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百中民一终字第107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住所地南宁市江南区友谊路吴圩段**号。
法定代表人陈文军，该林场书记。
委托代理人蒋小娟，该林场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李瑜，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南宁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宋方林，农民。
委托代理人欧启进，广西鹅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以下简称“七坡林场”）因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西林县人民法院（2014）西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2015年9月22日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于2015年12月11日召集当事人进行举证、质证、辩论。上诉人七坡林场的委托代理人蒋小娟、李瑜，被上诉人宋方林及其委托代理人欧启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11月10日，宋方林与七坡林场签订了《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书》。双方约定：1、由宋方林提供约1100亩土地，七坡林场提供资金、技术对土地进行开荒造林并经营管理。2、在1100亩的土地中有300亩，宋方林已在双方合作前种植了速生桉。合作后，该林地亦转由七坡林场负责施肥管理。对这300亩速生桉树的收益，双方各占一半；剩余土地造林所得扣除销售成本后，收益宋方林25%，七坡林场75%。3、七坡林场2年内不能在宋方林所提供的土地上完成造林的，宋方林可中止合同，收回土地，所造林木予以公开拍卖，所得收益宋方林25%，七坡林场75%。4、用于开垦造林之原有地上物，由宋方林于合同生效后2个月内处理完毕，逾期则视为宋方林已放弃处理地上物。5、违约方应赔偿守约方的全部经济损失。合同签订后，七坡林场依约对315亩山地进行了开垦种植。因西林县林业局对土地造林实行行政许可措施，宋方林所提供的剩余土地因未办理低效林改造审批手续，而不能继续开展造林工作。双方当事人为此进行了多次协商。事后，宋方林在有他人模仿其签字的《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上捺印。该补充协议主要约定：1、七坡林场配合办理低效林改造手续，获审批后，宋方林负责清理土地上的杂木，清理杂木的相关行政许可、收益与费用均由宋方林承担和享有。2、合同要求2年内完成造林的时间起算点为从获得低效林改造行政许可并实际将土地移交于七坡林场之日。但宋方林对此表示不知情，并从始至终均未向西林县林业局申请办理低效林改造行政许可。因此，双方当事人合作造林的事务未能进一步扩展。也因此引起了双方的纠纷。2014年7月17日，宋方林通过中国邮政向七坡林场发出了解除合同和要求理赔的通知书。该通知书于2014年7月21日到达七坡林场。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关于合伙协议内容是否进行了变更或补充的问题。公民个人捺印与签字均可表示对相关内容的认可。现实生活中，自然人一般会将签字与捺印相结合，以确认为其真实意思表示。只捺印不签字，在签署重要合同中较为少见，一般来说，是因为当事人不会书写或是受当时客观条件所限制或是在合同签名处已打印了其姓名。但在本案中，宋方林自身是会书写其姓名的自然人。在如此重要的补充协议面前，却不自己签字，而是在他人模仿其签名后再捺印，实在有违常理。事后，宋方林又坚持表示其对此毫不知情，并还要求对指纹进行司法鉴定。如宋方林确实知情才捺印认可这份补充协议，那么其在诉讼中要求对指纹进行司法鉴定就有违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故一审法院认为，宋方林应是在其不知情或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进行捺印的。签订《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并非宋方林的真实意思表示。该补充协议因缺乏宋方林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未成立。合伙协议内容并未因此而进行了变更或补充。二、关于向林业主管部门申请办理涉案荒山低效林改造行政许可及清理灌杂林是哪一方当事人合同义务的问题。根据合同的约定：宋方林是负责提供土地的一方。虽然合同未明确约定由其负责办理，但是宋方林有义务保证其所提供的土地从事实上和法律上可以用于造林。即申请办理并获得低效林改造行政许可是宋方林提供土地的附随义务。故向林业主管部门申请办理涉案荒山低效林改造行政许可是宋方林一方当事人的合同义务。而清理灌杂林，依合同约定，属于宋方林的合同权利，而非义务。该权利可以放弃。放弃后，清理灌杂林应为七坡林场开荒造林应有之义。三、关于宋方林于双方合作前所种植桉树，七坡林场是否参与护理，产生的收益应当如何分配的问题。合同签订后，相关的护理工作已转由七坡林场负责。七坡林场主张已依约对该林地进行了护理。但其未能提出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依举证责任规则，其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即七坡林场未依约对该片林木参与护理，该片林木所产生的收益，不属于七坡林场在经营合伙事务中产生的收益，不应作为合伙财产予以分配。四、关于七坡林场是否存在违约情形的问题。七坡林场主张其未违约，但其履约状况除宋方林承认确已开垦种植300多亩外，其余履约行为是否真实存在，七坡林场均未能提出有力证据予以证实。不过，在本案中，七坡林场的违约应当仅为对宋方林先前所种植林木及七坡林场自行开垦种植的300多亩林木未进行有效管护。剩余山地，因宋方林未能办理相关行政许可，在法律上并未获得许可用于造林，故七坡林场无须对此承担责任。五、关于宋方林行使合同单方解除权是否有效的问题。七坡林场未能依约对已种植约600亩的林地（即宋方林先前种植的及七坡林场签订合同后种植的）开展有效的管护工作，导致双方的合同目的即通过造林获得收益难以实现，已经构成根本违约。宋方林行使合同单方解除权于法有据，双方于2009年11月10日达成的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已于2014年7月21日解除合同通知到达七坡林场时解除。七坡林场诉请确认宋方林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驳回。但双方当事人是合伙关系。合伙关系有别于一般合同关系。合伙强调的是各方当事人对合伙事务的投入及将来收益的分配，共同经营、共担风险。七坡林场已经对300多亩的土地进行了开荒并种植林木，其必然已投入相应的资金。因此，对七坡林场已投入资金开垦的300多亩林木，属于双方的合伙财产。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解除后，双方可对此财产协商处理，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可另行提起共有物分割之诉。六、关于合伙协议未能如期履行造成的损失是多少，责任应当如何分担的问题。正如前一争议焦点所述，双方是合伙关系，强调的是各方当事人对合伙事务的投入及将来收益的分配，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宋方林所主张的损失属于双方合作经营风险。七坡林场开荒造林300多亩林地后，未再依约经营合伙事务。宋方林理应提出异议，结束双方的合作关系。但其没有，而是继续保持合作，如有相应损失理应由其承担，自属合理。并且剩余未开垦土地，宋方林并未办理相关行政许可，使之可用于造林。故宋方林诉请七坡林场赔偿32万元的可得利益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驳回。最后，关于鉴定费用的负担问题。经一审法院释明，双方均认为已有鉴定协议，故不需要对此问题发表辩论意见。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双方事先达成了鉴定费用的负担方式，但当事人最真实的意愿是不希望承担鉴定费。在本案中，之所以会启动鉴定程序，从根源上来讲，是因为七坡林场出示了一份缺乏宋方林真实意思表示的《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个中缘由，七坡林场作为出示者最为明了，但其仍予以出示并作为诉讼证据。此诉讼行为有违诚信。在此情形下，如仍依照鉴定协议由宋方林负担鉴定费用，显失公平，亦会因此而产生不良的示范效应。故鉴定费用应由七坡林场承担。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1）项、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九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法》第六十四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及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本诉原告宋方林的所有诉讼请求；二驳回反诉原告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确认宋方林单方解除合同行为无效的诉讼请求，即宋方林与七坡林场于2009年11月10日签订的《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书》已于2014年7月21日解除合同通知到达七坡林场时予以解除。案件本诉受理费3050元，由本诉原告宋方林负担，反诉受理费50元，由反诉原告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负担。鉴定费14000元，由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负担。鉴定费14000元，宋方林已预先垫付，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应于本判决生效后，直接支付给宋方林。
上诉人七坡林场上诉称，上诉事实和理由：一、一审鉴定程序存在重大违法情形，因此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所作粤华生司鉴中心（2014）（文鉴）字第04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不应作为定案依据，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二、一审法院认定“《合作造林补充协议》非被上诉人真实意思”属于事实认定严重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三、一审法院关于“宋方林行使合同解除权于法有据”的事实认定严重违法，不仅超出一审审理范围而导致实体判决严重错误，而且完全损害了上诉人作为国有事业单位的合法权益，导致国有资产严重流失，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四、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对已种植约600亩林地开展有效的管护工作”的事实认定完全没有事实依据，被上诉人也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主张，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五、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出示《合作造林补充协议》有违诚信并无事实依据，而且据此判令由上诉人全部承担一审鉴定费也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恳请二审法院同样予以纠正。另外，法律规定的合同解除情形只有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本案中原告是以两年内没有完成造林为由才解除合同，是约定解除。但本案中依据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和合同约定。不能完全造林是由于宋方林没有办理低产林改造手续和行政原因所导致，因此未能完成造林不是由于上诉人违约所导致的后果，被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是不成立的，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双方于解除通知书到达后解除所依据的理由是宋方林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而忽略了宋方林解除合同是以违约为由，因此判非所请，混淆了法定解除和约定解除的区别，同时也剥夺了上诉人的诉讼权利。在一审中上诉人举证都在围绕两年内无法造林的原因举证，一审法院是与被上诉人无法完成法定情形解除，导致上诉人无法充分举证，一审判决书遗漏查明七坡林场是否按照合作造林合同书中对桉树进行施工管护，以及相关桉树长势是否符合合同约定的事实，导致事实查明严重不清，且未向当事人释明是否需要司法鉴定，导致合同一方合同目的是否无法实现，没有得到查明，导致上诉人在二审阶段提供客观真实的调查报告予以证明。其次，在一审中我方已经提供现场管护、施肥的工资证明，对林地进行有效管护，但一审中除开被上诉人的陈述外仅有一个证人证言证明七坡林场未对林木进行有效管护，按照证据规则至少有两名证人证实因此一审在只有一个证人证言出庭作证的情况下，对该证人证明进行认定违反了证据规则，而且对相关事实采取举证责任倒置，侵害了上诉人的诉讼权利。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2014）西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判决；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二审的诉讼费用及一审鉴定费用。
被上诉人宋方林答辩称，一、上诉人认为一审鉴定程序存在重大违法情形，没有事实依据。二、一审法院认定的《合伙造林补充协议》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三、被上诉人单方行使合同解除权，符合法律规定。四、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未对已经种植的600亩林地开展有效管护工作，是正确的，五、对于一审的鉴定费，一审判决认定清楚。对合同解除应按照合同法94条第4款的规定了履行关于一审法院没有查明是否按照合同约定进行管护，一审法院已经查明该事实，上诉人提供的票据与被上诉人有关的只有12000多元，上诉人所提供管护的证明仅有一万二千多元，从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上诉人没有对林木进行管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供以下新证据：
证据一、西林县那劳那宾村平阳宋方林林地生产明细，用于证明七坡林场积极履行施肥管护义务，对宋方林先前所种植的林木和开荒造林进行了有效的管护，不存在被上诉人宋方林所说丢荒的情形；
证据二、土壤施肥痕迹鉴定，用于证明七坡林场对林地进行了有效的管护；
证据三、林木蓄积量调查，用于证明合作造林前的林木已经符合主伐条件，同时证明开荒造林林地已经成林，并非宋方林所称的新种植林地又变成荒山的事实。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第一份证据有异议，该证据是上诉人单方的证据，并没有支出票据加以证实，该结算表中是上诉人与那宾村平阳屯与其他人造林基地，并不能证明是宋方林的林地，上诉人实际投入宋方林基地只有12800元，因此是不真实的；证据二，有异议，该证据是上诉人单方面的委托，不能证实土地有肥料的存在不能证明是上诉人所投放的肥料，并且被上诉人宋方林种植的时候已经投入了肥料，鉴定是对被上诉人宋方林的土地进行；证据三是上诉人的单方委托，也不能反映整个基地的情况，虽然没有变成荒山，但现在还不能砍伐，法院应当核查该事实。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均无新证据提供。
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是否有效；二、一审法院认定的《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书》于2014年7月21日解除是否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三、关于鉴定费的承担如何分配。
关于涉案《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是否有效的问题，被上诉人宋方林否认该协议的真实性，但经被上诉人宋方林本人申请鉴定，根据粤华生司鉴中心（2014）痕鉴字第10号司法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上“宋方林”字样签名处的指印与提供“宋方林”字样签名样本件上的指印是同一人右手中指所形成。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结论，并无违反鉴定程序或者其他可能导致鉴定结论错误的情形，且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要求重新鉴定，本院对粤华生司鉴中心的鉴定结论予以采信。被上诉人宋方林系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并无证据证实被上诉人在协议上的摁指印系受到胁迫所为，亦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摁指印时处于意识不清醒的状态，而当事人摁指印效力相当于签名。一审法院认为宋方林应是在其不知情或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进行捺印的，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纠正，对《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鉴定费的承担如何分配。由于本院对粤华生司鉴中心的鉴定结论予以采信，鉴定结论确认“宋方林”字样签名处的指印确系被上诉人本人的指印，本院确认《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的真实性、合法性。故鉴定费应当由被上诉人宋方林自行承担。
关于一审法院认定的《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书》于2014年7月21日解除是否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书》和《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均为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并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并享有应得的权利。虽然被上诉人2014年7月21日解除合同通知到达七坡林场，但上诉人在法定期限内已经对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的要求提出异议，不同意解除合同，双方未能就解除合同协商达成一致。双方签订的合同也未约定合同解除的条件，经查明亦未出现合同约定的合同终结的情形。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关于合同法定解除的情形，由于双方均已经部分履行了合同约定义务，且没有证据证明双方的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不足以认定上诉人已经构成根本性违约。一审法院认定七坡林场未能依约对已种植约600亩的林地（即宋方林先前种植的及七坡林场签订合同后种植的）开展有效的管护工作，导致双方的合同目的即通过造林获得收益难以实现，已经构成根本违约，没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纠正。由于双方在履行合同中未出现符合法定解除的情形，且双方当事人均未在其诉讼中提出要求确认合同解除的诉讼请求。故一审法院作出确认《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书》已经解除的判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西林县人民法院（2014）西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西林县人民法院（2014）西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被上诉人宋方林与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共同继续履行《林业用地合作造林合同书》和《合作造林补充协议书》；
四、驳回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3050元，由被上诉人宋方林负担，反诉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负担。鉴定费14000元，由上诉人宋方林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50元，由上诉人广西壮族自治区国有七坡林场负担1525元，被上诉人宋方林负担15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凌文楼
审判员 曲 静
审判员 陈华婷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潘增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