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刑终239号
原公诉机关四川省宜宾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黄章平，男，汉族，1989年6月29日出生于四川省长宁县，农民。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5年2月21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5日被逮捕。现羁押于长宁县看守所。
辩护人刘松，四川竹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指定辩护人张文樵，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四川省宜宾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黄章平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6年3月18日作出（2015）宜刑初字第71号刑事判决，被告人黄章平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经过阅卷，讯问原审被告人，听取辩护人的意见后，合议庭进行评议并作出决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认定，2015年2月19日下午，被告人黄章平的妻子任某某与尹某某、罗某某、杨某在长宁县长宁镇喝茶、唱歌。其间，任某某与罗某某单独到长宁县长宁镇阳光大酒店开房。当日18时许，杨某骑两轮摩托车搭载任某某、罗某某经过古河镇任某某家门口。黄章平见状即驾驶车牌号为川Q5O3**的面包车将摩托车逼停，任某某随即上了黄章平的面包车，杨某骑两轮摩托车搭乘罗某某继续前行。黄章平因怀疑罗某某或杨某与任某某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遂驾车追赶至古河镇建设路西段4号门口，故意以85千米/小时的车速撞向杨某的摩托车，致杨某、罗某某二人当场死亡。作案后，黄章平以发生交通事故为由报警。经法医鉴定，杨某系创伤性休克死亡；罗某某系颅脑损伤死亡。原判以经过庭审质证的勘验笔录、鉴定意见、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等证据证明上述事实。原判认定被告人黄章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对被告人黄章平限制减刑。
上诉人黄章平上诉提出：无杀人的故意，原判定罪不当，应认定为故意伤害，被害方有重大过错，原判量刑过重。
其辩护人辩护提出：黄章平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应认定黄章平自首，被害人杨某的亲属已和黄章平达成谅解，请求对其从轻处罚。其指定辩护人辩护提出：黄章平缺乏故意杀人或伤害的动机，原判认定黄章平故意杀人属定性错误，原判对黄章平与被害人两车相撞的具体情况并未查清，应认定黄章平自首，建议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者对黄章平改判无期徒刑。
经审理查明，2015年2月19日下午，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黄章平的妻子任某某与尹某某、罗某某（被害人，殁年31岁）、杨某（被害人，殁年30岁）在长宁县长宁镇玩耍，其间，任某某与罗某某到长宁县长宁镇“阳光大酒店”开房。18时许，杨某骑两轮摩托车搭载任某某、罗某某经过古河镇任某某家门口。黄章平见状即驾驶车牌号为川Q5O3**的面包车将摩托车逼停，任某某随即上了黄章平的面包车，杨某和罗某某继续骑摩托车前行。黄章平因怀疑任某某与罗某某或杨某有不正当男女关系，随即驾车追赶至古河镇建设路西段4号门口，故意以超过85千米/小时的车速撞向杨某的摩托车，致杨某创伤性休克死亡、罗某某颅脑损伤死亡。后黄章平以发生交通事故为由报警。
另查明，二审审理期间，黄章平的亲属向被害人杨某的亲属赔偿了经济损失，取得杨某的亲属对黄章平行为的谅解。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1.公安机关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证实，2015年2月19日18时许，长宁县公安局“110”指挥中心接到黄章平交通事故的报警电话，公安机关于次日以黄章平涉嫌故意杀人立案侦查。
2.到案说明证实,公安机关抓获黄章平的经过情况。
3.现场勘查笔录、交通事故勘查图及照片证实，现场位于四川省长宁县古河镇正和街西段(小地名老镇政府)。现场有一辆川Q503**号面包车，距离面包车14.8米远处有一辆川QR76**号两轮摩托车。面包车制动痕长27米，呈直线状。面包车右侧车头凹陷，车头前方一电线杆扯断弯曲，旁边一水泥板断裂在地，现场有两名死者。
4.辨认笔录证实，证人尹某某、任某某经辨认后确认现场的两名死者系本案被害人罗某某、杨某。
5.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书证实，死者罗某某全身多处擦挫裂伤，双侧胸腔无积血积液，肺粘膜见点状出血，心脏未见损伤，胸腔后壁未见血肿及脊柱损伤，腹腔无积血积液，腹腔脏器未见明显损伤，右小腿骨折畸形，余全身未见骨折，颅骨完整，未见骨折，硬脑膜完整，未见出血，蛛网膜下腔广泛瘀血，小脑压迹形成，结论为罗某某系颅脑损伤死亡；死者杨某全身多处擦挫裂伤，颅骨完整，未见骨折，硬脑膜完整，未见出血，蛛网膜下腔未见瘀血，脑组织未见损伤，腹腔无积血积液，肺粘膜见点片状出血，胸腹腔脏器未见明显损伤，右侧2-6肋骨骨折，未见大血管断裂；结论杨某系创伤性休克死亡。
6.四川中山机动车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事故发生前，川Q503**小客车转向系统、制动系统各组成部件无异常，检验中未发现与此次事故发生有关的机械方面原因，该车事发时(碰撞时)的行驶速度为85千米/小时至88千米/小时；事故发生前，川QR76**二轮摩托车转向系统、制动系统中未发现与此次事故发生有关的机械方面原因。
7.视听资料证实，案发当天下午，任某某、罗某某曾在“阳光大酒店”进出。
8.户籍证明证实，原审被告人黄章平以及被害人罗某某、杨某的身份情况。
10.证人任某某的证言证实，任某某是黄章平的妻子。2015年2月19日下午，任某某和尹某某、罗某(又名罗某某)、杨某在长宁县城鲤鱼湾喝茶后到“阳光大酒店”旁边的KTV唱歌。途中，任某某和罗某某单独到“阳光大酒店”311房间呆了一二十分钟。任某某返回KTV时，因手机被尹某某拿走，便坐杨某的摩托车到古河镇尹某某家去拿手机。当时罗某某坐中间，任某某坐最后面。摩托车经过了任某某家门前的公路边，任某某也没有下车。到古河镇加油站对面的公路上时，黄章平开着面包车追过来问任某某“你在咋子哦”。任某某随即让杨某停车，上了黄章平的面包车，坐在副驾驶位置。杨某驾驶摩托车继续往前面开。黄章平很生气地问任某某“去哪里了，为何不接电话，为什么‘这些人’一直缠着你”。当时黄章平情绪很激动。随后,黄章平驾驶面包车往摩托车方向开过去，速度非常快，一边开车一边骂罗某某和杨某,扬言要撞死这二人。任某某见状问黄章平“要咋子哦”，并叫黄章平开慢点，但黄章平却说：“走开，你不要管。”任某某继续劝说，但黄章平的情绪已经失控，根本劝不住。杨某他们的摩托车刚开始不算快。黄章平追了大约一公里后，任某某就看见前面的摩托车跑得很快了，还晃来晃去的。此时黄章平还是加快车速跟在摩托车后面追。后来追到公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处时，黄章平的车子就撞到摩托车了。撞车时，任某某被甩了两下，右侧额头撞到副驾驶前端的塑料上，右腿和左腿膝盖跪下去也被撞了一下。因副驾驶车门被撞变形了打不开，任某某就从驾驶室那个车门下车。面包车的车头部位挡风玻璃全部碎了，右侧车头凹陷进去了，另外路边的电线杆是倾斜的，罗某某和杨某扑在路边的一块石板上。罗某某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明显外伤和血迹，杨某抬了一下头和手，腹部有个口子在流血。当时没看到摩托车在哪里。黄章平报警后，让任某某马上去找娃儿，任某某便离开了现场。案发当日任某某穿的是一件绿色的尼子大衣，黄章平不清楚任某某与罗某某的关系，但黄章平知道有一个男的平时给任某某发信息，黄章平驾车追赶摩托总共追了约两公里的距离。
12.证人尹某某的证言证实，2015年2月19日14时许，任某某打电话约尹某某一起到长宁县城买东西。后尹某某就和任某某、罗某某、罗某某的朋友(杨某)一起喝茶，之后又去唱歌。唱歌时，罗某某和任某某出去了，杨某还想非礼尹某某，尹某某就把任某某的手机拿起离开了KTV。尹某某出KTV时没有看见任某某，就坐车回古河家中。路上，任某某用罗某某的手机打过来，尹某某接听了后告诉任某某任的老公在找任某某，任某某说要到尹某某家来拿手机。19时许，任某某一个人到尹某某家来拿手机。又过了一二十分钟，任某某打电话给尹某某，说老公出了点事，心里很烦。
13.证人刘某某的证言证实，2015年2月19日18时许，刘某某听到公路上“嘭”的一声，随后就是“哗哗”的声音，刘某某从楼上面伸头出去，看到一辆面包车撞到电杆上。下楼后到现场，已有很多人在现场了。面包车的驾驶室上有一个穿红色衣服的男的，副驾驶上坐了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包车车头前面抵着两个男子，有一块水泥板子盖在那两个男子的身上，电线杆被撞弯了。
14.证人黄某某的证言证实，2015年2月19日，黄某某的侄儿黄章平一家在黄某某家吃午饭，中午没有喝酒。18时许，黄章平的母亲喊黄章平把车开出去出个车。约半个小时后，黄章平的母亲对黄某某说黄章平开车出事了。之后黄某某就骑摩托车到古河，看到黄章平的车子撞在一根电杆上，旁边还有一辆摩托车，路边躺着两个人，救护车正在抢救。
15.证人易某某的证言证实，易某某家离出事地点有一两百米远。2015年2月19日18时许，易某某看见有一辆摩托车从家门口经过往古河镇街上去，速度相当快，摩托车上面有两个男的。摩托车后面有一辆面包车，速度也非常快。之后易某某就听见有人喊“把洗衣板抬开，快点救人”。
16.证人艾某某的证言证实，2015年2月19日18时许，艾某某看见从江长路方向过来两辆车子。前面一辆是两轮摩托车，车上有两个男子，后面一辆是银白色的面包车，两车相距二三十米远。两辆车经过艾某某家门口的公路上时速度都很快。那两辆车刚从艾某某家门口经过几秒钟后，艾某某就听到老街方向那边有人喊“撞到人了”，跑过去看见那辆面包车撞在路边的电杆上，两名男子面朝下扑在地上，其中一个男的没有动了，另外一个男的还抬了下脑壳。面包车的驾驶员下车后即打电话报警。旁边的人帮着抬一块水泥板，那块水泥板压在其中一个扑着的男子身上。摩托车被撞到前面一二十米远的地方。因艾某某家门口的公路比较窄，平时过往车辆都没有开过这么快的，事发后周围的群众都觉得这个事情不像一般的交通事故。到现场后听旁边有人说面包车上还有一个女的，在艾某某到现场之前就离开了。
17.原审被告人黄章平的供述供认，黄章平基本上都在外面打工，2014年11月才回古河老家，回来后发现妻子任某某有外遇，经常接到别人的电话就跑出去，半天都不回家，打电话又老是不接。2015年2月17日那天，任某某说要去长宁耍，黄章平等到凌晨3时许任某某才回来。黄章平问过任某某，任没有承认有外遇，但黄章平心头始终就有个结。2015年2月19日1时许，任某某接了一个电话后说要和“小红”去买化妆品就出去了，一直到17时都没有回家。黄章平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最后一个女的接电话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了”，随即就把电话挂了。听声音不是任某某，应该就是那个“小红”。因为是大年初一，黄章平开着川Q503**面包车准备出去拉单生意开个张，恰好看到有两个男的骑摩托车搭着任某某沿江长路往古河方向走，任某某还故意把脸往家对面那边望。黄章平一下就来气了，心想任某某到了家门口都不下车，随即就开车去追。追到古河加油站把那辆摩托车逼停后，任某某就从摩托车上下来上了黄章平的车坐到副驾驶位上。黄章平质问任某某：“你不是去买化妆品啊?”任某某随即就说：“求你了。”黄章平一听就晓得任某某和那个摩托车上的两个男的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因那两名男子已骑着车子跑了，黄章平气不过就开车去追，想撞一下摩托车，让这两人受点伤有个教训。两名男子看到黄章平在追就开始加速跑，黄也加速追，油门都踩到底了。任某某见状就问黄章平要干什么，喊黄章平开慢点，还不断求饶，黄章平不听,心中十分气愤，具体对任某某说些啥子话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说了句：“滚。”当时完全失去理智了。追到古河法庭过去一点后，车头就撞向了摩托车的车尾。在撞到摩托车时，车子的挡风玻璃一下就花了，然后本能地踩了刹车，之后又撞到电线杆。黄章平下车看到那两个人被撞到电线杆旁边的洗衣台下面卡起，其中有个人还被车子挡到了。黄章平马上打“11O”报警，因怕被追究刑事责任，故谎称是交通事故。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黄章平因怀疑其妻与被害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而故意驾车撞击二被害人所乘摩托车致二人当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且情节十分恶劣，罪行极其严重，应依法予以惩处。黄章平提出无杀人的故意，原判定罪不当，应认定为故意伤害，被害方有重大过错，原判量刑过重的上诉理由；其辩护人提出黄章平不构成故意杀人，应认定黄章平自首，被害人杨某的亲属已和黄章平达成谅解，请求对其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其指定辩护人提出黄章平缺乏故意杀人或伤害的动机，原判认定对黄章平故意杀人属定性错误，原判对黄章平与被害人两车相撞的具体情况并未查清，应认定黄章平自首，建议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者对黄章平改判无期徒刑的辩护意见。经查，黄章平有多次与其妻任某某证言相互印证的供述及相关证据，证实黄章平认为其妻与二被害人中的一人有染，欲报复而不计后果驾车撞击二被害人所乘摩托车造成二人死亡的事实，其主观故意和客观行为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原判认定黄章平犯故意杀人罪并无不当。黄章平作案后拨打电话报警，虽系主动投案但并未始终如实供述其主要犯罪事实，不应认定为自首。对黄章平及其辩护人所提原判定性错误，应认定黄章平有自首行为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予采纳。鉴于黄章平属激愤之下驾车冲撞他人，且被害一方在本案的起因上有一定的责任，黄章平在二审期间通过赔偿取得了部分谅解，黄章平虽不构成自首，但有主动投案的行为，对黄章平可酌情从轻处罚，故黄章平及其辩护人所提请求从轻处罚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成立。原判认定事实和定罪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宜刑初字第71号刑事判决的第一项，即被告人黄章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宜刑初字第71号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对被告人黄章平限制减刑。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四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判决即为核准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原审被告人黄章平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刑事判决。
本判决自宣告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高 峰
代理审判员 王 健
代理审判员 温晓梅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井余
附本案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案件，由高级人民法院核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四十九条高级人民法院复核死刑缓期执行案件，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诉讼程序合法的，应当裁定核准；
（二）原判认定的某一具体事实或者引用的法律条款等存在瑕疵，但判处被告人死刑缓期执行并无不当的，可以在纠正后作出核准的判决、裁定；
（三）原判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过重的，应当改判；
（四）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可以裁定不予核准，并撤销原判，发回重新审判，或者依法改判；
（五）复核期间出现新的影响定罪量刑的事实、证据的，可以裁定不予核准，并撤销原判，发回重新审判，或者依照本解释第二百二十条规定审理后依法改判；
（六）原审违反法定诉讼程序，可能影响公正审判的，应当裁定不予核准，并撤销原判，发回重新审判。
高级人民法院复核死刑缓期执行案件，不得加重被告人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