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3民终488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秀水街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秀水东街8号。法定代表人：张东红，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青，女，1986年5月15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孟琳，女，1991年2月22日出生，住青海省西宁市城北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商报》社，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和平里西街**号。法定代表人：邱成军，社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东升，北京市国理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秀水街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秀水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商报》社（以下简称北京商报）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573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秀水街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秀水街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北京商报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北京商报对我方与商户签订租赁合同的情况报道，严重背离事实情况，恶意抹黑我方形象，严重影响我方招商。我方证据明确证明该报道内容严重失实，一审法院仍判定该内容属实，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北京商报作为新闻媒体，违反法律、法规及规章进行虚假报道，既未履行公众媒体客观描述事实的职责，又未按照职责进行核实，而是肆意编造事实，达到诬陷秀水街公司的目的，而一审判决中就此行为只字未提。三、北京商报报道称秀水街市场售假严重、被各部门不断打假致商户经营困难、因售假导致转型之路不顺利等结论性报道，毫无事实依据，而就该项属于秀水街公司名誉权重中之重，判决认定部分却未提及此事。四、一审法院称北京商报报道中不含倾向性，与实际情况不符。五、北京商报明知外媒抹黑秀水街的报道不客观属实，仍故意进行不实报道，一审法院刻意偏袒北京商报。北京商报辩称：同意一审判决。秀水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北京商报立即停止对秀水街公司名誉权的侵害（2014年12月17日刊登《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的内容），立即删除所有媒体上有关以上文字的不实报道，要求北京商报在北京商报第一版（头版）及其网站首页刊登道歉信，刊登时长不少于一个月，恢复秀水街公司名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17日，《北京商报》发表《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文章载有：多位秀水街市场商户告诉北京商报记者，市场方要求商户缴纳新一期租金，但缴纳半年租金、签订合同后才能看合同细则。秀水市场回应称，不存在上述情况，反映上述情况的部分商户已经被清退，并将着手启动法律程序，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合同纠纷，但掩藏在更深层次下的是包括秀水街在内的传统零售行业转型过程中必须要面对的痛点。经营珠宝生意的吴姓商户向北京商报记者反映，在先缴纳了半年租金以及5万元保证金后，与秀水街市场签订合同，但其至今不知晓合同的具体细则。另一经营珠宝生意的孙姓商户也表示，与秀水街市场签订合同时，市场方要求在缴纳一系列费用后才能看合同细则。一位史姓商户还告诉北京商报记者，入驻秀水街市场之后要缴纳2.4万元/年的宣传推广费用，但秀水街市场没有开具相关票据。对于上述商户反映的问题……秀水街市场一位董姓副总经理回应称，秀水街市场不存在所谓的霸王条款合同。此外，他还表示，散布、传播秀水街不良信息的几位商户早已被清退，“……我们准备走法律程序解决”。上述孙姓、吴姓商户也承认已经于数日前搬离秀水街市场，但孙姓商户表示，尽管搬离秀水街市场，但与秀水街市场的合同没有解除。……董经理表示，不看合同细则就交钱签合同不合常理，秀水街市场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该人士强调，只要到秀水街市场财务室缴纳的费用，都会开具正规发票。……由于各类商品批发市场是北京商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北京近年来由此引发的商户纠纷并不鲜见。在北京商业研究院方面看来，商户经营不景气是导致双方矛盾曝光的导火索。孙姓商户表示曾因经营业绩不佳向楼层经理反映，楼层经理回应哪个商家效益好可以学习借鉴……“经营效益好的大多是伪名牌，他是暗示要售假”。……同时，各个部门不断对秀水街市场的打假，也影响了商户的正常经营。据介绍，不久前，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曾专门组团到秀水市场实地考察。当时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据上述商户介绍，已经联合20多个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工商部门已经受理。秀水街市场与商户各执一词，孰是孰非难以评判，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秀水街市场转型路上的又一次风波。……秀水街市场已经经历了6次转型。从清退涉假摊位到引进中华老字号到新建100多个精品屋，构建自有品牌，秀水街市场一直在努力改变。上述董姓负责人也表示，秀水街市场一直在为保护知识产权做努力，目前正在计划针对中高端消费人群，打造高端市场。秀水街市场转型之路并不顺利，恐怕与售假不无关系。上述史姓商户表示……秀水街市场曾经承诺清除市场内的售假商户，但目前依然没有得到解决。就北京商报报道的不实之处，秀水街公司提交北京商报与秀水街公司代理人董青的通话录音及文字整理资料、秀水街公司与受访商户签订的《租赁合同》及收据、百度搜索页面打印件、秀水街公司与商户孙某1的录音等，欲证明北京商报存在以下几个方面的不实之处：1.受访商户是违约撤店而不是“被清退”、“孙姓商户表示，尽管搬离秀水街市场，但与秀水街市场的合同没有解除”的表述不属实；2.市场中有800多家精品店而不是“100多个精品屋”；3.“先交钱再看合同”、“至今也不知晓合同细则”的情况不属实；4.“20多个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没有事实依据；5.“秀水街市场转型之路不顺利，恐怕也与售假不无关系”没有事实依据。北京商报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秀水街公司提交百度搜索网页打印件，欲证明商务部举行新闻发布会说明我国对于韩国考察团的考察行为不予认可，但北京商报仍在文章中报道。秀水街公司提交《全国打击侵犯知识产权和制售假冒伪劣商品工作简报》，欲证明该简报对秀水街积极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工作提出了公开表扬，与北京商报文章所载“秀水街转型之路不顺利，恐怕与售假不无关系”、“各个部门不断对秀水街市场的打假，也影响了商户的正常经营”不相符。秀水街公司认为，以上证据均证明了北京商报的主观恶意。北京商报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就秀水街公司的知名度，秀水街公司提交中国商标局打印件、荣誉证书一份，欲证明秀水是中国驰名商标，在全国享有知名度。北京商报认可证据真实性。就北京商报新闻报道的真实性，北京商报提交孙某2与受访商户的录音及文字整理资料，欲证明“霸王条款”、“先缴纳租金，签订合同后才能看合同细则”、“20多个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等文章内容的出处。北京商报提交新闻链接截图打印件，欲证明“秀水街新建100多个精品屋”、“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到秀水街市场实地考察，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转型路上的痛点”等合法来源。秀水街公司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本案主要涉及以下三个问题：第一，涉案文章的基本内容是否失实；第二，北京商报是否有主观恶意；第三，涉案文章是否损害秀水街公司名誉权。第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规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判断涉案文章是否失实，前提是如何定义“实”。上述法律规定中所述之“实”应当属于新闻真实，然而新闻真实不同于客观真实。客观事实一旦发生即难以还原，新闻媒体也只能尽可能的去还原客观真实。因此，当新闻媒体有合理的可信赖的消息来源，并且尽到了相应核实义务，那么即使所报道内容与客观事实存在某种偏差，其亦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此外，在判断新闻报道是否失实时还应当区分新闻报道的基本内容与细节内容，基本内容失实导致他人社会评价降低的，构成名誉侵权；细节内容虽失实，但不影响文章整体导向的，不构成侵害名誉权。本案中，涉案文章的基本内容为秀水街公司方与商户方对履行合同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各执一词，结合秀水街公司、北京商报提交的录音证据可以看出涉案文章报道的基本内容并未失实。北京商报向法院提交的采访商户录音、新闻链接截图打印件，证明了涉案文章中所提及的“霸王条款”、“先缴纳租金，签订合同后才能看合同细则”、“秀水街新建100多个精品屋”、“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到秀水街市场实地考察，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等言论的来源。而秀水街公司提交的记者与秀水街公司相关工作人员的录音表明，北京商报已经履行相应的核实义务，并将秀水街公司的回应内容载入涉案文章中。秀水街公司所主张北京商报不实报道的“受访商户是违约撤店而不是‘被清退’”、市场中有800多家精品店而不是100多家精品屋”为细节内容问题，至于向工商部门反映情况的商户数量亦属于细节内容，不能因此而判定涉案文章即为失实。此外，涉案文章考虑到商户与秀水街公司各执一词，其内容并非只有商户的“一家之言”，还有秀水街公司的回应，实现了新闻报道的平衡性，体现了北京商报尽力还原客观事实的新闻调查态度。第二、新闻媒体有正当进行舆论监督和新闻批判的权利。判断是否具有主观恶意应当从北京商报在创作涉案文章之时的写作目的的正当性及文章是否含有侮辱性、诽谤性内容两个方面进行判断。本案中，文章是从研究市场经济主体发展的角度出发，对商户和市场双方进行采访、调查的基础上，结合商户的反映和市场的回应所作的报道，存在写作目的的正当性。另外，文章中没有出现侮辱性的词语，亦未出现夸大性措辞。至于秀水街公司所主张“秀水街市场转型之路不顺利，恐怕也与售假不无关系”、“转型路上的痛点”是北京商报直接下的定论一节，一审法院认为新闻媒体对社会现象有进行公正评论的权利，虽然文章中不乏有北京商报的见解及评价性内容，但这是新闻媒体人对社会经济发展中出现的问题所进行的探讨与思考。综合文章全文，作者对秀水街公司作为市场经济主体的整个发展过程的结论性、评价性描述没有负面、消极的导向，亦未作任何倾向性的结论，属于公正评论的范畴。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北京商报没有主观恶意。三、社会评价是否降低是构成名誉侵权的一个结果判断标准。涉案报道是否对秀水街公司造成名誉侵害，应以其社会评价是否受损来衡量，这个标准是客观的，系一般公众的客观评价标准，受害人的感受等主观因素并非判断名誉受损的标准。本案中，北京商报发表涉案文章属于新闻媒体正常行使舆论监督职能，发表对社会事物见解的行为，不存在侵权法上的侮辱、诽谤行为。涉案文章标题已经亮明了文章系反映“罗生门”现象，也即没有定论孰是孰非，一般社会公众亦应对此有相应的判断。而且文章全文并未出现侮辱性的词语及导向性结论，因此社会公众不会因此文章对秀水街公司产生不真实、不合理的评价，从而导致秀水街公司的社会评价降低。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文章并未损害秀水街公司名誉权。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12月作出判决：驳回秀水街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综合全案案情及双方当事人诉辩称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文章是否严重失实并致使秀水街公司名誉受到损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的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权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涉案文章名为《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罗生门”作为一个现今常用的词语，意指双方各执一词，真相不明。纵观涉案文章整体，主要涉及秀水街市场是否存在霸王合同条款及签约时不当做法和秀水街市场是否售假两大部分。在是否存在霸王合同条款及签约时不当做法部分，文章一方面引述了秀水街市场商户电话录音中的陈述，商户反映存在先交租金和保证金后才让看合同细则、需要交纳宣传推广费用且不开具票据等情况；另一方面也引述了秀水街市场方面的回应，即不存在不看合同就交钱签合同的情形、合同中没有宣传费用这一项以及只要交纳费用均开具正规发票等。在是否存在售假情形部分，文章一方面引述商户及相关媒体的报道，称秀水街市场存在涉假情形且打假不力；另一方面也引述了秀水街市场方面的回应，即秀水街市场一直在为保护知识产权做努力，目前正计划针对中高端消费人群打造高端市场。涉案文章中接受采访的商户，秀水街公司已确认系秀水街市场的前商户；对于引述的相关媒体报道内容，北京商报亦提供了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文章上述引述内容均有合法来源，北京商报对此已尽到了相应的核实义务。根据文章内容，已将商户和秀水街市场各自的陈述和意见客观呈现，并未形成倾向性的结论；文章整体内容具有新闻报道的平衡性，亦能够与文章标题的“罗生门”予以对应，故涉案文章并不存在严重失实之情形，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秀水街公司主张涉案文章内容严重失实，缺乏事实依据，本案不予采信。至于“被清退”、精品屋的数量等细节内容，并不影响文章整体内容和导向，不足以因此认定涉案文章严重失实。新闻媒体有进行舆论监督和新闻批判的权利。涉案文章从我国商业发展的角度出发，在相关商户反映情况和秀水街公司回应内容的基础上，进行适度评论，具有正当性；且文章中未出现对秀水街公司侮辱性及夸大措辞的内容，未形成倾向性的结论和负面导向，并不足以导致秀水街公司社会评价降低，故涉案文章并未损害秀水街公司的名誉权，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秀水街公司主张涉案文章损害其名誉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另，根据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新闻记者证管理办法》第十六条之规定，新闻采编人员从事新闻采访工作必须持有新闻记者证，并应在新闻采访中主动向采访对象出示；新闻机构中尚未领取新闻记者证的采编人员，必须在本新闻机构持有新闻记者证的记者带领下开展采访工作，不得单独从事新闻采访活动。本案中，根据对相关商户和秀水街公司进行采访的电话录音及相关联络信息显示，相关采访系由孙某2以北京商报记者的身份完成，而该采访内容亦构成涉案文章引述的主要内容，而孙某2并非涉案文章的署名记者。根据北京商报的陈述，在涉案文章采访时，孙某2为北京商报见习记者，并未取得记者证。本案中，核心在于审查涉案文章内容是否存在严重失实的情形，在采访中是否存在违规行为并不影响本案的认定。秀水街公司如认为北京商报在涉案文章的采访中存在违规行为，可另行反映解决。综上所述，秀水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北京秀水街市场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鲁 南审 判 员  张玉娜审 判 员  石 煜二〇一八年五月七日法官助理  姜 君法官助理  陈立昱书 记 员  左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