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朝民初字第39133号
原告毛欧阳坤，男，1978年12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沈庆，女，1992年5月31日出生。
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11号2号楼（B）209房间。
法定代表人王波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海华，男，1976年6月24日出生。
原告毛欧阳坤（以下简称原告）与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被告）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由代理审判员凌巍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及被告的委托代理人郑海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被告于2012年6月25日14：04，在其主办的和讯网上发布了《为什么骗子欧阳坤们能够如鱼得水》的侵权文章，该文章标题明确原告是“骗子”，并在内容中大肆渲染原告是骗子的形象，公开使用原告的姓名、身份信息，并公开称原告自己虚假的教育经历是在骗人，自己炮制出来的各式头衔也让人不齿，打着NGO名义却干着“收钱就让你上榜单”的勾当……文章还说原告被贴上了“骗子”的标签，成为人们嘲讽的对象，以此来公开损毁原告个人形象。被告刊登的该侵权文章收获了互联网的点击率，而换来的是原告的名誉、人格和社会评价的彻底降低，原告因此遭受了极大的精神伤害，致使工作丢失、家庭不合、收入中断，而被告却因此获得违背良心的网站收入。原告一直是某行业中的专业人士，经过多年的创业和努力，积累了较好的行业声誉和影响力。被告作为互联网信息服务者，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况下，把原告直接宣布为“骗子”，将原告的工作行为直接宣布为“骗术”，并通过网站的点击率散布信息，直接将原告人格、名誉、社会评价“判了死刑”，给原告的家庭、生活、工作、心理、精神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伤害。
在原告多次沟通的情况下，被告仍然拒不删除上述文章，行为十分恶劣，不仅违反了《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第十五条、第十九条的规定，更是严重违背了多项法律法规，包括《全国人大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第三条等规定。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六条等规定，请求法院判决：1、被告停止侵权，撤销侵权文章；2、被告向原告出具书面道歉函、书面撤稿函；3、被告在人民法院网首页刊登道歉声明一个月，公开向原告道歉；4、被告在其网站首页公开发布道歉声明，保留三个月，恢复原告名誉；5、被告在其新浪官方微博向原告公开发布道歉声明，置顶一个月；6、被告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10万元；7、被告赔偿原告因此导致的精神损失30万元；8、被告赔偿原告为维权而支付的合理费用5万元。
被告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首先，这篇文章是从华声在线上转载的文章，并非我公司原创文章，我公司并未针对原告进行报道。媒体之间的转载属于合法的商务行为；其次，原告称这篇文章给他造成经济、精神损失，但并未举证证明相应后果；第三，我公司转载这篇文章的行为与原告所谓的损害后果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四、我公司在接到法院送达的起诉书副本之后已经将涉案文章删除，因此我公司也没有侵害原告名誉权的主观故意；五、作为网络媒体，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名誉权若干问题的解释，只有在报道严重失实的情况下导致名誉损害才构成侵权，据我公司了解，包括央视、南方周末等媒体在内，很多媒体都对原告的情况进行了报道，因此仅从文章内容来看也不能认定为严重失实。根据侵权责任法及最高院的相关司法解释，我公司已经尽到了及时删除的义务，不存在侵权情节，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2年6月25日，被告经营的和讯网（http：／／www.hexun.com）“奢侈品”频道刊登《为什么“骗子”欧阳坤们能够如鱼得水》（以下简称涉案文章）一文，文章标题下方标注的来源为“华声在线”，作者为“张华”。
涉案文章全文内容如下：
有两句话常被中国年轻人拿来鞭策自己。一句是“出名要趁早”，一句是“三十而立”。他也不例外。出生在河南原阳县一个普通家庭的他，18岁中学毕业后进入民营影视学校，并开始积极寻找演出机会，20岁时就与曾志伟等香港明星一起演了一部戏；21岁即毕业当年成立自己的影视公司，并开起一间影视培训基地，虽然办了两届就关张大吉了，但他的野心更大；25岁时摇身一变成为奢侈品行业的“专家”，而真正让他觉得找准方向的，是以“世界奢侈品协会中国代表处CEO”的身份在国内开疆拓土：制作榜单、会展、咨询，以及在全国各地发展“世奢会中国club会所”，30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为“知名人物”，头衔多到自己都数不过来（当然大都是自封的）。
他是谁？毛坤、毛绍坤、欧阳坤、毛欧阳坤……没错儿，《南方周末》的封面报道告诉我们，这是同一个人。而根据风水师的指点改叫“欧阳坤”，正是2008年他30岁时。他希望自己飞得更高，可能骨子里又觉得改姓氏是对祖宗的不敬，所以虽然对外的名字是欧阳坤，身份证上的名字却是“毛欧阳坤”，一个多么性感又纠结的名字啊！
故事如果只讲到这里。欧阳坤或许也可以视为一个典型的有着“中国梦”的普通中国年轻人的标本，当年的“屌丝男”现在专门在富人圈里做生意，多么励志。可是，4年后的2012年，他的真实面目被揭开了，即所谓的“世界奢侈品协会”其实是“廉价”的，只是他牟利的外衣和工具，他为了使这一切看起来逼真，一开始就用心良苦注册离岸公司等。
一时间，他被贴上了“骗子”等标签，成为人们嘲讽的对象。
没错儿，他虚假的教育经历是在骗人，自己炮制出来的各式头衔也让人不齿，打着NGO名义却干着“收钱就让你上榜单”的勾当让人愤愤不平。可是硬币的另一面是，他为什么能够“成功”，以至于他在奢侈品行业那吹起的大泡泡直到第十个年头的现在才被戳穿？
值得玩味的是一些媒体，当年把欧阳坤视为行业明星，对他发布的榜单甚至做过长篇累牍的解读，但现在又义正词严怒斥其所作所为。更好玩的是一些企业，明明知道所谓的“世奢会”名不副实但却选择沉默甚至交钱上榜。
说白了，在现阶段的中国，世奢会有着诞生和野蛮生长的肥沃土壤。就算没有欧阳坤，也会有慕容坤、司马坤的出现。
这让我想起来两个人，一个是卢俊卿，一个是丁海森。前者是因女儿“卢美美”炫富而被挖出来的一名政商掮客，其执掌的“世界杰出华商协会”是一家在香港花1万港币注册的皮包公司，在内地搞“论坛经济”到风生水起，后者的头衔也是让人目不暇接：《哥伦比亚新闻评论》中文版总编辑、《世界经理人周刊》和《世界企业家》总编辑，他甚至还自己注册了听起来很酷的《华尔街邮报》，而所有这些名号都是为他的敛财工程“世界品牌实验室”开路和服务的，这是一家借经济学家蒙代尔，同样以搞论坛和如“亚洲500强品牌排行榜”一类排名为主的商业机构。
卢俊卿的致富路径被曝光后，他觉得自己很委屈。而丁海森呢，15年前的媒体开始揭露其骗局，但直到今天，他仍然活得很滋润，值得关注的仍然是莫过于一些媒体，明明知道丁氏排行榜真相，有时却还是会去领奖，作为在传媒行业品牌实力的一项荣誉。丁海森一边经营着自己的“品牌”，一边偷着乐，现在他旗下“杂志”的数目更多，不久前还搞了一个“中国10大超级豪宅排行榜”。
很明显，不是我们的智商不够高，不是我们的甄别能力有限。在消费主义盛行，和“重名号、轻内在”的商业文化中，排行榜上的虚拟名次，和以“最XX”为噱头的各式奖项，有时像伟哥、有时则像大麻一样为从下至上的市场主体所尊崇，而当有政府官员来为这些排名捧场或有意无意“正名”时，整个国家就呈现出一种“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的半癫狂半魔幻色彩的特征。
这种癫狂和魔幻吹出的色彩斑斓的泡泡，就像股市里的游戏。交钱上榜者好比上市公司，欧阳坤、卢俊卿和丁海森们便是“股市红嘴”（相当于黑嘴），收人钱财，帮人吹牛。但股市是个零和游戏，靠炒作而喷发的股价终有一天掉头向下甚至一泻千里，那时真正的埋单者便是中小散户，它们对应的是市场上的普通消费者。当然上述三人中，卢俊卿要比欧阳坤和丁海森更甚。前者玩转政商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在侵占公共利益。而后两者只不过是商海中的“深度钻营者”，有的时候游戏的特征便是“愿者上钩”。当“世奢会”成为众矢之的时，欧阳坤曾拿胡润说事：“胡润给中国企业家排名，因为他是洋人，大家相信他，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给世界奢侈品牌排名，大家就说我是骗子。”这个逻辑乍听起来有一定合理之处，胡润也曾说过在他受到威胁时，他的外国人的身份无形中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但如果把胡润制榜的商业密码归结于他是一个外国人，要么是高估了外国人身份的能量，要么就是在偷梁换柱。
胡润当年从和《福布斯》合作发榜，到单独制榜，到同样包含有民营企业品牌价值榜在内的一系列胡氏榜单的现在，13年过去了，他榜单这一块业务的商业化程度其实还是蛮低的。4年前我和胡润合作出版一本图书时，曾有两三家机构找到我，希望我帮其咨询一下胡润是否可以把其中一个或几个榜单“外包”给他们。
我没有去帮着打听，因为我了解胡润是典型的欧洲人的价值观，视工作为一种乐趣和生活方式，而不是单纯的实现财富积累的工具。但到中国人这里，一切都变了，中国人做事非常有目的性，热衷于“技术路径”上的“创新”和“突破”，如果像欧阳坤一样找到实现通达路径之前的人生几多崎岖，就更加注重“投入产出比”，希望短时间内赚个盆满钵满以弥补当年吃过的苦，所以就算再给欧阳坤以机会，他一样学不来也不会学胡润那一套。
原告于2013年4月17日通过北京市中信公证处对涉案文章内容进行了公证。该公证处出具了（2013）京中信内民证字09853号公证书。该公证书除了就涉案文章进行公证外，还对“世界奢侈品协会被指‘骗子公司’兜售榜单排位谋利”、“世界奢侈品协会被指系皮包公司回应称被敲诈”、“世界奢侈品协会真伪之谜”等三篇文章进行了公证。公证费用共计2960元。
原告称由于涉案文章侵害其名誉权导致其蒙受经济损失，为证明该事实，原告提交了苏富比（北京）拍卖有限公司2013年3月10日出具的《关于终止合作的函》、原告与北京兴隆彩色印刷有限公司签订的《书籍印刷合同》（书籍名称为《欧阳坤谈奢侈品管理》）及印刷首款收据、原告与摩根精品（北京）国际百货有限公司签订的《聘用合同书》、摩根精品（北京）国际百货有限公司出具的《违约书面告知》。被告表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原告系因被告转载涉案文章而产生经济损失。
被告提交了其他网站刊登文章“为何‘忽悠者’在中国如鱼得水”的相关链接及文章内容。原告以被告未就文章内容进行公证为由不予认可。
诉讼中，被告称在收到法院送达的起诉书副本后已经及时删除了涉案文章，原告表示不清楚是否已经删除。为核实涉案文章是否删除以及被告所称涉案文章的转载情况，本院在诉讼期间登陆百度搜索（www.baidu.com），并搜索关键词“为什么‘骗子’欧阳坤们能够如鱼得水和讯网”，未查找到相关文章；直接登录和讯网http：／／www.hexun.com，也未查找到涉案文章。同时，本院还登陆了华声在线（www.voc.com.cn），在网站内搜索关键词“欧阳坤”，查找到该网站曾于2012年6月25日刊登过《为什么“骗子”欧阳坤们能够如鱼得水》一文，发帖人为张华，但在点击查找到的涉案文章标题后，无法显示涉案文章的具体内容。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名誉权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
转载，是指媒体刊登其他媒体上已经发表的作品。尽管转载作品与原作品在认定侵权责任时应当有所区分，但媒体在转载作品时，亦负有审查义务，尤其是对于显而易见的不真实情况或侮辱、诽谤、不当评论等情形，以及其他凭借基本的媒体职业规范就能识别的明显不当之处，转载媒体亦应履行基本的审查义务。
根据本院在互联网上核实的情况，华声在线（www.voc.com.cn）网站确实存在过与涉案文章标题相同、作者相同的文章，结合被告提交的证据，可以认定被告刊登的涉案文章确系转载而来，并非被告原创。但如上所述，转载不能免除被告的审查义务。从涉案文章描写的内容来看，该文章试图从原告的求学、从业经历着手，对“消费主义盛行”的社会现象进行评论。但是，文章描写原告的时候，在标题中使用了“骗子”这样的贬义词语，内容中使用了“他虚假的教育经历是在骗人，自己炮制出来的各式头衔也让人不齿，打着NGO名义却干着‘收钱就让你上榜单’的勾当让人愤愤不平”等负面评价，足以让受众降低对原告的社会评价。被告在未就文章内容进行核实的情况下，转载涉案文章，应当能够预料到会给原告带来负面的影响，却仍然放任这种后果的发生，因此本院认定被告的行为构成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经本院核实，被告已经删除涉案文章，故原告要求被告撤销侵权文章的诉讼请求不具备可执行内容，本院不予支持。但是被告应当在其侵权责任程度范围内，承担向原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责任，故本院判决被告在其网站首页显著位置向原告刊登致歉声明。考虑到涉案文章系被告从其他网站上转载而来，且文章大部分内容主要是就不良社会现象进行评论，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超出了被告的侵权范围，本院不予支持，但原告为此支出的相应的公证费应当得到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在和讯网（http：／／www.hexun.com）首页显著位置刊登向原告毛欧阳坤的致歉声明，具体内容由本院审定，如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拒绝履行，本院将在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刊登本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二、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原告毛欧阳坤公证费七百四十元。
三、驳回原告毛欧阳坤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175元，由原告毛欧阳坤负担588元（已交纳），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负担587元（原告毛欧阳坤已垫付，被告北京和讯在线信息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给原告毛欧阳坤）。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凌巍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郝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