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0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冉某甲，男，汉族，1950年6月25日生，住重庆市万州区。
委托代理人游朝晖，重庆渝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幸某某，女，汉族，1954年11月1日生，住重庆市万州区。
委托代理人游朝晖，重庆渝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某，男，汉族，1936年4月12日生，住重庆市万州区。
委托代理人陈小江，重庆玖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与被上诉人王某某因遗赠扶养协议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4）万法民初字第100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某某（曾用名王志敏）与冉某乙于1961年8月30日登记结婚，婚后未生育子女，在绵阳退休后回到重庆市万州区生活。冉某甲与幸某某是夫妻关系，冉某乙与冉某甲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关系。
王某某及妻子冉某乙与冉某甲、幸某某商量，王某某夫妻与冉某甲、幸某某共同生活，冉某乙送给冉某甲房屋一套。双方于2013年3月6日签订协议，约定：“某路18号这套房子，是冉某乙送给冉某甲的。冉某甲必须负责冉某乙、王志敏（王某某曾用名）生老病死，照顾终身（生）。煮饭、洗衣、收拾房子屋，全方位服务。”冉某乙、王某某、冉某甲、幸某某及在场人宋明友（买房介绍人）在协议书上签名。
2013年3月11日，冉某甲与汪某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汪某某将其位于重庆市万州区某路18号B栋1单元1202号房屋一套（面积128.51平方米）卖给冉某甲，合同约定价款35万元，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冉某乙、王某某实际支付房屋价款及过户税费51万余元，双方均不能说明准确金额。汪某某将房屋交付，并于2013年4月9日过户登记给冉某甲（301房地证2013字第09652号）。庭审中，双方当事人确认该套房屋现价值45万元。
2014年4月，王某某夫妻及冉某甲、幸某某入住该房屋。冉某甲负责卫生等事宜，幸某某负责买菜煮饭、洗衣服。王某某夫妻每月退休工资5000多元，每个月给冉某甲、幸某某交纳3000元作生活费。大约一起生活五个月后，王某某夫妻出钱购买洗衣机一台，由王某某夫妻自行洗衣服，幸某某未再给王某某夫妻洗衣服。对于原因，王某某陈述为幸某某不洗衣服，冉某甲、幸某某陈述为冉某乙有洁癖，嫌幸某某洗的衣服不干净，要求自己买洗衣机洗衣服，双方均不认可对方的陈述。双方一起生活八个月后，因生活费支出发生争议，幸某某到其女儿冉映雪家居住，不再给王某某夫妻煮饭，由王某某夫妻自行买菜煮饭，也未再回去居住。冉某甲继续与王某某夫妻共同居住，但未与王某某夫妻一起煮饭吃饭，而是到其女儿冉映雪家吃饭。对于幸某某不给王某某夫妻煮饭的原因，王某某陈述是冉某甲和幸某某认为每月交3000元生活费少了，幸某某不煮饭了；冉某甲、幸某某陈述是王某某夫妻认为每月交3000元生活费多了，坚持要自己买菜煮饭，双方均不认可对方的陈述。双方发生纠纷后，冉某乙找到宋明友，说“冉某甲变挂了，不煮饭及收拾房屋（即打扫房屋卫生）。”宋明友将冉某乙的意见转告冉某甲，冉某甲回答宋明友，说“没事，他们就这样，经常吵吵闹闹的”。2014年5月，冉某乙以给冉某甲写信的形式留了“遗书”，主要内容有：一是自己的病情很沉重，预感到活着的时间不会太长；二是冉某甲有早出晚归的习惯，幸某某又不回去居住，王某某会很孤独；三是要求冉某甲要真正接纳王某某为家庭成员。冉某甲知道有此“遗书”及相关内容。冉某乙生病住院治疗期间，冉某甲负责送饭，幸某某没有前往探望。2014年10月31日，冉某乙因病在医院死亡，王某某及冉某甲共同操办丧葬事宜。因领取冉某乙的抚恤费用，王某某与冉某甲发生纠纷，冉某甲以王某某夫妻因买药被骗15万元为由要求领取冉某乙的抚恤费用，王某某不同意，民政部门将冉某乙的抚恤费用支付王某某。冉某乙死亡后，冉某甲让王某某到冉映雪家吃饭。王某某去冉映雪家吃几餐饭后，感到不方便，又回家自己买菜煮饭。2014年11月10日，王某某未告诉冉某甲、幸某某，独自到万州区新田镇找其侄儿王换章（音），并在新田镇场上与其侄儿居住，未再回到某路的家居住生活，诉请予以处理。
诉讼中，王某某与其侄儿王换章（音）用汽车将房屋内的洗衣机及个人衣物、用品等运到王换章（音）家。冉某甲以门锁坏为由，换了门锁，王某某回去找冉某甲要钥匙，冉某甲则要求王某某回来，以回来居住就给钥匙为由，未将换锁后的钥匙给王某某。王某某没有其它房屋可供居住。
冉某甲、幸某某对王某某夫妻扶养期间的供养费用，一审法院于2015年5月26日向冉某甲、幸某某释明，冉某甲、幸某某明确表示不在本案中反诉主张权利。
上列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供的书证、证人证言及当庭陈述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原告王某某诉称，王某某之妻冉某乙是冉某甲同父异母的姐姐。王某某夫妻没有子女，因年老多病需要人照顾和关心，遂在绵阳退休后回到老家万州生活。2013年3月，冉某甲、幸某某愿意接纳王某某夫妻为家庭成员，负责“生养死葬”，王某某夫妻很高兴。但冉某甲、幸某某提出无房居住，原与其女儿女婿共同居住，要求王某某夫妻在其女儿家附近买一套住房，在与王某某夫妻共同生活时也便于照顾其外孙。于是，王某某夫妻选中了重庆市万州区某路18号B幢12层1单元1202室房屋。冉某甲、幸某某要求直接将房屋过户到其名下，节省以后的过户税费。王某某夫妻同意，购买房屋后直接登记在冉某甲、幸某某名下。冉某甲、幸某某立下了字据。
大约在2014年4月，王某某夫妻及冉某甲、幸某某入住该房屋。冉某甲负责卫生等事宜，幸某某负责买菜煮饭。王某某夫妻每月退休工资5000多元，每个月给冉某甲、幸某某缴纳3000元作生活费。大约一起生活八个月后，幸某某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冉某甲继续与王某某夫妻共同生活。但冉某甲早出晚归，根本见不着人，衣服无人洗，饭无人煮。冉某乙住院治疗期间，除冉某甲送饭外，更无人探望。2014年10月31日，冉某乙因病死亡，冉某甲、幸某某一家人无人到场，让原告十分寒心。
共同生活期间，王某某夫妻给冉某甲、幸某某交3000元生活费，冉某甲、幸某某说3000元生活费不够，要求王某某夫妻拿出全部工资。王某某夫妻有病，平时需要买药及必要的零花钱，不愿交出所有工资，冉某甲、幸某某不满，无事生非闹矛盾。有一月因天然气费用多，冉某甲、幸某某以此为由骂王某某夫妻，关系发展到吵架不和，冉某甲、幸某某承诺的“洗衣煮饭收拾房屋照顾终生全方位服务”完全成了一句空话。冉某乙去世前留下遗书，要求冉某甲改掉早出晚归的毛病，接纳王某某为家庭成员。冉某乙去世后，冉某甲叫王某某将伙食费交给到其女儿，并到她家去吃饭，依然见不到冉某甲。白天，王某某倒在厕所也无人帮助。由于到冉某甲、幸某某的女儿家吃饭不方便，王某某吃几餐后，依然是自己买菜煮饭。请求依法撤销与冉某甲、幸某某的赠与合同，并收回位于重庆市万州区某路18号B幢12层1单元1202室房屋；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冉某甲、幸某某承担。
一审被告冉某甲、幸某某辩称，冉某甲是王某某之妻冉某乙同父异母的弟弟。王某某夫妻与冉某甲、幸某某协商，由冉某甲、幸某某负责其生养死葬。购买房屋及将房屋过户登记给冉某甲均是王某某夫妻提出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照顾。冉某甲、幸某某与王某某夫妻共同生活期间，均是由冉某甲、幸某某在照顾，幸某某负责煮饭、洗衣服。由于冉某乙有洁癖，说冉某甲、幸某某未将衣服洗干净，在共同居住生活五个月后，王某某购买了洗衣机，要求自己洗衣服，冉某甲、幸某某就没有再给王某某洗衣服了。幸某某煮饭八个月，王某某夫妻不要幸某某煮饭，说要自己煮饭，幸某某就没有再煮饭了，其余日常事务还是由冉某甲照顾。平时冉某甲、幸某某的女儿家煮了好吃的，还是给王某某夫妻送去。在做饭的8个月，王某某交出的3000元生活费包括水、电、气、米、油、盐等日常支出。王某某自己做饭时的米、油、菜均是王某某自己买，没有做饭的时间冉某甲、幸某某都没有在王某某家吃饭了。冉某乙几次生病均是冉某甲照顾，冉某乙去世后的安葬事宜是冉某甲、幸某某一家人在操办。对诉争标的物，王某某没有拥有过产权，王某某称赠与该房屋无事实依据。如果法院认定该房屋是赠与，也是王某某夫妻的共同财产，王某某现在要求返还该房屋属于权利处分不当。双方的合同为附义务的赠与合同，法定撤销事由不成就，王某某无撤销权；冉某乙因病死亡，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三条撤销合同的法定情形，王某某主张行使继承人撤销权无事实依据。冉某甲、幸某某愿意继续履行合同，扶养王某某。要求驳回王某某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王某某、冉某乙与冉某甲、幸某某于2013年3月6日签订的协议，约定由冉某乙赠与房屋给冉某甲，由冉某甲、幸某某负责扶养冉某乙、王某某，虽然协议没有名称，但从约定的内容应当是遗赠扶养协议。该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应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2013年3月11日，由王某某、冉某乙支付购房款，购买房屋交付并过户登记给冉某甲，说明冉某乙、王某某已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双方从2013年4月在一起共同生活，约五个月后，王某某夫妻出钱购买洗衣机自行洗衣服，冉某甲、幸某某未再给王某某夫妻洗衣服。对于原因，王某某陈述为冉某甲、幸某某不洗衣服，冉某甲、幸某某陈述为冉某乙有洁癖，嫌冉某甲、幸某某洗的衣服不干净，要求自己买洗衣机洗衣服，双方均否认对方的说法，且均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双方一起生活约八个月后，双方因交生活费的多少发生纠纷，幸某某未再给王某某夫妻煮饭。对于原因，王某某陈述是幸某某说每月交3000元生活费少了，幸某某不煮饭了；冉某甲、幸某某的陈述是王某某夫妻认为每月交3000元生活费多了，坚持要自己买菜煮饭，双方均不认可对方的陈述。因为给王某某夫妻洗衣服、煮饭、负责生养死葬、照顾王某某夫妻，是双方约定被告应履行的义务，双方对共同生活中出现的矛盾应多沟通、多包容，互助理解，和睦相处，作为应履行义务的一方不能简单的不作为了事；且王某某夫妻以遗赠财产换取扶养，仅是在认为被告洗衣服不干净以及生活费多少有争议时就不要求被告履行义务，不合情理。如果王某某夫妻不同意冉某甲、幸某某继续履行义务，双方应协商解决，对未全面履行义务的原因应由冉某甲、幸某某承担举证责任；冉某甲、幸某某举证不充分，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对王某某的陈述本院予以确认，对冉某甲、幸某某的的陈述意见不予采纳。冉某乙生病住院治疗期间，冉某甲履行了照顾义务；其死亡后，冉某甲履行了安葬义务。冉某甲、幸某某对王某某、冉某乙履行了一定的扶养责任，但未完全按照遗赠扶养协议履行，其履行义务不符合合同约定。王某某、冉某乙夫妻以获得扶养为条件遗赠财产，约定遗赠的财产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冉某甲、幸某某只有将王某某、冉某乙二人生养死葬，全面履行义务后才能获得财产。虽然是冉某甲与案外人汪某某签订合同购买房屋，并直接过户登记给冉某甲，但实际是王某某及妻子冉某乙给付的房款及相关税费，且与冉某甲、幸某某协商的是赠与房屋，故，冉某甲当时与案外人签订合同购买房屋，是代理王某某及妻子冉某乙购买房屋。鉴于冉某甲、幸某某未按照遗赠扶养协议的约定履行义务，王某某坚决不同意继续履行协议且无房居住的事实，应撤销双方的遗赠扶养协议，由冉某甲、幸某某返还房屋。房屋是不动产，应当办理产权登记。虽然王某某在诉讼请求中没有明确要求过户登记，但要求返还房屋本身就应包含有过户登记的意思表示，为了减少当事人的讼累，在本案中一并调整，冉某甲、幸某某返还房屋应同时协助原告办理产权过户登记。王某某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王某某、冉某乙于二○一三年三月六日与冉某甲、幸某某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二、由冉某甲、幸某某于一审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重庆市万州区某路18号B栋1单元1202号房屋一套返还给王某某，并协助王某某办理该房屋产权过户登记。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冉某甲、幸某某共同负担。王某某已预交3275元，经批准缓交4775元；冉某甲、幸某某直接支付王某某3275元，在执行程序中优先扣交4775元。
冉某甲、幸某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王某某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由其承担本案一审和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本案应认定为赠与合同纠纷。而且房屋已过户，不能予以撤销。即便撤销，对于上诉人已经履行部分，被上诉人应当也应履行相应义务。
被上诉人王某某答辩称：本案系遗赠扶养协议纠纷，应当予以撤销。而且是因为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不按照协议履行义务。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综合本案的上诉请求以及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是否系附义务的赠与合同的问题；对于上诉人已履行部分是否在本案中有权向被上诉人王某某主张权利的问题。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评判如下：
关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是否系附义务的赠与合同的问题，附条件的赠与合同是受赠人承担一定义务的赠与。附条件的赠与合同是单务无偿合同，其所附条件并不是赠与的对价，是否履行不影响赠与人的赠予财产的给付。本案中被上诉人王某某和其妻子冉某乙与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签订协议，约定冉某乙将某路18号住房一套赠与冉某甲，由冉某甲负责冉某乙、王某某的生老病死，照顾终身。从协议的内容看，虽然约定冉某乙赠与冉某甲房屋。但赠与房屋是以冉某甲负责冉某乙、王某某的生老病死，照顾终身为条件的。只有冉某甲在履行该协议中约定的负责冉某乙、王某某的生老病死，照顾终身的义务，才能受赠该房屋。该义务是赠与义务的对价。该协议是有偿的、双务行为。故，该协议并非附条件的赠予合同。本案被上诉人王某某和其妻冉某乙虽然在上诉人冉某甲履行义务初期已将赠与的房屋过户给受赠人冉某甲，但被上诉人王某某和其妻冉某乙的真实意思表示仍是以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履行生养死葬的义务作为赠与房屋的条件。故，一审判决认定其为遗赠扶养协议并无不当。
对于上诉人已履行部分是否在本案中有权向被上诉人王某某主张权利的问题，由于判决认定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对该房屋返还。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就其已履行部分有权向被上诉人王某某主张权利，但应在一审诉讼中提起反诉。而且经本院当庭予以释明，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在二审诉讼中亦未要求对此予以主张。故，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应当就已履行部分向被上诉人王某某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上诉人冉某甲、幸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应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自本判决内容生效后，权利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二年，该期限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审 判 长 铁晓松
代理审判员 盛建华
代理审判员 张艳敏
二〇一五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何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