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61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昆山市润成星佳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昆山市巴城镇新建路168号4号房。
法定代表人储晓燕，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葛玲，上海市协力（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志仁。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淑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毛朵。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莲。
法定代理人王毛朵。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洁。
法定代理人王毛朵。
委托代理人陈晓辉，江苏昭鹏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述五被上诉人。
原审被告王方明。
委托代理人朱丽，江苏石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刚，江苏石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高新区运河路8号。
负责人沈丽敏，总经理。
上诉人昆山市润成星佳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成公司）与被上诉人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原审被告王方明、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苏州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润成星佳公司不服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15）昆民初字第034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7月22日19时42分许，王方明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夜间驾驶苏E×××××小型轿车沿昆山市青阳北路由南向北直行通过顺昶路路口时，车头前部与沿青阳北路由南向北行驶至事发路口左转弯至机动车道内停车等候的由于艳青驾驶的昆AJ04979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于艳青当场死亡及二车不同程度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2015年7月29日，昆山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方明负该起道路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于艳青负该起道路交通事故的次要责任。2015年7月27日，昆山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尸表检验意见书，认为于艳青系符合因道路交通事故致颅脑外伤而死亡。至一审庭审时，于艳青未火化。
另查明，王方明驾驶的苏E×××××小型轿车行驶证登记车主系其本人。该车在人保苏州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保险期间为2015年5月29日至2016年5月28日，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万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万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合计122000元。
又查明，于艳青出生于1980年4月10日，户籍地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大营镇张许村张庄东组21-2号。于艳青的父亲于志仁出生于1950年2月4日，母亲刘淑芳出生于1950年4月10日，其夫妻二人共生育子女五人。于艳青与配偶王毛朵共生育子女两人，即于莲、于洁。苏州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昆山分中心出具证明，于艳青从2013年12月2日开立住房公积金帐户，缴存单位为水越精密模具（昆山）有限公司，月缴存工资基数为4702元，月缴存额754元，当前账户余额12318.80元。于艳青与案外人朱田富订立租房合同一份，于艳青租赁周市镇金龙小区41幢，租赁期间为2009年5月30日至2016年5月29日。
再查明，2014年11月12日，王方明与润成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加入原因增加公司钢件的业务量，降低厂内成本，提高利润率，增强公司针对硅胶模、五金模、塑胶模的开模能力，减少模具外发；王方明加入公司附带设备，铣床2台、磨床2台、火花机1台、台钻2台、办公电脑2台、小空压机1台、其他工作桌、检验桌、办公设备若干，主要人员，设计1名、铣床技术员2名，含王方明共计4人；王方明主要工作内容，成立模具部，任模具部经理，公司模具、治具的设计、加工，公司承接订单中所有钢件的制造工艺安排、外发安排、生产安排，公司CNC部门所有产品后加工部分的生产；工资奖金利润分配方式，每月核算模具部利润，年底模具部所产生利润的20%分红给王方明，王方明需要缴纳25%的个人所得税后取得该部分分红，或者提供公司相应金额的增值税发票从帐上过户取出。
根据敏于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工作人员贾某甲在交警部门所作询问笔录，事发当天下午16时许，王方明驾驶一辆灰色小型轿车至该公司取一些机械零件，大概在晚上19时许，王方明离开该公司，表示这批货比较急，赶紧送回他自己公司。一审庭审中，王方明自认其在交警部门的询问笔录中没有表示自己在公司上班，系从事个体工作。在王方明家属与润成公司经理刘某的录像资料中显示，该公司确认王方明与公司系雇佣关系，事发前因知晓王方明已经无证驾驶两三年，故禁止王方明使用公司车辆驾驶。
润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2014年7月至12月的增值税发票及请款单，证明在此期间王方明以昆山市佳凯利精密模具厂名义与其公司发生零件加工业务；2015年1月至6月加工零件对帐单，证明在此期间王方明的利润计算依据；2015年8月18日请款单，证明王方明的配偶赵洪丹以货款名义领取款项。2015年8月15日，协助执行通知书、民事裁定书、查封扣押物品清单，证明上述协议涉及的部分设备（磨床2台、铣床1台、大理石平台1台），被原审法院依法查封。
上述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车速鉴定报告、痕迹鉴定报告、车辆技术检验报告、行驶证、交强险保单、尸表检验意见书、鉴定意见通知书、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户口注销证明、户口簿两份、居住证复印件、租房合同、公积金存折、苏州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昆山分中心证明、家庭成员情况登记表、家庭成员关系证明、王方明与润成公司的协议书、证人贾某甲的询问笔录、录像资料、2014年7月至12月的增值税发票及请款单、2015年1月至6月加工零件对帐单、2015年8月18日请款单、协助执行通知书、民事裁定书、查封扣押物品清单及各方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的诉讼请求为：1、赔偿丧葬费28992.50元、死亡赔偿金6869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695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处理丧葬人员交通费等费用7000元；2、人保苏州公司在交强险先行承担赔偿责任，超出保险责任范围的损失要求王方明、润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诉讼费由原审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的，赔偿权利人有权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相应损失。本次交通事故造成于艳青死亡，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作为于艳青的近亲属有权主张赔偿。因王方明驾驶车辆在人保苏州公司投保了交强险，故该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先行赔偿原审原告损失，不足部分由王方明根据事故责任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昆山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方明负该起道路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于艳青负该起道路交通事故的次要责任，原审法院结合双方驾驶车辆的性质，确定由王方明承担超出交强险部分75%的赔偿责任。关于本案交强险的性质，因王方明系无证驾驶，故人保苏州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承担垫付义务，在该公司承担垫付责任后有权向赔偿义务人行使追偿权。对于本案三方当事人争议的王方明与润成公司的关系，综合王方明与该公司提供的一系列证据，归纳为如下特征：王方明自带部分设备、人员，任职模具部经理，收入包含工资（固定）、奖金（根据产值累进计算）、利润分成（根据利润分红），事发前王方明驾驶车辆至敏于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代表公司洽谈零件加工业务，上述情况可以认定王方明与润成公司形成事实劳动关系，且在事发前驾驶车辆属于公司职务行为，即便公司可能没有明确指令本次工作任务的具体内容，也可以推定公司默示认可其为公司利益从事零件加工业务。对于润成公司提供的2014年7月至12月的增值税发票及请款单、2015年1月至6月加工零件对帐单，本质上与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并不矛盾，可以说明王方明于2014年年底由个体并借用其他公司的名义从事模具加工至进入润成公司工作的具体情况。2015年8月18日请款单为交通事故发生后形成的证据，该款项申请部门为采购部代为申请，款项的性质也为该部门单方陈述，王方明配偶赵洪丹不具备区分该款项性质的法律上认知能力，故原审法院对于该证据，不予采纳。因此，综合上述分析，原审法院认定王方明与润成公司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应当由润成公司在本案中承担侵权责任，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由雇员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由王方明对润成公司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原审原告的损失，原审法院认定如下：丧葬费28992.50元、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1046102.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处理丧葬人员交通费等费用6300元。上述原审原告损失合计为1131395.30元，由人保苏州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先行垫付死亡、伤残费用责任限额项下损失11万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原审原告损失超出交强险部分1021395.30元，由润成公司承担超出交强险部分75%的赔偿责任计766046.48元，由王方明对润成公司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据此，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损失110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二、昆山市润成星佳机械有限公司赔偿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损失766046.48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三、王方明对昆山市润成星佳机械有限公司的上述第二项赔偿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采用转帐方式支付，请汇入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指定账号，或汇入昆山市人民法院财务结算中心，开户行中国建设银行昆山市支行营业部，帐号32×××60）。如按判决指定期限履行付款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306元，由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负担826.50元，由王方明、昆山市润成星佳机械有限公司负担2479.50元。此款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申请缓交，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与昆山市润成星佳机械有限公司、王方明将各自负担部分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至昆山市人民法院诉讼费帐户（开户行中国建设银行昆山市支行，户名昆山市市级非税收入财政汇缴专户，帐号32×××78-037101）。
上诉人润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润成公司与王方明之间是地位平等的加工承揽关系。王方明自2014年7月起为润成公司提供零件代加工服务，2014年10月，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加工承揽可以有多种形式，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并不有悖于加工承揽合同的规定。王方明在交警部门向其调查时，也陈述其从事个体工作。发票、请款单、协助执行通知书等证据也可佐证双方是平等的加工承揽关系。原审法院认为昆山润成公司与王方明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系事实认定错误。2、本起交通事故发生于2015年7月22日晚上7：42，并非润成公司的正常工作时间，且王方明驾驶是自己的车辆，不是公司的车辆。证人贾某乙的证人证言并不真实，其是在2015年8月21日，即交通事故发生1个月后，才到交警部门去录口供的，极不合理。贾某乙作为案外人并不了解事故经过，不能根据其证人证言即认定王方明驾驶车辆系履行工作任务。王方明在交警部门接受调查时所做的三份讯问笔录中其均陈述是为了早点回家而冒雨快速行车，并表示愿意承担责任。王方明并非在工作时间，也不是为了履行工作任务而驾驶车辆并导致本起交通事故的发生，其是在驾车回家途中发生事故，应由其自行承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王方明驾驶车辆属于履行职务行为的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润成公司无需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王方明答辩称：王方明是润成公司的员工，事发当天，王方明是受公司指派去苏州敏于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拿取货物，该货物是润成公司委托敏于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加工的，在从敏于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返回润成公司的途中发生的交通事故。2、一审中，王方明提交了2014年11月12日王方明与润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证明王加入润成公司的一些细节；还提交了录音记录，证明润成公司的经理自认该公司雇佣了王方明和事发当天王方明受公司指派去取货的事实。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证据充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于志仁、刘淑芳、王毛朵、于莲、于洁答辩称：1、认可王方明的答辩意见。2、协议书、证人证言、录音等证据足以证实王方明与润成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且交通事故发生前系履行职务行为，故润成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3、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应由润成公司及王方明负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期间，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昆刑初字第00872号刑事判决，判决王方明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2014年11月王方明与润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的约定，王方明及其带入润成公司的三名技术人员每月各领取固定工资22000元，且在完成一定产值的情况下另行按月获发奖金。王方明负责成立润成公司模具部，并担任该部经理。模具部的主要工作为设计、加工润成公司的模具、冶具并安排润成公司承接订单的生产。模具部利润逐月核算，王方明在年底享有利润分红。同时，《协议书》还约定王方明承担保密、维护公司形象、利益和客户利益的义务，且该义务之履行与奖金、利润分红挂钩。《协议书》首部明确载明其“主旨”为“关于王方明加入润成公司事宜”。根据《协议书》的上述约定，王方明及其主管的模具部是润成公司生产、经营的一环，模具部系根据润成公司设定的指标和要求，为润成公司的利益进行生产。王方明本人和模具部员工按月从润成公司获得固定的工资收入，并有条件的享有奖金。王方明个人还享有年终利润分红，并对润成公司负有忠实、保密义务。上述特征均体现了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在人格上合并的特点，与加工承揽合同关系中定作人向承揽人提供原材料或工作物并根据工作量支付报酬，承揽人提供劳务并按工作量获得报酬的特征有显著区别。润成公司一审期间举证的增值税发票及请款单、加工零件对帐单，与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并不矛盾，可以说明王方明于2014年年底由个体并借用其他公司的名义从事模具加工至进入润成公司工作的过程。综上，原审法院基于对《协议书》和相关证据的综合审查判断，认定王方明与润成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并无不当。对上诉人润成公司主张双方系加工承揽关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王方明担任润成公司模具部经理，且根据《协议书》的约定，模具部有安排生产、外发的职能，故王方明的工作时间不能完全等同于润成公司的一般员工，而应视其与公司利益的关联性而定。王方明向公安交警部门作出其愿意赔偿的表态，是其当时作为交通肇事罪犯罪嫌疑人的悔罪态度的表现，不能直接作为认定其民事赔偿责任的依据。现有证据可以证实，事故发生当日，王方明驾驶车辆至敏于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敏于行公司）代表润成公司洽谈零件加工业务，故其在事发前驾驶车辆属于履行职务的行为，无论公司是否就本次工作任务的具体内容作出了明确指示。案外人敏于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工作人员贾某甲在交警部门所作询问笔录中关于王方明来敏于行公司取回不合格零件的陈述，与王方明在接受公安交警部门讯问时关于其事发时急于赶回家的陈述，并不矛盾。无论王方明是从敏于行公司取零件后驱车回家或者赶回润成公司，都不影响其驾驶车辆联系业务系履行职务行为的认定。原审判决综合分析现有证据，认定本起事故发生时，王方明系履行职务行为，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润成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612元，由上诉人昆山市润成星佳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平
代理审判员 陈斌
代理审判员 姚望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许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