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商终字第11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三维技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刚。
委托代理人：徐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培忠，男，1968年12月9日出生，汉族，浙江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电子实训中心主任，住宁波市海曙区蓝天路**弄**号***室。
上诉人宁波三维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维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张培忠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15）甬东商初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三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伟与被上诉人张培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3年4月29日，张培忠以三维公司股东身份在企业章程中签字，其中第十四条约定“拥有本企业股权者即为本企业股东，本企业自然人股东必须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本企业股东有下列权利：……”；第十五条约定“本企业股东具有下列义务：1.遵守企业章程；2.按其所认购的股份和规定的出资方式足额缴纳出资；3.在企业登记后，不得抽回出资；4.以其所持股份对企业承担有限责任；5.依法转让其全部或部分出资；6.服从股东会及董事会的决议，维护本企业的合法权益和信誉”；第十六条约定“本企业股东之间可以互相转让其全部或部分出资。股东向股东之外的有权持股人转让出资的，必须经代表全体股东过半表决权同意，不同意转让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出资，否则视为同意转让。经股东同意转让的出资，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对该出资有优先购买权”；第十七条约定“股东因为除退休以外的其它任何原因而离开本企业，由董事会决议决定是否收购其拥有的所有股权，此时的股权收购根据‘逐低原则’，即按最近一次的审计报告的股值出让股份，并承担该审计报告与离开时间之间由于亏损、潜亏、损失以及其它等原因造成的股值降低。如董事会决定不收购其股份，则其股权转让按第十六条规定办理”。
2004年7月，经过修正，三维公司股东通过企业章程一份，张培忠以三维公司股东身份在章程中签字，其中第十三条约定内容与上一份章程第十四条一致，第十四条约定内容与上一份章程第十五条一致，第十五条约定内容与上一份章程第十六条一致。上一份章程的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予以删除，在该份章程中没有作出约定。
张培忠在三维公司的股权比例为1.8503%。张培忠原为三维技术研究所职工，之后该研究所改制为三维公司，张培忠在三维公司工作，2007年6月份，张培忠离开三维公司。1996年至2007年5月期间，张培忠通过宁波工程学院参保，系宁波高等专科学校（后更名为宁波工程学院）职工，2007年6月7日，张培忠被宁波市工程学院解聘，自2007年6月至今张培忠通过浙江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参保。2004年2月，三维公司与张培忠签订劳动合同一份，约定合同为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期自2004年1月9日起至2006年1月8日止。
三维公司于2014年12月23日以张培忠已非三维公司职工，不具有三维公司股东资格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确认张培忠自2007年6月30日起丧失三维公司的股东资格；二、张培忠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其所持有的三维公司1.8503%股权转让给符合公司章程规定的三维公司在职职工，逾期未转让的，由三维公司以92515元的价格回购（实际回购价可以由法院委托的评估机构做出的评估价为基数乘以其股权比例予以确定，但应事先扣除法律规定的各项税费，如无形资产土地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印花税等）。
张培忠在原审中答辩称：1.张培忠于1990年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进入宁波高等专科学校工作，事业编制，干部身份，工作部门为三维技术研究所，主要从事三维立体显示技术等研究。2000年，三维技术研究所改制为三维公司，从事营利活动，注册资金为1000000元，主要股东李刚、朱云海、陆虹、陈浩群、张培忠、潘小龙、王志航、李剑日，共持有60%以上的股权，身份均为宁波高等专科学校事业编制员工，干部身份，实施聘用制度后与宁波高等专科学校签订聘用合同。2003年4月，三维公司进行分红扩股，注册资金为5000000元。2004年7月，三维公司再次进行增资扩股，注册资金为30000000元，但未向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2007年，张培忠要求回宁波工程学院（原宁波高等专科学校）工作，但三维公司董事长李刚在多种场合表示，曾经与原宁波高等专科学校书记张炳礼达成协议，若不在三维公司工作，即要被宁波工程学院解聘，以此胁迫张培忠继续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张培忠坚持要求回宁波工程学院工作，在三维公司董事长李刚的运作下，宁波工程学院向张培忠施压，最终宁波工程学院党委会决定解聘张培忠，另外股东李剑日也是类似遭遇，被无理解聘；2.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下列情形下，股东资格丧失：（1）公司法人资格消灭，如解散、破产、被合并；（2）自然人股东死亡或法人股东终止；（3）股东将其所持有的股份转让；（4）股份被人民法院强制执行；（5）股份被公司依法回购；（6）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如赠与、拍卖、善意取得等。张培忠合法拥有三维公司股权的情况下，三维公司要求确认张培忠丧失股东资格，缺乏法律依据；3.公司章程就丧失股东资格没有明确约定条款。该章程对离职、退休、死亡等情况下是否丧失股东资格并没有明确约定。章程第十三条约定，“拥有本企业股权者即为本企业股东，本企业自然人股东必须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本企业股东有下列权利：……”，该条款是股东权利条款，是对参股对象进行限定，不能据此推断离职、退休、死亡等情况下必须丧失股东资格，事实上，公司章程没有任何股东退出条款，既未规定何种情况下股东要退出，又未规定如何退出。三维公司董事长李刚，已经办理退休手续，并领取退休金，并非三维公司正式在职职工，如果章程第十三条成立，李刚也要受该条款约束。假使该条款成立，必然引申出一个荒诞的情况，股东为了保持其股东资格，是否不能办理退休？退休了怎么办？4.公司章程第十三条前提不成立。该条款的关键词为“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是指与本企业建立正式劳动关系、缴纳养老保险的员工。但三维公司占60%以上股权包括董事长李刚在内的自然人股东均为宁波工程学院事业编制教职工，事业编制自然人股东与三维公司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种工作派遣关系，是一种劳务关系，并非“企业正式在职职工”。张培忠自1996年1月至2007年5月，由宁波工程学院作为参保单位为张培忠办理参保缴费，上述所述其余事业编制自然人股东都可查到类似的参保记录。据此，公司章程第十三条中“本企业自然人股东必须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自始就不成立；5.三维公司诉请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对于小股东严重不公；6.三维公司董事长李刚独断专行、破坏民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公司章程的规定，侵害国有股东、小股东利益。三维公司自2004年7月以来从未召开过股东会，自2004年7月至2007年6月，从未分红，2014年9月6日，三维公司为达到侵害小股东利益的目的，在未开股东会的情况下，在《现代金报》角落发布减资公告，伪造股东会决议，要求工商部门将公司注册资金从30000000元减资为5000000元，如果上述行为得逞，将会直接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三维公司要求以畸低的价格剥夺张培忠的股权，违反公平原则；7.张培忠履行了股东义务，理应享受股东权益，如果三维公司强制张培忠退股，就意味着减少公司注册资本，侵害了公司的完整性。综上所述，三维公司的诉请是其法定代表人李刚为达到侵占其他股东合法权利、大股东吃小股东、独霸三维公司资产而恶意所为，该诉请既不合理，也不合法，请求驳回三维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件争议焦点为2004年7月份公司章程第十三条“拥有本企业股权者即为本企业股东，本企业自然人股东必须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该如何理解？该院认为，该条款应理解为自然人的准入条款，而非股东的退出条款。理由如下：1.“本企业自然人股东必须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根据文义解释，应为入股的条件，即自然人入股前必须具备的条件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不可将其反面推定理解为退股的条件，即股东在丧失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身份的同时一并丧失股东资格。从权利保护角度考量，权利的取得可以进行推定，而权利的丧失或者放弃，在法律没有明文规定或者合同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不可随意进行推定，否则极易侵犯他人的财产权益。2.根据章程的修订过程，2003年4月份公司章程第十七条明确规定了股东因为除退休以外的其他任何原因而离开本企业时离职股东的具体退出方式，2004年7月份公司章程将该退出机制条款予以删除，该行为也表明了公司股东对该条款的否定。综上，基于2004年7月份的公司章程第十三条作为股东的入股条件，而非股东资格丧失条件，该章程将原2003年4月份章程第十七条退出机制条款删除后，离职股东的股东资格是否丧失以及如何退出、公司如何回购股权，章程没有作出明确规定，法律亦未作出明确规定，现三维公司起诉要求确认张培忠自2007年6月30日丧失股东资格，并要求张培忠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其所持有的三维公司1.8503%股权转让给符合公司章程规定的三维公司在职职工，逾期未转让的，由三维公司进行回购，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8月19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三维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13元，由三维公司负担。
三维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三维公司于2004年7月制定的章程规定的“拥有本企业股权者即为本企业股东，本企业自然人股东必须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属于双方当事人自行约定，应忠于双方当事人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用文义解释原则来理解该章程约定，且该条款也未明确其仅是三维公司股东准入条件，而未包含股东退出机制。根据字面解释逻辑来分析，该条款中“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是“本企业自然人股东”的必要条件，可知该条款中含有股东退出的明确意思表示。三维公司的在职股东及法人股东均一致认为如果不是三维公司的在职职工，则不能成为三维公司股东，当时持此种意见的还有案外人丁世民和陆虹。另外，有限责任公司具有人合性，也可推知上述条款中包含股东退出机制的意思表示。现张培忠已非三维公司职工，当然不能持有三维公司股份，三维公司有权回购其持有的股份。综上，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有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三维公司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
张培忠答辩称：三维公司董事长缺乏诚信，违反法律规定和企业章程约定，现三维公司已增资至30000000元，三维公司却以5000000元为标准，要求股东退出，显失公平。2003年三维公司章程在已经载明涉案争议条款的基础上，设置其他条款约定股东在何种情形下退出，如何退出，足以说明2004年三维公司章程中的争议条款并非约定离职股东退出机制的条款。有限责任公司的本质在于资合性，而非人合性，自然人入股公司，是一种投资行为，股东的收益，是投资的收益，与不劳而获毫无关联。综上，原审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中，三维公司向本院提交三维公司的情况说明、2010年的董事会决议、2012年1月10日、2012年12月28日、2014年1月7日、2014年12月26日的股东会决议各一份，拟证明三维公司的在职自然人股东及法人股东均认为如果不是三维公司在职职工，就不能成为三维公司股东。经质证，张培忠对上述决议的真实性有异议，且并非所有三维公司股东均在决议中签字，故该些决议并非三维公司所有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院认为，三维公司的在职股东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且上述决议中均无张培忠签字，故上述证据不足以证实三维公司拟证明的事实。张培忠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三维公司申请证人石某、柴某出庭作证，拟证明离职的三维公司股东已经丧失作为三维公司股东资格的事实。证人石某、柴某在庭审中陈述：“制定三维公司2004年公司章程时，当时的三维公司股东应该知道其离开三维公司后，即丧失作为三维公司股东的资格。”经质证，三维公司对证人证言无异议。张培忠认为证人的陈述不诚信。本院认为，证人与三维公司有利害关系，又无其他证据印证，故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定。
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张培忠是否已经丧失三维公司股东资格，三维公司是否有权要求张培忠转让三维公司股权或者有权收购张培忠的股权。对此，本院认为，张培忠向三维公司的其他股东转让股权或者向三维公司出售其持有的股权，属于张培忠放弃三维公司股东权利的一种行为。虽然权利人可通过明示或默示的方式作出自愿放弃其享有的某项已知的权利，但适用默示方式时应当持谨慎态度，只有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况下才能适用，不应在需要推定的情况下适用。本案中，三维公司于2004年7月制定的公司章程将2003年公司章程中关于退出机制条款予以删除，而第十三条仅规定：“拥有本企业股权者即为本企业股东，本企业自然人股东必须是本企业正式在职职工。”并未对自然人在其成为三维公司股东后，又离开三维公司的情况下，自然丧失三维公司股东权利作出明确约定，且法律对此亦未作出明确规定。故三维公司的上述章程不足以推定自然人离开三维公司后，即放弃其作为三维公司股东的权利。三维公司认为张培忠已经丧失三维公司股东资格，应该向三维公司其他股东转让股权或者由三维公司收购张培忠股权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本院难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13元，由上诉人宁波三维技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文君
审 判 员 徐梦梦
审 判 员 毛 姣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代书记员 赵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