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延中民四终字第3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珲春市春化镇西土门子村村民委员会，住所珲春市春化镇西土门子村。
法定代表人：刘海军，主任。
委托代理人：于立春，吉林锐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姜连伟，男，1971年3月13日生，汉族，现在吉林省长春铁北监狱服刑。
委托代理人：梁灏，吉林何晓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珲春市春化镇西土门子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土门子村）因与被上诉人姜连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珲春市人民法院（2013）珲民二初字第4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上诉人西土门子村的法定代表人刘海军、委托代理人于立春，被上诉人姜连伟的委托代理人梁灏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土门子村在一审诉称：2007年12月8日，被告与原西土门子村委会主任万发栋恶意串通后，被告与原告签订“集体林落採伐木材指标合同”，被告仅向原告支付15万元，采伐原告集体林197公顷，林木蓄积2万多立方米，该价款低于市场价格几十倍。被告超采5000立方米左右。该合同原告仅有14人签名，未通过村民会议，该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规定。被告采伐后未按照合同约定还林，给原告造成重大损失。请求人民法院确认被告与原告签订的木材采伐合同无效，并判令被告赔偿损失。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告放弃其它请求，仅要求确认合同无效。
姜连伟在一审辩称：我与原告签订的“集体林落採伐木材指标合同”，属于木材转让合同。按照合同约定，我购买原告木材，由我办理采伐手续按照指标采伐，采伐的木材归我所有，枝丫材归原告所有。我向原告支付了15万元价款，采伐后枝丫材已由原告处理，我按照合同约定种植了红松树苗还林。合同书有原告村民代表签字、捺印，并盖有西土门子村村委会公章。在履行合同期间原告及村民未提出异议，该合同合法有效且已全部履行完毕，现原告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恶意诉讼，请求人民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如下事实：2007年12月8日，原告西土门子村委会与被告姜连伟签订“集体林落採伐木材指标合同”，主要内容为“通过2007年12月5日召开村两委会，各组组长及理财小组成员共14人参加会议讨论同意……制定如下合同条款。一、标地，大青沟子40林班197公顷，林班内落採伐木材指标。二、金额150000元，分两次交款，签订合同之日交伍万元，採伐之前交拾万元，以收据为准。三、合同终止时间2008年至2009年12月30日止。四、乙方採伐林木经营按照林业主管部门规定作业生产，不准盗伐、乱伐违犯林业有关政策，后果自负。五、乙方採伐结束后，剩余物、枝丫材归甲方所有。六、乙方採伐按要求种植红松树苗”。时任西土门子村委会主任万发栋及村委会委员等十四人在合同下方甲方到会人员签字处签字捺印，被告姜连伟在乙方处签字捺印。合同签订后，被告以原告名义到林业管理部门办理了采伐木材的木材采伐指标（落採伐指标）等相关手续，并在林业部门登记备案，按照约定向原告交付15万元，并于2008年春、秋两次进行采伐，采伐后的枝丫材按合同约定交付给西土门子村，对此原告予以认可。原告主张被告与原西土门子村主任万发栋恶意串通，被告采伐后未按照合同约定还林给原告造成重大损失，对此原告不能向本院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告放弃其它请求，仅要求确认合同无效。
另查，珲春市林业局及春化林业管理站依据《吉林省森林采伐管理办法（试行）》（吉林资（2006）217号）“对木材采伐审批及验收相关材料保存期限为三年，三年后集中销毁的规定”，林业主管部门已将涉及本案被告采伐木材的相关登记手续销毁。故被告办理采伐木材指标数量双方陈述不一致，双方均无其它证据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原、被告双方签订的“集体林落採伐木材指标合同”，被告依据该合同取得采伐指标范围内的木材所有权，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木材价款15万元，故原、被告双方系木材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经西土门子村各组组长及理财小组成员签字确认，并加盖西土门子村村委会公章，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被告按照约定向西土门子村委会交付15万元木材款，并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依据林业主管部门批准的采伐指标对林木进行了采伐，采伐剩余物枝丫材按照合同约定交付给西土门子村处理，该合同已履行完毕，双方的权利义务终止。《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实，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一）乡统筹的收缴方法，村提留的收缴及使用；（二）本村享受误工补贴的人数及补贴标准；（三）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四）村办学校村建道路等村公益事业的经费筹集方案；（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建设承包方案；（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七）宅基地的使用方案；（八）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原告以双方签订的木材买卖合同需经民主议定程序应确认无效的主张依据不足，故本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被告与原西土门子村主任万发栋恶意串通，被告采伐后未按照合同约定还林给原告造成重大损失，因原告不能向本院提交证据予以证实，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珲春市春化镇西土门子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00元，其他诉讼费用100元，合计3400元，由原告负担。
宣判后，西土门子村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该合同系虚假、编造的合同。一审时，上诉人提供了8名证人证言，证明村里没有召开会议研究合同，在合同上签字的王正良、吕世玲、郎淑芝、宣桂兰等人均没有参与合同讨论，也没有在合同上签字按手印。2.合同上加盖的公章是原村主任万发栋个人的伪造行为，原村主任万发栋已因此事受到党纪处分，部分构成刑事犯罪，已判刑，故万发栋有恶意串通的故意。原村委会公章管理不规范，没有严格的登记审批。3.姜连伟称其采伐指标约为1000多立方米，但其大量超采约5000立方米，村委会已向有关部门报案。依据《吉林省森林采伐管理办法（试行）》、《延边州林管局关于集中销毁林木采伐许可证存根及相关资料的通知》，姜连伟的采伐材料在销毁前必须建立严格的登记造册备案，相关资料应该还在有关部门有备案。并且，文件规定的是2007年及之前的采伐材料销毁，但姜连伟是2008年办理的采伐证，其材料应该存在，故一审认定该事实是错误的。4.姜连伟没有按照合同要求种植红松树苗，造成的损失已不可避免。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1.该合同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第五款、第八款的规定，应无效。该合同是对村集体重大经济项目成材林木资源的转售采伐的立项、承包方案，理应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当时的村民代表为37人，签字人员为14人，未达到村民代表的三分之二。2.合同双方系恶意串通，侵害了集体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姜连伟自称采伐木材1000多立方米，我方查清采伐量为5000多立方米，当年木材价格约为600元／立方米，采伐木材的价值约为60万至300万元，但姜连伟仅支付了15万元，集体财产受到损失。这样显失公平的合同，显然是恶意串通的。三、原审漏列当事人，违反法定程序，应发回重审。原村主任万发栋、姜连伟的合伙人崔锡明、刘长辉均为本案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应追加其参加诉讼。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姜连伟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正当。本案诉争合同性质为木材转让合同。该合同依法不属于需民主议定的内容。并且，该合同经上诉人召开会议，由各代表即各组组长及理财小组成员签字确认，加盖上诉人公章，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合法有效。至于上诉人的其他上诉理由，均无事实依据，也无证据。关于追加诉讼参与人的问题，起诉谁是上诉人的权利，法院也无权追加。
上诉人西土门子村为证实自己的主张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有：
证据1.《关于给予万发栋留党察看一年处分的决定》、《关于给予万发栋开除党籍处分的决定》和吉林省珲春市人民法院（2011）珲刑初字第207号刑事判决书，证明原村主任万发栋在2001至2009年期间，因未组织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即决策村财产承包，以及侵占、贪污、受贿敛财的行为，严重违反《党纪处分条例》、《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部分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万发栋因此受到留党察看一年、开除党籍等党纪处分和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的刑罚。珲春市纪委对涉案合同进行了调查，认为万发栋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签订该合同，并予以了处分。
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判决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纪委是党内机关，并不是认定民事合同关系的单位，纪委文件等不能认定合同效力，仅是对万发栋违反党纪的调查。签订合同时应由上诉人负责村民会议的相关事宜，与被上诉人无关。另外，该内容表述本身与现行法律法规不符，该合同为木材买卖合同。
本院认为，《关于给予万发栋开除党籍处分的决定》和吉林省珲春市人民法院（2011）珲刑初字第207号刑事判决书处分的是万发栋收受王新伟、刘沅鑫、陆成贿赂的事实，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关于给予万发栋留党察看一年处分的决定》中仅表明珲春纪委对本案的调查结论及对万发栋的党纪处分，因此，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证据2.2014年9月16日22时03分至22时06分，刘海军（西土门子村村长，电话号码1322433****）与刘忠臣（2008年春节前为被上诉人、崔锡明采伐林木的领班，电话号码1394435****）的电话录音，证明采伐证批准的立方量为1500立方米，而姜连伟采伐约5000立方米并毁损、放弃已伐成材。
被上诉人质证称，对真实性有异议，从录音中无法辨认对方人员身份；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也有异议，认为录音内容与合同效力没有关联性；对证据的内容也有异议，超采的事实不属实。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提出的异议成立，该录音资料的当事人应出庭作证，以证明该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证据3.《延边州林管局关于集中销毁林木采伐许可证存根及相关资料的通知》，证明采伐许可证的资料销毁前必须建立严格的登记造册备案，采伐证的信息资料应该客观存在。同时也证明，2008年的采伐证没有统一销毁。
被上诉人质证称，该通知是林业部门的存档规定，属于法规类文件，不属于证据，且内容与本案无关，该文件与合同效力没有关联性。
本院认为，该通知客观真实，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至于2008年度的采伐证的销毁情况及登记备案情况应以实际情况为准，不应据此文件推测，故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证据4.2014年7月3日，在采伐区域拍摄的照片2张，证明姜连伟没有按照合同要求种植红松树苗，至今采伐区仍然无树苗，损失已经不可避免，至少造成了197公顷可育林林地至今长达6年的荒芜和村集体可得利益的巨大损失。
被上诉人质证称，该照片不能证明拍摄地点，也不能证明树是被上诉人采伐的。照片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证明本案争议的合同效力问题。
本院认为，该照片没有显示拍摄时间和地点，不能确认是否是采伐区域内拍摄的，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证据5.崔锡明证言一份，证明崔锡明与姜连伟合伙承包，合同入账金额与实际交付金额有差距，存在恶意串通的故意，合同当事人涉嫌诈骗、侵占、贪污和受贿的重大嫌疑。
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证人不到庭，无法核实真实性，该证据也证明不了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本院认为，崔锡明作为证人应出庭作证，且其证明内容并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证据6.2014年9月16日，珲春市春化镇司法所的调查情况说明一份及调查笔录六份，证明在合同上签字的人没有见过合同，也没有签字过，村委会没有讨论过该合同。
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该调查笔录只是司法所人员对调查人员的一种问答，被调查人员仅是对问题进行陈述，没有经过核实。陈述是否属实并不能从调查笔录中证明。被调查人的陈述，与一审时上诉人出具的证明所称的签字及手印为本人相矛盾。不能证明证明目的。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的异议成立，该六人均在2013年10月10日的证明中签字，称“签字时是以争取国家项目资金为由，在空白纸上先签名按手印”，但在此份调查笔录中均表示没有签名按手印，其证言前后矛盾，故不予采信。
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集体林落採伐木材指标合同》中已经写明，该合同已经经过两委会讨论和同意，并形成了各组组长及理财小组成员共14人参加会议的记录，且该14人在合同上签字摁手印。现双方当事人均已履行完毕诉争合同，上诉人西土门子村仅以民主议定程序上存在瑕疵要求确认上述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提出的超采及还林问题，皆属于合同履行问题，不影响合同效力。关于上诉人提出的合同虚假，签字人是事先在空白纸上签字的主张，本院认为，签字的人员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的行为负民事责任，且其中部分人员的证言前后矛盾，故该主张不成立。关于上诉人提出的采伐木材的价值约为60万至300万元，但姜连伟仅支付了15万元价款，故该合同为恶意串通的主张，本院认为，关于合同的履行成本投入与收益的情况，应由上诉人进一步举证，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且即使存在成本与收益差额较大、显失公平的事实，也属合同变更或撤销的情形，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故上诉人的该主张不成立。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珲春市春化镇西土门子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朴仁杰
代理审判员 朴哲男
代理审判员 卢 珊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司逸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