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7）京03行赔终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玉英，女，1965年9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陆岩，北京德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庙城村。
法定代表人宋霁朋，镇长。
委托代理人雷云鹏，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人民政府规划建设与环境保护办公室副主任。
委托代理人郭跃，北京徐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玉英、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庙城镇政府）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6行赔初4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玉英及其委托代理人陆岩，上诉人庙城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雷云鹏、郭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玉英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要求庙城镇政府赔偿其经济损失643895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玉英系北京市怀柔区庙城镇高两河村村民。2013年3月14日，王玉英作为承租方，与出租方高两河村经济合作社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王玉英租赁该村坝南猪场的土地0.45亩，租赁用途为养殖。王玉英表示租赁合同中所涉土地原系其公公高洪林于1997年租赁所得，自2004始变更为王玉英租赁，但自始至终土地的实际使用人为王玉英，且土地上的建筑均由王玉英出资建设。王玉英称于2004年至2012年共建成房屋21间，因养殖业不景气，王玉英将所建房屋用于外来人口出租。庭审中，王玉英自认建设房屋未取得土地、规划部门的审批手续。2014年5月15日，因环境整治工作需要，庙城镇政府组织人员将王玉英在其租赁土地上建设的房屋予以全部拆除。2016年1月4日，王玉英将庙城镇政府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庙城镇政府强制拆除其房屋的行为违法。2016年2月2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京0116行初6号《行政判决书》，以庙城镇政府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强制拆除前履行了法定程序为由，确认庙城镇政府于2014年5月15日强制拆除王玉英房屋的行为违法。庙城镇政府不服上述判决，上诉至本院。2016年4月7日，本院作出（2016）京03行终292号《行政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2016年5月29日，王玉英向庙城镇政府书面提出行政赔偿申请，要求庙城镇政府赔偿各项损失643895元。庙城镇政府收到王玉英的赔偿申请后，口头答复称对违法建筑不予赔偿。2016年8月18日，王玉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庙城镇政府赔偿其建筑材料款、被拆除房屋内存放的财产损失、搬家补助费、拆除临建补助费及房屋租金损失，合计643895元。本案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庙城镇政府坚持辩称意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根据该法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依此规定，本案庙城镇政府强制拆除王玉英房屋的行为已被确认违法，王玉英有提起行政赔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直接损失”应是违法行政行为造成的现有财产的直接减少或灭失。本案中，虽然涉案房屋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系王玉英私自建造，但涉案建设被强制拆除后建筑材料应归其所有。本案中，庙城镇政府自认实施强制拆除后，在未通知王玉英限期自行清理拆除物料的情况下，便自行对拆除物料予以清理，故庙城镇政府应对其行为给王玉英造成的相应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由于涉案现场已不存在，且王玉英亦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涉案建筑被强制拆除后的建筑材料残值情况，一审法院结合涉案建设的房屋间数、建筑材料、建设时间以及强制拆除等情况，酌定赔偿数额。关于王玉英房屋内存放的财产情况，庙城镇政府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实施强制拆除时屋内已无王玉英财产，一审法院根据王玉英提供的证人证言并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对其房屋内财产损失予以酌定。王玉英主张搬家补助费、拆除临建补助费及房屋租金损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庙城镇政府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王玉英建筑残值损失四千二百元；判决庙城镇政府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王玉英房屋内财产损失四千二百元；驳回王玉英其他诉讼请求。
王玉英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庙城镇政府赔偿的建筑材料损失数额过低，且没有事实依据。1.一审法院虽然确定涉案建筑被强制拆除后建筑材料应归王玉英所有，但却只是笼统地说结合涉案建设的房屋间数、建筑材料、建设时间以及强制拆除等情况酌定赔偿数额，并最终酌定为4200元，对于该数额的形成及出版并没有详细的说明，结论难以令人接受。2.一审法院虽然认为涉案建筑被强制拆除后建筑材料应归王玉英所有，但由于庙城镇政府的原因，没有依照法律程序，拆除了王玉英唯一的收入来源，造成不能归还王玉英，因此庙城镇政府应当赔偿由此而造成的相应损失，但是在判决中变成了仅赔建筑残值。不知道一审法院是根据什么计算本案中的建筑残值的，判决中对此没有任何表述。二、一审判决庙城镇政府赔偿的屋内财产损失数额过低，且没有事实依据。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正是由于庙城镇政府违反法定程序实施强制措施，粗野执法，造成涉案现场不复存在，并最终导致王玉英举证不能，对财产损失金额无法查明，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应当以相对的“法律事实”为依据并依照优势证明标准进行裁判（《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03年第6期）。虽然国家赔偿法及相关的司法解释均规定原告对造成损害的事实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但是在违章建筑强制拆除的过程中，由于行政机关的程序违法造成原告难以就其损害事实提供充分证据甚至无法提供证据的，应当适用降低原告的证明责任，以体现保护相对人合法权益的立法精神（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编写的《中国行政审判案例》第91号）。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王玉英的一审诉讼请求。
庙城镇政府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只有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并造成损害的，才承担国家赔偿的责任。本案中，虽然庙城镇政府的拆除行为被确认违法，但庙城镇政府拆除的是王玉英私自建设的违法建设，并未侵害王玉英的合法权益，涉案违法建设是由建筑材料组合而成，违法建设建成后已然不存在建筑材料，而违法建设被拆除后剩下的也只有建筑垃圾，没有使用价值，不存在残值的问题；针对室内物品问题，王玉英一审提交了证据证实拆除时不存在室内物品，一审法院要求庙城镇政府赔偿王玉英建筑残值损失和房屋内财产损失缺乏证据支持。二、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方面存在必然导致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玉英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王玉英就赔偿请求提供了以下证据：
1.（2016）京0116行初6号《行政判决书》和（2016）京03行终292号《行政判决书》各1份。证明庙城镇政府实施的强拆行为已经被法院确定违法，庙城镇政府给王玉英造成损失应予以赔偿。
2.行政赔偿申请书和特快专递详情单各1份。证明王玉英按照法律规定程序向庙城镇政府提出了国家赔偿申请，庙城镇政府在法定期限内未予以答复，所以王玉英的申请符合法定程序。
3.建筑材料明细单（工程预算）1份。证明王玉英建筑21间房屋所使用的建筑材料的数量，价值约为264215元。
4.王玉英自书的室内设备明细单1份。证明王玉英所建房屋被违法强拆时，房屋内存放的财产明细，财产价值约35700元。
5.证人王×1证言，证明王×1于2004年春天时包工包料给王玉英家盖过10间平房，位置在高两河村村西。2012年王×1包工包料给王玉英在同一个院子又盖了6间西房和5间南房。建设这些房屋的工程款两次一共不到27万元，王玉英实际支付了26万元，房款已经结清。
6.证人钟×证言，证明在王玉英家房子被拆除的当天，钟×去市场买菜时看到王玉英家拆除现场有很多人，被拆除的房屋里还有很多东西，许多人在议论为什么屋里有很多东西就被拆除了。当时看到屋里有桌椅板凳、电视、电扇、好像还有冰箱、柜子什么的，看不太清。
7.证人王×2证言，证明王×2在2014年某天到高两河村买东西时，看见王玉英家房屋正在被强拆，屋里有床、锅碗瓢盆、立柜、好像还有洗衣机，有许多的日用品。
8.证人王×3证言，证明王×3去高两河买菜时，看见王玉英家的房屋正在拆除，屋里有许多东西。有床、柜子、电视、生活用品等。
9.证人吕×证言，证明吕×2013年3月到2014年5月在王玉英家租赁房屋，租金每月300元。租住的时候王玉英的房屋提供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柜子、一个圆桌、两个凳子。
10.证人高×证言，证明高×在高两河村的张家荒曾有一个养殖小区，2012年因为修百亩公园占地，所以被政府拆除了，政府对高×予以补偿后将地收回了。因为在这个小区建房了，所以拆除时对地和地上物都补偿了。
庙城镇政府就答辩内容提供了以下证据：
北京飞达顺鑫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证明1份。证明于2014年5月16日下午对王玉英所建房屋进行拆除，拆除王玉英房屋时室内物品已经清理干净，拆除的是房屋结构，清理的是建筑垃圾。
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确认：
王玉英提供的证据1、2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及案件的关联性，可以实现其证明目的，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证据3虽与案件有关联性，但不能实现其证明目的，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证据4为王玉英自行书写，不符合证据形式，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证据5-9能够证明部分案件事实，但不能实现王玉英全部证明目的，一审法院酌情予以考虑；证据10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庙城镇政府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实现其证明目的，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一审法院已将当事人提交的证据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并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据此，公民取得国家赔偿，应以其合法权益受到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行为的侵害为前提条件。本案中，虽然庙城镇政府强制拆除王玉英房屋的行为被生效判决确认违法，但该生效判决亦查明王玉英建设的房屋未取得相关部门的审批手续，故王玉英要求庙城镇政府赔偿建筑涉案房屋时所使用的材料款，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公民取得国家赔偿的前提条件，无法予以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对于强制拆除过程中的财产损害，还应满足直接损失这一前提条件，因此，对于王玉英要求赔偿的搬家补助费、拆除临建补助费、房屋租金损失等，不属于直接损失的范畴，无法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据此，对于王玉英要求庙城镇政府赔偿拆除后建筑材料残值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王玉英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拆除后建筑材料残值损失的具体情况，但庙城镇政府的强制拆除行为因没有证据证明履行了法定程序已被生效判决确认违法，因此，对于王玉英无法举证的问题，庙城镇政府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在庙城镇政府、王玉英均不能举证证明建筑材料残值损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结合涉案建设的房屋间数、建筑材料、建设时间以及强制拆除等情况，判决庙城镇政府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并酌情确定人民币四千二百元的赔偿金额，并无不当。
对于王玉英要求庙城镇政府赔偿房屋内存放财产损失的问题，本院认为，庙城镇政府无法证实其有工作人员在拆除现场，拆除当天亦未依法履行制作屋内存放物品财物清单、拍照录像等证据固定义务；王玉英提供的证据能够初步证明房屋内存在物品情况，但并不充实，无法明确屋内物品的具体种类、数量、品牌、折旧等情况，无法确定屋内财产的具体价值；对于王玉英提供的初步证据，庙城镇政府并无相反证据；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根据王玉英提供的证人证言及案件实际情况，判决庙城镇政府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并酌情确定人民币四千二百元的赔偿金额，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庙城镇政府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王玉英建筑残值损失四千二百元、赔偿房屋内财产损失四千二百元并驳回王玉英其他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王玉英、庙城镇政府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勇
代理审判员
陈金涛
代理审判员
王曼斐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孙森森
书 记 员 孙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