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1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南丰镇长安路。
法定代表人吴惠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海，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丹，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朱启铭。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高振银。
委托代理人陈晓路，江苏诚鑫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述两被上诉人。
上诉人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联精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启铭、高振银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5）张乐民初字第006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永联精筑公司与靖江市东升拆房挖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靖江东升公司）于2015年3月30日签订了桥梁拆除协议一份，约定因张家港市沙洲东路改造工程需要，永联精筑公司委托靖江东升公司负责沙洲东路城东桥老桥拆除工程。2015年4月8日，靖江东升公司安排朱启铭所有的车牌号为苏G×××××、高振银所有的车牌号为苏L×××××的两台吊机进场施工，两台吊车在施工中发生侧翻和坠桥事故，造成现场施工中断、两台吊机损坏等。事故发生后，靖江东升公司未对事故进行处理，朱启铭、高振银与永联精筑公司于2015年4月20日在张家港市城东派出所调解室，经杨舍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纠纷主要事实、争议事项：2015年3月30日永联精筑公司与靖江东升公司签订了桥梁拆除协议，2015年4月8日，靖江东升公司安排了苏G×××××、苏L×××××的两台吊机进行桥梁拆除作业，在当日下午2时许，该两辆吊车发生侧翻和坠桥事故，事故发生后靖江东升公司拒不出面解决此事故，造成永联精筑公司的施工严重拖延，现永联精筑公司出面与苏G×××××、苏L×××××的两辆车辆车主进行调解。经调解，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永联精筑公司负责施救苏G×××××、苏L×××××两辆大型吊车的费用。二、永联精筑公司将苏G×××××、苏L×××××两辆大型吊车送至吊车生产厂家维修或厂家授权的4S店（上海店）进行维修，在维修中承担两辆车辆损坏的维修费用。三、永联精筑公司对苏G×××××、苏L×××××两辆大型吊车在维修期间所产生的营运损失，有永联精筑公司支付苏L×××××吊车从2015年4月8日至2015年5月15日的营运损失费5万元整，支付苏G×××××吊车从2015年4月8日至2015年5月15日的营运损失费6万元整，永联精筑公司在2015年5月15日前维修结束交付苏G×××××、苏L×××××车主或委托代理人，如超期交付的按照之前维修期间费用折算日的营运损失来计算。四、永联精筑公司在施救结束后，将预先支付苏G×××××、苏L×××××车主营运损失费的30%，剩余70%将在维修结束后一并支付。五、永联精筑公司将维修的苏G×××××、苏L×××××吊车结束后，通知车主赶往维修现场进行现场交接，车辆以厂方或维修店出具维修清单、起重机参数合格为准，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推脱不交接，推脱交接的任何一方从维修结束2日后所产生的所有费用由推脱方承担”等。协议签订后，永联精筑公司委托徐爱民对上述两辆损坏吊车的施救，支付施救费20万元；永联精筑公司委托上海徐重机械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对苏G×××××吊车进行维修，约定维修费72万元，永联精筑公司支付维修费72万元，至2015年6月26日维修完毕后由朱启铭提取该车辆；永联精筑公司委托上海维得工程机械设备有限公司对苏L×××××吊车进行维修，约定维修费461000元，至2015年8月3日维修完毕，永联精筑公司支付维修费37万元，余款91000元永联精筑公司未付，后高振银于2015年8月18日支付维修费91000元并提取该车辆；另永联精筑公司支付苏G×××××吊车营运损失15000元、苏L×××××吊车营运损失18000元，永联精筑公司已支付的施救费、维修费、营运损失合计1323000元。
2015年9月30日，经原审法院对杨舍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查，杨舍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称：当时是永联精筑公司来要求调解的，事故发生后，永联精筑公司想单方面把朱启铭、高振银的吊车吊起来，因为朱启铭、高振银的吊车翻到河里有损失，所以朱启铭、高振银不让永联精筑公司施救，拿车堵路、挂了横幅，后叫安监局来处理，安监局也没有处理，才来叫我们进行调解的，调解时双方是充分了解了调解协议的每一个条款，永联精筑公司还来了一个副总，且当场咨询了律师，调解协议都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没有任何胁迫的情形发生。
上述事实，有车辆行驶证、永联精筑公司与靖江东升公司签订的桥梁拆除协议与安全生产合同、靖江东升公司的营业执照与资质证书、永联精筑公司与朱启铭、高振银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永联精筑公司与徐爱民签订的沙洲东路城东桥施救施工合同、车辆维修协议、补充协议、付款凭证、发票、车辆维修验收单、检验证明（提车单）、说明、收条、调查笔录及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一审审理中，永联精筑公司认为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可撤销、无效的，理由一是协议的责任主体缺失，作为事故主要责任人的靖江东升公司没有参加，以致在本案双方之间分担相关责任，违反了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和民事责任承担的基本原则；二是协议订立时原审原、被告双方地位显失公平，致使结果也显失公平，在调解时，永联精筑公司受工期、停工的巨额损失，无法进场清理并恢复施工等限制，朱启铭、高振银方的吊车已翻车，客观损失基本固定，而永联精筑公司的损失任意扩大，影响整个工程，带有经济性、社会性等多种影响，所以永联精筑公司与朱启铭、高振银之间处于不平等的谈判地位，永联精筑公司也没有与朱启铭、高振银自愿协商的空间，只能接受朱启铭、高振银开出的条件，以最终求得朱启铭、高振银配合清场进而恢复施工，从后果来看，该协议也不平等，由永联精筑公司直接承担朱启铭、高振银的损失，即协议第三条提到吊车在修理期间的损失也是由永联精筑公司承担，可以看出，协议最终结果显失公平；三是永联精筑公司接受协议是被胁迫的，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永联精筑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事故发生后朱启铭、高振银用车辆封堵现场、拉条幅的照片，说明朱启铭、高振银阻挠永联精筑公司施救，以达到胁迫永联精筑公司签订不公平调解协议的目的。并认为即使协议不被撤销或被确认无效，朱启铭、高振银要求永联精筑公司承担其取回吊车前所有停工损失也是不合法的，吊车修理由第三方负责，在调解协议签订时，各方无法预见吊车修理时间，车辆损失朱启铭、高振银有过错，因此，永联精筑公司认为朱启铭、高振银应当自己承担施工过错的责任，朱启铭、高振银与靖江东升公司之间并非吊车租赁关系，该调解协议的签订并非永联精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显失公平，故请求予以撤销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要求朱启铭、高振银返还其已支付的施救费、修理费、车辆营运损失费等各项费用。
朱启铭、高振银认为对于永联精筑公司与靖江东升公司如何签订协议，朱启铭、高振银是不知情的，且靖江东升公司没有拆除危桥的能力和资质，永联精筑公司是违反相关规定将具体业务进行发包。对永联精筑公司举证的现场照片无异议，但认为证明目的并非永联精筑公司所称，而是因当时事发以后，朱启铭、高振银及时报警，交警认为是生产事故，并非交通事故，因此未对此进行处理，后来永联精筑公司报安监局，安监局去人调查，在安监局没有对现场进行勘验和事故认定时，永联精筑公司想单方面破坏现场，而得到了朱启铭、高振银的阻止，朱启铭、高振银为保护案发现场，才对现场采取了一定的保护措施，对此处理事故的安监局和派出所都是明知的，没有认为朱启铭、高振银行为不妥，事实上，正如永联精筑公司所说是靖江东升公司租用了朱启铭、高振银的两辆车进行作业，永联精筑公司没有权利直接清理现场；人民调解协议书系双方在国家法定的调解部门，在杨舍镇城东派出所的调解室内经杨舍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进行的调解活动，充分考虑到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在充分尊重事实的基础上，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所达成的协议，且永联精筑公司积极履行该调解协议的行为（目前已履行了大部分义务），也说明了永联精筑公司对调解协议是没有意见的。要求永联精筑公司给付车辆营运，并承担垫付费用。
原审原告朱启铭、高振银的一审诉讼请求为：判令永联精筑公司给付朱启铭、高振银朱启铭所有的苏G×××××重型专项作业车损失129000元；永联精筑公司给付朱启铭、高振银高振银所有的苏L×××××重型专项作业车损失188666元，并承担垫付费用91000元，上述合计为408666元。
反诉原告永联精筑公司的反诉请求为：请求撤销朱启铭、高振银与永联精筑公司于2015年4月20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永联精筑公司返还朱启铭、高振银已支付的施救费20万元、修理费109万元、车辆营运损失费33000元，合计1323000元，诉讼费用由朱启铭、高振银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朱启铭、高振银与永联精筑公司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是在永联精筑公司受胁迫的情形下签订，是否为可撤销或无效的协议。综合分析朱启铭、高振银、永联精筑公司及杨舍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对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形成过程所作的陈述，可看出在事故发生后，朱启铭、高振银虽有用车辆封堵现场、拉条幅的行为，但该行为是在靖江东升公司拒不出面解决此事故，而永联精筑公司在未处理该事故情况下即要清场的情形下发生，可理解为朱启铭、高振银要求永联精筑公司与其解决此事故，而并不能理解为胁迫永联精筑公司与其签订调解协议，而由永联精筑公司与朱启铭、高振银调解解决此事故，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故不能认定朱启铭、高振银、永联精筑公司在杨舍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在永联精筑公司受胁迫的情形下签订，该人民调解协议书应认为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双方理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按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朱启铭、高振银要求永联精筑公司给付营运损失并承担朱启铭、高振银垫付的维修费用的诉讼请求可予支持；永联精筑公司提起反诉，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要求朱启铭、高振银返还永联精筑公司已支付各项费用的反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朱启铭、高振银要求永联精筑公司给付营运损失，应按照人民调解协议书的约定计算，协议中约定朱启铭所有的苏G×××××吊车从2015年4月8日至2015年5月15日的营运损失费6万元整，按37天计算，每天为1621元，至2015年6月26日维修完毕后由朱启铭提取该车辆，则苏G×××××吊车从2015年5月16日至2015年6月26日计42天的营运损失为68082元，故苏G×××××吊车的营运损失共为128082元，扣除永联精筑公司已付的15000元，永联精筑公司应支付朱启铭运用损失113082元；协议中约定高振银所有的苏L×××××吊车从2015年4月8日至2015年5月15日的营运损失费5万元整，按37天计算，每天为1351元，至2015年8月3日维修完毕，因永联精筑公司未付清维修款91000元，后高振银于2015年8月18日垫付维修费91000元并提取该车辆，因维修费用按协议约定应由永联精筑公司支付，永联精筑公司应给付高振银垫付的维修费91000元，且永联精筑公司未及时支付维修费导致车辆延后提取期间损失应由永联精筑公司承担，该车辆营运损失从2015年5月16日至2015年8月18日计95天的营运损失为128345元，故高振银所有的苏L×××××吊车营运损失共为178345元，扣除永联精筑公司已付的18000元，永联精筑公司应支付高振银运用损失160345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一、二款、第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应支付朱启铭营运损失113082元；永联精筑公司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应支付高振银营运损失160345元及垫付的维修费91000元，合计251345元。限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二、驳回反诉原告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715元由朱启铭、高振银负担332元，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3383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354元由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永联精筑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2015年3月30日，上诉人与靖江东升公司订立拆除沙洲东路城东桥老桥的桥梁拆除协议。靖江东升公司委派的吊车苏G×××××、苏L×××××在拆桥过程中翻车，两车车主采取封闭现场、拉横幅等手段阻止清理和继续施工，上诉人迫于工程工期和社会影响，无奈与被上诉人签订了人民调解协议，该协议是上诉人被迫签订的，且显失公平，应予撤销。1、从吊车车主财产损害权利产生的基本事实和法律关系分析，上诉人不是责任主体和赔偿义务主体，事故责任人是靖江东升公司及其项目负责人华帐应以及吊车司机，两台吊车损失应由靖江东升公司、华帐应以及吊车司机共同承担。2、被上诉人朱启铭不是G22086吊车的所有人，其无权签订人民调解协议。G22086吊车车主卞跃刚、高振银与靖江东升公司之间是承揽关系，对上诉人而言其是内部承包关系，吊车事故损失应当由其内部解决。3、原审认为朱启铭、高振银用车辆封堵现场、拉条幅的行为不能理解为胁迫上诉人签订协议有误。4、原审未审查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显失公平。5、上诉人反诉请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在法定期限之内，应当审查其有效性及可撤销性。请求本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并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朱启铭、高振银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维持原判。
二审中，被上诉人朱启铭向本院提供了G22086车辆行驶证，并声明卞跃刚是受朱启铭委托处理事故的。G22086车辆行驶证载明该车所有人为朱启铭。上诉人永联精筑公司对G22086车辆行驶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其认为根据2015年4月10日安监局给卞跃刚作的调查笔录，可反映卞跃刚是该车辆的实际车主及使用人。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的记载内容，涉案“事故发生后，靖江市东升拆房挖掘有限公司拒不出面解决此事故，造成永联精筑的施工严重拖延，现永联精筑出面与苏L×××××、苏G×××××两辆车辆车主进行调解”，可以确认永联精筑公司在签署调解协议时清楚责任主体尚未明确认定的客观事实，为避免施工拖延，永联精筑公司自愿出面与朱启铭、高振银先行调解处理涉案事故，其委托人在调解协议上签字的行为应认定其真实意思表示。且该调解协议所确定的车辆维修方式、费用的承担等条款均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各方协商、谈判达成一致的结果，永联精筑公司并无证据证实该协议存在显示公平之处。
涉案事故发生后，朱启铭、高振银虽有用车辆封堵现场、拉条幅等行为，但该行为是在朱启铭、高振银因涉案事故发生、自身权利受损后，靖江东升公司拒不出面解决此事故，而永联精筑公司在未处理该事故情况下即要清场的情形下所作出的自力救济行为，即便可能造成永联精筑公司工期拖延的压力，但不构成胁迫。而原审法院就涉案调解协议形成经过向人民调解员曹新荣进行调查时，曹新荣陈述：“当时永联精筑公司委托代理人郭永东与朱启铭、高振银的委托代理人高振宝在我们调解室经过很长时间的协商，调解时没有任何胁迫的情形发生，每一条款都进过仔细的协商，最终才形成了这份调解书……永联公司有一个副总姓陈也在场，当时也充分了解了每一个调解条款，而且当场咨询了律师……”，人民调解委员会及人民调解员与本案并无利害关系，人民调解员的陈述客观真实地反映了涉案调解协议系永联精筑公司自愿签署，故对于永联精筑公司关于其受胁迫签订涉案调解协议、该协议应予撤销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苏G×××××车辆行驶证显示该车所有权人是朱启铭，永联精筑公司无反证推翻苏G×××××车辆行驶证上所载内容，应认定朱启铭是苏G×××××车辆的车主，其有权参与签订人民调解协议并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综上，永联精筑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138元，由上诉人江苏永联精筑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雪蓉
代理审判员 姚 望
代理审判员 沈维佳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赵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