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大民四终字第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川雄一（YUICHINAKAGAWA），日本国籍。
委托代理人：宋德满，辽宁德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大连保税区亮甲店镇北苍屯72号。
法定代表人：中川雄一，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邓治河，该公司法律部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池田诚大（SEIDAIIKEDA），日本国籍。
委托代理人：徐丰洋，辽宁开元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川雄一、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简称日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池田诚大返还财产纠纷一案，不服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开民外初字第17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川雄一的委托代理人宋德满、上诉人日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邓治河、被上诉人池田诚大的委托代理人徐丰洋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池田诚大在原审时诉称，2004年11月12日至2007年7月9日，其陆续向中川雄一账户汇款435万日元，作为其向日研公司的投资款项。中川雄一收到投资款后称投资款已投入到日研公司当中，随后向池田诚大出示股票13张，上面加盖了日研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并标明在股票上签名的人就是股东。但此后至今，中川雄一从未向池田诚大说明投资款的去向和使用状况，日研公司也未向池田诚大报告公司经营情况和分配利润，池田诚大多次询问，但中川雄一始终以公司仍在筹建为由拒绝。2011年8月池田诚大到大连考察投资情况，发现日研公司大门上的名称已更换成其它公司，向工商局查询后方才得知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未将池田诚大登记为公司的股东，而池田诚大所持有的“股票”是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非法印制并向其发放的，且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均始终拒绝承认池田诚大的股东地位和权益。池田诚大出于信任将投资款汇给了中川雄一，其本意是要投资到日研公司当中，目的是要获得投资收益。但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在收到投资款的情况下，拒绝保障池田诚大的投资地位和权益，致使池田诚大投资目的无法实现。在此情况下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占有使用池田诚大的投资款，无法律依据，应予返还。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中川雄一返还投资款435万日元及利息（以300万日元为基数，自2004年11月12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日研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保全费由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日研公司筹建阶段，池田诚大曾到日研公司实地考察。后，池田诚大于2004年11月至2007年7月期间，陆续向中川雄一个人账户汇款共计435万日元（其中，2004年11月12日汇款300万日元），并以此取得日研公司出具的13张“纸质股票”（株券）。池田诚大没有实际参与日研公司的经营、管理，亦未从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处获得其他投资权利和权益。
原审法院另查明，日研公司系成立于2004年11月12日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中川雄一为其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系返还投资款纠纷，由于池田诚大和中川雄一均系日本国籍，故本案属于涉外民商事案件。依据我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住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在庭审中一致同意适用中国大陆地区法律，故应以中国大陆地区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的准据法。池田诚大向日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即中川雄一汇款435万元，并基于此取得日研公司的“纸质股票”株券，故可认定上述435万日元系池田诚大向日研公司的投资款。因池田诚大并未实际成为日研公司的股东，且其亦未实际享受到日研公司的投资权利和权益，在此情况下，日研公司占用池田诚大的投资款项没有合法根据，应予返还。因日研公司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且中川雄一作为日研公司的唯一股东，其未举证证明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故中川雄一应对向池田诚大返还案涉款项负连带责任。因池田诚大于2004年11月2日向中川雄一汇款300万元，故池田诚大要求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以300万日元为基数，自2004年11月2日起向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判决如下：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中川雄一返还池田诚大投资款4350000日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以3000000日元为基数自2004年11月2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返还之日止）；二、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6760元，保全费2138元，合计8898元，由中川雄一与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共同承担。
宣判后，中川雄一、日研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至本院，其上诉请求均为：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中川雄一的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认为本案为“返还投资款纠纷”，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围绕投资协议的有无、订立及履行情况处理本案，而非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的规定对本案作出判决。二、原审以池田诚大提交的汇款手续完成书和日研公司株券为证据，认定中川雄一收到池田诚大的投资款435万日元（其中，2004年11月12日汇款300万日元），且池田诚大以此取得日研公司出具的13张株券一节事实，属证据不足。因为上述两份证据均是在我国领域外形成的，却没有经过法律规定的公证认证程序，因而真实性不确定。且池田诚大没有证据证明株券是由中川雄一直接发给他的。三、日研公司非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而是外资企业，原审适用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相关规定判决由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负连带责任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四、原审程序违法。本案在被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后，一审法院是根据池田诚大重新提交的起诉状进行审理的，剥夺了我方对发回重审案件审理的诉权。
日研公司的上诉理由除与中川雄一的上述上诉理由基本一致外，认为没有证据证明日研公司实际收到了池田诚大的案涉款项。
池田诚大对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共同答辩意见为：不同意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主要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清楚、正确。中川雄一在本案初审即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2）开民外初字第22号（简称外初22号）案件庭审中已自认，池田诚大是日研公司的出资人，其汇款给中川雄一的目的是向日研公司投资，案涉株券是日研公司针对包括池田诚大在内的日本投资人所发行的股票，且中川雄一已收到案涉汇款，并称已投入日研公司，被日研公司花掉。上述事实有外初22号案庭审笔录在案为凭。二、原审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汇款手续完成书和日研公司株券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且其待证事项均已被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在本案初审和初审上诉审过程中予以确认。因此，原审可以此为证结合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自认认定案件基本事实。三、关于责任承担问题，由于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恶意串通、相互配合，一方面通过中川雄一收取投资汇款，通过日研公司发放毫无意义的股票，共同制造投资的假象，另一方面在收到投资款后又在法律上完全排除了池田诚大等投资者的投资地位和权益，致使投资目的无法实现，严重侵犯了池田诚大的投资权益，在此情况下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占有和使用案涉款项没有合法根据，应予返还。关于由日研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依据，我方认为分为两个层次。第一，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共同侵占了被上诉人的投资款，按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之规定和《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共同侵权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第二，案涉投资款无法确认是被中川雄一个人占有使用还是被日研公司占有使用，也无法确认其各自占有使用的数额。日研公司在法律性质上为中川雄一个人投资的一人制有限公司，其在财产上是混同的，按照《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案在二审过程中，中川雄一没有提交新证据、日研公司和池田诚大均向本院新提交了证据。日研公司提交的证据包括：日研公司声明（2份）、日研公司株券的中文翻译、太阳生命工业株式会社（简称太阳会社）起诉状、立花佳幸的代理人池田诚大的公证认证、中川雄一的护照、中川雄一的印鉴登记证明书和住民票、日研公司株券、中川雄一的声明（2份）、三菱东京U**银行账号证明、三菱东京U**银行开业证明、（2015）大民证字第24651号公证书、池田诚大住所说明、中川雄一的公司法人证明书、现在事项全部证明书、印鉴证明书、以上公证认证资料的中文翻译、《大连市金州区外经贸局（2005）大金外经贸发第320号文件》、撤销委托授权声明。
池田诚大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经大连市公证处公证的上诉状两份、参加申请书三份、经公证的三菱东京U**银行官方网页、经公证、认证的池田诚大宣誓书、发票七张。
结合当事人各方对彼此证据发表的质证意见和本院对上述证据的逐一审查，本院对日研公司和池田诚大以上证据材料的认证意见如下：本院对日研公司的上述各证据均不予采信。其中，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声明均系其单方做出，池田诚大不认可，且声明之内容与其在之前诉讼过程中形成的自认相矛盾；日研公司的株券及其中文翻译和太阳生命会社的起诉状之真实性无法核实；立花佳幸的委托代理人池田诚大的公证认证与本案无关，本案即是池田诚大本人为当事人的诉讼，与其在其他案件中的代理人身份无关；中川雄一用以证明其身份的护照、印鉴登记证明书和住民票等证据及其经公证认证的中文翻译，仅能证明中川雄一的身份情况，无法证明其所要证明的事项也与本案其他事实无关；（2015）大民证字第24651号公证书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证据实为池田诚大所提交，其无法证明日研公司所主张之待证事实，反而足以推翻日研公司所提交的三菱东京U**银行账号证明和三菱东京U**银行开业证明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大连市金州区外经贸局（2005）大金外经贸发第320号文件》和撤销委托授权声明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已经池田诚大确认，但本院认为与本案事实无关，不予采信。
对于池田诚大所提交的证据：除申请参加书和7张发票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外，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并未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提出明确异议，且这些证据的形式符合法律规定，证明事项相互印证，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3年9月10日，中川雄一及日研公司在针对外初22号案件上诉时，上诉状的事实和理由部分有如下两段陈述：“案涉435万日元不是池田诚大委托中川雄一在大连投资建厂的资金，而是——其中300万日元是支付招待在日招商引资的中国官员和池田诚大到中国进行项目考察的费用，另外135万日元是池田诚大自己支付其往返大连的机票费（先由池田诚大汇给中川雄一，由中川雄一代购机票）”。另述：“日研公司发行的株券与池田诚大汇给中川雄一的435万日元没有任何关系，该株券只是日研公司以公司名义对包括中川雄一和深泽辰巳的奖励。中川雄一和深泽辰巳再将该株券给与池田诚大等人，是二人对池田诚大的奖励……”。
本院还查明：三菱东京U**银行于2006年1月由东京三菱银行和UFJ银行合并而成，银行官网上显示的成立时间为1919年8月15日。案涉款项的汇款时间和开具汇款水单的时间跨越了银行合并前后。
本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
本案中，池田诚大主张由于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欺诈行为侵犯了其合法权益，要求其返还投资款，属于在涉外商事活动中财产权利受到侵害产生的侵权纠纷。在侵权行为发生后，双方当事人未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根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侵权责任，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之规定，侵权行为地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本案的侵权结果发生地在中国，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的准据法。
至于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认为本案案由为返还财产纠纷，因此本案属合同纠纷，应适用合同法相关规定进行审理的主张，是对返还财产纠纷案由的误解。返还财产纠纷的产生，既可能基于合同法律关系，也可能基于侵权法律关系。
二、关于中川雄一是否收到案涉争议款项以及是否应予返还的问题。
本院认为，中川雄一收到了池田诚大支付的435万日元之事实是可以确认的。一方面，在针对外初22号案件的上诉状中，中川雄一认可收到了池田诚大向其交付的435万日元的事实，其只是对该款项的用途和性质存在诸多辩解。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无需举证证明。本诉中，中川雄一对该自认的事实予以否认，应当提交足以推翻之前自认的相反证据加以证明。但从其提交的证据看，并不能达到这样的证明力，因此应由其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另一方面，池田诚大在原审中提交的汇款手续完成书是能够证明中川雄一收到了池田诚大向其支付的案涉争议款项的直接证据。尽管中川雄一的上诉理由之一就是对该证据的证明力有质疑，但经审查，该证据系原件，且经过有效的公证、认证程序，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一条对于域外证据的形式要求，加之中川雄一的自认与该证据的待证事项相吻合，完全能够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关于该证据证明力存在瑕疵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在此事实得以确认的基础上，池田诚大自汇款至今，既未取得日研公司股东地位亦未享受到对日研公司的投资收益。在中川雄一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款项已投入日研公司用于经营或其他合理开销的情况下，加之日研公司否认收到了案涉款项，应认定案涉款项由中川雄一个人占有、使用，故原审法院判令中川雄一对其收到的投资款承担返还责任，并向池田诚大赔偿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
三、关于日研公司是否收到案涉争议款项以及是否应予返还的问题。
池田诚大虽在原审提交了加盖日研公司合同专用章的“株券”，但其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款项已由日研公司实际使用，故其要求日研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事实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判令日研公司对中川雄一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显属适用法律错误。对于日研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四、关于本案原审是否存在审判程序违法的问题。
本案最初在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受理时，为（2012）开民外初字第22号案件，后该案上诉至我院，我院依法作出（2013）大民四终字第83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遂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重新审理了本案，案号为（2014）开民初字第1740号。池田诚大在整个诉讼过程中没有变更或增加诉讼请求，只是调整了起诉状中事实与理由部分的表述，不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亦没有剥夺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任何诉权。因此本院对中川雄一的第四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部分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开民初字第17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开民初字第17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池田诚大对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760元，保全费213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520元（二上诉人分别预交6760元），共计22418元，由中川雄一承担15658元，池田诚大承担67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辉
审 判 员 陈姝丽
助理审判员 任 娲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白 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