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新民终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段国成，男，汉族，1963年8月16日出生，个体工商户，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尔勒市。
委托代理人马中嫣，新疆天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岳记，男，汉族，1950年5月2日出生，巴州安达置业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尔勒市。
委托代理人姚良红，新疆梨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巴州安达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焉耆县新华路。
法定代表人任岳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静，新疆德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段国成因与被上诉人任岳记、巴州安达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安达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巴民一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三条之规定，未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段国成及其委托代理人马中嫣、被上诉人任岳记的委托代理人姚良红、被上诉人安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静到庭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12月，任岳记（甲方）、胡应美（乙方）与段国成（丙方）签订还款协议书一份，协议书内容为，胡应美因建设安达公司的焉耆县北岸干渠房地产开发及景观工程资金困难，向段国成累计借款2633万元，经三方充分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任岳记在本协议签订之日向段国成支付1000万元，并提供500万元的延期支票，余款1133万元，由任岳记负责付清。三、胡应美将在建的安达公司焉耆县北岸干渠房地产开发项目中的房产抵押贷款，贷款可用于给段国成偿还借款，任岳记给予协助办理相关贷款抵押手续。四、胡应美认可任岳记的还款行为，任岳记自胡应美在建的焉耆县北岸干渠房地产项目中的房产销售款中扣回上述款项。上述款项付清后，胡应美、段国成双方销案。在上述协议签订中，安达公司未出具授权委托书也未加盖公章。协议签订后，段国成实际收到1000万元并由段国成向任岳记出具了内容为“今收到任岳记代胡应美还焉耆北岸干渠项目借款1000万元”的收条一份。任岳记另交付的500万元远期支票因账上无钱及余款未实际支付。另在2013年12月30日胡应美向任岳记出具欠条一张，内容为“今欠到任岳记替胡应美北岸干渠项目偿还段国成借款1000万元”。安达公司因任岳记代胡应美支付1000万元系从安达公司借取，安达公司于2014年8月11日向乌鲁木齐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胡应美及巨泰公司归还欠款1000万元。该仲裁委做出（2014）乌仲裁字第11号裁决书，支持了安达公司的请求。段国成认为按协议约定任岳记及安达公司还有1633万元借款未支付，故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本案《协议书》系债务转让还是第三人代为履行。段国成与任岳记、胡应美签订的协议书是当事人之间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债务转让的法律效力之一为法律地位的取代，即债务由原债务人即让与人转移给受让人，原债务人（让与人）脱离原合同关系，受让人取代让与人而成为合同关系的新债务人。但本案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任岳记负责偿还第三方胡应美欠段国成2633万元的债务的同时，借款人胡应美应用在建的焉耆县北岸干渠房地产项目中的房产抵押贷款，用于给段国成偿还借款，任岳记给予协助办理相关贷款抵押手续。协议书第四条亦约定：上述款项付清后胡应美与段国成双方销案即债务结清。由此可见，原借款人胡应美并没有从其与段国成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中脱离出来。另外，从段国成出具的收据及原债务人胡应美出具的收据也证实段国成已收到的1000万元系由任岳记代替原借款人胡应美向段国成履行债务。故该《协议书》实质上是第三人代为清偿的合同。第三人代为清偿的合同，是合同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代为履行合同债务。第三人代为清偿具有以下特点，第三人的履行义务是依据合同的约定产生的；由第三人向债权人作出履行；没有发生债的转让。本案中的《协议书》约定余款1133万元由任岳记负责付清是代替债务人胡应美偿还欠段国成的债务，并且根据协议约定，借款人胡应美未脱离其与段国成的债权债务关系，即并未发生债务的转让。所以，《协议书》约定的内容符合第三人代为清偿的合同。我国《合同法》第65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段国成、任岳记与债务人胡应美之间的协议未能全部履行，即任岳记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未能代借款人胡应美向段国成进行全部清偿。在此情况下，任岳记作为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时，应由债务人胡应美向债权人即段国成承担违约责任。安达公司不是借款人，协议书的内容不能证实安达公司与协议书约定的还款之间存在关联性或负有还款义务。故段国成起诉不是借款人的任岳记及安达公司归还借款1633万元及利息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段国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9703.4元、保全费5000元由段国成负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段国成不服上诉称，一、段国成与任岳记及安达公司、胡应美签订的《协议书》是债务转移协议不是第三人代为履行协议。1、《协议书》的由来，2012年5月，安达公司与焉耆县政府签订了《北岸干渠景观及房地产开发项目工程合同书》，为完成项目开发，安达公司成立美岸分公司，胡应美任经理。因开发投入资金过大，胡应美向段国成陆续借款，截止2013年12月，本息合计达2600余万元。段国成欲起诉安达公司，为保障项目顺利开发及维护企业形象，三方达成《协议书》，确认胡应美向段国成所借2633万元由被上诉人负责偿还，段国成与胡应美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2、本案法律适用问题。《合同法》第八十四条、八十五条、八十六条规定了债务转移的特征，第六十五条规定了第三人代为履行的法律特征，其二者在订立协议的主体、对履行人的要求及法律关系方面均存在区别。《协议书》是三方在平等、自愿、意思表示真实的情况下达成的，确立了债务转移法律关系，原审认为是第三人代为履行属适用法律错误。3、被上诉人用于偿还借款的500万元支票如何认定的问题。安达公司向段国成开具的2014年1月15日兑付的500万元转账支票，由于公司账户被法院查封至今未付。根据《票据法》的相关规定，被上诉人应当向段国成给付票据载明的金额，原审法院未对此做出表述。二、案涉款项已用于被上诉人的房地产开发项目。被上诉人是该借款的实际使用人，其利用胡应美向社会筹集资金建设开发项目，然后让胡应美承担债务，自己取得资产。三、美岸分公司的民事责任应当由安达公司承担。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胡应美作为分公司经理，其借款全部用于工程建设，即使没有三方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分公司的债务应由安达公司承担亦无可非议。四、原审遗漏了案件事实。1、仲裁裁决书中，安达公司表示任岳记在《协议书》上签名系职务行为，付款代表安达公司，并以安达公司名义主张了《协议书》中的1650万元。2、500万元支票是否应当支付未做出表述。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段国成的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任岳记答辩称，一、原审认定《协议书》是第三人代为履行的协议正确。1、上诉人陈述的《协议书》的由来与事实不符。虽然《协议书》签订时胡应美是美岸分公司负责人，美岸分公司并未向段国成借款，银行凭证说明借款是胡应美个人行为，至于胡应美是否将款项用于开发项目，被上诉人不得而知。2、上诉人主张应当适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八十五条、八十六条，按债务转让处理的主张不成立。《协议书》内容可证实，不是债务转让，而是代为履行。胡应美在协议中的身份是借款人，其债务除可由任岳记代为偿还外，还可以由胡应美贷款后用贷款归还，胡应美没有退出债权债务关系，其仍负有还款义务。段国成给任岳记的收条明确表述收到代胡应美偿还借款1000万元，进一步说明任岳记是代为付款的第三方，非新债务人。500万元支票是任岳记代还方式之一，段国成与任岳记之间不存在单纯的票据关系。段国成以民间借贷起诉，非以票据关系主张票据权利，500万元支票问题不是本案审理范围。二、不存在凭空让段国成债权消灭的情形。《协议书》并未免除胡应美的还款义务，上诉人可以继续要求借款人胡应美归还借款，其债权并未消灭。上诉人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借款2633万元实际存在。胡应美在担任美岸分公司负责人期间，公司未收到上诉人分文借款。北岸干渠项目虽最早以安达公司名义承建，但实际控制人是胡应美，且该项目由焉耆县政府收回并重新发包给胡应美任法定代表人的新疆巨泰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巨泰公司），项目的规划及预售等手续均以该公司名义办理。三、上诉人将任岳记、安达公司、美岸分公司与胡应美的行为混为一谈，将任岳记与胡应美的行为认为是职务行为无事实根据。任岳记并未代表安达公司在协议上签字，段国成出具的收据也明确收到任岳记个人还款，不是公司还款。安达公司不是协议的任何一方，且未加盖公章予以追认，因此，协议与安达公司无关。胡应美借款的理由和借款的用途不导致借款主体发生变更，不导致债务人和债权人发生变更。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安达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基本一致。另查明，巨泰公司成立于2013年10月29日，胡应美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巨泰公司焉耆分公司成立于2014年5月12日，胡应美任负责人。2013年12月31日，胡应美出具收条称，今收到任岳记替焉耆北岸干渠项目偿还段国成的借款1000万元整。该欠款按年利率22.4%计息。收条落款巨泰公司焉耆分公司胡应美。安达公司于2013年12月31日出具《证明》，称其法定代表人任岳记替胡应美还款1000万元系公司行为，该款项从公司账户支出。2014年6月13日，胡应美以巨泰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向安达公司出具《承诺书》，内容为：安达公司与焉耆县政府签订的北岸干渠景观工程及周边房地产开发合同，实际施工人和承包人是胡应美。目前由于诸多原因，安达公司给焉耆县政府书面申请退出该项目的开发建设，经政府研究决定同意安达公司退出，并重新招商由巨泰公司承接。至此，我个人承诺并经公司同意，对北岸干渠项目前期开发所欠安达公司的全部债务均由巨泰公司承担并偿还。2014年6月30日，焉耆县政府（甲方）与巨泰公司（乙方）签订了《北岸干渠景观带核心区段工程建设及周边房地产开发工程合同书》，合同书载明，北岸干渠核心区景观工程建设项目2012年由安达公司中标，执行中乙方是实际投资承建方，安达公司未履行合同权利义务。2014年4月，安达公司与甲方协商一致解除原合同书，甲、乙双方重新签订合同。
二审期间，上诉人段国成提供1、安达公司美岸分公司工商档案，证明胡应美是美岸分公司负责人，期限从2012年至2015年。被上诉人对工商档案及胡应美的身份无异议，但认为胡应美在担任美岸分公司负责人的同时也是巨泰公司法定代表人、巨泰公司焉耆分公司负责人，其身份具有多重性。2、库尔勒市公安局询问笔录。上诉人欲证明三方协议签订的过程、任岳记内心认可协议为债务转移协议，想要反悔，所以发生了从协议保管人处窃取协议事件。被上诉人认为该询问笔录系复印件，证据来源不合法。任岳记之所以要拿回协议，是因为其在替胡应美偿还了1000万元后，胡应美没有按协议约定将北岸房产抵押给被上诉人，所以任岳记想把协议拿回来，并拒绝支付剩余款项。当时报案人是安达公司员工。3、账户流水单。以证明1000万元是安达公司支付。被上诉人对该事实认可，但认为该1000万元是任岳记借安达公司的款项，资金来源不能变更协议的签订主体。4、执行和解协议书。2015年9月16日，由执行申请人安达公司（甲方）、被申请人巨泰公司（乙方）、被申请人胡应美（丙方）签订。系三方针对乌鲁木齐仲裁委员会（2014）乌仲库裁字第11号、12号、13号、19号、20号裁决书涉及的乙、丙方欠甲方5500万元债务达成的和解。乙、丙方表示撤回在巴州中级法院提起的撤销仲裁裁决书的诉讼，自愿履行上述裁决书确认的还款义务，三方同时协商一致以北岸干渠房产抵偿欠款等。上诉人认为该执行和解协议证明之前段国成、任岳记与胡应美签订的协议是债务转移的性质，同时证明安达公司与胡应美通过上述方式转移资产，使段国成的债权无法得到实现。任岳记质证认为，执行和解协议未得到法院确认，是私下达成。巨泰公司与胡应美没有按协议履行以房产抵偿欠款的义务。北岸干渠项目大部分房产均已售出或抵押给银行，协议实际无法履行。且与段国成的债权无任何关系。安达公司质证认为，协议为复印件，并有改动，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安达公司提供了北岸干渠开发项目的建设手续，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等均是以巨泰公司名义办理。上述证据在焉耆县建设局官方网站上可以浏览。上诉人认为由于证据为复印件，如被上诉人能补正，其可以确认。
本院认为，任岳记、胡应美与段国成签订的《协议书》（以下简称三方协议）构成债务转移还是第三人代为履行是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执所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的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同时，《合同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在债务转移的情况下，第三人完全代替债务人的地位，债务人退出合同关系，原合同关系消灭。在第三人代为履行的情况下，第三人只是履行主体而不是合同的债务人。对于债权人只能将第三人作为债务履行的辅助人而不能将其作为合同当事人。即债务人是否退出原债权债务关系是二者的主要区别。三方协议第三条约定，胡应美也可使用在建的北岸干渠房地产项目中的房产抵押贷款，贷款可用于给段国成偿还借款，任岳记协助办理相关贷款抵押手续。第四条约定，胡应美认可任岳记的还款行为，任岳记自胡应美在建的北岸干渠房产项目的销售款中扣回上述款项。上述款项付清后，胡应美、段国成双方销案。在任岳记给付了部分款项后，段国成出具的收条也明确载明“收到任岳记代替胡应美还借款1000万元”。以上事实均清楚反映，任岳记只是代为履行的一方，是胡应美履行债务的辅助人，胡应美并没有退出其与段国成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胡应美作为债务人，仍负有偿还借款的义务。因此，三方协议构成第三人代为履行的法律关系，而不是债务转移。原审对三方协议的性质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在第三人不愿继续履行的情况下，段国成应当依据《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向债务人胡应美主张权利。段国成要求任岳记及安达公司偿还借款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上诉人提出的要求法院调取库尔勒市公安局询问笔录的申请，本院认为，任岳记与安达公司对三方协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属无争议的事实，无需其他证据佐证。至于该协议所反映的法律关系，是法院根据查明事实及相关法律规定加以判断的范畴，是法律适用问题，不是证据能够证明的事实问题。因此，调取询问笔录原件为本案所不必需，本院对上诉人的该申请不予准许。关于500万元支票原审未予处理问题，票据纠纷与民间借贷纠纷属两个不同性质的民事法律关系，本案系段国成基于三方协议提起的民间借贷之诉，并非基于票据关系提出的票据付款请求权之诉，诉讼角度的选择是原告的民事权利，原审法院基于不诉不理原则未对票据关系进行审理并无不妥。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703.40元由段国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卫宁
代理审判员 李 李
代理审判员 热依拉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