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琼行终533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学传，男，1945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三亚市海棠区。
委托代理人何世君，京园律师事务所北海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三亚晨光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住所地三亚市迎宾路永成检测中心旁。
法定代表人李惠璋，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厚文，海南问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三亚市人民政府，住所地三亚市新风街257号。
法定代表人吴岩峻，市长。
委托代理人黎永忠，三亚市法制办公室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三亚市海棠区洪李村民委员会第五村民小组，住所地三亚市海棠区洪李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符策略，组长。
三亚晨光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晨光公司）诉三亚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三亚市政府）及王学传、三亚市海棠区洪李村民委员会第五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洪李村五组）林权登记一案，王学传不服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三亚行重字第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6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本案被诉行政行为：2010年6月7日，三亚市政府给王学传颁发了三府林证字（2010）第009817号《林权证》（以下简称9817号《林权证》）。该证载明：林地所有权人为洪李村五组；林地使用权人、林木所有权人、林木使用权人均为王学传；林地小地名为袍球；四至为东至洪李村农田、南至王道亮芒果地、西至洪李村水利沟、北至洪李村水利沟；面积为16.06亩；主要树种为芒果；株数为734株；林种为经济林；林地使用期为50年，终止日期为2060年4月28日。
原审查明，王学传（曾用名王学全）与洪李村五组村民王学芳系同胞兄弟。王道亮系王学芳儿子。上世纪八十年代，王学传、王学芳与洪李村其他村民曾在袍球岭一带开垦荒地。
1989年5月4日，洪李村、王学全、王学芳、王学周、黎良信、符史文作为甲方与乙方藤桥镇升昌村村民连秀仁、连燕海签订《承包村民已开荒土地合同书》，约定：乙方承包三亚市林旺镇北山村袍球岭内穿新老水利沟中间面积40亩土地种植芒果，承包期限从1989年至2039年底。其中，王学芳8.7亩，王学传7.5亩（开荒地7.1亩，住房用地0.4亩）。1990年至1994年期间，连秀仁向中国农业银行三亚分行（以下简称农行三亚分行）借款并以该40亩芒果园作抵押。因连秀仁拖欠农行三亚分行借款，1998年3月，经农行三亚分行申请，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依据该院已发生法律效力的（1997）城滕民督字第47号支付令作出（1998）城执字第20号民事裁定，对连秀仁的上述40亩芒果园予以查封。2000年3月31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该执行案提级执行，并于2000年7月10日作出（2000）琼高法执提字第305-2号民事裁定，将连秀仁的上述40亩芒果园以14.6万元的评估价交付给农行三亚分行。2000年11月30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00）琼高法执提字第305-3号民事裁定，对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1997）城滕民督字第47号支付令终结执行。2001年11月13日，农行三亚分行申请接收上述抵债资产。2002年8月2日，农行三亚分行（甲方）与案外人周勇乐（乙方）签订《林旺镇北山村芒果园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同意以8.7万元的价格将其取得的涉案40亩芒果园转让给乙方；在乙方付清全部转让款，取得芒果园产权后，甲方须及时向乙方提供芒果园的抵债法律文书及其他有关芒果园的资料，并协助乙方对芒果园的接管工作；乙方依原土地承租协议自行理顺与村委会的土地租赁关系，甲方可派人协助等。同日，周勇乐（甲方）与三亚市海棠湾镇洪李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洪李村委会）（乙方）签订《土地承包补充合同》，约定：甲方对涉案40亩芒果园土地享有受让时起至2039年止的土地承包使用权，对此乙方没有异议；由于至2039年止的土地承包费已由原承包人连秀仁全部付清，甲方同意一次性补交连秀仁拖欠的管理费2600元，并在每年收获期向乙方另缴30元／亩的土地承包费等。2010年6月5日，周勇乐（甲方）与晨光公司（乙方）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书》，约定：甲方将涉案40亩芒果园土地以19.8万元的价格租赁给晨光公司用于建设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基地；租赁年限为29年（从2010年6月5日起至2039年6月14日止）。同年6月11日，晨光公司（甲方）与洪李村委会（乙方）签订《土地承包补充合同》。约定：乙方同意甲方承包涉案40亩芒果园；双方同意继续履行乙方与周勇乐达成的协议；甲方对涉案芒果园土地享有受让时起至2039年止的土地承包使用权，对此乙方没有异议；由于至2039年止的土地承包费已由原承包人连秀仁全部付清，甲方同意一次性付清29年的土地管理费，每年管理费30元／亩，合计3.48万元。2010年12月24日，晨光公司向符史文、陈爱春、韩新畴、王学周、周雄、黎才标、符爱民一次性支付生产生活补助款共计12.775万元。后晨光公司砍伐涉案40亩芒果园中的芒果树并建设简易房和练车场。2014年10月8日，三亚市国土环境资源局对晨光公司擅自改变土地用途的行为作出三土环资察（2014）472号行政处罚决定，责令晨光公司一个月内拆除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恢复土地原状，并处罚款9420元。
在此期间，2009年9月12日，原三亚市海棠湾镇人民政府对小地名为袍球，四至为东至洪李村农田、南至王道亮芒果地、西至洪李村水利沟、北至洪李村水利沟的林地权属进行勘测，绘制了《洪李村委会五组王学传林权地界核定图》，实地核实涉案林地面积为16.06亩；该地块上有芒果树734株。相邻权利人王道亮、洪李村五组组长韩秋元分别签字确认四至范围。洪李村委会及洪李村五组代表董益洪、韩秋元签字确认。2010年4月28日，韩秋元代表洪李村五组（该小组尚无印章）与王学传签订《家庭承包合同》，约定洪李村五组将前述四至范围内的16.06亩商品林发包给王学传，承包期限为50年（从2010年4月28日起至2060年4月28日止）。2010年5月4日，原三亚市海棠湾镇人民政府作为鉴证单位在该合同上盖章。2010年5月8日，王学传向三亚市林业局申请对上述16.06亩林地的使用权及林木所有权、林木使用权进行初始登记。洪李村五组、洪李村委会、原三亚市海棠湾镇人民政府签注情况属实、同意上报的审批意见。三亚市林业局经审查，认为该林地四至界线和权属清楚，面积准确，公示无异议，同意上报三亚市政府审批颁发林权证。2010年6月7日，三亚市政府批准同意给王学传办理林权登记，并颁发了9817号《林权证》。
2014年6月4日，王学传向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晨光公司恢复其林地原状。2014年10月22日，晨光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撤销9817号《林权证》。在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审理上述民事案件过程中，王学传向该院申请对晨光公司占用其土地的具体面积进行鉴定。2014年12月23日，经国家测绘地理信息局海南测绘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站鉴定，结论为：晨光公司现使用的土地部分落在王学传名下的9817号《林权证》项下的林地界线范围内，落入土地面积为15.74亩。
原审认为，一、关于晨光公司是否具有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本案中，晨光公司主张其通过与周勇乐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书》、与洪李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补充合同》取得涉案40亩芒果园的土地使用权。经鉴定，晨光公司现使用的土地中有15.74亩落在9817号《林权证》项下的林地界线范围内，故晨光公司作为该15.74亩土地的实际使用人，与被诉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有权提起本案行政诉讼。二、关于三亚市政府给王学传颁发9817号《林权证》依据是否充分，程序是否合法问题。《林木和林地权属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对经审查符合下列全部条件的登记申请，登记机关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3个月内予以登记：（一）申请登记的森林、林木和林地位置、四至界限、林种、面积或者株数等数据准确；（二）林权证明材料合法有效；（三）无权属争议；（四）附图中标明的界桩、明显地物标志与实地相符合。本案中，9817号《林权证》项下7.5亩土地虽系王学传的开荒地和住房用地，但是，1989年5月4日，经洪李村委会同意，王学传等人通过与连秀仁、连燕海签订《承包村民已开荒土地合同书》方式将包括该地在内的40亩土地承包给连秀仁、连燕海种植芒果。后因连秀仁拖欠农行三亚分行借款，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0年7月10日裁定将连秀仁承包的40亩芒果园以14.6万元的评估价抵债给农行三亚分行，农行三亚分行接受了该抵债资产。至此，该40亩芒果园的土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林木使用权依法转移至农行三亚分行。此后，农行三亚分行于2002年将该40亩芒果园以8.7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周勇乐，周勇乐又于2010年将该40亩芒果园出租给晨光公司。在转让、出租的同时，周勇乐、晨光公司还相继与洪李村委会签订了《土地承包补充合同》。但是，2010年4月28日，洪李村五组又与王学传签订《家庭承包合同》，将包括前述已承包给连秀仁、连燕海的7.5亩土地在内的袍球16.06亩商品林承包给王学传经营。三亚市政府在未查清事实的情况下，以该《家庭承包合同》为依据向王学传颁发9817号《林权证》，导致9817号《林权证》项下土地面积与晨光公司实际使用的土地面积部分重合，该颁证行为显属不当，依法应予撤销。至于王学传认为《承包村民已开荒土地合同书》中王学传的印章系连秀仁私刻，该合同为无效合同的主张，因其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佐证，故对该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三亚市政府给王学传颁发9817号《林权证》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晨光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撤销三亚市政府给王学传办理林地、林木确权登记并颁发9817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三亚市政府负担。
王学传上诉称，一、原审未查明涉案土地的所有权归属，事实认定不清、错误。（一）晨光公司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没有合法依据，晨光公司没有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原审以实际使用人确定晨光公司的主体资格错误。1.从晨光公司与周勇乐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书》可以确定该合同名为租赁实为非法买卖土地，属无效合同。2.涉案土地为洪李村五组所有，洪李村委会无权将涉案土地发包给晨光公司，晨光公司与洪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补充合同》同样无效。3.晨光公司改变涉案土地用途，将农业用地改为建设用地，违法使用土地。（二）涉案土地的所有权归属洪李村五组，洪李村五组与王学传签订的《家庭承包合同》合法有效，王学传合法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原审判决认定王学传的土地与晨光公司的土地重合，犯了先入为主的逻辑错误。（三）原审未查明《承包村民已开荒土地合同书》的真实情况，对其采纳错误。二、晨光公司没有合法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利害关系，原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认定其有诉讼主体资格，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晨光公司的起诉。
晨光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口头辩称，本案基本事实，原审已经调查清楚。三亚市政府颁发林权证时未查清事实，晨光公司属利害关系人，有诉权。2010年，晨光公司通过转承包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三亚市政府的颁证行为主要依据不足，应予撤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维持。
三亚市政府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口头辩称，其答辩意见和原审答辩意见基本一致。另，补充以下几点：一、王学传取得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后，晨光公司才取得转包，晨光公司与三亚市政府的颁证行为不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二、晨光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转包合同无效，理由同原审，不再陈述。三、三亚市政府颁证程序和依据合法。原审撤证的理由是面积部分重合，该理由错误。颁证时，晨光公司并未实际使用涉案土地，原审认定晨光公司实际使用涉案土地错误。四、《承包村民已开荒土地合同书》系晨光公司提交，举证责任应由晨光公司承担。原审相关认定不成立。原审依据该合同认定相关合同义务，对王学传不利。综上，原审判决认定错误，请求驳回晨光公司的起诉。
洪李村五组未提交书面意见，口头述称，涉案土地属洪李村五组所有土地，洪李村五组将其发包给王学传使用。
本院查明，一、本案中的《承包村民已开荒土地合同书》系晨光公司提交，仅有复印件而无原件。晨光公司称该合同书（复印件）系其从周勇乐处承接而来，对其签订情况不清楚。从该《合同书》（复印件）本身来看，落款处甲方、乙方以及证明人处均仅盖有相关人员私人印章，而无签名、捺印。二、本案诉讼中，王学传自认其1989年将7.5亩土地承包给连秀仁种植芒果，但称双方未签订书面协议，仅有口头约定，约定的承包期限是30年；该承包给连秀仁的7.5亩土地包含在三亚市政府颁发的9817号《林权证》项下土地范围内。三、2016年12月19日上午，本院组织现场勘查，确认晨光公司实际使用的土地范围、四至比较清楚、明确，东边临地坎，西边临公路，南边和北边为他人芒果园。该土地现呈荒芜状态，除晨光公司种植的少量树木外，其余基本为杂草。现场勘查过程中，王学传、王学芳确认晨光公司使用的土地范围与连秀仁当年承包使用的土地范围一致。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晨光公司是否具有提起本案诉讼的原告主体资格。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9817号《林权证》项下的土地部分或者全部包含在晨光公司使用的土地范围内，而晨光公司使用的土地范围源于1989年至2000年期间连秀仁承包使用的土地范围。2000年7月，连秀仁承包使用的土地（包含地上附着物）被人民法院司法裁定抵债给农行三亚分行，2002年8月，农行三亚分行将该土地转让给周勇乐，2010年6月，晨光公司从周勇乐手中承接了该土地，故应当认定晨光公司对涉案土地的使用权源于1989年至2000年期间连秀仁对涉案土地的使用权。虽然在2010年6月之前，晨光公司尚未与周勇乐签约，并未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因而未实际使用涉案土地，但因2010年6月之后，晨光公司已经从周勇乐手中承接了涉案土地使用权，而该土地使用权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依法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故可以认定晨光公司与三亚市政府给王学传办理林权登记并颁发9817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具有提起本案诉讼的原告主体资格。二、关于三亚市政府给王学传办理林权登记并颁发9817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是否合法。根据审理查明的情况，9817号《林权证》项下的土地部分或者全部包含在1989年至2000年期间连秀仁拥有承包权的土地范围内，而连秀仁拥有承包权的土地后经司法裁定抵债给农行三亚分行，又经农行三亚分行转让给周勇乐，而后又从周勇乐手中流转至晨光公司。三亚市政府在向王学传办理林权登记并颁发9817号《林权证》的过程中，未对相关颁证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客观性进行审慎审查，导致9817号《林权证》登记的林地及其林木的权利状况与经审理查明的客观状况不符，侵犯了连秀仁及其后续权利人对涉案土地及其地上附着物的相关权利，故不能认定三亚市政府向王学传办理林权登记并颁发9817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撤销三亚市政府给王学传办理林权登记并颁发9817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王学传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王学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利
审 判 员 黄胜敏
审 判 员 赵道远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皮小慢
书 记 员 王洪玉
附：本判决适用的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