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10民初12591号
原告：绍兴金牡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柯桥区滨海工业区新二村。
法定代表人：陈茂兴，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灿涛，浙江聚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东良，浙江聚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原名杭州燃油锅炉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瓶窑镇羊城路*号。
法定代表人：周海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继辉，杭州市华达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告绍兴金牡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原告）为与被告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被告）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于2016年9月9日向本院起诉。本院于同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李国华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单贤福、人民陪审员吴如达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代理人陈灿涛、被告的委托代理人李继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起诉称：原、被告于2015年7月3日签订煤粉锅炉产品购销合同，由原告向被告购买煤粉锅炉。合同对标的价格、付款方式、交货方式等事项进行约定。其中合同第六条不可抗力约定，因政府干预属于不可抗力，双方各自不追究违约责任。合同签订后，原告所在当地政府印发关于进一步明确印染企业“煤改气”工作有关事项的通知，该通知明确规定在2015年10月31日前完成“煤改气”的改造任务。原告在收到该通知后，即于2015年8月31日发函给被告，告知被告因政府对印染行业“煤改气”政策，煤粉锅炉将淘汰，不得在原告所在地使用。原告认为，因政府对印染行业“煤改气”的干预，导致原告对煤粉锅炉不得使用的事实，该事项已属于双方合同约定的不可抗力事项。现被告对原告所支付的定金拒不退还。综上，被告的行为已侵害原告的合法权益。为此，原告诉至法院。诉讼请求：1、依法解除原、被告之间的煤粉锅炉产品购销合同；2、被告返还原告定金36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告为支持自己诉称的主张，向本院提供证据如下：
1、《煤粉锅炉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用以证明2015年7月3日，原、被告双方签订合同，合同第五条、第六条第2项关于不可抗力约定，以及约定交付方式、合同价款组成等事项的事实。
2、收款收据五份，用以证明2015年8月10日，原告支付被告定金360万元的事实。
3、2015年10月15日绍兴市柯桥区滨海工业区管理委员会、柯桥区马鞍镇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明确印染企业“煤改气”工作有关事项的通知》（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在原告所在地，在2015年10月31日之前完成“煤改气”改造任务的事实。
4、《关于要求终止履行合同的函》一份，用以证明2015年8月31日，原告在得知煤粉锅炉不得在当地使用后，原告将该情况告知被告，并要求被告返还定金的事实。
5、《关于要求终止履行合同的函的回复》一份，用以证明被告已收到原告要求终止履行合同的函，但被告认为当地政府的干预不属于不可抗力并不同意返还定金的事实。
被告答辩称：第一，原、被告在2015年7月3日签订合同属实，但明确约定，项目立项和审批前的相关工作由原告负责。合同第七条约定：合同签订后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解除合同。第二，原告现要求强行解除合同的理由不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原告以政府原因构成不可抗力强行要求解除合同，被告认为原告主张的政府因素不构成法律上的不可抗力。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不可抗力要包括不可预见性、不可避免性、不可克服性，比如战争等因素。双方签订合同时间是2015年7月3日，绍兴地区早在2013年就已开始推进“煤改气”工作，2014年绍兴市柯桥区也曾发文推进过该项工作。早在合同签订前，原告早已知晓“煤改气”工作，此种情形下原告仍与被告签订合同。另外，结合合同第五条的约定，不符合不可预见性。关于不可避免性，被告查阅相关政府的文件资料以及中央部分文件，涉案锅炉的安装并非不可避免，作为当地政府，鼓励清洁能源的使用，并非强行制止、干预企业的自主经营，“煤改气”的政策文件均属于引导文件，并非强制性规定，针对部分锅炉是要求逐步淘汰，但该案涉案锅炉不属于要淘汰的锅炉品种。故该合同履行不具备不可避免性、不可克服性。原告至今未提交合理合法的证据证明合同标的物要被淘汰，既无证据证明20蒸吨以上的锅炉要被淘汰，也无证据证明原告进行过审批。故原告主张的政府干预理由不存在。综上，原告明知当地政策的情形下，仍与被告签订合同，现要求解除合同，明显违约。假如真的是当地政府限制锅炉使用，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因第三方原因致使合同不能履行，应依法律规定解决，不影响向合同方承担违约责任。第三，根据合同签订情况，当时原告要求交货期是收到定金90日内，在原告发出终止合同通知时，即2015年9月1日，此时被告已做大量前期准备工作，产生巨大的成本开支，按照合同约定，双方针对360万款项是定金条款，原告违约的话，定金应由被告没收，原告还需支付20%的违约金。综上，原告主张解除合同、返还定金无法律依据。原告单方违法解除合同，涉案款项360万应全部没收，以弥补被告损失。希望法庭依法裁判，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并参照被告的实际损失，考虑违约金，被告保留该权利。
被告对自己的辩称，向本院提供证据如下：
2014年10月10日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政府办公室绍柯政办发（2014）122号文件《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全面推进柯桥区印染行业煤改气暨燃煤锅炉淘汰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从当地官网下载）一份，用以证明绍兴当地2014年10月已开始实施原告诉称的“煤改气”工作，涉案锅炉产品并不属于该项工作中要淘汰的燃煤锅炉的事实。另外，从政府文件表述来看，“煤改气”工作只是政府鼓励性、指导性工作要求，里面用了很多鼓励、指导的字眼，也针对不同地区、不同企业做出了不同要求，政府只是在引导印染企业采用新能源、促进环保。该份文件附件1《柯桥区印染行业定型机“煤改气”具体年度实施计划表》中，明确原告2014年、2015年的改造目标，这说明在2014年政府就已通知过原告“煤改气”工作。原告提供的证据3通知的依据和来源就是被告提供的证据中绍柯政办发（2014）122号的文件，通知第1项明确2015年10月31日前完成全部定型机“煤改气”改造任务，并非原告所说的逐步推进过程的事实。
上述原告提供的证据，被告对证据1的三性均无异议，补充待证内容，合同签订时间是2015年7月3日，本案所涉标的物为2200万大卡锅炉；合同交付时间是合同签订后90日内，合同第五条第5项明确规定，原告负责项目的立项、审批；合同第六条关于不可抗力的约定，结合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合同约定不能对抗法律规定，可见原告不能适用不可抗力规定；合同第七条规定，关于单方解除合同，需支付违约金；所附附件清单，合同价格是优惠后的价格。本院认为，该证据符合证据的采信规则，本院认定具有证明的效力，同时可证明被告的补充待证内容。被告对证据2的三性无异议，360万元属于定金，原告违约解除合同，定金应予没收。本院认为，该证据符合证据的采信规则，本院认定具有证明的效力。被告对证据3认为证据形式不符合要求，是复印件，对真实性存疑；对合法性、关联性和待证内容有异议。即使文件真实，该通知并非强制性法律文件，法律效力存疑，是镇政府文件，法律效力层级较低。该通知明确允许并鼓励用其他新能源替代，这是鼓励性要求，非强制性要求。该通知第3条规定，未经审批擅自采用其他能源技术替代，造成后果企业自行承担，可见该文件只是鼓励指导企业。故本案中不可作为政府干预的理由。本院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证据的形式不符合法律的规定，证据的来源不明，真实性无法确认，证据的内容仅系工业区管委会及镇政府的一个通知，非法律强制性规范。故被告的异议成立，该证据不具有证明的效力。被告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原告发送的函的合法性有异议，函中提到原告走访相关局办的情节，被告不予采信。依合同约定，应由原告提供不予审批的书面答复。关于函中认为的该合同不履行的情形属于不可抗力，不予认可。被告对证据5的质证意见同证据4。本院认为，被告对证据4、5的真实性无异议，可作为本案的证据使用，但被告对证据中的相关证明内容有异议，不予采信，不予认可，被告的异议成立。
上述被告提供的证据，原告对真实性无异议，对待证事实有异议。从文件内容来看，当地政府对煤粉锅炉是淘汰态度，在合同签订时，柯桥区政府并未完全宣布排除燃煤锅炉，2015年8月份之后，原告才明确得知要淘汰煤粉锅炉。2012年开始逐步进行了“煤改气”工作，即使有这些文件存在，也是个逐步的过程，并非一刀切，故原告订购时选用了煤粉锅炉，已是对燃煤锅炉进行了升级。原告根据该项工作的进度选择了煤粉锅炉，收到淘汰煤粉锅炉的通知后，原告不得不放弃煤粉锅炉。本院认为，原告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据与本案有关联，符合证据的采信规则，本院认定具有证明的效力。
根据上述有效证据及原、被告在庭审中的陈述与辨解，本院认定的事实如下：
2015年7月3日，原、被告签订《煤粉锅炉产品购销合同》及附件一份，约定由原告向被告购买货物型号为YFL-26000MF2200万大卡煤粉导热油锅炉设备及安装一台，合同总价为1200万元，原告应在合同签订后三天内向被告支付合同总价30%即360万元的定金，被告应于合同签订收到定金后90天内交货。第五条第5项约定：原告负责项目的立项和审批，审批合同前的相关工作由原告负责。第六条不可抗力约定：1、原、被告双方均不需要对因不可抗力原因而造成的违约负责；2、不可抗力，是指任何提出不可抗力事件的一方所不能合理控制其在该方没有过错或过失的情况下发生的任何事件、条件或情况，包括暴风雪、闪电、洪水、台风、火灾、飓风、地震、山崩、战争、封锁、恐怖主义事件、暴乱、动乱、破坏活动、政府干预、或其他类似的自然或社会事件及一方供应商所遭遇的类似事件。且在该事件发生后，尽管提出不可抗力的一方已采取合理的措施阻止其发生或将事件的负面影响降低到最小，但该等事件仍导致该方延迟或中断履行其在本合同项下的义务；3、由于不可抗力而导致不能履行合同的一方，应以书面通知对方，并于十五天内提供不可抗力的详细情况，以及有效证明文件解释合同或部分合同不能执行或需要延长合同履行期限的原因。该证明文件需由不可抗力发生地点的有关当局出具。双方应根据事故对合同的影响协商以决定完全或部分取消本合同或延长合同履行期限。第七条违约责任约定：合同生效后，原、被告双方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取消或更改合同，否则违约方应支付对方合同总价20%的违约金。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约定。合同签订后，原告于2015年8月10日支付给被告定金360万元。2015年8月31日，原告发给被告《关于要求终止履行合同的函》一份，以2015年8月20日收到绍兴市柯桥区“五气合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绍柯区治气办通知（2015）6号《关于要求进一步加快印染行业“煤改气”暨燃煤锅炉淘汰工作的通知》，同时走访通知中涉及的相关局办，一致答复煤粉锅炉项目不予审批，并对擅自采用的严肃查处。原告认为这一情形已构成合同中有关不可抗力的相关情形之一为由，要求被告归还原告支付的定金。被告于2015年9月11日回函给原告《关于要求终止履行合同的函的回复》一份，表示：双方的合同执行已超过2个月，生产及采购进度已超过60%，合同中明确约定，此项目的立项和审批由原告负责，审批合格前的相关工作由原告负责。原告函中所附当地柯桥区文件未明确说明禁止煤粉锅炉，现原告要求终止履行合同并非因不可抗力，属于单方面取消合同。根据合同违约责任的条款，原告应支付20%的合同违约金。况且被告在执行此合同的过程中，已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资金，损失远远超过合同总价20%的金额。此时原告取消合同对双方都是巨大的损失。后因双方协商未成，原告诉来本院，请求依法解除原、被告之间的《煤粉锅炉产品购销合同》，要求被告返还定金360万元。被告则认为原告主张解除合同、返还定金无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原告单方违法解除合同，构成违约，涉案款项360万应全部没收，以弥补被告损失，希望法庭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经协商双方未能达成调解协议。另查，2016年10月25日，被告名称由杭州燃油锅炉有限公司变更为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签订的《煤粉锅炉产品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双方应按约定全面履行合同规定的义务。合同签订后，原告向被告支付定金360万元，被告组织生产，已开始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法律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原告以2015年8月20日收到绍兴市柯桥区“五气合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绍柯区治气办通知（2015）6号《关于要求进一步加快印染行业“煤改气”暨燃煤锅炉淘汰工作的通知》，同时走访通知中涉及的相关局办，一致答复煤粉锅炉项目不予审批，并对擅自采用的严肃查处，因政府干预属于不可抗力为由，单方通知被告解除协议，终止履行合同。但原告在本案中未提供其所称的绍兴市柯桥区“五气合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绍柯区治气办通知（2015）6号《关于要求进一步加快印染行业“煤改气”暨燃煤锅炉淘汰工作的通知》，且该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作出的通知，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等法律强制性规范，相关局办人员的答复更不能构成政府干预的依据，不构成不可抗力的依据。涉案产品未列入禁止生产使用的范围，原告没有证据证明合同标的物要被淘汰，没有相关部门通知要求原告停止建设使用涉案产品项目的凭证，原告也没有将涉案项目报有关部门进行审批，原告也无相应的其他有效证据，原告称政府干预构成不可抗力，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即使本案政府干预成立，根据合同的约定，此项目的立项和审批由原告负责，审批合格前的相关工作由原告负责，原告在签订合同前因充分了解相关情况，评估可行性。在合同签订前，原告当地早就开始推进“煤改气”的工作，原告是明知的，原告不是不可预见、不可避免并不可克服的，因原告自身对情势研判失策，冒险草率地与他人签订合同，由此带来的相应后果也应由原告承担，不能全部转移给他人。根据法律的规定，因第三方的原因致使合同不能履行，造成违约的，也应当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原告以此为由，单方通知被告解除协议，终止履行合同，属违约行为，根据合同的约定和法律的规定，应承担继续履行合同、没收定金、支付违约金、赔偿相对方损失等民事责任。故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全部定金的诉讼请求，理由不当，本院不予支持。但本案中，原告已交付的定金为主合同标的额的30%计360万元过高，本院适当予以降低至20%计240万元。鉴于庭审中被告表示同意解除合同，属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本院予以准许。被告在本案中未提取反诉，表示保留向原告追索其他违约金和赔偿损失的权利，故在本案中，本院不予处理，原告在被告处多余的定金120万元要求退还，本院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一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解除原告绍兴金牡印染有限公司与被告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于2015年7月3日签订的《煤粉锅炉产品购销合同》。
二、被告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返还原告绍兴金牡印染有限公司定金1200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原告绍兴金牡印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35600元，由原告绍兴金牡印染有限公司负担23733元，由被告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1867元。原告绍兴金牡印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被告杭州聚能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35600元。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对财产案件提起上诉的，案件受理费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由本院书面通知预交。
审 判 长 李国华
审 判 员 单贤福
人民陪审员 吴如达
二〇一七年三月六日
书 记 员 姚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