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成民终字第4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力达士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高新西区天虹路*号。
法定代表人安迪樊，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宁建刚，四川德捷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军，男，汉族，1969年4月20日出生，户籍所在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现住四川省西充县。
委托代理人严宜东，西充县虹溪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四川力达士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达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军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高新民初字第29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23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力达士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宁建刚，被上诉人马军的委托代理人严宜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2月18日，马军、四川阿尔法石油化工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尔法公司）签订了一份《四川阿尔法石油化工机械有限公司驻绵阳市办事处运营协议》（以下简称《运营协议》），主要约定：经阿尔法公司、马军双方友好协商，就双方共同开发四川阿尔法3000合成润滑油系列产品在绵阳地区二级市场达成如下协议：成立阿尔法公司在绵阳办事处，经双方协商，任命马军为该办事处主任；办事处在绵阳试营运期间所有费用由阿尔法公司负责（试营运时间不得超过一年）；办事处试运营期间所有费用由马军先行垫付，垫付的费用在马军向阿尔法公司所交的代理费中扣除；经过在四川绵阳地区的测试与推广，在满足阿尔法公司相关条件的情况下，马军有权优先成为阿尔法公司在本地区的二级代理商，由阿尔法公司出具相应手续成立阿尔法公司绵阳分公司，并授区域代理权；本协议有效期一年，自签订之日起生效等。该协议由吕健签名并加盖了阿尔法公司公章。
《运营协议》签订后，马军于2009年12月18日、12月21日分别向吕健在中国银行的账户中存入了10万元、20万元款项。2009年12月23日，吕健交给马军一张阿尔法公司出具的《收据》，载明：交款单位：绵阳办事处马军，收款事由：第一次交纳保证金30万，余70万。该《收据》上加盖了阿尔法公司的财务专用章。
马军为开设办事处在四川省绵阳市租赁了房屋、购买了家俱、聘请了工作人员并举办了相关营销活动等，办事处的支出费用均由马军承担。《运营协议》到期后，马军不再继续推广阿尔法公司的产品，关闭了办事处并终止了与阿尔法公司的合作。
2010年12月31日，吕健向马军出具了一份《承诺书》，载明：兹承诺马军在阿尔法公司交来的30万元人民币是作阿尔法3000产品的保证金，由于阿尔法公司内部调整和市场价格变动原因，现决定马军的30万元保证金，不管公司怎样变，一直有效，待今后在市场经营中逐步退还，到还清为止（时间为一年）。如阿尔法公司经营不善，公司倒闭，我吕健负责该款还清。该《承诺书》由吕健签名捺印，吕佳明也签了名。
此后，吕健共向马军退还了8万元保证金，其中2012年9月25日退还的5万元马军向吕健出具了一张《收条》，载明：今收到吕健退还马军绵阳阿尔法办事处保证金5万元整。
原审法院另查明，马军、阿尔法公司签订案涉《运营协议》时，吕健系阿尔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股东。2010年12月1日，阿尔法公司召开股东会，同意原股东吕健、吕佳明将部分股权转让给艾雅康，并免去吕健公司执行董事职务，解聘吕健公司总经理职务，选举艾雅康为公司执行董事，聘任艾雅康为公司总经理。2010年12月6日，吕健将其持有的公司印章进行了交接。2011年1月10日，阿尔法公司就上述法定代表人及股东的变更事宜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同年1月25日，该公司企业名称由阿尔法公司变更为力达士公司。
后马军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力达士公司退还马军保证金22万元及利息（自2010年12月19日起至退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力达士公司赔偿马军各项经济损失等合计30余万元；3、诉讼费用由力达士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马军提供的《运营协议》、中国银行存款回单、《收据》、《承诺书》、中国农业银行账户历史明细查询及补制回单、变更登记申请书，力达士公司提供的股东会决议、移交清单、变更登记申请书等证据在案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马军、力达士公司签订的《运营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运营协议》签订后，马军按照力达士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吕健的要求向其交纳了30万元保证金并开始履行《运营协议》。《运营协议》到期后，马军、力达士公司不再合作，力达士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吕健在2010年12月31日向马军承诺力达士公司将在一年内向马军退还30万元保证金，力达士公司未按期足额退还，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故原审法院对马军要求力达士公司退还剩余22万元保证金并支付该款自2012年1月1日以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的诉请予以支持。
力达士公司辩称诉争的《运营协议》并非力达士公司签订，力达士公司并未收取马军交纳的30万元保证金，也没有承诺向马军退还，且吕健向马军作出退还保证金的承诺时已经不是力达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然而，诉争的《运营协议》不仅有力达士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吕健的签名，还加盖了公司的公章，力达士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但并未举出反证，故对其该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马军的30万元保证金虽系存入吕健个人账户，但鉴于马军、力达士公司存在合作关系，吕健系力达士公司的时任法定代表人，其收取该保证金向马军提供了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故该行为系吕健的职务行为，应当由力达士公司承担责任。同时，吕健向马军出具退还保证金的《承诺书》时，虽然力达士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已经免除了其领导职务，但力达士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尚未变更法定代表人，不能对抗公司以外的善意第三人。即使吕健的上述行为超过了其职权范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关于“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之规定，吕健与马军的往来事务均系力达士公司业务范围内的事务，马军有理由相信吕健的行为系代表力达士公司作出，在力达士公司未能举出反证的情况下，吕健的代表性为有效，应由力达士公司承担责任。至于吕健收到马军的保证金后是否交给了力达士公司或者在离职时就相关事宜与力达士公司进行了交接，系力达士公司与吕健之间的内部关系，不能用以对抗作为善意第三人的马军，力达士公司可依法另行解决。
力达士公司认为马军的诉请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不应得到支持。诉讼时效是指权利人在法定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即丧失请求法院依诉讼程序强制义务人履行义务的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之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马军提交的《运营协议》表明其有效期为一年，即从2009年12月18日开始至2010年12月17日止，且绵阳办事处的试营运时间也不超过一年，马军在此期间为力达士公司垫付的办事处开支费用，在《运营协议》有效期届满之后即可向力达士公司主张，力达士公司未向马军支付，马军即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了侵害，其诉讼时效期间应从《运营协议》有效期届满之后开始计算，即从2010年12月18日起算在两年后界至。马军未能证明其在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前向力达士公司主张了权利或发生了其他导致诉讼时效期间中止、中断的事由，故马军诉请力达士公司承担绵阳办事处费用的诉请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力达士公司以此作为抗辩的理由成立，原审法院对马军该诉请不予支持。但是对于马军要求力达士公司退还保证金的诉请，由于力达士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吕健在2010年12月31日向马军承诺在一年内还清保证金，其在一年内未能还清，马军即知道其权利受到了侵害，故马军对该费用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2011年12月31日起算，至其2013年8月29日起诉时尚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故力达士公司对保证金的诉讼时效抗辩不能成立。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力达士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马军退还保证金22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12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马军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500元，由马军负担2000元，力达士公司负担2500元。
宣判后，原审被告力达士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判决认定《承诺书》系吕健出具并签名捺印，缺乏事实依据。《承诺书》系本案关键证人吕健为证明“马军交来的30万元是作阿尔法3000产品的保证金”和证明“马军的30万元，不管公司怎样变……逐步退还，到还清为止（时间为一年）”等内容而提供的书面证言，《承诺书》系马军单方提供，未申请吕健到庭质证，不能认定签名和捺印是否吕健本人所为，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2、原判决依据《承诺书》关于一年内还清保证金的承诺认定延长诉讼时效一年错误。由于《承诺书》缺乏真实性、客观性，不应采信，故不能作为认定诉讼时效延长的依据。二、原判决关于吕健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应由力达士公司承担责任的认定错误。马军的30万元系吕健个人收取和还款，没有证据证明与力达士公司有关联。1、马军的30万元款项系吕健个人收取。2、马军向原审法院提交的盖有阿尔法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均不能作为力达士公司收到该30万元保证金的依据。从形式上看，该《收据》是一张无人经手的空白收据，不符合财务收据的一般规定和惯例。从内容上看，“收款事由：第一次交纳保证金30万，余70万”，该100万元无合同依据。且该财务专用章已无法验证是否是阿尔法公司的合法用章。3、马军在索要30万元保证金时，是直接向吕健个人索要，也是吕健个人在还款。马军未向力达士公司索还，力达士公司也没有还过马军的款项。综上，力达士公司没有收到马军的保证金，马军起诉力达士公司返还保证金22万元已超过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马军答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马军提交的《运营协议》、加盖阿尔法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吕健出具的《承诺书》、新闻发布会图片及产品报告等系列证据足以证明马军与力达士公司存在合作关系的事实以及合作期间力达士公司收取马军保证金并承诺一年内退还的事实。2、力达士公司虽然举出了2010年12月6日其公司内部股东变更和印章移交的证据，但力达士公司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变更的工商登记时间为2011年1月10日，工商变更登记才具有对社会公示的效力，故2010年12月31日力达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仍是吕健，吕健代表力达士公司签订《运营协议》、收取保证金以及出具《承诺书》的行为均是职务行为，相关的法律责任应由力达士公司承担。3、马军请求力达士公司返还履约保证金22万元未超过诉讼时效，吕健于2010年12月31日向马军承诺一年内退还保证金，诉讼时效应从2011年12月31日起算，马军起诉时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
二审经审理查明，马军向原审法院提交的《承诺书》系打印文本，落款处承诺人签名为“吕健、吕佳明”，力达士公司对《承诺书》的真实性持有异议。马军在原审中自认吕健于2012年下半年分两次退还保证金8万元，并提交马军出具的《收条》复印件予以佐证。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1、力达士公司是否收取马军30万元保证金；2、案涉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力达士公司是否应当承担退还剩余保证金22万元并支付利息的责任。
关于力达士公司是否收取马军30万元保证金的问题。2009年12月18日，吕健代表力达士公司与马军签订《运营协议》时，吕健系力达士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且《运营协议》上加盖有阿尔法公司的公章。《运营协议》签订当日，马军向吕健账户存款10万元，此后又于2009年12月21日向吕健账户存款20万元，共计30万元，并持有2009年12月23日加盖有阿尔法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力达士公司虽然否认《运营协议》上加盖公章以及《收据》上加盖财务专用章的真实性，但是既未申请司法鉴定，也未提交其他反驳证据，对此，力达士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结合上述证据，《运营协议》的签订日期、马军向吕健存款30万元的日期以及《收据》出具日期，在时间上均较为接近，《收据》所载收款金额与马军向吕健账户存款金额一致，《收据》所载交款单位及收款事项为“绵阳办事处马军”所交“保证金”亦与《运营协议》约定双方合作成立绵阳办事处等内容具有一定关联性，故马军提交的上述证据已经形成证据锁链，作为力达士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的吕健代表力达士公司签订《运营协议》并收取保证金30万元的事实足以认定，原审认定吕健的上述行为系职务行为，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力达士公司承担正确。对力达士公司关于其未收取马军保证金30万元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案涉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力达士公司是否应当承担退还剩余保证金22万元并支付利息的责任的问题。首先，虽然马军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力达士公司收取马军30万元保证金的事实，但《运营协议》并未对保证金的金额、支付、用途以及是否退还作出任何的约定，故《运营协议》本身并不能证明力达士公司有合作期满后退还马军所交保证金的任何意思表示。其次，马军提交的证明力达士公司承诺退还30万元保证金以及案涉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的核心证据系《承诺书》，从形式上看，该《承诺书》仅有“吕健、吕佳明”的签名，并未加盖力达士公司的公章，而《承诺书》中承诺人签字处“吕健”的签名与同为马军提交的《运营协议》落款处“吕健”的签名在外观上即存在显著区别，对“吕健”签名的外观差异、《承诺书》打印文本由谁提供等问题，马军均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或回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关于“证据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之规定，在《承诺书》中“吕健”签名真实性无法确认进而《承诺书》本身的真实性存疑的情况下，马军对上述待证事实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故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退还30万元保证金系力达士公司的意思表示以及案涉债权诉讼时效中断等待证事实。第三，马军在一审中自认，《承诺书》出具后，吕健向其退还了保证金共计8万元，二审中马军进一步陈述，8万元系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归还。但从其提交的相关证据来看，马军对于5万元款项的转款人吕岳定的身份、为何马军持有其自己向吕健出具的《收条》复印件以及同为转账支付为何5万元出具收条而另外3万元未出具收条等问题均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或加以举证证明，故《收条》等相关证据亦不能达到案涉债权诉讼时效中断的证明目的。因此，就现有证据而言，虽然马军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力达士公司收到30万元保证金的事实，但尚不足以证明力达士公司有承诺退还保证金的意思表示，即便力达士公司收取的保证金应当退还，亦缺乏案涉债权诉讼时效中断的有力证据，对此，马军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力达士公司关于案涉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其不应承担退还保证金并支付利息的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力达士公司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采信真实性存疑的《承诺书》有失妥当，依法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高新民初字第297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马军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共计9100元，由被上诉人马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兵
代理审判员 胡 茜
代理审判员 郝 亮
二〇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胥琢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