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日民一终字第10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龙席，男。
委托代理人：孙剑峰，山东弘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庄会花，山东弘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传录，男。
上诉人赵龙席因与被上诉人张传录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一初字第32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赵龙席、张传录各自经营农机机械，双方曾为经营业务存在隔阂。2014年3月3日15时许，张传录驾驶手扶拖拉机行驶至“村村通”日照市东港区三庄镇陈家山前路段时，因车辆损坏下车维修。赵龙席驾车途经该路段时停车，张传录认为赵龙席骂自己并上前质问，双方发生口角并相互指戳对骂，后张传录拿扳手与赵龙席相互殴打。三庄派出所出警调查后，于2014年4月1日主持双方进行调解，达成东（三）调解字（2014）16号调解协议，约定：一、双方相互赔礼道歉，双方互不追究对方法律责任；二、双方不得再因此事发生纠纷，违者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三、以后双方不得以损坏对方名誉等形式不正当竞争，违者承担相应法律责任。调解协议签订后，双方在三庄派出所互相赔礼道歉。纠纷发生后，赵龙席被送往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进行门诊观察治疗，赵龙席伤情被诊断为头皮损伤、表皮损伤、右膝部肿胀活动疼痛，其摄片检查报告注明：右膝关节正侧位片所示诸骨骨质结构未见明显骨折征象。后赵龙席于同年3月4日、3月10日、3月13日、3月16日先后四次到三庄中心卫生院进行复查购药。同年3月12日，日照市公安局东港分局法医室对赵龙席伤情进行法医检验。同年4月4日作出法医鉴定，认定赵龙席伤情构成轻微伤。同年4月30日，赵龙席到三庄中心卫生院就诊，彩超诊断报告单描述：于右膝关节髌骨边缘探及环状液暗带，最宽处约1.8cm，内透声欠佳，穿刺点见体表，距皮下约1.2cm。同年5月4日赵龙席到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就诊，被诊断为右膝前交叉韧带损伤、右胫骨髁骨挫伤、右膝关节积液，并住院治疗11天（自同年5月4日至同年5月15日），花费医疗费2158.04元。诊疗经过“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患肢制动，局部红外线照射，活血化瘀，消肿止痛药物应用，效果满意，患者今日好转出院”。××患者一般情况好，无发热，无头痛、头晕，无咳嗽、咳痰，饮食睡眠大小便正常。查体见右膝无明显肿胀，右足肢端感觉血运正常。患者今日好转出院”。同年5月20日赵龙席又到青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就诊，诊断为右膝关节前十字韧带损伤，住院治疗7天（自同年5月20日至同年5月27日），共花费医疗费38203.71元。赵龙席在接受三庄派出所调查时陈述，张传录先是用叉板子打其手、叉其头，后又抓其衣领，造成其手上、头部出血，右腿膝盖外侧疼痛；手头是张传录用叉板子打的，右腿不知道怎么伤的。赵龙席请求张传录赔偿其医疗费等54687.71元，诉讼费由张传录负担。
原审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陈述、病历、诊断证明书、住院结算单、用药明细、公安调解协议书、门诊住院病历、调查材料等。
原审法院认为：赵龙席、张传录因琐事相互指骂，后发生殴斗，赵龙席受伤并进行相应的初期治疗，双方对上述事实无异议，予以确认。纠纷后，当地公安派出所出警并主持双方进行调解，双方签订治安调解协议，相互承诺不再追究对方的法律责任，这是公安部门对治安案件依职权按照法律程序做出的处理，程序合法。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赵龙席、张传录亲自到场参与调解，意思表示真实，协议内容合法有效。依据该协议，赵龙席放弃追究张传录赔偿责任的权利。双方争议的焦点是赵龙席在调解协议达成后治疗的“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症状，与张传录实施的侵害行为之间有无直接因果关系。从时间上看，双方在2014年3月3日发生殴斗后，赵龙席通过东港区人民医院救治诊断以及在三庄中心卫生院复查，均未发现异常的病情（“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症状）。2014年4月4日日照市公安局东港分局法医室对赵龙席伤情作出的法医鉴定，认定赵龙席伤情构成轻微伤，通过法医检验亦未诊断出赵龙席存在“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症状。直到2014年5月4日赵龙席再次到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就诊，才被诊断为“右膝前交叉韧带损伤、右胫骨髁骨挫伤、右膝关节积液”，这与赵龙席初次的诊断伤情结论存在较大差异，同一救治医院作出了两份不同的诊断结论，且时间跨度较大，距离双方发生纠纷的时间甚远。赵龙席从其受伤到与张传录签订调解协议，再到东港区人民医院作出第二次诊断，这一期间，更符合赵龙席初期诊断的伤情治疗恢复的合理期，也符合国家公安部《人身损害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评定规范》（GA／T1193-2014）有关期间的规定。赵龙席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一般性伤情应当具有初步的感知预见，但其在纠纷发生后较长的时间内，尤其在双方签订协议时亦未提出异议。赵龙席的伤情是通过救治医院的诊断结论作出认定的。由于东港区人民医院在同年3月3日和5月4日作出两份不同的诊断结论，且后者出现新的症状，即“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就其与张传录侵害行为之间直接因果关系的比对性上，赵龙席初期的伤情诊断的合理性、可信度、证明力强于后者。在无其他证据印证的情况下，赵龙席主张的伤情症状与张传录侵害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证据不足，不予支持。赵龙席的初期诊断结论更具有证明力说服力，足以证明赵龙席当时的诊断伤情与张传录的侵害行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综上，张传录对赵龙席实施了侵害行为，其伤情及损害后果应当以初期医疗诊断结论为依据。赵龙席在经过合理的医疗恢复期后与张传录经公安派出所主持调解达成协议，赵龙席放弃对张传录主张权利，其协议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均有法律约束力。现赵龙席亦未主张行使撤销权，其向张传录主张赔偿，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原审判决：驳回赵龙席要求张传录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67元，由赵龙席负担。
上诉人赵龙席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公安机关的调解为行政调解，签订协议时赵龙席存在重大误解，意思表示不真实。二、赵龙席右膝部被张传录打伤，初次诊断右膝部肿胀活动疼痛，根据医学理论，该损伤最初不宜被明显察觉，直至2014年4月30日住院治疗，期间并未受到任何伤害。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张传录赔偿赵龙席经济损失56542.21元。
被上诉人张传录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查明：
2014年3月3日15时许，在日照市东港区三庄镇陈家山前村街里，赵龙席与张传录因卖农用机械琐事发生争吵，张传录拿扳手与赵龙席相互殴打。同年4月1日，经日照市公安局东港分局三庄派出所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双方相互赔礼道歉，双方互不追究对方法律责任；二、双方不得再因此事发生纠纷，违者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三、以后双方不得以损坏对方名誉等形式不正当竞争，违者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时生效。对已经履行协议的，公安机关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不再处罚。不履行协议的，公安机关依法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予以处罚；当事人可以就民事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赵龙席、张传录分别在协议上签字捺印。
2014年3月3日，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摄片检查报告单载明，在赵龙席右膝外伤后4小时X线所见，右膝关节正侧位片所示诸骨骨质结构未见明显骨折征象，X线诊断，结合临床体征进一步检查确诊，必要请短期内复查。同日该院出具门诊证明，赵龙席之伤被诊断为头外伤反映、头皮血肿、头皮裂伤、椎间盘突出、多处软组织损伤。同年4月3日，日照市公安局东港分局出具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主要内容：同年3月12日法医门诊检验所见，赵龙席头皮损伤、手背表皮损伤、右膝部肿胀、活动疼痛。根据病历记载和检验所见，赵龙席头部等处损伤，结合案情调查及损伤特征分析，符合外来物体作用所致，造成头部、右膝及双手软组织损伤，依照《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5.1.5（b）、5.9.5（b）之规定，该损伤已构成轻微伤。鉴定意见赵龙席的损伤程度属轻微伤。
赵龙席主张如下损失：医疗费42347.71元、误工费9900元（按照住院18天＋公安部《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误工损失日评定准则》确定70天，合计88天和国有经济单位批发零售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41088元计算）、护理费900元（按住院18天，每天50元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按住院18天，每天30元计算）、鉴定费400元、交通费600元。为证明自己的主张，赵龙席提供住院病历、用药明细、医院收费票据、鉴定费票据。张传录质证称，赵龙席应出示纠纷发生时病历并提交青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住院病历，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住院病历显示赵龙席无明显骨折，鉴定费和其他损失已在调解协议中处理，误工费赵龙席未提供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
二审争议的焦点是赵龙席右膝关节韧带损伤与张传录的侵权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公安机关主持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是否有效，赵龙席后续治疗费用如何确定、应否由张传录予以赔偿。
首先，赵龙席右膝关节韧带损伤与张传录的侵权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问题。赵龙席与张传录因各自经营农机机械业务而心存隔阂，后双方发生口角，张传录拿扳手与赵龙席相互殴打。赵龙席之伤被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门诊诊断为头外伤反映、头皮血肿、头皮裂伤、椎间盘突出、多处软组织损伤。日照市公安局东港分局法医门诊检验所见，赵龙席头皮损伤、手背表皮损伤、右膝部肿胀、活动疼痛。鉴定意见认为，根据病历记载和检验所见，赵龙席头部等处损伤，结合案情调查及损伤特征分析，符合外来物体作用所致，造成头部、右膝及双手软组织损伤。后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右膝部MRI，初步诊断赵龙席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并右膝关节积液。韧带损伤普通X光片并不能检出，而磁共振才为诊断之可靠办法。虽然距受伤时间已两个月，但根据日照市东港区人民医院摄片检查报告单、门诊证明、门诊病历、住院病历、日照市公安局东港分局出具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以及当事人陈述，在无其他证据证明赵龙席存在自伤、他伤之情形下，可以认定赵龙席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与张传录的侵权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其次，三庄派出所主持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赵龙席与张传录在公安机关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双方已经履行完毕，合法有效。但从协议内容来看，侧重于治安管理行为，而非民事赔偿责任。协议签订时，赵龙席对其自身伤势程度并不能正确认知和预知，且受医疗技术和诊断方法的限制，因侵权行为而导致的损害后果此时尚未最终确定，协议也未明确民事赔偿的相关内容。只有经磁共振诊断后，赵龙席才被确诊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并进行相应治疗。因此，调解协议虽然合法有效并已经履行完毕，但协议并不能约束赵龙席在损害后果确定后继续向张传录主张民事权利，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
最后，赵龙席的后续治疗费等如何确定，应否由张传录予以赔偿的问题。赵龙席被确诊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后，共住院治疗18天，支出医疗费42347.71元，有住院病历、用药明细和医疗费单据等证据证实，应予确认。赵龙席为农村居民，经营农机机械，但其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最近三年平均收入，其要求按照国有经济单位批发零售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41088元计算误工费没有法律依据。赵龙席的误工损失可按照2014年度山东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11882元计算。根据公安部《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误工损失日评定准则》第10.4款，关节韧带损伤，误工损失为70天。赵龙席的误工费确认为2864.70元（11882元÷365天×88天）。护理费900元，赵龙席主张按照50元／天计算18天，并不超出法定标准，予以确认。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赵龙席主张按照30元／天计算18天，亦不超出法定标准，予以确认。交通费，考虑赵龙席为农村居民，两人往返城镇和去青岛治疗，酌定为400元。鉴定费400元，在公安机关进行调解时，已实际发生，赵龙席在调解协议中已予以放弃，不予支持。综上，赵龙席被确诊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损伤后的实际损失为47052.41元。双方因经营农机机械琐事发生纠纷，均没有采取冷静处理方式，而是相互吵架打斗，对赵龙席遭受的人身损害，张传录与赵龙席过错相当，据此确定张传录承担50%的赔偿责任。
综上，赵龙席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不当，应予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4）东民一初字第329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张传录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上诉人赵龙席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损失共计23526.21元（47052.41元×50%）；
三、驳回上诉人赵龙席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67元，由被上诉人张传录负担388元，由上诉人赵龙席负担77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67元，由被上诉人张传录负担388元，由上诉人赵龙席负担77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荣国
审 判 员 王林林
代理审判员 徐笑梅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赵小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