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桂民提字第6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唐清。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志梅。
以上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小銮。
以上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罗传文，广西利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人民医院，住所地：广西灌阳县灌阳镇灌江路*号。
法定代表人：於晓燕，院长。
委托代理人：蒋先发，该医院医务科主任。
委托代理人：莫毅辉，该医院医务科干事。
再审申请人唐清、李志梅与被申请人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灌阳县人民医院）人格权纠纷一案，原由唐清、李志梅向灌阳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3年12月20日作出（2013）灌民初字第281号民事判决。唐清、李志梅不服，向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4年5月13日作出（2014）桂市民一终字第177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唐清、李志梅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24日作出（2014）桂民申字第56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韦晓云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刘霞、谢素恒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6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林晓华担任记录。再审申请人唐清、李志梅的委托代理人刘小銮、罗传文，被申请人灌阳县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蒋先发、莫毅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7月，唐清、李志梅诉至灌阳县人民法院称，2011年2月9日李志梅到灌阳县人民医院住院生小孩，同月10日11时破腹产下女婴毛毛。2011年2月16日上午10时20分左右，女婴因灌阳县人民医院的过错被宣布临床死亡，死亡后，尸体一直由灌阳县人民医院保管。期间，唐清、李志梅一直与医院交涉，要求返还尸体，医院以种种理由推脱，不予返还，无法说出尸体具体去向，作为死者的父母，唐清、李志梅依法对死者尸体享有处分权。由于女婴出生6天即夭折，给唐清、李志梅造成了巨大的心理伤害，医院不予返还尸体且无法说明尸体去向，彻底剥夺了唐清、李志梅哀思女儿的唯一寄托，侵犯了唐清、李志梅的人格权利。故请求法院判决灌阳县人民医院说明唐清、李志梅所生女婴尸体的去向并返还尸体。灌阳县人民医院辩称，医院对唐清、李志梅女儿死亡后的尸体不形成保管关系，不具有长期保管义务。根据有关法规规定，唐清、李志梅在其女儿死亡后，移送至医院太平间，存放时间不应超过2周，且唐清、李志梅在其女儿死亡后48小时不申请进行尸检，视为对其女儿死因没有异议，唐清、李志梅有义务及时对尸体进行处理。但唐清、李志梅直到2012年10月30日才提出找其女儿的尸体，时间长达近一年之久，显然与法律法规相违背。现女婴尸体去向不明是事实，唐清、李志梅得到了法院判赔的安葬费用，可以推断说明其已经安葬了尸体。故医院不承担说明女婴尸体的去向和返还尸体的义务。唐清、李志梅女儿死亡，至今已近三年，其尸体早已不存在医院中，请求法院驳回唐清、李志梅的诉讼请求。
灌阳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唐清、李志梅系夫妻关系，2011年2月9日，李志梅入住灌阳县人民医院，2月10日11时剖腹产下一女婴（暂名毛毛）。2011年2月16日10时20分该婴儿经抢救无效死亡。唐清、李志梅认为医院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而与医院发生纠纷。唐清、李志梅与灌阳县人民医院均同意并及时将婴儿尸体存放在医院的太平间。唐清、李志梅于2012年2月8日向灌阳县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灌阳县人民医院赔偿死亡赔偿金、安葬费等损失120787元。灌阳县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12）灌民初字第58号民事判决，唐清、李志梅不服，提起上诉，案经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桂市民一终字第125号民事判决认定灌阳县人民医院的诊疗行为与唐清、李志梅之女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承担侵权责任，判决灌阳县人民医院赔偿唐清、李志梅之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精神抚慰金共计人民币100506.8元。期间双方均未对唐清、李志梅之女的保存及去向发生纠纷或诉讼。至今，灌阳县人民医院太平间确无唐清、李志梅之女的尸体，双方均未能说明尸体的去向。
灌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唐清、李志梅所生女婴毛毛死亡后，由唐清、李志梅与灌阳县人民医院双方存放于灌阳县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内，是双方认可的事实，至今已有2年多时间，该女婴毛毛的尸体已不在医院的太平间也是事实。对此，医院已表明其已无法说明其去向，更无法返还该女婴的尸体，虽然医院对太平间的管理存在瑕疵和不足，但唐清、李志梅亦不能提供该女婴尸体的去向和保存在何处的证据。因而，双方争执的焦点应该是对女婴毛毛死亡后存放于医院太平间应由谁保管的责任，女婴尸体丢失由谁承担责任及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经一审法院向唐清、李志梅释明无法查清女婴尸体现是否存在或存放的地方，唐清、李志梅仍坚持其诉讼请求，不予变更。本案唐清、李志梅的诉讼请求已无法实现其诉讼目的。故唐清、李志梅提出要求依法判决灌阳县人民医院说明女婴尸体去向并返还尸体的请求，缺乏证据证实，且无法实现诉讼目的，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唐清、李志梅要求灌阳县人民医院说明唐清、李志梅所生女婴尸体的去向并返还尸体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0元，由唐清、李志梅负担。
唐清、李志梅不服一审判决，向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一审判决查明了女婴的尸体存放于灌阳县人民医院的太平间这一事实，但并没有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规定，明确由谁承担保管责任；一审判决认为唐清、李志梅“无法实现其诉讼目的”没有事实根据，因为女婴尸体最初是由灌阳县人民医院保存在自己的太平间内，这是不争的事实，之后医院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女婴尸体已经不存在，也没有提供按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规定进行了处理的证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唐清、李志梅的诉讼请求。
灌阳县人民医院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处分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二审予以确认。
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太平间是医疗机构存放尸体的临时场所，患者死亡后，无论是否发生医疗事故争议，都应将尸体送医疗机构的太平间存放。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尸体在医疗机构存放的时间不应超过2周。法律没有规定医院对患者尸体有强制性保管义务，双方也没有达成有偿保管的合同。现灌阳县人民医院已明确表明其无法说明尸体的去向，更不可能返还该女婴的尸体。唐清、李志梅的诉讼目的无法实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处分正确。唐清、李志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唐清、李志梅负担。
唐清、李志梅申请再审称，一、灌阳县人民医院对尸体具有保管义务。女婴毛毛死亡后，尸体是由医院保管，医院负有保管的义务直到尸体按规定被处理完毕为止。且灌阳县人民医院保管尸体的义务也是医疗服务合同的附随义务，从李志梅入住灌阳县人民医院开始双方就形成医疗服务合同，医院保管好女婴毛毛的尸体是履行医疗服务合同的附随义务，而不需要再达成有偿保管合同。二、二审法院以尸体现在不在太平间且灌阳县人民医院未能说明尸体的去向故认定唐清、李志梅请求返还尸体的诉讼目的不能实现没有证据证明。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故申请再审。
灌阳县人民医院答辩认为，一、医院对患者尸体不形成保管关系，不具有长期保管义务，只是临时性存放。二、灌阳县人民法院（2012）灌民初字第58号民事判决和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桂市民一终字第125号民事判决判令灌阳县人民医院赔偿唐清、李志梅丧葬费14151元，说明唐清、李志梅已经对患者的尸体进行了安葬。三、灌阳县人民医院不承担或有义务说明患者尸体去向和返还尸体的义务，患者家属没有提出尸检说明对死亡原因无异议，应及时将死亡原因清楚的患者尸体移至社会法定停尸场所或火化，现唐清、李志梅没有履行该义务不是医院的过错。四、唐清、李志梅要求灌阳县人民医院返还尸体的诉讼目的不能实现，应予驳回。故请求驳回唐清、李志梅的再审申请，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再审庭审中，灌阳县人民医院承认患者死亡后，征得家属同意可以和家属一起把尸体放置到太平间，医院太平间没有锁，只是用于临时存放尸体，尸体放置到太平间之后医院也不会再行通知家属领走尸体；唐清、李志梅明确本案以侵权之诉主张权利，表示如果医院说出尸体不见的理由，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否则无法变更，后在2015年7月25日其提交的代理意见中提出包括“女婴的人生价值费500万元和尊严费500万元，父母的精神损失费10万元、营养费5万元等”在内的赔偿数额。
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1、灌阳县人民医院在处理女婴尸体过程中是否存在侵权行为？2、唐清、李志梅要求灌阳县人民医院说明尸体去向并返还尸体的请求应否得到支持及本案应如何处理。
本院认为，（一）关于灌阳县人民医院在处理女婴尸体过程中是否存在侵权行为的问题。
侵权行为通常包括违法行为、损害后果、因果关系和主观过错四个要件，本案为侵权之诉，应根据侵权行为要件审查灌阳县人民医院是否构成侵权。首先，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19条规定：“患者在医疗机构内死亡的，尸体应当立即移放太平间。死者尸体存放时间一般不得超过2周。逾期不处理的尸体，经医疗机构所在地卫生行政部门批准，并报经同级公安部门备案后，由医疗机构按照规定进行处理。”在女婴毛毛的尸体存放在灌阳县人民医院太平间期间，该院不能证明已经按照上述规定在2周内履行了通知死者家属领取尸体的义务，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经有关部门批准并备案后依照程序处理了尸体，存在未履行法定义务的不作为行为。同时，太平间具有存放尸体的功能，是医院的重要附属部分，医院负有对太平间妥善管理的义务。本案中，灌阳县人民医院在再审庭审中认可太平间属于完全开放状态，没有锁，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可见医院对太平间管理不到位，客观上增加了存放尸体丢失的风险。医院的上述行为违反了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属于违法行为；第二，由于本案女婴尸体下落不明，给女婴亲属唐清、李志梅造成了精神上的打击，损害了死者亲属的合法权益，导致唐清、李志梅人格权受损的损害后果；第三，医院的上述违法行为直接导致女婴尸体下落不明，致使唐清、李志梅遭受精神上的损害，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第四，医院应当对其没有按照有关规定正确处理存放在太平间的尸体以及其对太平间的管理缺陷而可能发生导致如本案女婴尸体下落不明的结果有所预见，但其放任了该结果的发生，明显存在过错。作为死者父母的唐清、李志梅也有配合医院处置尸体的义务，在明知太平间属于完全开放的管理状态下，唐清、李志梅自2011年2月16日尸体移送太平间后长期放任，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后才去查看尸体情况，有怠于行使权利的情形，但其过失也不应当简单与医院的过错责任相抵扣，医院并不因此享有减轻其过错程度的权利。综上，灌阳县人民医院在处理女婴尸体过程中构成侵权，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关于唐清、李志梅要求灌阳县人民医院说明尸体去向并返还尸体的请求应否得到支持及本案应如何处理的问题。
尸体的特殊性和唯一性决定了尸体是一种不可替代物，一旦灭失，将无法复原，更无法返还，在灌阳县人民医院已经表示其无法说清楚尸体去向且无法返还尸体的情况下，唐清、李志梅要求灌阳县人民医院说明尸体去向并返还尸体的请求显然无法实现。与此同时，尸体是凝结着人类感情的特殊物，蕴含着人类的精神利益、伦理道德和社会利益，对死者尸体的尊重和保护是死者亲属的精神需求和道德要求。死者亲属对死者尸体所享有的处置权有别于一般意义上的处分权，在法律框架下依照社会善良风俗对死者尸体的妥善处置既是其亲属的权利也是其应当承担的义务。死者亲属对尸体所享有的处置权利无关财产利益，而体现为精神上的抚慰和慰藉。本案为人格权纠纷，灌阳县人民医院造成本案女婴尸体下落不明的侵权行为，侵害了唐清、李志梅的合法权益，使其承受了精神上的痛苦，唐清、李志梅有权向医院提出要求返还尸体的诉讼请求，现因返还的客观现实不能，本案已无法支持该诉讼请求，而其要求返还尸体的请求权可转化为对精神利益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应由灌阳县人民医院以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方式加以弥补。本院经综合考量本案的实际情况、医院的过错程度及损害后果，酌情由灌阳县人民医院向唐清、李志梅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至于唐清、李志梅在再审阶段提出的过高赔偿要求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虽然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灌阳县人民医院应以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方式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桂市民一终字第177号民事判决和灌阳县人民法院（2013）灌民初字第281号民事判决；
二、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人民医院向唐清、李志梅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
三、驳回唐清、李志梅要求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人民医院说明其所生女婴尸体的去向并返还尸体的诉讼请求。
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两年内，向一审法院或债务人财产所在地同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共计600元，均由广西壮族自治区灌阳县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韦晓云
代理审判员 刘 霞
代理审判员 谢素恒
二〇一五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林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