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5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增慧。
委托代理人缪林凤，上海市华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德学，上海市华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红楼（上海）快递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余樟炎。
委托代理人洪猛，上海金茂凯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小凤。
原审第三人周惠娟。
原审第三人林凤。
原审第三人陈陆生。
原审第三人上海增洲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江小凤。
上诉人徐增慧为与被上诉人红楼（上海）快递有限公司（原名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希伊艾斯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商）初字第1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徐增慧委托代理人缪林凤、许德学，被上诉人希伊艾斯公司委托代理人洪猛到庭参加诉讼。各原审第三人经本院合法传唤，均未到庭参加诉讼。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希伊艾斯公司系经营快递业务的公司。2012年上半年，因资金困难，希伊艾斯公司未能按时支付网络班车费用和员工工资，导致经营困难。2012年6月，希伊艾斯公司与徐增慧的父亲徐建荣洽谈合作事宜。因徐建荣与案外人有约定，不能再从事快递业务，遂徐建荣以其女儿即徐增慧的名义与希伊艾斯公司签订合同。
2012年6月12日，徐增慧与希伊艾斯公司签订希伊艾斯公司重组经营方案意向书。
2012年6月15日，徐增慧出具委托书，委托上海市华夏律师事务所缪林凤律师、许德学律师就徐增慧与希伊艾斯公司的合作事项提供专业法律服务。
2012年6月15日，徐增慧向江小根出具授权声明书，内容为：“本人就与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并购合作项目中涉及的相关事宜，特授权江小根全权代表我办理，授权范围包括参与谈判，签署合作协议，以受托人自己名义向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支付有关款项等。”
2012年6月15日，徐增慧向江小凤、江小根、周慧娟、林凤、上海增洲实业有限公司共同出具授权声明书，内容为：“本人就与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并购合作项目中涉及的相关付款事宜，特授权江小凤、江小根、周惠娟、林凤、上海增洲实业有限公司及其管理人员全权代表我办理，凡以受托人自己名义向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支付的与合作事项有关的款项均视为我本人的付款。”同日，徐增慧向陈陆生出具同样的授权声明书。
2012年6月19日，以徐增慧为甲方、希伊艾斯公司为乙方，签订《合作协议书》，载明乙方因故需要转让快递业务经营许可证、品牌、商标、经营资产及营业网点，双方达成以下协议：一、乙方将其持有的快递经营许可证、与该许可证有关的品牌、商标转让给甲方，“自2012年_月_日起将该许可证及权利凭证原件交付甲方，由甲方办理转让手续，乙方积极配合”；二、乙方将全国的分拨中心及直营点资产和经营权转让给甲方；三、转让标的对价为3，000万元和甲方新设公司23%的股权，分期支付：1、协议签订后并在乙方履行上述第一项义务后，甲方支付1，000万元；2、乙方履行第二项义务后，甲方于2012年8月1日支付乙方1，000万元；3、乙方履行本协议后，甲方正常运作3个月，期间未发生因乙方原因而造成的纠纷，甲方支付1，000万元；4、甲方新设公司23%的股权在乙方履行本协议后三个月内给付乙方，但乙方配合甲方在接管乙方全国的分拨中心及各直营点资产和经营权后不发生乙方遗留的债务，如发生有乙方遗留的债务，甲方如代乙方偿还后，乙方应在18个月内向甲方支付代为偿还的债务，如乙方未在上述期限内向甲方支付的，乙方同意用23%的股权对价折抵甲方代为偿还的债务，具体结算方式为：以23%的股权评估价为基数，按照乙方遗留债务按比例冲抵，如甲方代为偿还的遗留债务超过3，000万元且乙方未在约定期限内向甲方归还的，则乙方无权要求23%的股权支付，除此之外还应向甲方偿还代其支付的多余债务；四、甲方承诺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半时间内向自己新设立的公司投资2亿元，该部分投资按比例逐月投入，如甲方未能在上述期限内满足约定的投资额度的，双方另行协商相关事宜，乙方不再进行任何投资；五、甲方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无条件支持乙方的上市工作，由此产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六、乙方同意在甲方新设立的公司成立起一年半时间内不参与甲方新设立公司实际经营管理工作，也不享有分配权，如乙方根据本协议第三条第4项内容有效取得新设公司股权之日起一年半时间后，乙方对新设公司享有持股比例和分享公司盈利的权利；七、乙方应配合甲方接管乙方全国的分拨中心及各直营点资产和经营权后至少正常运营6个月以上，否则视为乙方违约，乙方应无条件将甲方所付款项和股权对价全额返还；八、甲方同意，乙方可以在2012年12月30日前继续使用希伊艾斯公司品牌与商标，超过该时间段如乙方还需使用，必须得到甲方书面同意；九、甲方不对乙方的任何债权享有权利，同样，甲方也不对乙方的任何债务承担义务；十、本协议中的甲方包括徐增慧和徐增慧为经营快递业务注册的公司；十一、本协议明确了双方合作意图，双方在合作中的其他权利义务关系在不违背本协议本意的前提下由双方另行协商并签订协议文本。代表甲方签字的是江小根，代表乙方签字的是希伊艾斯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方里元，希伊艾斯公司加盖公章。
2012年6月19日，徐增慧与希伊艾斯公司进行工作交接，徐增慧的管理团队（包括总裁江小根、经理陈陆生、财务总监林凤、行政人事总监孟芬芳等）入驻希伊艾斯公司。徐增慧的管理团队接受希伊艾斯公司移交的商标注册受理通知书、希伊艾斯公司上海总部租赁合同、各地分拨中心（包括上海、无锡、南京、淮安、武汉、合肥、郑州、宁波、杭州等地）的房租合同。当天，双方主要人员方里元、江小根、陈陆生、符风雷、汪社民等人还签订工作移交备忘录，内容为：根据方里元董事长、江小根总经理、汪社民总经理、陈陆生总经理、平易基金投资公司的符风雷总经理等人的多次沟通洽谈，各方就合作投资希伊艾斯公司网络及支持希伊艾斯公司上市事宜达成意向，并于2012年6月12日签订《希伊艾斯公司重组经营方案意向书》，明确了合作框架；2012年6月17日，江小根总经理、陈总与方董事长、汪总、符总等人就希伊艾斯公司截止到2012年5月31日为止的所有债权债务及账目进行了系统的梳理；6月18日，方里元董事长与江小根总经理在希伊艾斯公司内部召集了所有网点班车司机开会，就拖欠班车费用如何解决事宜进行沟通，各方基本达成一致意见，江总也在会场上向全体班车司机表示，即日起正式接手管理希伊艾斯公司网络，承担之后产生的所有班车费用，希望各位班车司机再接再厉，稳定好希伊艾斯公司网络的发展；会议结束后江总向公司支付了30万元，由公司按比例向班车司机支付，并在希伊艾斯公司网站上公布了召开全网会议的通知；当天晚上，各方再次就相关合作细节事宜磋商，决定于2012年6月19日由江小根总经理携相关人员正式对希伊艾斯公司相关部门进行工作对接，希伊艾斯公司将给予全力配合；与会各方就上述事宜形成备忘录，以期利于合作。
2012年6月21日，希伊艾斯公司出具授权确认函，内容为：“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现授权徐洪梅、徐阿来负责审核公司所有对外应付款项明细，并在财务凭证上签章确认。徐洪梅、徐阿来签字审核后的付款行为视同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的行为。审核范围限于2012年6月19日前的所有款项。”
2012年6月19日至28日，即徐增慧管理团队进驻希伊艾斯公司期间，陆续支付希伊艾斯公司拖欠的班车费和员工工资，并支付该段期间希伊艾斯公司的经营费用。具体付款流程为：6月19日之前的债务先经希伊艾斯公司授权人员徐洪梅、徐阿来审核，再由徐增慧方的林凤、周惠娟等审核后，由江小根审批，之后，大部分费用由第三人江小凤、周慧娟等直接通过个人银行卡向班车车主和员工转帐支付。对于6月19日之后产生的费用则无需希伊艾斯公司授权人员的审核。徐增慧管理团队进驻期间，管理团队还制作了一份通讯录，涉及150余人，包括希伊艾斯公司上海总部各部门及各地分拨中心经理、主管以上人员名单，其中载明总裁为江小根。
2012年6月27日，希伊艾斯公司的班车司机与徐增慧的管理团队发生争议，徐增慧人员报警要求处理。
2012年6月27日，徐增慧委托律师向希伊艾斯公司发出《解除合作协议通知书》，载明：“自贵我双方于2012年6月19日签订合作协议以来，贵方隐瞒公司的真实情况，也未将相关的资产转让的详细清单交与我方，致使我方遭受巨大损失。因此，我方决定即日起解除双方签订的上述合作协议”。
2012年6月28日，徐增慧的管理团队从希伊艾斯公司处撤出。
2012年6月28日，希伊艾斯公司针对上述解除通知书发出回函，主要内容为：徐增慧方的徐建荣、江小根与希伊艾斯公司方的方里元等人从2012年6月初开始洽谈，各方就合作投资希伊艾斯公司事宜达成意向；6月12日，双方签订意向书；6月17日，双方对所有债权债务及账目进行了详细系统的梳理；6月18日，方里元与江小根召集全体网络班车车主开会，江小根表示正式接管希伊艾斯公司网络；6月19日，双方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由徐增慧支付希伊艾斯公司3，000万元的转让款，并额外代付3，000万元应付款；当天，江小根携带相关人员正式对希伊艾斯公司相关部门进行工作对接，全盘接管希伊艾斯公司网络，双方高层管理人员在《工作移交备忘录》中签字确认；协议签订后，希伊艾斯公司严格按照协议约定积极配合徐增慧工作，但徐增慧没有及时处理好与网络班车车主的关系，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及时发放拖欠的员工工资，导致网络班车车主及被拖欠工资的员工情绪不稳定，无法维持正常的工作；希伊艾斯公司未隐瞒与公司有关的任何情况，所有的债权债务账目均由双方高层确认，且徐增慧也实际支付了部分费用；徐增慧不愿意按协议约定支付相应费用，擅自单方提出解除合作协议，属于严重单方违约行为。
2012年7月3日，徐增慧委托律师针对上述回函致函希伊艾斯公司，主要内容为：希伊艾斯公司未将公司的信息披露，也没有将公司的诸多问题如实告知徐增慧，导致徐增慧很多情况不明，讨债人员不断，严重影响公司员工的正常工作，徐增慧为此垫付了约2，700万元，徐增慧要求方里元到公司正常上班、处理问题，但方里元始终不出面；6月26日下午，由于担心客户的快件在转运过程中再次被无故滞留造成不良社会影响，徐增慧求助于上海市邮政管理局的领导；在领导的协助下，徐增慧与方里元达成以下意见：班车费余款由方里元写下欠条，在希伊艾斯公司网络平稳过渡三至五个月后，由徐增慧安排支付；方里元当着各级领导面同意此方案，但事后未采取相关措施；基于上述严重问题，说明希伊艾斯公司已经严重违反了《合作协议书》，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2012年7月上旬，部分新闻媒体报道希伊艾斯公司处于瘫痪状态、资产被哄抢、快件及货物滞留、丢失等。
2012年7月11日，希伊艾斯公司及其股东方里元（持股91%）、上海平易缙元股权投资中心（持股9%）与红楼集团有限公司、郭少军等签订重组协议，约定股权转让事宜。2012年8月，希伊艾斯公司办理了工商变更手续，将股东变更为：红楼集团有限公司（持股93%）、郭少军（持股5%）、上海平易缙元股权投资中心（持股2%），并将公司名称由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更名为红楼（上海）快递有限公司。2012年12月，红楼（上海）快递有限公司又更名为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
原审审理中，徐增慧主张的付款情况如下：
江小凤转帐支付9，316，019.50元，包括班车费8，495，824.50元（共转帐197次，除6月18日支付1笔给希伊艾斯公司、6月19日支付1笔给方里元外，其余195次分别于6月20日、21日、24日转帐支付给100余位班车车主）、工资费用441，900元（6月20日至22日分5次支付）、其他费用378，295元（6月20日、21日分11次支付，包括水电费、房租、软件运行维护费、加油费等）。
周惠娟通过银行转帐支付5，418，685元，包括班车费4，418，080元（6月25日分70次支付给班车车主、6月27日支付1笔）、工资费用824，526.25元（共转帐41次，6月25日1次、6月27日41次）、其他费用175，068元（6月25日分3次支付）、汇款手续费1，010.75元。
林凤付款1笔81，000元，于6月28日支付给面单供应商。
上海增洲实业有限公司支付82，6301元，包括班车费296，784元（6月24日、25日分6次支付）、工资费用403，117元（6月21日1笔支付）、其他费用126，400元（6月21日分2次支付）。
陈陆生及徐增慧方人员现金付款1，377，429元，（用于6月19日之前已经结欠的工资款、报销款以及6月19日至26日发生的加班费、餐费、航空费、住宿费、停车费、加油费等费用）。
徐增慧还提供一份进驻希伊艾斯公司的人员工资及加班费明细表，其中载明：行政人事总监孟芬芳工作12天（6月19日至6月30日）、财务总监林风工作13天（6月18日至30日），另有财务及出纳4人，共计30余人，合计要求支付工资及加班费共262，160.92元。
徐增慧以其在与希伊艾斯公司合作过程中为希伊艾斯公司垫付款项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希伊艾斯公司返还垫付款并赔偿损失，原审法院由此确立立案案由为其它与公司有关的纠纷。原审审理中，经原审法院依法释明后，徐增慧明确其诉请的依据并非基于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书》所形成的法律关系，而是与《合作协议书》无关的借贷法律关系，并明确表示在本案中不需要原审法院对其主张的法律关系是否与事实相符进行进一步释明，仅要求原审法院审理其诉讼请求依据借贷关系能否成立。据此，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纠纷实质系徐增慧与希伊艾斯公司之间在《合作协议书》之外是否存在借贷法律关系，系争款项是否属于借款。因此，原审法院确定本案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对此，原审法院已在审理中向当事人做了确切的释明，当事人亦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徐增慧与希伊艾斯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独立于《合作协议书》的借贷法律关系，系争款项是否属于借款。
一、系争款项是否基于借贷关系而支付
原审法院认为，徐增慧主张其与希伊艾斯公司存在借贷关系，除证明款项交付的事实外，还应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借贷的合意。具体分析如下：
1、徐增慧提供的证据未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其一，授权确认函的主要内容是希伊艾斯公司授权徐洪梅、徐阿来审核希伊艾斯公司的债务。因为在履行《合作协议书》的过程中，同样需要希伊艾斯公司人员核实债权债务的问题，故授权确认函本身并不能证明双方达成借贷的合意；其二，款项交付凭证本身仅能证明款项交付的事实，不能反映双方达成借款的合意。
2、徐增慧关于借贷合意的陈述与事实不符、不合常理。徐增慧陈述，在对希伊艾斯公司财务、债务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应希伊艾斯公司的要求为希伊艾斯公司垫付款项，未签订书面借款协议，未约定借款金额、借款期间、归还时间、利息等。其一，工作移交备忘录清楚载明，双方高层已经对希伊艾斯公司的财务、债权债务进行了梳理，徐增慧明知希伊艾斯公司的负债情况，故其所称对希伊艾斯公司财务、债务一无所知与事实不符；其二，该陈述本身表明双方未对借贷关系的主要内容（借款金额、期限、利息等）达成合意，在此情况下，又未签订书面协议，就持续投入巨额借款，明显不合常理。
3、徐增慧关于借贷合意的陈述未得到实际付款人即第三人的确认。本案中徐增慧的付款都是通过第三人进行的，如通过江小风付款900余万元、通过周慧娟付款500余万元，江小风、周慧娟等人理应知道付款的用途，但在原审法院询问时，周慧娟表示对款项的用途、付给什么人、总共要付多少等均表示毫不知情，对此说明第三人未如实向原审法院陈述付款的原由，同时也表明第三人未能证明其款项的用途是借款。而在此情况下，徐增慧提供的授权声明书（徐增慧授权第三人在徐增慧与希伊艾斯公司的并购合作项目中代徐增慧向希伊艾斯公司付款）恰恰能够反映第三人的付款原由和用途。
二、系争款项是否基于《合作协议书》而支付
希伊艾斯公司主张徐增慧支付系争款项系履行《合作协议书》的行为，提交的主要证据为：《合作协议书》、工作移交备忘录、交接收据、函件等，该系列证据能够反映双方的合作过程：2012年6月上旬开始洽谈，6月12日签订意向书，6月17日双方梳理希伊艾斯公司的财务及债务，6月18日双方召开希伊艾斯公司班车司机会议、徐增慧承诺接管希伊艾斯公司并付款等，6月19日正式签订《合作协议书》并进行工作交接、徐增慧管理团队进入希伊艾斯公司，之后陆续支付班车费、运营费用等，6月27日，徐增慧发出解除《合作协议书》的通知，6月28日徐增慧管理团队撤离希伊艾斯公司。该合作过程表明《合作协议书》已经实际履行，但徐增慧的付款行为是否属于履行《合作协议书》的一部分，需要进一步分析：
1、从签订《合作协议书》的背景来看：双方合作的直接原因是希伊艾斯公司陷入资金困境，迫切需要大笔资金支付拖欠的班车费和员工工资，进而寻求徐增慧合作。如果按照徐增慧所述双方存在先借贷后转让两种法律关系，则双方合作的基本过程为：徐增慧出借款项给希伊艾斯公司、希伊艾斯公司以所借款项偿还债务、徐增慧支付转让款购买希伊艾斯公司资产、希伊艾斯公司偿还徐增慧借款，这意味着徐增慧为获得希伊艾斯公司的资产要先付出双份的资金（借款＋转让款），还面临着巨额借款难以收回的局面；相反，希伊艾斯公司关于徐增慧以垫付债务的方式冲抵转让对价款并取得希伊艾斯公司经营权等的表述，符合双方合作的初衷，也符合商事交易追求效率、安全的特征。
2、从《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内容来看：主要是徐增慧以3，000万元及新设公司23%的股权为对价取得希伊艾斯公司除债权债务以外的资产。同时在第三条付款内容中约定代为偿还债务的处理方式，即代为偿还的债务应在18个月内归还，如不归还，则以23%的股权冲抵等。由此可见，徐增慧代为清偿债务，在《合作协议书》中有具体的约定，且有3，000万的转让款及23%的股权作为保障。
3、从《合作协议书》的履行情况来看：希伊艾斯公司因拖欠班车费和员工工资而无法运营，徐增慧于6月17日梳理希伊艾斯公司债务时对此应该明知，故在6月18日召开希伊艾斯公司班车司机会议，承诺接管希伊艾斯公司，对拖欠的班车费用等按比例支付并承诺之后的费用由徐增慧负担。6月19日徐增慧的团队入住希伊艾斯公司后，正是按比例向班车司机和员工付款，表明徐增慧在履行其在6月17日的承诺；同时，徐增慧还支付6月19日之后希伊艾斯公司运营产生的费用，包括工资、报销款、面单款等，该费用属于公司正常经营管理的费用。不难推断，如果徐增慧不撤走，公司的运营费用将持续发生，徐增慧也将持续付款。由此可见，徐增慧掌握付款的主动权，将款项用于支付班车费和公司运营费用，且付款时间存在持续性、付款金额存在不确定性，这些特征均表明徐增慧付款是用于履行《合作协议书》。
4、从徐增慧要求解除《合作协议书》的相关函件来看：徐增慧提出已经垫付2，700万元，因希伊艾斯公司违反《合作协议书》的约定，造成徐增慧重大损失，要求解除《合作协议书》并赔偿损失，丝毫未提及借款事宜，这也进一步印证系争款项用于履行《合作协议书》。
综合以上分析，原审法院认为，徐增慧关于支付系争款项系基于借贷关系的主张依据不足，而希伊艾斯公司关于支付系争款项系为了履行《合作协议书》的主张具有比较明显的证据优势。故徐增慧以借贷关系为基础的诉讼请求均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系争款项能否依据《合作协议书》要求返还，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应另行依据《合作协议书》提起相应主张。据此，原审法院作出判决：驳回徐增慧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作出后，徐增慧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首先，原审判决将客观独立于《合作协议书》的垫付款法律事实，认定为履行该协议书的法律事实，属认定事实不清。1、希伊艾斯公司当时深陷债务危机，急需外部资金进行重组，这是双方合作的动因。纵观双方合作的全过程，明显存在既相互联系又相互独立的两个法律事实，一个是为解决希伊艾斯公司财务危机而为其垫付1700余万元款项的事实，另一个是为解决希伊艾斯公司的重组事宜双方达成的资产和经营权转让的合作协议，后因故未能履行引发争议的法律事实。根据双方于2012年6月15日达成的为解决希伊艾斯公司财务危机，由徐增慧先行垫付款项的合意，徐增慧根据希伊艾斯公司确认的付款凭证于2012年6月19日至28日期间为希伊艾斯公司垫付了6月19日之前的债务款项计1700余万元。虽然在付款时间上与《合作协议书》的履行期间重合，但垫付行为并非履行该协议，而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法律事实。2、《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内容显示徐增慧受让的是希伊艾斯公司的资产和经营权，并且应当是没有债务负担的。该协议书第三条第4项的内容，主要是关于23%新设公司股权的支付时间、条件，以及不符合支付条件的替代结算方式。其中涉及的债务，特指在徐增慧接管希伊艾斯公司资产和经营权后新发现的债务，而并非指在2012年6月19日之前已经明确需要徐增慧为其垫付的债务。更何况，该协议书并未进入实质履行阶段，协议约定的履行步骤，连第一步都未成完，系争款项不可能是该协议书中第三条第4项所涉及的遗留债务的清偿款。其次，原审判决将徐增慧要求返还垫付款的诉请界定为普通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属法律关系认定不当。原审审理中，尽管徐增慧选择了借贷法律关系案由，但并不能由此推断徐增慧的请求权是基于一般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所产生。徐增慧的诉讼请求是基于双方就垫付款达成合意而产生的债权请求权，尽管与借贷法律关系类似，但不应按照一般民间借贷的构成要件对案件事实进行认定。更何况，2012年6月21日，希伊艾斯公司出具的授权确认函，载明垫付款限于2012年6月19日前拖欠的债务，这一意思表示明确了垫付资金的金额，该确认函还明确了徐增慧是债权人，希伊艾斯公司是债务人。原审判决认为双方未签订书面借款协议，未就款项金额、期限及利息达成协议，进而否定双方存在垫付款合同关系的理由不能成立。最后，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原审中，徐增慧已经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建立了垫付款合同关系，由此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即便就债务金额、期限以及利息没有明确约定，仍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进行确定，只有在事实真伪不明的情况下，才适用优势证据原则进行推定。原审判决以徐增慧提供的证据不足为由，适用《最高人民法院》第七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属法律适用不当。综上，徐增慧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希伊艾斯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首先，双方当事人签订有《合作协议书》，双方之间存在基于股权收购或资产、经营权收购产生的法律关系。根据该协议书约定，转让对价为人民币3，000万元和新设公司23%的股权。根据该协议第三条第4项约定，支付希伊艾斯公司应付款是徐增慧的义务，徐增慧只有在支付的应付款超过人民币3000万元的，希伊艾斯公司可以用23%股权予以冲抵。因此，徐增慧付款行为是为了履行前述《合作协议书》，即通过向案外人支付款项来实现冲抵支付其转让对价款的目的。更何况，根据该协议书，希伊艾斯公司已经将快递业务经营许可证、商标、合同等重要文件资料全部移交给了徐增慧；徐增慧及其管理团队也已经实际对希伊艾斯公司进行了接管，负责公司日常经营管理事务，召开了公司大会，进行了人事任免；原审第三人林凤接受徐增慧的委托也已接管了公司的财务工作，以财务负责人的身份在所有公司财务凭证上签字，在其执掌公司财务工作期间，对外支付的所有款项都是根据徐增慧的书面授权及临时授意。因此，系争协议书已经实际履行。其次，双方当事人之间并不存在所谓借款或垫付款的合意，不存在所谓独立的借款或垫付款法律关系，徐增慧在解除合作协议书交涉函中也从未提及返还借款或垫付款事宜。现徐增慧为规避其违约的事实，以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借款法律关系提出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最后，由于徐增慧在接管公司后未及时兑现支付员工工资的承诺，并在接管10余天后突然撤离公司，将公司所有财务凭证原件全部带走，导致希伊艾斯公司处于瘫痪状态，还直接导致大量员工为讨薪而集体上访。徐增慧的违约行为已经直接导致希伊艾斯公司巨大损失。尽管徐增慧在原审中变更案由，导致希伊艾斯公司无法在原审中提起反诉，但希伊艾斯公司保留依法追诉的权利。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期间，希伊艾斯公司陈述，《合作协议书》中“甲方新设公司23%股权”，所谓新设公司，并非徐增慧另行设立新公司，而是对原有希伊艾斯公司的股权进行变更。徐增慧称，所谓新设公司系指其以收购的资产和业务重新设立的新公司。
本院另查明，2013年9月6日，上海希伊艾斯快递有限公司更名为红楼（上海）快递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为，就系争款项，徐增慧是否享有独立于《合作协议书》的垫付款返还请求权。
首先，从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达成独立于《合作协议书》的垫付款合意情况分析，正如徐增慧上诉所称，希伊艾斯公司当时存在债务危机，急于寻找合作者引入外部资金进行重组，《合作协议书》即为双方当事人之间合作方式的体现。鉴于系争款项支付的时间，主要在《合作协议书》履行期间内，因此，徐增慧理应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当事人之间另存在独立于《合作协议书》的垫付款合意。从现有证据分析，无论是2012年6月15日徐增慧向实际付款人即各原审第三人出具的两份《授权声明书》中载明的“并购合作项目中涉及的付款事宜”内容，还是同年6月19日各方签署的《工作移交备忘录》中对合作过程的简要回顾，并载明“各方就合作投资希伊艾斯公司网络及支持希伊艾斯公司上市事宜达成意向”等内容，均未体现出双方存在独立的垫付款合意。希伊艾斯公司于2012年6月21日出具的《授权确认函》，系在《合作协议书》签订之后出具，其中“审核范围限于2012年6月19日前的所有款项”内容，不能当然排除该确认函系在履行《合作协议书》过程中，为徐增慧对外支付款项进行审核而出具的可能性，难以据此得出双方达成垫付款合意的结论。因此，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之间另存在独立于《合作协议书》的垫付款合意。
其次，从系争款项实际支付情况分析，徐增慧提供的证据可以看出，付款时间主要是在《合作协议书》签订之后，徐增慧进驻希伊艾斯公司期间通过原审第三人对外支付；付款实际用途包含班车司机费用，总部和分拨中心人员工资、水费、电费、房租等费用。尽管《合作协议书》约定有转让对价分期支付的条款，但是基于希伊艾斯公司所从事快递行业的特殊性，同时又面临债务危机紧迫性的情况下，在无相反证据的前提下，不能当然排除徐增慧进驻希伊艾斯公司后，及时对外偿付债务款项，以维持希伊艾斯公司快递网络稳定、正常运作，从而实现其《合作协议书》项下利益的合理性。因此，原审判决认定希伊艾斯公司关于徐增慧以垫付债务的方式冲抵转让对价款的主张符合双方合作初衷，并无不当。
最后，正如徐增慧上诉所称，其所主张返还的垫付款法律关系，与借贷法律关系类似，因此，经原审法院充分释明，徐增慧原审选择了借贷法律关系案由。原审判决基于案件事实，围绕相关法律要件所作充分阐述和认定，并无不当。在双方当事人就系争款项与《合作协议书》之间关系的事实问题上各执一词的情形下，原审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第七十三第一款的规定，认定希伊艾斯公司关于系争款项系履行《合作协议书》的主张具有证据优势，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5，681.68元，由上诉人徐增慧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 南
代理审判员 王逸民
代理审判员 滕卓然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郭 强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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