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5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冠亚电源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高新技术开发区柳洲北路22号。
法定代表人张海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尤金福，江苏天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西安隆源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在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火车站东上朱组80号。
法定代表人祁占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苗廷，江苏天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嵇建国，江苏天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冠亚电源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西安隆源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5）浦商初字第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9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冠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尤金福，被上诉人隆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苗廷、嵇建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隆源公司一审诉称，自2011年以来，双方建立合作关系，通过传真方式签订37份购销合同，约定由隆源公司向冠亚公司提供铜条，以及付款方式、违约责任。合同签订后，隆源公司向冠亚公司提供货物，但冠亚公司未能按约支付货款，尚欠货款176954元未付。故请求判令：1.冠亚公司给付货款176954元，并承担从2012年12月8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标准计算违约金（截止2015年6月7日，违�金数额为27427.87元）；2.诉讼费由冠亚公司承担。
冠亚公司一审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的规定，隆源公司应当提交全部交货凭证，证明实际交货数量及已付、未付货款数额，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隆源公司提交的电子邮件无电子签名，冠亚公司对该电子邮件载明的内容的真实性持异议。假设上述证据具有证明效力，隆源公司的诉请请求已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不受法律保护，请求驳回隆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3日至2012年11月3日期间，双方签订的37份购销合同，约定隆源公司向冠亚公司供应铜条，总金额786228元，付款方式为月结30天付款，如违约，按合同总额5%罚款，约定合同以传真方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其中最后一次交货时间2012年11月21日。合同签订后，隆源公司向冠亚公司供应了845057元货物，并向冠亚公司提供金额为845057元增值税发票。截止2012年12月7日止，冠亚公司已支付货款668103元。隆源公司于2014年12月16日以电子邮件方式与冠亚公司经办人谈家斌对帐，冠亚公司确认尚欠货款176954元未付。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隆源公司已按约向冠亚公司提供货物，冠亚公司未能按约支付货款，应承担违约责任。隆源公司要求冠亚公司支付货款并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但隆源公司主张违约金应自2012年11月21日交货后30天起计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冠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隆源公司176954元，并自2012年12月2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违约金。二、驳回隆源公司的其他诉请。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366元，由冠亚公司负担。
宣判后，冠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隆源公司的诉讼请求，并由隆源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为：一、案涉37份合同总金额为786210元，但隆源公司开具的发票金额为845057元。根据《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隆源公司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来证明其已履行了供货义务，应提供交货单证明已供货的数量，而不应以发票金额作为确定实际供货金额的依据。根据《最高�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的规定，对账单应当由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才具有法律效力，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冠亚公司并不知道谈家斌的电子邮件内容，也未确认过欠隆源公司176954元货款，案涉电子邮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签名法》的规定，不应采信。双方之间的37份合同中，除冠亚公司的经办人谈家斌签字以外，还有采购部门负责人张亚广、王晓乐、分管副总经理黄立国签名，这是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谈家斌并非财务人员，更不是仓库管理人员或负责人，其无权代表冠亚公司对账，故案涉电子邮件的形式不符合双方的该交易习惯，没有证明效力。二、案涉37份合同的内容完全独立，每一份合同均有相应的诉讼时效。冠亚公司滚动付款，最后一次的时间为2012年12月7日，故该日为诉讼时效中断之日，至2014年12月7日诉讼时效届满。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诉讼时效中断的前提条件是必须在诉讼时效期间内，超过诉讼时效以后主张债权，不存在诉讼时效中断之说。2014年12月16日，隆源公司通过邮件主张债权已超过了诉讼时效，不能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
被上诉人隆源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隆源公司已经按双方约定履行了交货义务，且在诉讼时效之内向对方主张权利，故冠亚公司应向隆源公司支付拖欠的货款以及承担违约责任。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对一审判决查明的案件事实，上诉人冠亚公司的异议同上诉状意见一致，隆源公司不持异议，对双方均不持异议的部分，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2月16日，隆源公司李先竹与冠亚公司谈家斌发生数封电子邮件往来，内容如下：
李：谈工，您好，附件对账单麻烦帮忙盖章确认下，谢谢您。
谈：你好！金额是对的。
李：方便给我敲章回发下吗？谢谢。
谈：没有章，数字是对的。
李：谢谢。
隆源公司在一审举证过程中，并未提供上述邮件中所涉及的附件内容。
2015年5月6日，隆源公司李先竹与冠亚公司谈家斌发生数封电子邮件往来，内容如下：
李：谈工，贵司的欠款176954元已经一拖再拖了，能否给我们解决一下？我们的压力真的很大啊！今年3月去贵司的时候，贵司总经理答应予以解决。但是一直没有下文，麻烦帮忙催下，谢谢了。
谈：你好！你打电话给负责我们采购的张总138××××3346，他负责付款事宜。
李：麻烦给下张总的邮箱吧，打他手机没有人接听，谢谢您。
谈：yg.zhang@guanyapower.com。
另查明：一审中，冠亚公司提供双方签订的合同37份，签订时间为2011年2月3日至2012年11月3日，合同约定的最早的计划到货时间为2011年2月16日，最迟的到货时间为2012年11月21日，合同记载谈家斌为冠亚公司委托代理人。经冠亚公司统计，该37份合同总金额为786210元。隆源公司主张合同金额为786228元，本院要求该公司对该数字进行核对，但隆源公司在庭后未予核算。冠亚公司共分10笔向隆源公司付款合计668103元，其中2011年6月13日付款29064元，8月24日付款53444元，10月27日付款70611元，12月9日付款41310元，2012年1月18日付款241785元，3月19日付款113354元，6月1日付款3141元，7月18日付款6714元，8月24日付款8万元，12月7日付款28680元。自2011年5月10日至2012年1月17日，隆源公司向冠亚公司开具了15张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为842217元。2014年1月17日，�源公司又向冠亚公司开具了一张金额为284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庭审中，冠亚公司陈述：1.隆源公司开具了16张发票，因冠亚公司会计人员并不清楚双方的欠款金额，故进行了税务抵扣，超出货款的部分，可以通过向隆源公司开票的方式对冲；2.隆源公司起诉时提供的7份合同包括在冠亚公司提供的37份合同之中；3.根据冠亚公司的账目，冠亚公司目前不欠隆源公司货款；4.2012年11月21日系最后一份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隆源公司是否在该时间内交货，目前冠亚公司因裁员导致文件材料等有遗失，无法核实清楚；5.隆源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金额与合同金额不符，可能涉及到退换货的问题；6.对隆源公司提供的电子邮件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内容有异议；7.冠亚公司系滚动付款，无法与合同金额相对应，最后一次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7日，金额为28680元。
隆源公司陈述：1.其在自2011年5月10日至2012年1月17日开具了15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在与对方进行对账后发现少开了2840元的发票，故于2014年1月17日进行了补开；2.其起诉时提供的7份合同包括在冠亚公司提供的37份合同之中；3.关于证明冠亚公司欠款数额为176954元的证据只有电子邮件证据，无其他证据证明；4.隆源公司因为相应的材料有遗失，只能提供部分装箱单，装箱单是其与物流公司的交接单，无冠亚公司人员签字，只记载了数量，未记载金额，有的装箱单连数量也未写；5.其与物流公司联系过，物流公司向冠亚公司送货的凭证没有保留，无法提供向冠亚公司送货的凭证；6.出于商业上的考虑，为了保持双方稳定的合作关系，因冠亚公司处于优势地位，故隆源公司不敢贸然采取很正式的方式同对方对账并主张拖欠的货款；7.合同约定的最后一次交货的时�为2012年11月21日，但具体交货时间不清楚；8.最后一次付款的时间为2012年12月7日，金额为28680元，此后隆源公司曾口头与冠亚公司进行对账，并电话向冠亚公司催要货款，但无法提供书面证据；9.合同金额与发票金额不一致，系因在合同履行中有补发的货物；10.双方实际履行过程中，就实际交货的数量有口头的变更，未形成书面的约定。
以上事实，有隆源公司提供的电子邮件证据以及二审庭审在卷为证。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冠亚公司是否欠隆源公司货款176954元，应否承担相应的违约金；2.隆源公司起诉主张货款176954元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
本院认为，隆源公司与冠亚公司之间所签订的《采购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均应诚信履约。
关于第1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冠亚公司在一审中提供�双方签订的37份合同，合同显示冠亚公司盖章确认谈家斌为该公司经办合同事务的委托代理人，双方在合同中对谈家斌作为委托代理人的具体权限并无明确约定，但也无其他限制性约定，故谈家斌有权处理合同所涉及的各类事项包括结算对账，合同中虽有冠亚公司其他人员签字，但并不因此而否定谈家斌作为该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冠亚公司主张谈家斌无权代表其进行对账，缺乏事实与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谈家斌与隆源公司李先竹在2014年12月16日的往来电子邮件反映，李先竹要求谈家斌对对账单所载欠款金额进行确认，谈家斌认为数字无误予以了确认。虽然隆源公司未能提供该邮件的附件内容，即对账单，但2015年5月6日李先竹与谈家斌的往来电子邮件反映，李先竹提出冠亚公司欠款金额为176954元，谈家斌对此欠款数字并未提出异议，故该电子邮件结合2014年12月16日电子邮件，可以证明经谈家斌确认的欠款数额为176954元。该金额加上冠亚公司截止2012年12月7日的全部付款66803元，与隆源公司的开票金额845057元对应一致，据此可以推定隆源公司向冠亚公司实际供货845057元。冠亚公司要求隆源公司提供全部的送货凭证用以证明供货情况，本院认为，虽然隆源公司并未提供全部的送货凭证，但冠亚公司的欠款数额已经双方对账并由该公司确认，故冠亚公司如对该欠款数额以及隆源公司的供货事实持有异议，应承担举证责任，现其举证不能，应承担不利后果，对冠亚公司的前述意见，本院不予支持。冠亚公司仅向隆源公司付款668103元，并未达到合同金额的786210元，更未达到隆源公司开票金额的845057元，冠亚公司称因双方之间曾有退换货的情况发生，导致其付款的金额与合同约定的金额不符，但对此并无证据证明，亦应承担不利后果，故本院对冠亚公司称已支付了全部货款的上诉意见不予支持。隆源公司主张冠亚公司应承担以欠款金额为基数，自2012年12月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案涉37份合同中最后一份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为2012年11月21日，冠亚公司虽主张该时间并非实际交货时间，但并未举证证明隆源公司未在前述时间内交货，亦无证据证明隆源公司最后一次交货的具体时间，而案涉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为交货后30日内，据此，一审判决认定以176954元为基数，从2012年12月21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关于第2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诉讼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隆源公司向冠亚公司主张所欠货款，属于普通诉讼时效。双方之间存在数份合同，正常情况下应按每份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来分别计算诉讼时效。从案涉37份合同的约定来看，结算方式均为月结30天，即在交货后30天内支付，相应的诉讼时效则应自实际交货后的30天开始计算。双方现均无法确认每一份合同的实际交货时间，特别是在冠亚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隆源公司未能按合同约定的计划到货时间交货的情况下，应根据合同约定的计划到货时间来考量诉讼时效期间。案涉37份合同中第一份合同签订于2011年2月3日，计划到货时间为2011年2月16日，付款时间应为2011年3月18日之前；最后一份合同签订于2012年11月3日，计划到货时间为2012年11月21日，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21日之前，依此计算诉讼时效期间，最早的诉讼时效于2013年3月18日到期，最迟�诉讼时效于2014年12月21日到期，其他合同的诉讼时效均在前述两时间之间。从冠亚公司实际的10次付款金额及时间来看，均无法与每一份合同约定的付款金额及时间相对应，冠亚公司实际上采取了随时履行、滚动付款的付款方式，隆源公司在履行过程中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在冠亚公司未能继续清偿剩余的款项时，可一并提起诉讼主张。冠亚公司第一次付款时间为2011年6月13日，最后一次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7日，均包含在前述合同的诉讼时效期间内，故冠亚公司每次付款均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自最后一次付款时起，应重新计算诉讼时效两年，即至2014年12月7日止。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本办法所称发票，是指在购销商品、提供或者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中，开具、收取的收付款凭证。本案中，隆源公司主张双方曾口头对账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应认定该事实存在。理由为：一、冠亚公司称其支付的668103元即为全部货款，但却接收并抵扣了隆源公司开具的845057元发票，对超额176954元的发票，其有拒绝接受的权利，但冠亚公司在接收发票过程中并未向隆源公司提出异议，也未向隆源公司主张其已支付了全部货款，更将该176954元发票进行了税务抵扣，冠亚公司对此解释为会计人员不清楚双方的账目，缺乏合理性，故本院不予支持。二、根据双方款项往来及发票开具的时间来看：冠亚公司在2011年6月13日至2012年12月7日实际付款金额为668103元，隆源公司在2011年5月10日至2012年1月17日向冠亚公司开具了金额为842217元增值税专用发票，双方的付款及开具发票的行为在时间上存在交叉；时隔两年之久，隆源公司在2014年1月17日又开具了一张284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累计开票金额达到845057元�与其实际供货金额相吻合。如双方在2014年1月17日之前未核对过账目，则前述数字为何能够完全对应，冠亚公司对此缺少合理的解释，更无证据可以反驳，故对冠亚公司称未进行过对账的意见，本院不予采信。综上，隆源公司开具的时间为2014年1月17日的发票可以作为向冠亚公司主张欠款的凭证，可构成诉讼时效期间的中断，既而重新计算诉讼时效两年，隆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冠亚公司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及法律根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虽然对诉讼时效的认定存在到瑕疵，但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366元，由隆源�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曹廷生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胡 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