司与东海圣公司之间的交易往来，东海圣公司所提供的发货单虽然是东海圣公司自己单方记录，但是上面均有发货司机的联系电话和工地项目的具体名称，发货单上记载的产品数量、日期和甘×签字的对账单一一对应，而且美邦公司向东海圣公司的转账记录与甘×签字的对账单上的日期和金额均相对应。美邦公司虽然一直要求对账，但是在一审法院的催促下，也一直未和东海圣公司对账；3.当时甘×是在派出所见证的情况下在对账单上签字的，东海圣公司不可能存在胁迫的行为，而且如果真的是东海圣公司胁迫下签订的，美邦公司应当及时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4.对账单签署日期是2009年4月17日，东海圣公司2010年10月向公安机关举报美邦公司合同欺诈，2012年4月16日向美邦公司邮寄了关于尽快支付钱款的函，之后东海圣公司又提起了本案一审诉讼，因此不存在超过时效的问题。
东海圣公司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案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庭审中，美邦公司向本院提交活期账户交易历史明细及账目情况统计，证明美邦公司已向东海圣公司支付货款的记录。根据美邦公司的统计，对于京沪项目，美邦公司于2008年3月14日起至2008年7月25日共付款7次，合计477916.88元；对于莱芜项目，美邦公司于2008年10月27日至2008年12月24日共转账支付款项6次，合计204985元。东海圣公司称上述款项部分系双方之前的交易往来，与本案无关，其余交易行为在甘×签署的对账单上亦有记载，已予以扣除。
2009年4月17日，甘×签署的莱芜滨河花苑正式供货对账单和京沪对账单，列明了送货时间、货物颜色、数量以及美邦公司已付款的情况。东海圣公司一审中提交了52份发货单，其中对于莱芜项目的对账单上记载的第一笔送货情况，东海圣公司未能提供对应的发货单，东海圣公司称此次系甘×与东海圣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起前往工地，故没有签署发货单，其余的发货单上记载的送货情况与两份对账单上记载的情况系一一对应。
另，美邦公司与东海圣公司皆认可甘×系在派出所签署的对账单。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产品供应合同》、《独家代理协议》、对账单、发货单、钱塘市公证处公证书、章丘市公安局证明、章丘市公证处公证书、辞职信、离职申请表、社保缴纳记录、活期账户交易历史明细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东海圣公司、美邦公司签订的《产品供应合同》、《独家代理协议》，系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定履行各自义务。现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美邦公司是否尚欠东海圣公司货款及其数额。东海圣公司提交甘×签字的对账单、发货单等证明美邦公司尚欠其货款的情况，而美邦公司否认甘×的行为系代表美邦公司的行为。对此，本院认为，第一，甘×系美邦公司法定代表人甘立成之兄，且其曾在美邦公司担任经理并参与过涉诉项目，其在签署对账单时仍由美邦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则东海圣公司有理由相信甘×签署对账单时可代表美邦公司；第二，东海圣公司提交的52份发货单与上述两份对账单上的送货情况基本对应，可印证东海圣公司实际供货情况，亦可佐证对账单的可采信；第三，美邦公司未能提交其他证据证明东海圣公司的实际供货量，且至今未能与东海圣公司完成对账；第四，美邦公司称甘×签署上述两份对账单系基于胁迫，但未能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在上述情况下，美邦公司虽然称甘×不能代表美邦公司，且对账单上的内容与真实情况不符，但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对对账单的内容及证明事项予以反驳，故本院对对账单的真实性及证明事项予以确认。美邦公司提交的活期账户交易历史查询上载明的其付款时间均在对账单签署日期之前，美邦公司未能证明其在双方对账后曾支付过货款，故美邦公司应按照双方的对账结果支付所欠货款，并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一审法院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诉讼时效，对账单形成于2009年4月17日，2010年10月东海圣公司向章丘市公安局报案，2012年4月16日东海圣公司向美邦公司发送《关于尽快支付欠款的函》，2014年3月东海圣公司诉至一审法院，东海圣公司上述主张权利的行为均形成诉讼时效中断的后果，故一审法院认为东海圣公司所主张货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美邦公司关于不支付货款及利息损失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033元，由山东东海圣园林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537元（已交纳），由美邦（北京）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负担649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7033元，由美邦（北京）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 军
代理审判员 郑慧媛
代理审判员 江 惠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黄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