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2民终字13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建康，男，1962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桃水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起群，湖南一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夏冬伟，男，1975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城关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汝超，湖南弘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株洲市燕归杉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攸县城关镇文化社区接官亭组。
法定代表人：罗国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易革修，湖南弘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皮彐宜，女，1957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丫江桥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达龙，湖南人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孝生，男，1947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孟姑，女，1962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丫江桥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纪凤，男，1936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桃水镇。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新来，男，1967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阳姬，女，1947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仲洋，男，1967年4月3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石生，男，1949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桃水镇。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爱武，女，1968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攸县峦山镇。
原告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与被告株洲市燕归杉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燕归杉公司”）、陈建康、夏冬伟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2014年9月11日攸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攸法民二初字第129号民事判决：确认被告燕归杉公司、夏冬伟、陈建康之间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陈建康、夏冬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9日作出（2015）株中法民二终字第7号民事裁定：撤销攸县人民法院（2014）攸法民二初字第129号民事判决，发回攸县人民法院重审。攸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5月27日作出（2015）攸法民二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上诉人陈建康、夏冬伟、燕归杉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建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起群，夏冬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汝超，燕归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易革修和被上诉人皮彐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达龙、游孝生，被上诉人刘孟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伟、王纪凤，被上诉人陈新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伟、何阳姬，被上诉人张仲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伟、尹石生，被上诉人邓爱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伟、陈德南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建康、夏冬伟、燕归杉公司的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攸县人民法院(2015)攸法民二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的判决拼凑本案中上诉人之间所谓恶意串通的事实，把一个本应依法行使撤销权的案子，做成一个确认合同无效的案子，属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案系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的案件。经过一、二审法院的审理已查明，如皮彐宜等五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之间因签订《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损害了其债权不能实现，应依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行使撤销权之诉，不能请求确认《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否则，五被上诉人主体不适格。且依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之规定，五被上诉人已超过了一年内行使撤销权的时效，原审法院也应驳回其主张。二、原审法院在本案中为了被上诉人不再滋事，为了实现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确认《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的目的，剪裁拼凑了陈建兰的供述笔录，歪曲了上诉人陈建康的询问笔录，制造了一个陈建兰与陈建康姐弟俩恶意串通的事实，从而推定上诉人燕归杉公司与夏冬伟、陈建康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三、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足以认定《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是合法有效的。上诉人陈建康提交了其购买行为的原因及过程，并举出其支付款项的证据;但原审法院对这些证据视而不见,却判决认定陈建康没有支付转让款。上诉人举出的罗国良的刑事判决书也可以证明房屋土地转让支付行为的事实。而原审法院反以房屋土地转让是明显低于市场价的70%，认定上诉人之间恶意串通贱卖低买。原审法院对上述事实视而不见，不仅有失公允，违背了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破坏了社会交易行为的有序性、稳定性。本案五被上诉人涉及借款仅为25万余元，其不是诉请他人归还借款，而是否认《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故原审判决不利于社会矛盾解决，而是扩大社会矛盾，必将引发无穷纠纷。
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辩称，一、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之间存在恶意串通、低价转让事实相当清楚，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上诉状中两上诉人的签名根据笔迹可以认定是一个人签的，更可以看出三上诉人是恶意串通的。
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一审诉讼请求：确认被告燕归杉公司与被告陈建康、夏冬伟于2010年12月22日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查明：被告燕归杉公司系成立于2002年3月27日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金为50万元，股东为罗国良、陈建兰，法定代表人为罗国良。2002年农历7月至2010年农历9月罗国良、陈建兰夫妇以资金周转为由以1分至8分不等的月息大量向外借款，其中罗国良、陈建兰向原告皮彐宜借款1.68万元、向原告刘孟姑借款0.5万元、向原告陈新来借款0.8904万元、向原告张仲洋借款20万元、向原告邓爱武借款2万元。后因大量债权人找罗国良要求还款，被告燕归杉公司无法继续经营，于2010年10月左右停产。同年12月22日，被告燕归杉公司（甲方）与被告夏冬伟、陈建康（乙方）签订《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协议约定：“一、转让范围：甲方将其所有的土地证为攸国用[2004]第A2302号、房屋产权证为攸房权证上云桥字第00007004号和第00007005号及第000070**号位于攸县上云桥镇万古桥村接官亭组富粮路的1452.2平方米土地及土地上的房屋、围墙等设施按现状转让给乙方。二、转让价格共计人民币378万元。三、付款方式和期限：甲、乙双方签订协议后，乙方必须在2010年12月31日（阳历）前以现金形式支付130万元整给甲方，余款230万元用于归还甲方在攸县城关信用社抵押借贷本金200万元整，利息约48万元，由乙方在2011年4月30日前全额还清。”该协议加盖被告燕归杉公司的公章，并有罗国良、陈建兰的签名。在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时，三被告向攸县房产管理局提交了相关资料，备案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的转让价格为208万元。2011年5月5日，被告夏冬伟、陈建康到攸县城关信用社偿还了罗国良所欠的贷款本息共计236.675万元，并代罗国良偿还了向信用社员工借款本息共计20余万元。之后，罗国良、陈建兰外出。同年5月13日，攸县人民政府颁发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登记的土地使用权人为被告夏冬伟、陈建康。2013年5月9日，攸县房产管理局颁发了房产证，登记的所有权人为被告夏冬伟，共有权人为邬瑶（系被告夏冬伟之妻）、被告陈建康、单青平（被告陈建康之妻）。被告夏冬伟、陈建康受让诉争的房屋及土地后，自行协商由被告夏冬伟占63%的份额、被告陈建康占37%的份额，并将房屋整体出租给被告夏冬伟等人开办幼儿园及超市。2011年6月，原告皮彐宜等人得知罗国良已将被告燕归杉公司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后，便阻挠幼儿园施工并上访。攸县信访局等部门多次组织协调未果，五原告诉至本院。另查明，因夏冬伟向攸县信用社贷款，受被告夏冬伟的委托，湖南光大房地产估价咨询经纪有限公司对受让的房屋及土地的价值进行评估后，于2011年6月30日出具了一份评估函，确认该房产及土地的评估总价为546.06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五原告是否是本案的适格主体；（2）三被告之间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是否有效。现作如下分析：（一）关于五原告是否是本案的适格主体的问题。五原告提供的罗国良与陈建兰出具的《借条》与罗国良、陈建兰在公安机关供述的借款事实、中院（2015）株中法刑二终字第38号刑事判决书中认定罗国良、陈建兰向原告皮彐宜等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事实，结合罗国良作为被告燕归杉公司的股东兼法定代表人、陈建兰作为被告燕归杉公司的股东这一特殊身份，以及罗国良、陈建兰对外借款是用于被告燕归杉公司的经营并用于公司负债的清偿，足以认定被告燕归杉公司实为五原告的债务人。五原告认为三被告之间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损害了其利益，因此该转让行为在法律上与五原告的权益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原告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符合“第三人”的身份。故，五原告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二）关于三被告之间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首先，五原告提供的证据显示：被告陈建康在公安机关陈述“……我当时问他们为什么要将这些门面出售，罗国良夫妻就讲，他们这服装厂目前生意不是蛮好，又在外面借了些钱，……，我姐姐告诉我这事之后，我就积极介绍了一些想买地的朋友去买，……”、陈建兰在公安机关供述“……陈建康听到消息知道我们已经大量举债，而且完全无力归还，他也很着急。”上述内容足以认定被告陈建康对罗国良、陈建兰负有大量外债，无偿还能力的事实系明知，事后在其他债权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积极促就罗国良、陈建兰转让被告燕归杉公司的房屋及土地，损害了五原告等债权人的利益。其次，本案中被告陈建康并未提供充足有效的证据证实其已全面履行了转让款的支付义务。即使被告陈建康主张以其对罗国良、陈建兰享有的债权用来抵扣应付的转让款，但是该债权相对于五原告等其他债权人所享有的债权并不具有优先受偿权。再次，从现有的证据来看，转让协议签订并完成后的一个月，湖南光大房地产估价咨询经纪有限公司对受让的房屋及土地的价值进行评估的评估价格为546.06万元，而三被告之间房屋及土地转让的价格仅为378万元，差异明显。综上，可以认定陈建康与被告燕归杉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因此，被告燕归杉公司、夏冬伟、陈建康之间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系无效合同。综上所述，被告燕归杉公司与被告夏冬伟、陈建康之间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被告夏冬伟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应当缺席审理。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燕归杉公司与被告夏冬伟、陈建康之间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无效。本案案件受理费37040元，由被告燕归杉公司、夏冬伟、陈建康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陈建康、夏冬伟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一份新证据即2016年6月15日原告中国银行株洲分行向株洲市天元区法院起诉攸县伟才幼儿园、夏冬伟、陈建康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证明涉案房屋土地已被夏冬伟抵押给中国银行株洲分行用于贷款553万元，该房产可能被拍卖。被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中国银行株洲分行起诉的是债权纠纷，本案是物权纠纷，物权优于债权。本院认为，因该证据与本案有关联，本院予以采信。对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本案争议的土地出让面积为2.05亩，攸县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价格为378万元（不含契税）。根据同年12月9日攸国土挂字[2011]第G30号攸县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成交确认书，确认的一宗土地出让面积为3.71亩，出让价格为360万元（含交易税）。2009年11月28日起，罗国良、陈建兰向上诉人陈建康借款。2010年1月17日上诉人燕归杉公司、陈建康签订了《房屋买卖协议书》，欲将其厂房中的4空门面以6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被告陈建康，约定在2012年12月30日前办妥产权过户手续。2011年5月5日，被告夏冬伟、陈建康到攸县城关信用社偿还了罗国良所欠的贷款本息共计236.675万元，并代罗国良偿还了向信用社员工借款本息共计20余万元。同日，罗国良、陈建兰向夏冬伟出具收条：收到购买房屋及土地款计2583850元。向陈建康出具收条：收到购买房屋及土地款计1196150元。上诉人夏冬伟、陈建康支付了271740元房产交易税。另查明，因被告人罗国良、陈建兰向皮彐宜等40人借款，攸县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罗国良、陈建兰涉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一案提起公诉，攸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攸法刑初字第276号刑事判决：被告人罗国良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十万元。被告人罗国良、陈建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5日作出（2015）株中法刑二终字第38号刑事判决：一、撤销攸县人民法院（2014）攸法刑初字第276号刑事判决；二、上诉人罗国良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该判决认为，因燕归杉公司办制衣厂欠债太多，被告人罗国良于2011年5月份将制衣厂变卖给陈建康和夏冬伟，作价378万元。这378万元中，扣除了向陈建康借款119万元，余款用于归还信用社的200万元借款本息和信用社员工的借款本息。本案认定的40笔借款均在燕归杉公司停产之前以公司资金周转为由所借，公司一直在从事生产经营，直至2010年10月停产，上诉人罗国良在案发前陆续归还了部分借款。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是否具备本案适格主体资格？上诉人燕归杉公司、夏冬伟、陈建康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是否有效？现分析如下：
一、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具备本案适格主体资格。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本案中，上诉人燕归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向五被上诉人借款未按期偿还，上诉人燕归杉公司与夏冬伟、陈建康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处置了上诉人燕归杉公司的房产及土地。因债务人对任何财产的处分都涉及到债权人的利益，债务人处分其财产，大大削弱其偿还能力，造成不利于实现债权的局面。被上诉人认为燕归杉公司与夏冬伟、陈建康签订《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故被上诉人作为与合同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债权人有权利提出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
二、上诉人燕归杉公司、夏冬伟、陈建康签订的《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恶意串通订立的合同，其构成条件是：（一）当事人在主观上具有恶意性。（二）当事人之间具有串通性。（三）双方当事人串通实施的行为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利益。本案中，根据本院（2015）株中法刑二终字第38号刑事判决认定，因上诉人燕归杉公司欠债太多，于2011年5月份将公司的房屋及土地变卖给上诉人陈建康和夏冬伟，作价378万元，其中扣除了陈建康的欠款119万元，余款均用于归还信用社和信用社员工的欠款及利息。本院认为，上诉人夏冬伟、陈建康支付了合理的对价。参照攸县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价格，上诉人陈建康、夏冬伟受让的该房产及土地明显高于市场价格，也不存在低价受让涉案房产及土地的行为。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燕归杉公司、陈建康、夏冬伟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故一审认定上诉人陈建康与燕归杉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损害了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等债权人的利益，确认该《房屋及土地转让协议》系无效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综上，上诉人所提上诉理由成立。原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以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攸县人民法院（2015）攸法民二初字第56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70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7040元，合计72080元，由被上诉人皮彐宜、刘孟姑、陈新来、张仲洋、邓爱武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蓉
审判员 王丹茂
审判员 伍 露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罗茜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