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19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启东市汇龙镇民乐中路490号。
法定代表人：陈向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祖望，江苏洲际英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艳妮，江苏洲际英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启东市汇龙镇民乐中路490号A座2楼。
法定代表人：陈维忠，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振球，上海格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启东建筑集团）因与被上诉人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迪颖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启东市人民法院（2013）启民初字第02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启东建筑集团的委托代理人薛祖望、郭艳妮，被上诉人迪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振球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启东建筑集团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启东建筑集团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2012年1月18日的工程结算审定单是经双方签字盖章的结算协议，一审判决对审定单不予认可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该审定单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双方的结算协议，具有合同效力，任何人均无权否定，否则就违背了契约自由精神。2、审定单内容未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对于审定单中虚增的250万元成本，双方在一审中均已充分说明，启东建筑集团在反诉中也已经剔除，双方均一致确认不计算虚增的250万元，即便虚增250万元的条款无效，其余约定仍然有效。3、一审判决认定江苏缔逸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缔逸公司）无工程造价审计资质，且缔逸公司在庭审中表示其出具的审定单存在瑕疵，从而对审定单不予认可的理由不能成立。××委托无资质的审计机构审价并无禁止性规定。缔逸公司是迪颖公司单方委托的，兼具迪颖公司专业顾问的性质，缔逸公司还就本案同标段其他工程出具了其他的审价单，这些审价单也没有因缔逸公司无资质而申请撤销。迪颖公司已按审价单付款，工程单价还高于本案。审价单经双方审核通过并盖章，已成为迪颖公司与启东建筑集团之间的结算协议。4、迪颖公司一审起诉本以“显失公平”为由，诉请撤销双方的结算协议即审定单，但迪颖公司已撤回该项诉请，放弃了对工程审定单的撤销权，其法律后果只能是认定审定单这一结算协议合法有效。双方理应按照该结算协议结算工程款。5、一审根据缔逸公司陆敏的证词认定迪颖公司在审定单签署的次日即已提出异议并要求撤销，并以此作为对审定单不予认定的判决理由错误。2012年1月18日工程审定单签署后，迪颖公司不但没有于次日提出异议，反而开始履行审定单，2012年方1月20日付60万元，2012年1月21日付40万元。具有合同效力的结账协议不是一方异议就能推翻的。何况，迪颖公司已向法院申请撤回了撤销审定单的诉请，迪颖公司何时提出撤销要求并无意义。6、一审判决认为审定单未附详细的审计核减明细，不具备完整的工程造价审计报告的形式要件，因而无效，该认定没有法律依据。审定单未附审计明细并不导致审定单无效，没有法律规定审定单必须要附明细，何况审定单还有审计人员签字的底稿及各方当事人的盖章确认。7、一审既未认定审定单无效，又未撤销审定单，对审定单不予认定没有任何依据。二、本案无需鉴定，鉴定意见不具备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司法鉴定结论既不能作为双方的结算依据，也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鉴定意见漏算、少算项目和金额，也未按照合同约定的计价方式确定工程造价。合同约定为固定价，根据设计变更和变更签证对固定价调增调减，材料价及垂直运输机械费用按补充协议计算。一审错误理解合同23.3条，认定固定计价方式未实际履行，并委托鉴定机构以按实结算的原则进行鉴定严重违反合同，在鉴定意见的基础上又进行下浮严重违反法律。审定单是本案唯一的结算依据，司法鉴定结论不能推翻双方的结算协议。三、一审程序违法。一审在法庭调查尚未完成前，就于2013年10月30日先行当庭口头认定审定单无效，并在此违法认定的基础上同意重新鉴定，属于典型的未审先判。
被上诉人迪颖公司答辩称,审定单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审定单中调增的250万元是启东建筑集团在年关之前急于要求调拨资金周转的情况下为讨好迪颖公司所提出的。迪颖公司在发现审定单与事实存在重大差异后，随即书面告知启东建筑集团要求重做，缔逸公司随后做出说明撤销该审定单，审定单不能再作为双方结算的依据。一审法院重新鉴定的结果以事实为依据，合理平衡了双方的合法利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迪颖公司为东方维也纳花园一期建设工程B标段的开发商，委托江苏本源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作为招投标代理单位。2009年8月14日，启东建筑集团确定为中标人，中标范围和内容为：B标段：施工图所示2#-9#楼、地下人防的桩基、土建、水电、消防、暖通工程。中标价为55704408.97元。2009年8月28日，迪颖公司（××）与启东建筑集团（××）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第一部分“合同协议书”第五条合同价款约定：“暂定金额（大写）：伍仟伍佰柒拾万肆仟捌佰零捌元玖角柒分。￥55704408.97元（人民币）”。合同23.1约定：“1、本合同价款采用（1）方式确定。（1）采用固定价格合同，合同价款中包括的风险范围：①包干费②环境保护费③特殊条件下施工增加费④赶工措施费⑤工程按质论价费⑥材料复试费风险范围意外合同价款调整方法：图纸会审、洽商、设计变更、现场签证等，结算时按实调整。按实际情况，根据本合同约定、现行定额规定及相关文件规定由××提出具体调整预算，经××委托有资质审计机构核实后支付。”23.3.3“下浮率按一下标准确定：按预算价中可下浮部分高层住宅下浮9%、多层住宅与人防工程下浮6%（其中高层住宅、多层住宅、人防工程中的甲供材、认质认价材料与设备、甲方直接或指定分包、文明施工费、规费、税金为不可下浮部分，该部分不下浮）。”23.3.3“××在签订合同后的一个月内上报工程预算，并同标底进行校核，在签订合同后的二个月内双方核对完毕确定合同价款，作为本工程支付工程款的依据（在未确定之前按暂定合同价支付工程款，在核对过程中对发生争议部分，双方首先协商解决，协商不成通过咨询启东定额站予以确定，逾期按××上报的工程预算作为合同价款）”。第26条“工程款（进度款）支付”约定“双方约定的工程款（进度款）支付的方式、金额和事件：根据工程形象进度，工程主体结构封顶十日内付至合同价（扣除甲供材料及甲方指定分包工程款，下同）的60%，以后按月支付月完成工程量的70%，承包范围内的工程内容经验收合格后十日内付至合同价的85%，竣工验收通过、工程结算审计结束后十日内付至审定价的95%，余款（5%保修金）按保修条款执行，不计利息。”第九条“竣工验收与结算”约定“竣工验收前10日，承包方提供承包范围内完成的竣工资料及竣工验收报告，××在收到竣工资料及竣工验收报告后28日内织验收，竣工验收后28日内应提供完成的竣工结算资料与竣工结算报告，××在接收到相应资料后及时送达有关单位并在三个月内核定予以确认。逾期视同××认可承包的结算报告，并按××送审价支付工程款。××指定分包的工程资料由××收集整理交××审核后一并汇总，费用由指定分包人承担，××的工程结算不受××指定分包资料情况的影响。”
2009年11月19日，迪颖公司与启东建筑集团达成《补充协议书》，第1条约定“钢材：由××负责采购，合同价款中的工程量按施工图纸、规范、施工方案经与建设单位核对后固定，合同价款中的单价按《启东造价信息（2009年第4期）》信息价；结算价款时工程量按合同价款中核对后固定的工程量加设计变更、现场签证进行调差结算工程量，钢材结算单价按各单位主体结构实际施工期间的《启东市建筑工程造价信息》各期信息价算术平均值与《启东造价信息（2009年第4期）》进行调差结算，并按相应下浮进行下浮”。
合同签订后，启东建筑集团即进场施工。其中东方维也纳一期工程2#（多层）、8#（高层）楼、人防及配电房工程由启东建筑集团金典分公司(迪颖公司称该分公司为其一个部门，无独立法人资格)施工。2#楼于2010年12月26日竣工并通过验收、8#楼、人防工程于2011年5月12日竣工并通过验收。竣工验收后启东建筑集团制作了《东方维也纳2#楼、8#楼、人防等工程工程结算书》并送至缔逸公司，由该公司对案涉工程出具审计意见。2012年1月18日，缔逸公司就东方维也纳一期工程2#、8#楼、人防及配电房工程出具《工程审定单》一份，审定总价金额为25,087,841.25元，迪颖公司在建设单位处盖章、启东建筑集团在施工单位处盖章、缔逸公司在咨询企业处盖章。该份审定单确定的工程造价包含了为避税而虚增的250万元，迪颖公司、启东建筑集团以及缔逸公司对此均为明知。
2012年5月8日，迪颖公司向启东建筑集团出具书面声明，提出：2012年1月18日，缔逸公司出具的2#、8#楼、人防及配电房的工程结算审定单确定的工程价款与原合同价及实际存在较大出入，公司法人代表陈维忠先生即于第二天向贵公司ＸＸ胜先生提出异议，但双方协调未果。并提出双方重新核实差距，按实结算的要求。同时提出依据我国合同法之规定，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条件下作出的意思表示可以宣告撤销。因此，该函件也是对缔逸公司作出的东方维也纳一期工程2#、8#楼、人防及配电房工程、工程结算审定单认可行为的撤销通知。2012年5月9日，迪颖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渭新在该函注明“此件已阅，请向阳联系ＸＸ胜妥善处理结算。”
2012年3月10日，缔逸公司再次就东方维也纳一期2#、8#楼、地下人防工程出具《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一份，报告书附表一《工程结算审定汇总表》载明工程审定价为19000130.16元。2012年5月11日，缔逸公司向迪颖公司、启东建筑集团发出一份《关于东方维也纳一期工程2#、8#楼、人防及配电房工程的结算审核报告》，内容为：“我公司受迪颖公司的委托，负责对东方维也纳一期工程2#、8#楼、人防及配电房工程的结算进行审核，因在第一次审核过程中时间比较仓促，施工单位提供的有关资料与实际施工不符，故进行二次审核，现结算审核价为19000130.16元，原于2012年1月18日出具的工程结算审定单无效。一、工程审核依据：1、设计图纸及现场签证；2、施工合同及补充协议；3、双方提供的其他资料。二、标底审核结果：结算送审造价为28418080.70元，现审定价为19000130.16元，核减造价9417950.54元”。
针对缔逸公司出具的工程结算审定单与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缔逸公司的副总陆敏出庭陈述：参与第一次审计人员为其与钱伟伟二人，因临近年底，施工方找缔逸公司审计向甲方要钱，缔逸公司依据施工单位的签证资料及结算资料出了一份审定单，未附详细核减明细，施工单位从缔逸公司拿了审定单后自己找甲方要钱，甲方拿到审定单后大概第二天发现审计的价格偏高，要求缔逸公司重新审计，因矛盾已经激化，施工单位不愿意交出审定单，且时间已到农历二十七、八，故缔逸公司等过完年后再重新进行了审计。就两次审计的差距，缔逸公司制作了分析明细。陆敏陈述对于审计单位出具的结算报告并不必须由建设方、施工方与审计单位共同盖章，但因缔逸公司第一次出具的审定单确定的造价虚增了250万元，故要求三方共同盖章。
一审另查明，迪颖公司已实际支付启东建筑集团工程款18,810,000元。2013年1月12日，迪颖公司委托上海格物律师事务所向启东建筑集团发出律师函，载明因启东建筑集团提供审核的相关材料中自行增加了并未实际施工的工程量及未实际使用发生的相关材料款，导致缔逸公司于2012年1月18日出具的审定单审定的总价与实际工程量存在重大误差，侵害了其权益，要求启东建筑集团依据缔逸公司二次出具的造价报告，返还迪颖公司过付的工程款759,876.35元。上海格物律师事务所通过EMS快递向启东建筑集团发出了该份律师函。
经审查，缔逸公司的资质等级为工程招标代理机构乙级（可承担工程总投资1亿元人民币以下的工程招标代理业务），该公司无工程造价审计资质。参与审计的钱伟伟具有造价员资质，但未注册于缔逸公司，陆敏无造价员资质。庭审中，迪颖公司与启东建筑集团对缔逸公司的无审计资质的事实均无异议。
因缔逸公司无审计资质，庭审中，迪颖公司申请对东方维也纳一期工程2#、8#楼人防及配电房工程造价进行重新审计。原审法院委托江苏爱德信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进行审计，该公司于2014年8月31日出具苏爱鉴（2014）582号《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经鉴定，东方维也纳住宅小区一期工程（2#、8#、人防及配电间）造价为21527068.93元。说明：1、本工程造价全部按实结算，鉴定造价未进行下浮；2、启东建筑集团对电子计算表格征求意见稿中8#楼及人防地下室钢筋数量提出异议，共计钢筋数量增加58.781吨，因启东建筑集团未在本公司计算稿基础上提出具体差项，而是用鲁班钢筋翻样软件重新计算，但又未提供钢筋翻样详细资料，本公司鉴定人员无法对启东建筑集团提出的异议进行审核，启东建筑集团主张8#楼及人防工程钢筋增量费用未列鉴定造价中，待启东建筑集团提供详细资料，经审核确认后再作补充意见；3、分包工程配合费等因无资料（无分包合同），该项费用未计入鉴定造价中；4、鉴定资料未提供双方确认的甲供材料领用量，鉴定造价中扣除的甲供材料费是按定额用量进行计算的（已计取了1%保管费）。
启东建筑集团对江苏爱德信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意见提出异议，认为鉴定意见漏算、少算的项目和金额合计约82.5万元，详细为：1、根据合同约定甲供材混凝土、外墙面砖等应扣减领用量，不应该扣除预算量，预算量大于领用量的差额应归于施工方，约21万元。鉴定机构回复为“《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中说明4明确：鉴定资料未提供双方确认的甲供材料领用量，鉴定造价中扣除的甲供材料费是按定额用量进行计算的（已计取1%保管费）”；2、关于材料与设备检验、试验费用，施工单位只是垫付，建设单位应归还施工单位约7万元。鉴定机构回复为鉴定造价中包含了“施工企业按规定进行的建筑材料、构配件等试样的制作、封样、送检和其他为保证工程质量进行的材料检验试验工作所发生的费用。”“根据有关国家标准或施工验收规范要求对材料、构配件和建筑物工程质量检测检验发生的费用由建设单位直接支付给所委托的检测机构。检测机构的费用如为施工单位垫付，应按垫付发票实报实销”；3、合同约定的所有的另行分包工程的配合费未计约16万元。鉴定机构回复为“《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中说明3明确：分包工程配合费等因无资料（无分包合同），该项费用未计入鉴定造价中”；4、人防护坡未计入约7.5万元。鉴定机构回复为“经法院审核该项目为甲方另行分包项目，未计。如为启东建筑集团施工，该项费用审核后另行计取”；5、人防及8号楼钢筋少58.78吨，约31万元。鉴定机构回复为“《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说明2明确启东建筑集团对电子计算表格征求意见稿中8#楼及人防地下室钢筋数量提出异议，共计钢筋数量增加58.781吨，因启东建筑集团未在本公司计算稿基础上提出具体差项，而是用鲁班钢筋翻样软件重新计算，但又未提供钢筋翻样详细资料，本公司鉴定人员无法对启东建筑集团提出的异议进行审核，启东建筑集团主张8#楼及人防工程钢筋增量费用未列鉴定造价中”。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针对双方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计价方式，启东建筑集团认为合同约定为固定价的方式，迪颖公司则认为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明确为暂定金额，对工程造价的确定也明确约定按实际情况以及合同约定等由××提出具体调整预算，经××委托由资质审计机构核实后支付。对此，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第一部分第五条“合同价款、暂定金额人民币55704408.97元”与第三部分第六项目合同价款与支付部分约定的“本合同价款采用固定价格合同方式确定”存在矛盾之处，合同第三部分第六项目中“23.2双方约定合同价款的其他调整因素”约定暂定价格也属于可调整范围，“23.3合同价款的确定”对工程价款的确定作了详细的约定，故根据合同条款，双方实际上按照合同第三部分第六项目第23.3条的约定确认工程价款，固定计价方式并未得到实际履行。在合同约定存在矛盾、双方当事人理解存在差异的情况下，按合同第三部分第六项目第23.3条关于合同价款的确定的详细约定确定工程造价更符合公平原则、亦更能衡平双方当事人的利益。
其次，对于案涉工程结算审定单及二份审计报告如何采信的问题。对于缔逸公司于2012年1月18日出具的《工程结算审定单》，首先，该审定单未附详细的审计核减明细，不具备完整的工程造价审计报告的形式要件；其次、该份审定单中包含了250万元的虚增成本用于逃税，违反了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再次，缔逸公司并无工程造价审计的资质，且缔逸公司在庭审中亦表示其出具的《工程结算审定单》存在瑕疵；第四，缔逸公司在庭审过程中认可在出具审定单的次日，迪颖公司以审定单审定价格偏高即向其提出异议要求撤销。启东建筑集团辩称迪颖公司是在2012年5月才提出异议，而缔逸公司早在当年的3月就已开始进行重新审计，可见启东建筑集团之辩称与事实不符。故原审认为，虽迪颖公司、启东建筑集团以及缔逸公司均在该份《工程结算审定单》上盖章，但该审定单不能被认定为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的最终的契约，法院对该份审定单不予认定。对于缔逸公司于2012年3月10日出具的《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因缔逸公司未通知建设方、施工方工作人员到场，结合缔逸公司无审计资质的事实，该份报告书亦无法被采纳。对于由原审法院委托，江苏爱德信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出具的《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系在法院主持之下，由双方当事人对鉴定材料充分发表质证意见的基础上，依据相关法律法规规章及双方的合同等出具的，具备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要素，法院采纳该份鉴定意见书并作为定案依据。
对案涉工程的工程款，启东建筑集团认为甲供材混凝土、外墙面砖预算量与领用量的差额21万元应归施工方，对此原审认为，在鉴定过程中，双方未能确认甲供领用量，启东建筑集团对其主张的实际领用量也未能提供相应证据，故鉴定机构按照定额用量进行计算并计取1%的保管款，法院予以认定。对于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材料设备检验试验费用，其提供了启东市长城建设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出具的检测费发票两张合计金额62000元，依据相关规定，上述费用应由建设单位承担，但启东建筑集团提供的票据缴款人为南通金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启东建筑集团在庭审中陈述案涉施工的金典分公司为启东建筑集团的一个部门，与南通金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并无关联，故法院无法确认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该笔检测费与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支持。对于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分包工程配合费16万元，迪颖公司向法院提交了支护桩打桩工程合、静压桩打桩工程合同、粉喷桩打桩工程合同、塑钢门窗定做合同、消防设施施工合同及水电安装施工合同，启东建筑集团认为迪颖公司提交的分包合同不全，但其仅提供了自行制作的费用汇总表未提供其他证据，故法院采纳迪颖公司提供的分包合同。其中南通金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甲方）、江苏中信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乙方）与迪颖公司（丙方）签订的《东方维也纳打桩工程合同》（静压桩）明确约定该合同涉及的配合费由迪颖公司支付甲方即南通金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庭审中，启东建筑集团否认该公司与案涉金典分公司的关联性，故该合同涉及的配合费与启东建筑集团无关联。其中启东建筑集团苏东工程有限公司（甲方）、南通中超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乙方）与迪颖公司（丙方）签订的《东方维也纳打桩工程合同》（粉喷桩）明确约定该合同涉及的配合费由迪颖公司支付甲方即启东建筑集团苏东工程有限公司，本案争议工程的施工单位为启东建筑集团金典分公司，故该合同涉及的配合费亦不应在本案中支付启东建筑集团。对其余分包合同所涉及的配合费，法院酌情参照案涉工程与整体工程的面积比例计算。依据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附件1，东方维也纳花园一期建设工程B标段2#-9#楼及地下人防建筑面积合计43417.8平方米，其中2#号楼建筑面积为4674.3平方米、8#楼建筑面积为11534.12平方米、人防工程建筑面积为3674.88平方米，依据面积比45.8%约算配合费如下：根据合同约定塑钢门窗的配合费计3%为82544.7元（2751489.9×3%），按面积比例计37805.47元；支护桩打桩工程的配合费计2%为19000元（950000×2%），按面积比例计8702元；B标段水电安装工程的配合费计3%为187949.95元（6264998.3×3%），按面积比例计86081.08元；消防工程的配合费计3%为79515.35元（2650511.54×3%），按面积比例计36418.03元，上述配合费按面积比例约算超过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16万元，故法院对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配合费16万元予以支持。对迪颖公司主张的人防护坡施工费7.5万元，因该项目由启东建筑集团另行分包，应由实际施工方主张。对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人防及8号楼钢筋部分少算款项31万元，因在鉴定过程中，启东建筑集团作为实际施工人未能在鉴定机构的计算稿基础上提出具体差项，导致鉴定人员无法进行审核，现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该费用仅有其自行制作的汇总表，故对此不予认定。
依据江苏爱德信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出具的鉴定报告，结合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三部分“合同价款与支付”第23.3条“合同价款的确定”第2条的约定“下浮率按以下标准确定：按预算价中可下浮部分高层住宅下浮9%、多层住宅与人防工程下浮6%（其中高层住宅、多层住宅、人防工程中的甲供材、认质认价材料与设备、甲方直接或指定分包、文明施工费、规费、税金为不可下浮部分）”，本案中2#楼按实结算工程造价为3635951.14元，其中含安全文明施工费72123.51元、规费149533.54元、税金143683.55元，故法院确认案涉2#多层住宅工程造价为3439741.51元〔（3635951.14元－72123.51元－149533.54元－143683.55元）×（100%－6%）＋72123.51元＋149533.54元＋143683.55元〕；本案中8#楼按实结算工程造价为10937883.49元，其中含安全文明施工费203168.11元、规费449622.6元、税金432024.9元，故确认案涉8#高层住宅工程造价为10051107.38元〔（10937883.49元－203168.11元－449622.6元－432024.9元）×（100%－9%）＋203168.11元＋449622.6元＋432024.9元〕；本案中人防工程按实结算工程造价为6878185.62元，其中含安全文明施工费148863.23元、规费286025.59元、税金285754.8元，故确认案涉人防工程造价为6508733.1元〔（6878185.62元－148863.23元－286025.59元－285754.8元）×（100%－6%）＋148863.23元＋286025.59元＋285754.8元〕；配电间工程造价为75048.68元，上述合计为20074630.67元。依据合同约定，迪颖公司应支付95%计19070899.14元，余款作为保修金。
综上，迪颖公司应支付工程款合计19230899.14元，迪颖公司已实际支付启东建筑集团工程款1881万元，还需支付工程款420899.14元。双方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迪颖公司应于竣工验收通过、工程结算审计结束后十日内付至审定价的95%，未按约付款的需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计算利息作为违约金。因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启动重新审计程序，故依据江苏爱德信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意见的时间即2014年8月31日作为案涉工程审计结束时间，由迪颖公司支付自2014年9月1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计算的利息。
据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迪颖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启东建筑集团工程款420899.14元及自2014年9月11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依据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30%计算的利息；二、驳回迪颖公司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启东建筑集团的其他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1399元，由迪颖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依法收取21995.67元，由启东建筑集团负担。
二审中，启东建筑集团提交以下证据：1、审定单三份，证明案涉工程三个施工区域均由迪颖公司委托缔逸公司审计，都是由三方在审定单上盖章，迪颖公司并未对其余两个施工区域的审定单提出异议且已按审定单结算完毕。2、苏东公司负责人宋雪周、加坡公司负责人滕辉及缔逸公司审价人员钱伟伟所作情况说明，证明本案的结算审定单是经双方多次磋商后达成的一致意见。3、南通金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南通金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支付的62000元检验费是受启东建筑集团委托，2009年9月15日由该公司与江苏中信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迪颖公司订立的《东方维也纳打桩工程合同》（静压桩）也是受启东建筑集团委托，因此62000元检验费及打桩分包配合费均应由启东建筑集团享有。迪颖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认可。即便上述证据真实，三家分公司的总造价也不超过4000万元，进一步印证了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暂定价未实际履行。本院审查后认为，审定单上有三方盖章，迪颖公司虽否认其真实性但未能提供反证，本院对工程结算审定单的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可；情况说明因证人未能出庭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对南通金典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情况说明真实性予以认可。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迪颖公司自认审定单系其委托缔逸公司审计，其与缔逸公司的审计费用为按年度结算。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是否明确，是否具有可操作性；二、审定单的法律效力；三、鉴定程序的启动是否合法，司法鉴定报告能否作为本案的裁判依据；四、一审法院的审判程序是否合法；五、一审法院工程款的计算方式是否正确，案涉工程款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的计价标准或者计价方法有约定的，按照约定结算工程价款。第二十二条规定，当事人约定按照固定价结算工程价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不予支持。启东建筑集团与迪颖公司已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合同价款采用固定价方式，并对合同价款的调整方法同时作了约定，即“图纸会审、洽商、设计变更、现场签证等，结算时按实调整”，可见双方一致确定的工程价款结算方式为“固定价基础上的调增调减”。合同23.2中提到的“暂定价格”并非指整个合同固定价金额，而是针对变更部分的具体条款而言。合同第23.3中分别确定了计价标准、下浮率计算标准、工程预算核对期限及争议解决办法及调整后价款的支付，这两条均是在23.1固定价的基础上对价款调整方法的具体细化，三条的内容不存在矛盾冲突，调增调减部分的工程量计算也具有可操作性。在此情况下，应当尊重双方的合同约定，按照固定价基础上调增调减的方式计算工程价款。即便鉴定，也只需对调整部分的价款进行鉴定，而不应对全部工程价款据实结算。原审对全部工程进行鉴定违反法律规定，应予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二，2012年1月18日，缔逸公司应迪颖公司委托对案涉工程进行审计后出具工程结算审定单，启东建筑集团与迪颖公司分别在该审定单盖章，对审定金额表示确认，该结算审定单应视为双方就工程价款达成的协议，对启东建筑集团和迪颖公司均具有合同效力。首先，法律对发承包方委托审价单位进行审价并无明确的资质要求，对于发承包方自行组织审计的审计报告也无明确形式要求。虽然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由迪颖公司委托有资质的审计单位审价，审定单也未附审核明细，但缔逸公司出具审定单后，双方均对审价结果表示认可。迪颖公司在一、二审中也始终坚持要求按照缔逸公司出具的第二份审核报告作为计算依据，故缔逸公司有无审计资质、审定单是否附有明细并不影响审定单的效力。其次，审价总价中含有虚增的250万元，对此三方皆为明知。迪颖公司与启东建筑集团同时均认可250万元系直接加在总额中，与工程款数额可以区分，因此，即便该250万元部分因违反相关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也不影响其余部分价款的效力。第三，审定单经双方盖章后已成为双方的结算协议，非经法院或仲裁机构认定，不能产生无效或撤销的法律后果。缔逸公司于2012年5月11日出具结算审核报告，称“原于2012年1月18日出具的工程结算审定单无效”，此举不能产生撤销审定单的效力。第四，迪颖公司与缔逸公司有长期合作关系，本标段的其余工程亦由迪颖公司委托缔逸公司审计，且双方已按审计结果结算完毕，即便迪颖公司认为审定单的审计结果与实际有较大出入，其也应提供相应的明细和依据，通过法院或仲裁机构提起撤销或确认审定单无效之诉。迪颖公司在一审起诉时提出撤销审定单这一诉讼请求，但其后迪颖公司又撤回该项请求，在未经法院或仲裁机构撤销的情况下，审定单仍为部分有效、部分无效的状态。其中，关于250万元虚增部分为无效，其余条款仍为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三，在双方已约定工程款计价方式为固定价基础上调增调减的情况下，应按照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进行。本案中，双方已通过审计单位审价后达成结算协议，即便鉴定，也只能将鉴定结果作为对照双方结算方式是否存在利益重大失衡、显失公平的参照，不能以此作为判决的依据。经一审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案涉工程的总造价为21527068.93元（未下浮），与审定单审定价22587841（已扣除虚增的250万元）相差为106万余元，对照本案的工程规模，本院难以认定审定价显失公平，且鉴定为按实结算，未考虑合同约定的风险责任及甲供材价差，该鉴定方式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直至二审庭审，迪颖公司未能举证证明缔逸公司审价单中的错算、漏算项目及金额，故双方仍应以扣除虚增部分的审定单审定价作为结算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四，一审法院对审定单等已查明的事实进行认定，其本意在于方便进行下一步诉讼流程，程序并无瑕疵。虽一审可以通过向当事人释明来解决这一问题，但法无禁止规定，启东建筑集团认为该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五，双方确认的审定价中已考虑下浮率、配合费等因素，参考其余两个工程也已按审定单结算完毕的事实，本案案涉工程亦应按双方确定的审定价22587841进行结算。案涉工程已于2011年5月12日竣工验收完毕，至2016年5月12日，工程保修期已届满，为减少双方当事人讼累，本案中就保修金一并处理。双方一致确认迪颖公司已付款1881万元，扣除已付款后，迪颖公司还应向启东建筑集团支付工程款3777841元。关于启东建筑集团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本院认为，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在工程竣工验收通过、工程结算审计结束后十日内付至审定价的95%，未按约付款的，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30%计算利息作为违约金。按照审定价的95%计算为21458449元，未付数额为2648449元，双方确认审定单日期为2012年1月18日，则迪颖公司应以2648449元为基数，自2012年1月29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130%计算违约金。保修金双方约定不计利息，故对保修金不再计息。
综上，启东建筑集团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迪颖公司应向启东建筑集团支付工程款3777841元及相应利息。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启东市人民法院（2013）启民初字第0241号民事判决。
二、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工程款3777841元及相应利息（以2648449元为基数，自2012年1月29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130%计算）。
三、驳回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1399元,一审鉴定费86595元，合计97994元，由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21995.67元，由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万元，由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1995.6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991.34元，由上诉人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万元，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3991.3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已由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预交，本院不予退还；南通迪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负担部分在履行上述判决确定的付款义务时一并给付启东建筑集团有限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红晏
审 判 员 卢 丽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邱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