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云民终2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应菲瑶，女，汉族，1991年4月8日出生，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明星，云南星昊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键，男，汉族，1970年6月5日出生，住云南省昆明市五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海鸣、邓亚东，云南友元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和昆，男，纳西族，1978年1月3日出生，住云南省昆明市官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丹杰、张天昌，北京盈科（昆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原审被告：应开晴，男，汉族，1968年6月14日出生，住浙江省永康市。
原审被告：云南鑫菲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石林县鹿阜街道办事处生态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应伟雄。
应开晴、云南鑫菲工贸有限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明星，云南星昊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应菲瑶因与被上诉人张键、和昆，原审被告应开晴、云南鑫菲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菲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昆民五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5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应菲瑶、原审被告应开晴、原审被告鑫菲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明星，被上诉人张键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海鸣、邓亚东，被上诉人和昆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丹杰、张天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经各方当事人申请调解，但调解不成，依法扣除相应审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以下主要法律事实：2014年6月9日，张键与和昆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张键将其所持有的诺普能公司全部出资，按照人民币17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和昆，和昆需于2014年6月10日前将人民币1700万元支付给张键，双方在该协议上签字盖章。上述股权转让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但和昆并未实际支付股权转让款。2015年5月8日，诺普能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决议载明“原股东和昆将其在公司的全部出资额1700万元整，按人民币1700万元整转让给应菲瑶，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同意受让人应菲瑶于2015年5月8日前，将人民币1700万元整支付给和昆”。同日，和昆及应菲瑶两人签订《协议书》，协议约定将股权转让款变更为人民币2890126.98元，该款项分为两期支付，第一期金额为人民币1082921.08元，在办理股权工商登记变更登记手续后7日内支付；第二期金额为人民币1807205.90元，在和昆协助诺普能公司收回应收款1807205.90元后支付，应收款如分次收回的，应菲瑶分次将与收回的应收款项金额相同的股权转让款在3日内支付给和昆，诺普能公司未能全部收回上述应收款的，和昆自愿放弃与未收回应收款等额的股权转让款，不再要求应菲瑶支付。2015年5月11日，诺普能公司工商登记在册的股东由之前的应菲瑶、和昆两人变更为应菲瑶一人，对应出资额为人民币3479万元，持股100%，且公司名称由“云南诺普能光电有限公司”变更为鑫菲公司。
2015年5月8日和昆与应菲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应菲瑶按照《协议书》的约定，截至目前向和昆支付了第一期金额即人民币1082921.08元。
被上诉人张键原审诉讼请求是：1.确认和昆与应菲瑶2015年5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确认张健实际出资人的资格，由应菲瑶向张健返还鑫菲公司49%的股权；3.由鑫菲公司恢复张键的股东名义及权利；4.本案诉讼费由应菲瑶、应开晴、和昆、鑫菲公司负担。原审庭审中，张键放弃了上述第2项诉讼请求。
原审归纳的本案争议焦点问题为：一、张键与和昆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将股权变更到和昆名下的行为性质属于股权转让行为还是代持股行为？二、和昆与应菲瑶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是否合法有效？三、应菲瑶是否能主张善意取得该股权？
原审认为，针对本案争议焦点一，和昆在2015年7月9日石林县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明确陈述其在公司没有任何股份，仅是应开晴、张键推荐的法定代表人，公司股权实际上属于应开晴和张键，虽然和昆在石林县公安局之后的询问笔录中以及本案庭审中陈述称其与张键系正常的股权转让关系，已实际受让了张键转让的股权，成为股权的实际权利人，但根据禁止反言的法律原则，和昆2015年7月9日在石林县公安局对代持股关系的陈述系其对双方真实法律关系的表述。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之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等价有偿的原则，张键与和昆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了转让价款及付款时间，但事实上和昆并未支付任何股权转让款项，虽然和昆抗辩认为受让股权是基于承继张键对公司的债务以及承担公司亏损风险为代价故不需要再另行支付对价，其通过股权转让已成为股权的实际权利人，但张键与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系产生于自然人与公司法人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与张键转让股权给和昆并无必然的关联性，张键对公司的债务也并不因将股权转让给和昆而免除，公司依然可以依据与张键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向张键主张权利，同时张键作为对公司实缴出资人民币1700万元，持股48.86%的股东，将其股权转让给和昆而不收取任何股权转让款亦不符合常理，故对于和昆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本案中，虽然张健并未提交直接书面证据证明其与和昆之间的代持股关系，但结合和昆在石林县公安局所做陈述以及股权转让行为的履行情况，上述股权虽然已经工商登记行为变更到和昆名下，但在变更行为发生后张键与和昆双方之间存在代持股法律关系，该股权的实际权利人为张键。
针对争议焦点二，基于股权变更后张键与和昆之间法律关系的上述分析，张键为股权的实际权利人，和昆与应菲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将该股权转让的行为系无权处分行为，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系效力待定的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股权的实际权利人张键并未追认和昆与应菲瑶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反而以提起诉讼的方式要求否认该合同，故在股权实际权利人张键拒绝追认和昆与应菲瑶股权转让合同的情况下，该股权转让合同当属无效。
针对争议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无权处分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第三款规定：“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据此可以看出善意取得物权必须同时满足善意、支付合理对价、物权已发生变更登记或已实际交付三个条件，本案和昆转让给应菲瑶鑫菲公司48.86%的股权对应实际出资额为人民币1700万元，但双方《协议书》中实际约定的转让价款仅为人民币2890126.98元，即便按照和昆及应菲瑶的抗辩理由认为该价款系基于公司处于严重亏损的形势下而确定，但根据应菲瑶提交的《审计报告》所列公司收支损益情况，以及和昆及应菲瑶举证及陈述认为张键尚欠公司巨额资金未归还的情况，均不能推导出以人民币2890126.98元的价款转让对应出资额价值1700万元的股权属于合理的对价，亦不符合民事法律行为的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故虽然股权已实际办理变更到应菲瑶名下，但其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条件。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名义股东将登记于其名下的股权转让、质押或者以其他方式处分，实际出资人以其对于股权享有实际权力为由，请求认定处分股权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处理”，本案和昆虽然作为工商登记在册的股东，但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权利人为张键，和昆未经许可擅自转让实际出资人的股权且事后也未得到追认，应菲瑶虽然基于与和昆之间的股权转让取得了该股权并办理了变更登记，但其取得股权的行为并不属于法律所规定的善意取得构成要件，故其与和昆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当属无效。关于张健要求由鑫菲公司恢复股东名义及权利诉讼请求，与本案所审理的无权处分导致的合同效力问题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故原审不予处理。对于诉讼费的承担问题，因处分股权的行为系和昆个人行为，合同无效的结果也系因其所致，故对张键要求应开晴、应菲瑶、鑫菲公司承担诉讼费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和昆与应菲瑶于2015年5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二、驳回张键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1900元，由张键承担61800元，和昆承担100元。张键已预交诉讼费人民币123800元，其余61900元退还张键。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应菲瑶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是：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即“和昆与应菲瑶于2015年5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驳回被上诉人张键原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张键承担。其依据的主要事实及理由是：1.张键与和昆之间并非代持股关系，原审认定缺乏事实依据；2.原判认定和昆与应菲瑶于2015年5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因和昆无处分权，且张键事后未追认属无效合同系认定事实错误；3.即使本案和昆系无权处分，应菲瑶亦已构成善意取得。
被上诉人张键答辩认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和昆，原审被告应开晴、鑫菲公司答辩称认可上诉人应菲瑶的上诉主张。
本院二审庭审中，经征询各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法律事实的意见，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对原审认定法律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各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
本院二审中，鑫菲公司申请对其公司亏损及张键挪用公司资金及未收回的货款进行司法鉴定，以证明应菲瑶构成善意取得。
本院认为，本案一审中，上诉人应菲瑶已经提交其与和昆股权转让时的公司《财务收支审计报告》，再无鉴定必要，且该鉴定申请内容并不能当然支持其证明主张，本院不予准许。
综合本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问题为：和昆与应菲瑶于2015年5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和昆与张键之间是否存在代持股问题。根据被上诉人张键与和昆第一次在石林县公安局的自述，双方均认可张键才是本案诺普能公司的股东，和昆没有任何股份，仅是应开晴、张键推荐的法定代表人。虽然和昆之后否认，认为其已经受让张键张键的股权，但未对变更说辞作出合理解释。再结合张键与和昆虽然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但双方并未实际支付对价不符常理。本院对和昆主张已实际受让张键股权的观点，不予采信。原审认定张键与和昆之间代持股关系成立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其次，关于应菲瑶受让和昆股权是否构成善意取得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事实，原诺普能公司注册资本为3479万元，和昆转让48.86%的诺普能公司股权对应出资额是1700万元，而实际约定转让金额为2890123.98元，实际支付金额仅为1082921.08元。再结合应菲瑶自己提交该股权转让时的《财务收支审计报告》，即便公司存在亏损情形下（2012年9月1日至2015年3月31日，亏损9564596.76元），亦难以推导出上述转让价格为合理对价。原审据此认定应菲瑶不构成善意取得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最后，关于和昆与应菲瑶于2015年5月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虽然本案张键与和昆之间存在代持股关系，2015年5月8日和昆在与应菲瑶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无权处分，但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和昆的上述无权处分行为并不当然导致协议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请求认定处分股权行为无效的（本案为合同行为），人民法院可以参照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处理。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是关于善意取得的规定。基于前述分析，应菲瑶本案受让和昆股权不构成善意取得，且双方明显低价转让股权行为已侵害股权实际所有人张键的利益，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之规定认定合同无效。原审判决对合同效力评定正确，但说理略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应菲瑶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结果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应菲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建华
审 判 员 孙少波
代理审判员 张 伟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赵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