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84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袁树光，男，1975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沭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江苏建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186-1号1401室。
法定代表人：鲍代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静，江苏国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文汇，江苏国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袁树光因与被上诉人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五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5民初1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袁树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袁树光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起诉己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支持。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有关买卖合同的相关规定。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本案无法按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确定履行期限，因而应按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确定履行期限。由于双方没有约定付款期限，所以作为买方的上诉人应在提取货物的当时支付货款。上诉人最后一批货物于2013年10月19日签收，就应在当日支付款项，逾期未付，被上诉人的权利即可认定受到损害，则从次日起开始计算诉讼时效，2015年10月20日时效届止。在此期间被上诉人未向上诉人主张权利，直到2017年2月28日才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关于履行期限，如果合同法分则中己有明确规定，则应优先适用分则规定。既然合同法分则第一百六十一条专门对于买卖合同当事人未约定付款期限问题作了明确规定，就应适用该规定，而不能适用合同法总则第六十二条规定。同样不能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的该司法解释适用前提应该是：当事人没有约定付款期限且法律对此没有明文规定。二、一审判决断章取义、罔顾事实，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审理查明称被上诉人曾于2017年1月11日通过顺风快递向上诉人寄送过催收律师函，并于次日被签收。一审判决刻意回避上诉人对该证据的质证意见。该邮寄查询记录既不能显示寄送材料的内容，也不能显示上诉人签收了该份材料，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过权利从而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果。再退一步说，即便上诉人于2017年1月12日收到过这样的催收律师函，但该日期距上诉人于2013年10月19日签收最后一批货物的日期早己超出了两年的诉讼时效。一审判决认为“袁树光也未提交证据证实双方的交易惯例及五五五公司曾向其主张过货款”，据此认定被上诉人可以随时向上诉人主张权利。该证据被上诉人在起诉状中己自认，且在其提交的（2016）苏0114民初5718号民事判决书中也己记载，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及第九条第四项之规定，上诉人对此无需再向法庭举证，但在上诉人已就被上诉人的起诉超出诉讼时效提出合理质疑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有责任审查全案证据，就被上诉人的起诉是否超出诉讼时效作出公正认定。在此，上诉人需要解释的是，上诉人签收的货物都转卖给了南京辰恒数控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辰恒公司），货款也都是由辰恒公司代为向被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也表示认可，但被上诉人自称从2014年12月20日辰恒公司拒绝代为支付货款后，被上诉人就应当自该日期起两年内向上诉人主张权利，现被上诉人在两年后才向上诉人主张权利，己超出法定两年的诉讼时效，一审判决应当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二审中，上诉人将上述“上诉人需要解释”内容变更为：鉴于上诉人庭前收集的新证据，上诉人能证明上诉人的签收行为是代辰恒公司履行职务行为，货款应当由辰恒公司承担。
五五五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一）被上诉人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本案属于约定不明的情形，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及六十二条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同时最高人民法院2006年3月在答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复函〔（2005）民二他字第35号〕中，也有“未定履行期限的买卖合同诉讼时效期限应从权利人主张权利时起算”的答复，故本案诉讼时效没有超过。（二）买受人无权把自己应尽的义务作为一种权利对抗出卖人。货到付款约束的是债务人，是义务性规则，且是买受人的付款义务，而不是出卖人义务。该条规定的是买受人在什么时候开始付款的问题，而不是权利人开始计算诉讼时效的规定。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价款，是法律为买受人设定的履行付款义务的时间，该规定只是消灭了债务人对债权人主张权利时的合法抗辩事由，即债务人不能在债权人请求债务人履行其付款义务时拒绝履行。（三）对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买卖合同，对于出卖人要求支付货款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确定诉讼时效是不正确的。出卖人有权根据民法通则第八十八条和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要求买受人履行付款义务。在出卖人要求买受人支付货款遭到买受人拒绝时起，才应视为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从此时起才应开始计算诉讼时效。本案中未约定付款期限的出卖人可以随时要求买受人支付，诉讼时效从主张权利时起算。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正确。（一）上诉人在一审阶段及上诉状中均认可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供应变压器，上诉人亦认可收到了变压器，且上诉人称其所签收的货物转卖给了其他人。至于上诉人收到货物后又转卖给了辰恒公司还是其他人，是上诉人的权利。被上诉人没有收到过辰恒公司的货款，上诉人也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收到辰恒公司的货款，故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已经形成买卖合同关系。（二）上诉人提到的（2016）苏0114民初5718号判决书的记载及自认，在该判决中法院认定销售单中对应的购货单位是南京辰恒数控机床有限公司为案外人，上诉人为辰恒公司员工，现在辰恒公司工作，法院判决没有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所谓的自认及法院记载的内容不能作为无需举证的证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五五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袁树光支付货款555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五五五公司提交产品销售单复写联三份，销售单中记载的购货单位均为“南京辰恒数控机床有限公司”，送货地址均为南京市江宁区竹山路601号（南京消防器材厂院内），联系电话均为136××××5937，联系人分别为“凌总”、“凌总”、“凌智伟”，发货日期分别为2013年3月21日、2013年5月18日、2013年10月19日，产品名称均为变压器，数量分别为10台、10台、13台，金额分别为18000元、18000元、19500元。在三份销售单中均加盖有欠款协议章，客户签字处有袁树光的签字。袁树光对该三份销售单的真实性及签名无异议。
五五五公司一审中还提交邮寄凭证复印件及邮寄查询记录打印件一份，称：2017年1月11日，江苏国诺律师事务所通过顺丰速运向袁树光寄送文件一份，该文件内容为向袁树光催收货款的律师函，该邮件于2017年1月12日被签收。
据袁树光陈述：其收到了这批货物，作为中间商又转卖给别人。
一审另查明，五五五公司与辰恒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于2016年10月20日诉至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雨花法院），该院于2016年12月22日作出（2016）苏0114民初5718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五五五公司的诉讼请求。在该判决书中认定如下事实：辰恒公司现经营地为南京市江宁区竹山路601号（南京消防器材厂院内），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凌智伟；五五五公司提交的产品销售单显示，在2013年3月21日至2014年5月30日，五五五公司送货合计118800元，产品销售单中的购货单位为“南京辰恒数控机床有限公司”，客户签名为袁树光及俞某某；袁树光为辰恒公司员工，现在辰恒公司工作。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五五五公司向袁树光供应变压器，袁树光亦认可收到了该批货物，且袁树光陈述称，其作为中间商，该批货物已转卖给别人，故五五五公司与袁树光之间已成立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五五五公司向袁树光供应变压器合计55500元，已履行了供货义务。但袁树光并未按照双方约定向五五五公司支付上述货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继续向五五五公司支付货款55500元的违约责任。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五五五公司与袁树光未就案涉的货物买卖约定付款期限，事后也未达成补充协议，袁树光也未提交证据证实双方的交易惯例及五五五公司曾向其主张过货款。五五五公司作为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袁树光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五五五公司向法院提起本诉时，并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袁树光抗辩称，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该规定系要求买受人应当在收到货物的同时支付货款，并不对债权人何时主张货款产生约束力，更不应作为计算诉讼时效的起点。故对袁树光的相关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一审判决：袁树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五五五公司货款555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88元，减半收取594元，由袁树光负担（袁树光应负担的该项费用，五五五公司同意由袁树光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其直接支付，一审法院不再退回）。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袁树光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一份辰恒公司于2017年11月22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以证明袁树光签收货物的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是代辰恒公司签收。
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对上诉人袁树光二审中提交的辰恒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该情况说明不是证据，只是上诉人单方主张，且该情况说明的内容与本案无关，也与一审中袁树光陈述的内容相矛盾，袁树光一审承认其收到货物转卖给了辰恒公司或者其他公司。
因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对上诉人袁树光二审中提交的辰恒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真实性予以认可，故本院对该情况说明系辰恒公司出具予以确认，对该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力，将在裁判说理部分予以综合分析认证。
上诉人袁树光对一审查明的“五五五公司一审中还提交邮寄凭证复印件及邮寄查询记录打印件一份，称：2017年1月11日，江苏国诺律师事务所通过顺丰速运向袁树光寄送文件一份，该文件内容为向袁树光催收货款的律师函，该邮件于2017年1月12日被签收”事实有异议，认为没有证据显示袁树光签收了该份文件。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6年10月20日，五五五公司将辰恒公司诉至雨花法院〔案号为（2016）苏0114民初5718号〕，请求判令辰恒公司支付货款53500元。在该案中，辰恒公司辩称“五五五公司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辰恒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五五五公司向辰恒公司主张权利存在主体错误的问题”。雨花法院经审理后认为，五五五公司主张辰恒公司支付其尚欠的货款53500元，但五五五公司提供的销售单中并无辰恒公司的签名或者盖章，且销售单中购货单位为案外人南京辰恒数控机床有限公司，而非辰恒公司。五五五公司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辰恒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二审中双方确认，本案所涉货款均包含在雨花法院审理的（2016）苏0114民初5718号一案中。
2017年11月22日辰恒公司出具情况说明，内容为“袁树光是我公司员工，在我公司与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的业务往来中，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按我公司的要求提供变压器送到南京市江宁区竹山路601号后，都是由我公司授权员工袁树光签收的，签收后我公司会定期与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进行结算。由于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与我公司的往来账目混乱，并且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与我公司前采购负责人互相串通，虚假采购价格损害公司利益被我公司发现后，我公司便拒绝支付(2017)苏0105民初1273号民事判决书中南京五五五贸易有限公司主张的货款，袁树光签收货物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该货款支付义务与其无关。以上事情经过全是事实，如有虚假，我公司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上述事实，有雨花法院（2016）苏0114民初5718号民事判决书、辰恒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一、案涉货物的买卖关系是发生在上诉人袁树光与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之间，还是发生在辰恒公司与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之间；二、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诉讼请求的诉讼时效是否经过。
本院认为，关于案涉货物的买卖关系是发生在上诉人袁树光与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之间，还是发生在辰恒公司与被上诉人五五五公司之间问题。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案涉发货日期分别为2013年3月21日、2013年5月18日、2013年10月19日的三张产品销售单，客户签名处均为袁树光签名，袁树光在一审中陈述，其收到了这批货物，作为中间商又转卖给别人。2016年10月20日，五五五公司就本案所涉货款在雨花法院起诉辰恒公司，辰恒公司否认五五五公司与其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法院亦驳回了五五五公司的诉请，故袁树光签收货物的行为不属代辰恒公司履行职务行为，应当认定案涉货物的买卖关系发生在袁树光与五五五公司之间。袁树光二审中提交的辰恒公司于2017年11月22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五五五公司诉讼请求的诉讼时效是否经过问题。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第六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对于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双方对货款支付时间未作明确约定，事后也未能达成补充协议，袁树光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的交易习惯是收到货物时同时支付，故五五五公司作为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袁树光履行支付货款义务。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关于“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的规定，系当事人对价款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时，要求买受人应当在收到货物的同时支付货款，并不是对出卖人主张货款时间的规定，不应作为计算诉讼时效的起点，故五五五公司的诉讼请求未过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袁树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8元，由上诉人袁树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阿珍
审判员 周毓敏
审判员 张广永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一日
书记员 李丽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