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最高法民再5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胜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横泰经济开发区（崇明县富民支路58号C1-134室）。
法定代表人：许玺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现民，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嘉生，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上海悦翔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月罗路毛家路8号。
法定代表人：郝敬红，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胜开，上海伟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义莲，上海伟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上海胜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狮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上海悦翔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悦翔公司）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作出的（2014）沪高民四（海）终字第1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5年12月29日作出（2015）民申字第28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于2016年3月28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胜狮公司委托代理人刘现民、张嘉生，被申请人悦翔公司委托代理人吴胜开、何义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胜狮公司于2014年2月27日向上海海事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诉称：胜狮公司于2013年4月委托悦翔公司办理出口集装箱货物的装箱，集装箱货物运至美国开箱查验后发现货物并未进行有效绑扎固定，胜狮公司为此支出箱损赔偿费、重新绑扎固定费及检验检测费。胜狮公司请求判令悦翔公司赔偿损失人民币1171709.18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存款利率标准3.25%计息，自2013年7月1日起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并赔偿胜狮公司负担的诉前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一审中，胜狮公司认为涉案污箱费、洗箱费共计1425美元系因收货人及目的港代理人在向承运人指定的集装箱堆场返还空箱时未清理箱内固定物及绑扎材料所致，故请求在诉请金额中扣减该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
2010年12月21日，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约定由胜狮公司委托悦翔公司办理进仓、卸货、装箱等货代事宜；悦翔公司应确保对货物加固的稳定性和安全性，由此产生的责任和费用由悦翔公司承担；悦翔公司应记录装箱过程并向胜狮公司提供装箱照片。2012年11月15日，双方当事人又签订运输协议，约定由胜狮公司委托悦翔公司办理散货、集装箱货物的陆路拖车事宜；如悦翔公司装箱时未按胜狮公司列明的特殊要求操作，悦翔公司应承担全部相关风险和责任。
2013年4月11日，胜狮公司向悦翔公司发出工作联系单，载明提单编号为KKLUSH6258451，船名/航次为WANHAI513/V.005E，船期为同年4月18日，货物将装载于1个20英尺集装箱、15个40英尺集装箱内，装箱要求为“加固，垫木块，拉钢丝绳，拍照”。悦翔公司按要求将货物装箱后，将装箱情况照片发送给胜狮公司，并安排上述集装箱陆运进港交付承运人。悦翔公司完成上述货代事务后，于同年5月8日向胜狮公司开具货代发票，载明向其收取“装箱费”人民币26500元（价税合计）。胜狮公司于同年8月22日向悦翔公司汇付了上述货代费用。诉讼中，双方当事人确认，悦翔公司收取的涉案货物绑扎加固费用标准为人民币300元/箱（20英尺箱或40英尺箱收费标准相同）。
胜狮公司就涉案出运货物电缆（轴盘）委托悦翔公司负责装箱、拖车外，另委托上海泛远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远货代）订舱出运。泛远货代接受订舱委托后，向胜狮公司交付了抬头为立达美国有限公司（UNI-
FreightUSAInc.）、编号为FYZX1303647（参考号为KKLUSH6258451）的已装船提单，载明托运人为远东电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东电缆），收货人为西门子能源有限公司，交货代理人为三普拉斯物流有限公司（3PlusLogisticsCo，以下简称3PL公司）；船名/航次为WANHAI513/V.005E，装港中国上海，卸港美国长滩，交货地美国哈钦森；货物为125件电缆（轴盘），装载于编号为TCKU2631388的20英尺集装箱（5件/箱）及编号为KKFU1041419等的15个40英尺集装箱（8件/箱）内；运输责任期间为堆场至门（CYTOD00R），运费预付；该提单签单栏显示，由货物在线有限公司（CargonlineLimited）于2013年4月18日在上海签发；另该提单正面盖有电放章（FaxReleased），并注明日期为2013年4月18日。泛远货代又向天虎（亚洲）股份有限公司[AirTigerExpress(ASIA),Inc.]订舱出运涉案货物。天虎（亚洲）股份有限公司于同年4月18日签发了抬头为该公司、编号为AASU13040457（订舱号为KKLUSH6258451）的已装船提单，载明托运人为泛远货代，收货人及通知方为3PL公司，交货联系人为迪纳物流有限公司（DYNALogisticsCo.）；其他运输及货物信息与前述提单记载相同；另该提单正面亦盖有电放章（TelexRelease）。天虎（亚洲）股份有限公司又向川崎汽船株式会社（KawasakiKisenKaisha,Ltd.）订舱出运涉案货物。川崎汽船（中国）有限公司于同年4月18日代理签发了抬头为川崎汽船株式会社、编号为KKLUSH6258451的已装船多式联运提单，载明托运人为天虎（亚洲）股份有限公司，收货人为天虎国际货运（美国）有限公司[AirTigerExpress（USA），Inc.]，通知方为迪纳物流有限公司；其他运输及货物信息与前述提单记载相同。
2013年5月14日，胜狮公司通过QQ聊天软件联系悦翔公司称，就涉案货物接到目的港相关电子邮件称:发现有一个大箱（40英尺集装箱）箱体有点倾斜，承运人打开箱门后发现货物加固有问题，箱门口（交叉固定）的钢丝绳快要断了，当时正在让检验公司进行检验以确定原因，其余15个集装箱也暂停运输，如承运人认为系货物加固原因所致，将对其余全部集装箱开箱检验并重新加固才能继续运输。胜狮公司还将箱损情况的照片发送给了悦翔公司。悦翔公司回复称，可能钢丝绳太紧了，所垫木块也有问题，以后会改进加固方式。胜狮公司称，以前那么多业务中未出现过该问题，涉案货物电缆（轴盘）外包装（轴盘外框）是铁皮，对钢丝绳有磨损。悦翔公司回复称，希望目的港方面能尽快处理以便向收货人交货，同时亦希望其余集装箱都没问题，损失可以小一点。胜狮公司称，悦翔公司用以固定货物的木块相比以往过小了；胜狮公司已在与目的港方面加快联系处理，希望能尽快解决，以避免额外堆存费的产生，并确认涉案货物当时已卸载在火车站堆场（美国中部堪萨斯州），接下来仅需用集卡陆运至收货人处即可。同年5月17日，胜狮公司联系悦翔公司称，已确认编号为KKFU1041419的集装箱损坏。悦翔公司回复称，公司领导认为该箱明显摔过了。同年5月20日，胜狮公司联系悦翔公司称，目前可确认共有三、四个大箱（40英尺集装箱）箱损；为解释悦翔公司关于摔箱的质疑，胜狮公司称此前远东电缆通过其他货运代理人出运的同类货物也发生过类似箱壁破损情况，开箱后发现系加固问题导致轴盘左右滚动撞击所致，胜狮公司对比照片后认为涉案箱损事故原因相同（即加固问题），并将其所述先前箱损事故的照片发送给悦翔公司供其参考。悦翔公司回复称，远东电缆之前有过箱损记录，其应事先告知加固方面的要求，并强调涉案货物装箱情况照片系经胜狮公司确认的，当时胜狮公司并未提出有加固方面的问题。胜狮公司则称此前其代理远东电缆出运的类似货物均未发生箱损事故，故其觉得加固方式没问题；同时胜狮公司又告知悦翔公司目前货物正在美国重新加固并安排送货的进程。同年5月27日，胜狮公司联系悦翔公司称，共有6个集装箱发生箱损（KKFU1041419、KKFU1183440箱损严重，KKFU1006172、KKFU1619662、KKFU1639714、KKFU1380773破损较小），承运人坚持要求换箱重装后再行运输。由于后续仍有电缆（轴盘）货物需出运，双方当事人随后又协商了改进加固方式及相应费用调整问题。同年6月13日，胜狮公司向悦翔公司发送电子邮件称，目的港代理催促其确认是否需赴当地调查，胜狮公司希望悦翔公司确定是否赴美，若确定需赴美调查，则希望悦翔公司尽快发送相关人员信息，以便胜狮公司联系目的港代理办理用于签证的商业邀请函。为此，悦翔公司曾准备派遣本案中的委托代理人吴胜开赴美调查，吴胜开亦为此办理了护照，护照于同年7月12日可取。但随后吴胜开并未实际赴美。胜狮公司称系因货物已于同年6月21日交付收货人，吴胜开领取护照后还需办理签证耗时过长，故悦翔公司最终未派员赴美调查。悦翔公司则认为系因胜狮公司未配合办理用于签证的商业邀请函而最终未能成行。另根据川崎汽船株式会社网站集装箱流转信息查询记录显示，涉案集装箱中的5个（KKFU1281087、KKFU1174788、KKFU1838418、KKFU1148670、KKFU1848118）已用于其他运输作业。
双方当事人就电缆（轴盘）类货物装箱时绑扎加固方式已有约定，并在以往操作中形成惯例，即：将轴盘竖起装箱，轴盘圆盘面与集装箱门平行；在每个轴盘两侧接地处以固定于箱底的三角形木块加固，防止其侧向滚动；在纵向队列外侧同样以固定于箱底的三角形木块加固，防止其纵向倾倒；另于箱门口处以两条钢丝绳交叉固定于侧箱壁，防止其纵向倾倒。诉讼中，双方当事人确认，此前按照涉案货物绑扎加固方式装箱出运的同类货物均未发生事故。但对比2010年12月案外货物装箱情况照片与涉案货物装箱情况照片，可发现货物绑扎加固方式虽相同，但涉案货物用于防止侧向滚动的加固木块体积明显小于此前所用木块。胜狮公司通过QQ聊天软件发送给悦翔公司的目的港箱损情况照片显示，集装箱侧面中部、底部均有明显裂纹；从箱内照片来看，这些裂纹已足够透入外部光线；其中可明显识别集装箱编号的系KKFU1041419号40英尺集装箱，针对该箱同一处箱体外侧面裂纹的不同角度照片显示，受损箱壁呈向外鼓出状态；用于固定每个电缆（轴盘）的底部两侧木块已松动、碎裂、移位或脱落，有电缆（轴盘）因失去支撑而侧向滚动至紧靠集装箱内壁的情况；从针对某个侧滚电缆（轴盘）的箱内特写照片看，该轴盘两侧圆盘仅一侧接触箱壁，显示其侧滚时并非平行滚动，轴盘已从平行于箱门状态变为与箱门所在平面呈一夹角的斜向状态；另有针对一处钢丝绳的特写照片显示，因钢丝绳与轴盘金属边框接触并发生磨损，由多股钢丝拧成的钢丝绳只剩最后一股，其余各股钢丝均已磨损断裂。
2013年5月16日，胜狮公司向泛远货代汇付人民币22601.12元。同年5月21日，泛远货代向胜狮公司开具货代发票，载明收费项目为“代理运费”，金额为人民币22601.12元（价税合计）；在发票备注栏中注明了涉案货物出运的船名/航次、提单编号等信息，但并未注明集装箱编号。同年6月26日，胜狮公司向泛远货代发送电子邮件称，就编号为KKFU1838418的涉案集装箱所产生的加固、检测、堆存费3587.48美元，按泛远货代要求的美元与人民币汇率标准1:6.3折合人民币22601.12元，希望泛远货代能先行确认发票记载信息，并要求在备注栏注明上述集装箱编号。胜狮公司确认，就涉案箱损事故所涉费用，仅该笔费用系与泛远货代进行结算，其余均直接与目的港代理3PL公司直接结算。
2013年5月23日，胜狮公司以“运费”名义向3PL公司汇付1792美元；随后，胜狮公司又先后以“运费”名义于同年5月24日、5月31日、6月5日、6月6日、6月14日向3PL公司汇付3万美元、4.5万美元、2万美元、4万美元、3万美元及5万美元。至此，胜狮公司以“运费”名义向3PL公司汇付共计216792美元，并因对境外汇款支付电讯费、电汇费共计人民币2221.06元。同年8月24日，3PL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回复胜狮公司，确认上述款项已收讫，并注明截止当时应向胜狮公司退还32679.71美元。同年9月18日、10月22日，3PL公司先后向胜狮公司实际退还29659.71美元、690.21美元，共计30349.92美元。
胜狮公司就（2014）沪海法海保字第11号案诉前保全申请，已实际负担诉前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
因本案涉及中国上海至美国哈钦森的多式联运，且相关箱损均发现于境外，故涉案纠纷具有涉外因素。根据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中均主张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一致选择，确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调整涉案合同纠纷的准据法。双方当事人就涉案货物出运中的装箱、陆运等货代事宜有效建立起了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双方均应按约行使权利并履行义务。
从涉案集装箱损坏情况照片看，受损箱壁呈向外鼓出状态，用以固定电缆（轴盘）的底部两侧木块已松动、碎裂、移位或脱落，有电缆（轴盘）因失去支撑而侧向滚动至紧靠集装箱内壁的情况；除箱门口有钢丝绳交叉固定外，仅靠固定于箱底的三角木块来维系滚筒货的稳定性，本就无法确保在海上运输过程中完全有效；与悦翔公司此前加固的同类货物情况相比，涉案货物用以加固的木块体积又明显小于此前使用的木块。结合常识，应认定涉案箱损事故系电缆（轴盘）因绑扎加固不当发生侧滚所致。
悦翔公司作为负责装箱及对箱内货物实施绑扎加固作业的货运代理人，在无法有效证明其并无过错的情况下，按照过错推定的归责原则，依法应被推定为就绑扎加固不当具有过错。胜狮公司对其就涉案货物绑扎加固方式的认可，以及对涉案货物装箱情况照片已经审查的事实，不应被视为悦翔公司可完全免责的理由；在按约定方式进行绑扎加固时，悦翔公司仍有义务谨慎实施绑扎加固作业，以尽力确保达到约定绑扎加固方式下的最大程度有效性；而相比此前对同类货物进行的同样方式绑扎加固，“涉案货物用以加固的木块体积明显小于此前使用的木块”的事实，亦表明悦翔公司在具体作业时确有过错。就涉案箱损事故发生后的后续同类货物出运，双方当事人已开始协商改进加固方式并调整相应费用，这表明胜狮公司事后亦已认识到该方式的不足之处。由此，亦应认定胜狮公司选择欠妥绑扎加固方式存在过错。另一方面，胜狮公司选择的绑扎加固方式本身欠妥而存有隐患。涉案致损原因系双方过错相互作用共同所致。综合分析案情，认定双方当事人过错程度相当，应各自承担50%的责任。
胜狮公司曾于2013年5月至6月间，多次以“运费”名义向3PL公司汇付款项共计216792美元，并支出电讯费、电汇费共计人民币2221.06元。胜狮公司系为涉案货物安排订舱出运的货运代理人，3PL公司作为相关无船承运人的目的港代理，本不应与胜狮公司存有费用直接结算关系。考虑到为尽快处理事故，以便尽速向收货人西门子能源有限公司交付货物的客观情形，在悦翔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加以反驳的情况下，可合理认定上述以“运费”名义支付的费用均系用于箱损事故处理，电讯费、电汇费亦可作为处理事故合理成本计入胜狮公司实际损失范围。但有鉴于3PL公司通过电邮向胜狮公司确认费用明细时，曾承诺应向胜狮公司退还32679.71美元，最终实际仅退还30349.92美元，在胜狮公司未作合理解释的情况下，3PL公司未按承诺退还部分费用，其风险理应由胜狮公司自担。胜狮公司自认应从诉请中扣减污箱费、洗箱费1425美元，系其对自身权利之处分，于法不悖。胜狮公司因负担诉前保全申请费所致损失人民币5000元，亦应列入其实际损失范围。由此，应认定胜狮公司为处理涉案箱损事故而导致的实际损失为182687.29美元、人民币7221.06元。按照前述对双方责任比例所作认定，悦翔公司应向胜狮公司赔偿上述损失中的91343.65美元、人民币3610.53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四项、第七十四条之规定，作出（2014）沪海法商初字第211号民事判决：一、悦翔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胜狮公司赔偿91343.65美元、人民币3610.53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币种活期存款利率计息，自2014年2月27日起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二、对胜狮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560元，由胜狮公司负担人民币8261元，悦翔公司负担人民币7299元。
悦翔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可予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规定，该司法解释适用于货运代理企业因提供货物监装、集装箱装箱、陆路运输等所发生的纠纷，而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就合同所涉集装箱装箱、陆路运输等货运代理业务发生纠纷，一审法院确认本案系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并无不当。
胜狮公司提供的证据主要是通过QQ聊天软件发送的箱损照片，但照片仅显示涉案部分集装箱的状况，且仅凭照片不足以对涉案箱损事故的原因进行法律认定。同时，胜狮公司主张涉案用于固定货物的木块明显偏小，但其也在二审庭审中确认并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木块的实际尺寸。胜狮公司主张的绑扎所用木块偏小的事实没有充分证据加以证明，且木块大小与箱损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无证据可以证明。悦翔公司按照合同要求对涉案货物进行绑扎并在出运前通过拍照的方式获得了胜狮公司的认可，而胜狮公司没有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涉案箱损事故系由于悦翔公司对涉案电缆（轴盘）的加固绑扎不当导致，亦无法推定悦翔公司在履行涉案货运代理合同的过程中存在过错。胜狮公司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其向泛远货代和3PL公司支付了一定的费用，该费用与涉案箱损导致的损失之间的关联性缺乏证据证明，胜狮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涉案集装箱损失的具体情况以及箱损导致的各项损失的明细金额。
综上，胜狮公司未能提供充足证据证明箱损原因以及箱损金额。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作出（2014）沪高民四（海）终字第13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上海海事法院（2014）沪海法商初字第211号判决；二、对胜狮公司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560元、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20560元，由胜狮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408元，由胜狮公司负担。
胜狮公司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不认定悦翔公司装箱系固不当的责任错误。二审法院确认了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却又认为胜狮公司“主张涉案用于固定货物的木块明显偏小，但其也在二审庭审中确认并没有相应的证据证明木块的实际尺寸”，自相矛盾。对于涉案木块的具体尺寸问题，由于该木块系悦翔公司提供和固定的，依法应由悦翔公司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悦翔公司在一审中所提供的照片显示，之前业务照片中的木块大小与涉案照片中的木块大小稍加对比，对于有一般生活常识的人均可以看出涉案集装箱中所使用的木块明显小于之前业务中所使用的木块。二审法院对事故责任的认定不符合法律规定，涉案事故系因悦翔公司违反协议约定所致，责任应由悦翔公司承担。双方的协议及以前的操作均对绑扎固定有明确的要求。悦翔公司作为专业的集装箱货物装箱和加固公司，如果认为胜狮公司所要求的绑扎固定方式无法确保货物加固稳定性和安全性，应当明确向胜狮公司指出，并提出相应合理的绑扎加固措施。胜狮公司提供的证据已充分证明箱损事故系绑扎加固不当所致，而绑扎加固作业系悦翔公司完成的，进而也应推定悦翔公司在绑扎加固中有过错。如果悦翔公司认为箱损事故系绑扎加固以外的因素造成的或者悦翔公司对于绑扎加固行为应予免责，则悦翔公司应举证证明。（二）二审判决不认定胜狮公司的实际损失错误。胜狮公司因箱损而发生的所有费用，应由悦翔公司赔偿。正是由于悦翔公司绑扎固定不当造成涉案集装箱损坏，并进而发生修箱费、滞箱费、堆存费和检验费等费用。胜狮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付款凭证、电子邮件、标明费用项目及明细的发票、对账单、退款凭证等证据，已充分证明胜狮公司的经济损失金额以及该损失与涉案箱损事实之间密切关联，但二审法院忽略上述证据材料和一审法院据以认定的事实。胜狮公司于2013年12月31日收到3PL公司退款10639.85美元，实际损失相应减少。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胜狮公司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悦翔公司答辩称：（一）胜狮公司不能举证证明集装箱损害与箱内货物捆扎不当具有因果关系。胜狮公司没有举证证明涉案集装箱确实存在损失。即使确有箱损，箱损原因也不明。双方当事人在一、二审中对于涉案货物装箱、绑扎加固及运输的基本事实均无异议。悦翔公司业务员之间的聊天记录仅叙述集装箱受损情况，没有界定受损原因，业务人员没有资格及能力认定受损原因。箱损原因必须由具有鉴定资格的机构依照法定程序出具专业鉴定结论才能予以认定。而胜狮公司提供没有资质检验人的检验报告不具有证明力。胜狮公司始终未能提供加固木块小于以往的证据，一审法院运用肉眼观察照片，推定悦翔公司使用的木块比以往小，没有科学依据，拍摄照片的角度和方法均可能产生视觉差异。悦翔公司已全面、适当履行合同义务，没有任何过错。在集装箱货物完成绑扎出运前经过胜狮公司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之间协议的约定，悦翔公司只要按照双方确认的捆扎方式捆扎，所出现的风险和责任均与悦翔公司无关，悦翔公司的责任区间只限于货物进仓后和装箱完进港前。悦翔公司提供理货公司的证明，表明集装箱离港前捆扎得当，符合出运要求。集装箱进港后，需要经过海运、到港卸船、汽车转运装卸、火车陆运装卸、汽车再转运装卸，在如此多的转运环节里，集装箱存在多种损坏可能，胜狮公司臆断集装箱损坏是悦翔公司捆扎不当造成的，没有事实依据。（二）胜狮公司不能证明其具体损失。根据胜狮公司提供的16份集装箱检验报告，只有6个集装箱损坏。胜狮公司提供的费用发票均载明名目为运费，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存在正常运费之外的损失。胜狮公司支付的费用中哪些属于损失的事实不明，其提供单据所载明的费用没有任何一笔是损失赔偿金，也没有赔偿协议及鉴定报告予以佐证。胜狮公司盲目认可国外货运代理人对没有损坏的集装箱重新加固，由此放任扩大的损失应由其自负。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正确，胜狮公司请求驳回胜狮公司的再审申请，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期间，胜狮公司提供经公证认证的集装箱及货物检验报告（共16份），拟证明涉案16个集装箱运抵美国后的箱损及内装货物固定等情况。悦翔公司提供4份证据：1.胜狮公司在一审法院（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536号案中的起诉状，拟证明该案被告川崎汽船株式会社和泛远货代是涉案集装箱损害的责任人，而悦翔公司不是该箱损责任人；2.胜狮公司与有关客户之间于2014年1月6日就要求在美国出具集装箱检验报告事宜发送的电子邮件，拟证明胜狮公司在2014年一直没有得到涉案集装箱的检验报告；3.胜狮公司与有关客户之间于2014年1月10日就集装箱检验报告存在缺乏签章等问题发送的电子邮件，拟证明涉案集装箱没有检验报告或者官方文件；4.有关照片和光盘，拟证明悦翔公司所用集装箱每一面箱体上均有编号，而胜狮公司提供的检验报告所附照片仅两张照片有涉案集装箱编号，不能确定该检验报告所述集装箱是涉案集装箱。
经质证，对于胜狮公司提供的检验报告，悦翔公司认为该报告不是再审中新的证据，不符合鉴定意见的法定要件，报告上的补充签字没有证明力，其中公证认证文件和照片等辅助证据发生变化（与胜狮公司以前提供的文件不一致），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对于悦翔公司提供的4份证据，胜狮公司确认其真实性与合法性，但不认可其关联性与证明目的。
经审核，胜狮公司于2016年7月8日向本院补充提交涉案16个集装箱的检验报告，由美国检验人于2016年4月至5月补充签名并在美国公证认证。从该16份检验报告的内容看，报告内容是检验人主要通过目测和个别简单尺子测量（如集装箱内装载所用木楔尺寸）所观察的集装箱及其内部当时的状况，并没有利用专门技术知识检测、分析、鉴别、判断、认定，反映的情况是一般人所能观察的日常现象，因此在性质上该检验报告相当于目击证人所作出的书面证言，而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的需要利用专门知识对专门问题进行鉴别、认定、分析和判断的鉴定意见。悦翔公司以上述检验报告不符合鉴定意见的法定要件为由提出质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胜狮公司先后多次提供检验报告，前后提供的报告在内容上有细微出入，原则上可依最后提供的文本为准，除非另有相反证据推翻，悦翔公司以胜狮公司前后提供的报告辅助证据等内容不一致为由否定报告的证明力，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16份检验报告的内容与双方当事人在发现集装箱损害后联系沟通所反映的情况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吻合，本院予以采信。
胜狮公司在一审法院（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536号案中的起诉状，表明胜狮公司在本案二审判决作出后就涉案集装箱及货物损害另案起诉的情况，胜狮公司请求该案被告承担责任，并不能当然证明悦翔公司对涉案集装箱及货物损害不负责；胜狮公司于2014年1月6日、1月10日发送和接收的上述电子邮件作为证明当时事实的证据，已经由胜狮公司补充提供的上述检验报告予以补强。悦翔公司提供的7张照片和1张光盘显示箱号为KKFU793298的集装箱的外侧前后左右四壁和内侧左右近箱门处均印刷有该箱号，该份证据证明的内容符合集装箱载明箱号的一般情况，胜狮公司补充提供的检验报告均载明集装箱号与涉案集装箱的箱号一致，能够证明报告所述集装箱是涉案集装箱。尽管涉案集装箱检验报告所附集装箱照片仅有集装箱一个或者部分侧面所显示的集装箱号，因集装箱的识别仅凭其一侧所载的箱号即可识别，没有必要凭集装箱内外侧四周所载全部箱号识别，悦翔公司提供上述照片和光盘并不能否定上述检验报告的证明力。综上，悦翔公司在再审中补充提供的4份证据在本案中均无证明作用，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另查明：涉案16个集装箱运抵美国后，检验人美国根宁翰*林赛有限公司（CunninghamLindsey,U.S.Inc.）于2013年5月14日在美国密苏里州堪萨斯市环球大道7092号（7092UniversalAve.KansasCity,MO64120）检验箱号为KKFU183841/8的集装箱，出具检验报告载明：通过观察，该集装箱内有4个电缆轴盘发生了移动并靠在集装箱侧壁上，木楔不足以承受电缆轴盘的重量而用于固定，大多数木楔都已破损或移位等。开利斯检验服务公司（CarriersInspectionServiceCompany）于2013年5月14日至16日在美国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UnionPacificRailroadCo）集装箱堆场[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巴勒斯坦马尼奥利亚南111号（111S.Magnolia,Palestine,TX75801）]，对涉案其他15个集装箱检验，相应出具15份检验报告，除其中箱号为TCKU263138/8的集装箱仅载明电缆轴盘的黄色油漆表面出现部分磨损外，其他14个集装箱分别存在固系电缆轴盘的钢缆受损或断裂、木楔破损或者失去作用等情况，如记载“钢缆被切断并松落在地”、“木楔的钉子被拉出且已破裂”、“用于固定的木楔没有起作用，电缆轴盘向侧边发生位移”、“因为（电缆轴盘）出现侧向位移，可以合理推断端板木楔失去固定作用了”等。其中，8个集装箱（箱号分别为KKFU138077/3、KKFU161966/2、KKFU163971/4、KKFU100617/2、KLFU133722/0、KKFU117478/8、KKFU118344/0、KKFU184811/8）的检验报告载明集装箱货物需要重新装运。箱号为KKFU100617/2的集装箱的检验报告没有载明该箱货物需要重装，但报告载明：钢缆的缆线被完全切断；钢缆在运输途中已无法防止发生纵向位移。
本院认为：
本案为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涉及从中国上海至美国哈钦森的运输，具有涉外因素。一、二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一致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本案纠纷正确。根据胜狮公司的再审申请和悦翔公司的答辩，本案再审审理重点是涉案集装箱损害原因、责任承担与损失金额的认定。
涉案16个集装箱货物由悦翔公司装箱后在运往美国目的地途中发现损害。胜狮公司首先通过电子邮件附送箱损照片向悦翔公司反馈箱损情况与原因。相关照片显示：用于固定每个电缆（轴盘）的底部两侧木块已松动、碎裂、移位或脱落；有的钢丝已磨损断裂。悦翔公司曾经回复胜狮公司称：可能钢丝绳太紧了，所垫木块也有问题，以后会改进加固方式。这初步说明当事人双方当时已经认识到集装箱内部可能存在系固不当问题。结合涉案双方当事人实际交易的做法，双方当事人曾经一致同意以照片方式确认装箱方式，而且由于照片拍摄中各物体之间的参考对比相对一致，一般肉眼可以观察判断不同集装箱中系固木块的大小。故通过肉眼观察相关照片对比，涉案货物用于防止侧向滚动的加固木块体积明显小于此前所用木块，该观察情况可以作为认定涉案箱损原因的依据。胜狮公司在再审中补充提供涉案16个集装箱的检验报告载明，大部分集装箱在运输途中存在两个问题，即系固钢缆破损和衬垫木块损坏或者失去作用。本案没有证据证明涉案集装箱损害有其他原因，可以合理推断钢缆系固和木块衬垫没有起到保障货物运输稳定性和安全性的作用，一审判决认定涉案集装箱损害原因在于装箱作业中存在垫木较小和捆扎不当问题，基本适当。二审判决认定胜狮公司关于绑扎所用木块偏小以及木块大小与箱损事故之间因果关系的主张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与双方当事人实际交易做法和日常实际不符。鉴于涉案集装箱损害状况及原因相对明显，可以通过一般观察认知并合理推断，无需运用专门知识进行鉴定，悦翔公司主张箱损原因必须有专业鉴定结论才能予以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胜狮公司对此申请再审有理，本院予以支持。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悦翔公司没有尽到确保货物加固稳定性和安全性的合同义务。根据涉案集装箱内使用木块比以前小，悦翔公司又没有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其尽到合理谨慎，应认定其具有过错，悦翔公司应负责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同时，胜狮公司在装箱后对悦翔公司发送的装箱情况照片没有提出异议，表明其基本上认可悦翔公司的装箱加固方式，其本身也存在一定过错。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各承担50%的责任基本适当。二审判决认定悦翔公司对胜狮公司的损失不负赔偿责任不当，应予纠正。
胜狮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系其多次以“运费”名义向无船承运人泛远货代的目的港代理3PL公司汇付款项的单据，证明其损失数额。鉴于胜狮公司与3PL公司之间并无运费债务关系，且3PL公司作为承运人泛远货代目的港代理处理涉案集装箱发现损害后的运输事宜，收取相关费用符合航运实际。一审判决认定胜狮公司向3PL公司汇付的216792美元以及由此发生的汇付费用人民币2221.06元为胜狮公司为涉案集装箱损害而发生的费用并无不当。一审判决已经认定胜狮公司收到3PL公司退款30349.92美元。胜狮公司自认应扣减污箱费、洗箱费1425美元，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在再审中，胜狮公司自认其于2013年12月31日收到3PL公司退款10639.85美元。由此，胜狮公司的损失应当重新认定为174377.23美元（216792美元－30349.92美元－10639.85美元-1425美元）和人民币2221.06元，悦翔公司应承担50%的损失相应调整为87188.62美元和人民币1110.53元。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悦翔公司对胜狮公司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一审判决认定悦翔公司应对胜狮公司的损失承担50%的责任适当，应予维持，但因胜狮公司在本案再审时自认损失减少，应相应调整损害赔偿额。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14）沪高民四（海）终字第134号民事判决；
二、变更上海海事法院（2014）沪海法商初字第21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海悦翔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胜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赔偿87188.62美元和人民币1110.53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活期存款利率计息，自2014年2月27日起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其中87188.62美元，按国家外汇管理局公布的2014年2月27日同期人民币汇率中间价将美元换算为人民币后计息）。
三、维持上海海事法院（2014）沪海法商初字第21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560元，由上海胜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8541元，上海悦翔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7019元。一审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由上海胜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2500元，上海悦翔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2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408元，均由上海悦翔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 方
审判员 郭忠红
审判员 余晓汉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李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