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民终字第0053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江苏省苏汇典当行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云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丁亚娟，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史长城，江苏马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淮安市盱眙城市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盱眙县金源北路**号建设局办公楼*楼。
法定代表人：刘爱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明军，江苏衡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韦刚，江苏衡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盱眙县城市管理局。住所地：江苏省盱眙县盱城镇淮河东路（原老公安局院内）。
法定代表人：陈宏波，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明军，江苏衡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韦刚，江苏衡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盱眙县市场建设服务中心。住所地：江苏省盱眙县盱城镇斩龙涧*号。
法定代表人：何海，该服务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明军，江苏衡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韦刚，江苏衡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淮安市太多房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盱眙县淮河东路*号新华书店*楼。
法定代表人：刘金本，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江苏省苏汇典当行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汇典当行）与被上诉人淮安市盱眙城市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县城市管理局（以下简称盱眙城管局）、盱眙县市场建设服务中心（以下简称盱眙市场服务中心），原审第三人淮安市太多房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多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淮中民初字第0005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汇典当行一审诉称，2009年1月，太多公司知晓盱眙县山城市场整体招租公告，后通过公开招标程序中标，于2009年3月10日与盱眙城管局签订了《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合同签订后，太多公司投资新建一幢约1万余平方米的农贸综合楼，并对原小商品世界和综合楼两栋营业楼进行了全面改造和装修，管理过程中支付了巨额管理费（包括人员费、水电费、维修费、税费等）。2012年9月，盱眙城管局提起仲裁申请，申请确认2009年3月10日签订的《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无效。2013年3月20日，淮安仲裁委员会作出（2012）淮仲裁字第162号裁决书，确认《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无效，要求太多公司将租赁物返还。对于农贸综合楼的建设费用及因租赁合同履行而产生的其他费用结算问题，太多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被确认无效后，太多公司多次找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要求返还投资款及相关管理费用，三单位认可太多公司的投资，但对于返还一事一拖再拖，迟迟不解决。2014年11月，太多公司将其对山城市场投资及管理产生的全部债权的70%部分转让给苏汇典当行。故苏汇典当行请求法院判决：1、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支付农贸综合楼建设费用、原小商品世界和综合楼的改造及装修费用、租赁期间的管理费共计21744170元，并自2013年3月20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返还之日（利息暂算至2015年2月11日为2566899.26元）；2、本案诉讼费及保全费由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承担。
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答辩称：因目前没有任何权利部门确认盱眙城管局欠太多公司各项费用3000万元，故在债权不明确的情况下，太多公司与苏汇典当行所谓的债权转让行为无效。由于盱眙城管局与太多公司之间的山城市场租赁合同约定的解决争议办法是由淮安仲裁委员会处理，该约定应为有效约定，故人民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综上，苏汇典当行与太多公司的债权转让有重大的虚假转让嫌疑，且其债权转让没有合法的债权基础，太多公司与盱眙城管局目前没有债权债务关系；即使对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有争议，依据盱眙城管局与太多公司之间的合同约定条款及相关法律规定，该案也应通过仲裁程序进行处理，人民法院不应受理本案。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苏汇典当行起诉。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月，盱眙城管局委托盱眙县招投标管理中心发布盱眙县山城市场整体招租公告，太多公司通过公开招投标程序中标后于2009年3月10日与盱眙城管局签订了一份《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合同约定：为了提高盱眙县山城市场品位，改变市场条件简陋、层次低的格局，根治脏、乱、差的现状，全面打造环境美、格调新、品种全、规模大、服务佳的综合市场，盱眙城管局（出租方，简称甲方）将山城市场出租给太多公司（承租方，简称乙方）管理使用。一、租赁标的物。盱眙县山城市场的所有权为盱眙县人民政府所有，经盱眙县国有资产管理局全权委托盱眙城管局经营使用支配盱眙县山城市场范围内的全部场地、所有房屋及附属设施。二、租期、租金及缴付方式。租赁期限十五年（自2009年3月10日至2024年3月9日）；租金，第一年为220万元，以后每年以前一年租金为基数逐年递增，前五年租金逐年递增2%，中五年租金逐年递增5%，后五年租金逐年递增6%。合同签订之日由乙方将2009年租金一次性付清给甲方，以后实行每年租金预交制，即自2010年开始，乙方必须在每年3月10日之前提前一次性交清下一年租金。租金以现金形式支付，不得拖延；……九、如出现合同纠纷，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甲乙双方申请淮安仲裁委员会依法仲裁解决。合同签订后，太多公司接受了山城市场租赁物，并以太多公司名义独立开展经营活动，大约于2011年6月份以盱眙市场服务中心名义办理规划建设手续新建成一座农贸综合楼。
盱眙县人民政府为盘大盱眙资产公司国有资产，将山城市场资产划归盱眙资产公司所有。2011年12月，盱眙资产公司与盱眙城管局签订了一份《山城市场管理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盱眙资产公司将拥有的山城市场的3处房产（总建筑面积28469.07平方米）及土地（使用面积31411平方米）交由盱眙城管局经营管理，由盱眙城管局代表盱眙资产公司行使业主权利和义务，收入由盱眙城管局收取并支配。
2011年11月，因相关人员在盱眙县山城市场招投标过程中涉嫌恶意串通，盱眙县公安机关遂以串通投标案决定立案侦查。
2012年9月17日淮安仲裁委员会立案受理了申请人盱眙城管局与被申请人太多公司的租赁合同纠纷案，申请人盱眙城管局以相关人员恶意串标，致使被申请人太多公司低价中标，严重损害了国家利益为由，提出仲裁申请：1、依法确认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于2009年3月10日签订的《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为无效合同；2、依法裁决被申请人向申请人返还因无效合同取得的租金收入2000万元整。并将山城市场经营管理权返还申请人；3、仲裁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仲裁庭审理中，申请人盱眙城管局对其仲裁申请提出了变更：1、依法确认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于2009年3月10日签订的《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为无效合同，被申请人立即终止对山城市场所有租赁经营户的租金收取并将山城市场范围内的全部场地、所有房屋及附属设施交付给申请人；2、撤回上述第2项仲裁请求保留日后继续申请仲裁的权利；3、保留上述第3项“仲裁费用由被申请人负担”的请求。被申请人太多公司向仲裁庭提出反请求申请，因该反请求申请属逾期提交，且该反请求可能涉及较为复杂的经济核算，为提高审理效率，从而减少双方当事人的损失，仲裁庭根据“规则”第十一条之规定，决定不予受理该反请求申请。淮安仲裁委员会经审理于2013年3月20日作出（2012）淮仲裁字第162号裁决书，裁决：一、确认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于2009年3月10日签订的《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无效；二、被申请人自本裁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将盱眙县山城市场范围内的场地、房屋（包括被申请人自建的农贸综合楼）及附属设施全部交付给申请人；三、被申请人自收本裁决书时终止对山城市场所有租赁经营户的租金收取；四、本案仲裁费用20000元，由申请人承担5000元，被申请人承担15000元（申请人已垫付的，被申请人于本裁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申请人）。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陈述，苏汇典当行提供的（2012）淮仲裁字第162号裁决书证实，并经质证，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审理中，对于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辩称的涉案租赁合同约定了仲裁条款，法院没有管辖权的问题，苏汇典当行辩称，首先合同已经被仲裁确认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合同中的约定也无效，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所产生的返还财产的问题，已经不属于合同纠纷，不应当适用仲裁条款。其次，合同的主体是盱眙城管局和太多公司，而苏汇典当行不仅仅是要求盱眙城管局承担责任，还要求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市场服务中心一并承担责任，不应受合同的约束。仲裁后产生的纠纷不属于仲裁的受理范围，法院对该案有管辖权。
本案一审争议的焦点是，《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被仲裁确认无效后，该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是否有效，人民法院对本案争议是否有管辖权。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效力。协议管辖条款作为合同争议解决条款，具有独立性，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协议管辖条款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合同转让的，合同的管辖协议对合同受让人有效，但转让时受让人不知道有管辖协议，或者转让协议另有约定且原合同相对人同意的除外。本案中，苏汇典当行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受让权利的原始载体为《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而该租赁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仲裁条款，确定了合同双方产生争议后的解决途径。虽然该合同后被仲裁确认无效，但根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并不影响合同中有关仲裁管辖条款的效力。而太多公司向苏汇典当行转让的债权是否存在、债权的数额以及债务人对原债权人所享有的抗辩权均须通过审查租赁合同来确认和实现，故也应按照合同约定的解决途径来解决本案纠纷。另在仲裁申请人盱眙城管局提起仲裁申请时，被申请人太多公司也提出了反仲裁申请，淮安仲裁委员会在对反仲裁申请不予受理时也在仲裁裁决书中明确告知了太多公司可以另案主张，进一步确认了解决争议的途径。经审查，苏汇典当行受让权利的原始载体为《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书》，其受让合同权利或承担合同义务的同时应视为其接受合同中关于协议管辖的约定，苏汇典当行并无证据证明其受让时不知道有仲裁条款，或者转让协议另有约定且原合同相对人同意，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排他条件。故对苏汇典当行关于人民法院对本案争议有管辖权的主张，因与法相悖，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苏汇典当行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理由应当通过仲裁程序来裁决，一审法院对此无权审查。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三条、第二百一十六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裁定如下：驳回苏汇典当行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63355元，退还苏汇典当行。
苏汇典当行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由一审法院继续审理。主要理由是：1、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市场服务中心并非《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的当事人，苏汇典当行要求该两当事人支付投资款项，不属于《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的仲裁事项，属人民法院管辖。2、《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已被确认无效，本案是属于合同无效后的债权，是不当得利之债，不适用《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中仲裁条款。3、被上诉人未在一审开庭审理前提出本案应当仲裁的管辖权异议，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
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答辩称：1、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市场服务中心与本案的关联性来源于租赁合同，而与租赁合同有关的纠纷受仲裁条款的约束，必须通过仲裁予以解决。2、苏汇典当行与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没有任何合同关系，其受让的债权是否存在、其是否支付了相应的对价都需要进行审查，而这些审查也依附于租赁合同。3、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均在一审开庭前提出了本案应仲裁的口头管辖权异议。
一审裁定查明的事实均有充分的证据支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一、被上诉人在首次开庭前提出本案应提交仲裁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对人民法院受理该案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仲裁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首次开庭”是答辩期满后人民法院组织的第一次开庭审理，不包括审前程序中的各项活动。本案中，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城管局、盱眙市场服务中心在2015年9月3日的证据交换中提出了本案应当仲裁的异议。证据交换是审前的准备程序，并不是开庭，应认定三被上诉人在一审开庭前提出了本案应提交仲裁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审理该异议。苏汇典当行关于三被上诉人未在一审开庭审理前提出管辖权异议，应视为放弃仲裁协议，一审法院应继续审理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苏汇典当行提出的盱眙城管局应返还投资款的主张属于与《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有关的纠纷，应提交仲裁
首先，《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中的仲裁条款对苏汇典当行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债权债务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的，仲裁协议对受让人有效，但当事人另有约定、在受让债权债务时受让人明确反对或者不知有单独仲裁协议的除外。在本案中，太多公司将盱眙城管局与其因租赁盱眙县山城市场产生的部分债权转让给苏汇典当行。因此，苏汇典当行受让了太多公司在《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中的合同权利，苏汇典当行应当知道《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中的仲裁条款，且未明确反对，仲裁条款对其有效。
一审法院认定涉案仲裁条款对苏汇典当行有效，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合同转让的，合同的管辖协议对合同受让人有效，但转让时受让人不知道有管辖协议，或者转让协议另有约定且原合同相对人同意的除外。第一，上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应当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的规定，一审裁定存在笔误。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三条规定的“合同的管辖协议”系指关于约定人民法院管辖权的协议，并不适用于仲裁协议。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存在瑕疵，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但其结论正确。
其次，苏汇典当行与盱眙城管局的纠纷是与《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有关的纠纷，应提交仲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当事人概括约定的仲裁事项为合同争议的，基于合同成立、效力、变更、转让、履行、违约责任、解释、解除等产生的纠纷都可以认定为仲裁事项。在本案中，《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第九条约定，如出现合同纠纷，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甲乙双方申请淮安仲裁委员会依法仲裁解决。苏汇典当行在本案中主张盱眙城管局应返还投资款，是基于《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无效后的返还请求权，是与合同的效力、履行等有关的纠纷，应按合同约定提交仲裁。
三、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市场服务中心并非《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的当事人
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市场服务中心并非《盱眙县山城市场租赁合同》的当事人，与太多公司没有合同权利义务关系，苏汇典当行未受让对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市场服务中心的债权，因此，应一并驳回苏汇典当行对盱眙资产公司、盱眙市场服务中心的起诉。
综上，苏汇典当行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虽然适用法律有瑕疵，但结果正确，本院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