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74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钟兴连，男，1956年11月10日出生，现住址北京市丰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佑国，北京市丰台区花乡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一巨，男，1960年5月1日出生，山东省滕州市人防办退休干部，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钟兴连因与被上诉人张一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23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钟兴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由张一巨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判决确认钟兴连欠张一巨款项总计53万元整的两张欠条是单务合同。钟兴连只负担义务，不享有权利。张一巨只享有权利，不承担义务。诉前，为给付上述欠款，双方于2008年6月10日自愿签订双务《协议》。一审判决仅表述了该协议的存在，没有确认此协议中关键的内容。该协议否定了原来的欠条，是对原来欠条的撤销，变更了欠款性质、归还日期并撤销了按银行2%月利率给付利息的约定。该协议是张一巨向钟兴连主张债权的唯一依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协议为双务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可以抵消。一审判决不以该协议判案，反而采纳被该协议撤销的两张欠条作为判决的依据，认定事实错误，采用证据错误，违反法律规定。（二）关于2013年3月17日双方的协商内容。含义一，张一巨时任滕州市人防部干部，在滕州市法院有人情关系，可将北京市丰台区房屋买卖纠纷在滕州市法院审理判决。含义二，法院人情关系需要金钱打点。张一巨打点，钟兴连承担15万元费用。双方协商意愿：一是明显的具有相互串通的恶意；二是明显违反民事诉讼法专属管辖的规定；三是蓄意向滕州市法院法官行贿，确保违法受案得以解决，损害国法尊严。该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五款规定的情形，是无效协议，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一审判决采纳无效协议判案，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八条规定。
二、一审判决在本案案件受理费负担的处理上显失公平。该案债权债务长期未能得以清结与张一巨有很大关系，张一巨自2010年就取得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本应积极主动解决自身与钟兴连、张景瑞之间的债权债务问题，并且有些债权债务是张一巨造成的，多年拖延不予解决，应负有违约责任，承担50%的诉讼费用较为合理。
三、一审判决违反了其适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的规定，没有保护依法成立的合同，而是蓄意采纳无效、失去效力的合同。
张一巨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钟兴连的上诉请求。1.钟兴连同意欠张一巨53万元，包括10万元的承包费和43万元的股权转让费，但又以2008年6月10日的协议为由，认为应以该协议作为解决双方合同纠纷的依据，从而否定一审判决，这是对一审证据的断章取义。首先，2008年6月10日的协议钟兴连未履行；其次，钟兴连在起诉张一巨、张景瑞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中，未就钟兴连与张一巨之间的宾馆承包费、股权转让费、诉讼费承担的问题进行审理和判决，特别是2016年10月26日钟兴连与张一巨签订的协议书中明确“钟兴连起诉张一巨的案件未审理的双方债权债务（如中兴苑宾馆承包费、转让费、张一巨代替钟兴连垫付的诉讼费，以条据为准有效），由双方结算”。整个案件事实，完全能够证明钟兴连欠款的事实以及张一巨应该就宾馆承包费、转让费、垫付诉讼费的欠款必须单独起诉。2016年10月26日的协议书是双方最后的合同依据。2.钟兴连就原来房屋案件起诉张景瑞的诉讼费承诺是有效的，该案件是张一巨为了解决钟兴连的欠款问题而起诉，诉讼经过一审、二审、再审、执行，长达8年，法院人员多次来北京每年续查封执行，15万元包括起诉费、律师费、交通费、住宿费、餐费等正常支出。钟兴连称存在行贿法官，是对张一巨的人格侮辱，张一巨保留对钟兴连起诉的权利。3.钟兴连长期不还欠款，反而把责任推到张一巨身上，是错误的。张一巨起诉也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之所以双方债权债务不能清结，是钟兴连长期不履行责任所致，法院判决其承担诉讼费是正确的。
张一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钟兴连支付张一巨10万元承包费；2.钟兴连支付张一巨43万元转让费本金并按年利率24%支付自2008年1月1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3.钟兴连支付张一巨为其垫付的15万元诉讼费；4.钟兴连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一巨与钟兴连、苏长久系朋友关系。2007年4月1日，张一巨、苏长久与钟兴连签订《承包合同》，张一巨、苏长久将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1号楼第一层、第五层院内临建房屋承包给钟兴连经营使用，期限五年，一层为2006年8月1日至2011年7月31日，五层为2007年1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钟兴连每年向张一巨、苏长久缴纳税后承包金，第一年15万元（其中张一巨12.5万元、苏长久2.5万元），第二年至第五年为每年24万元（其中张一巨20万元、苏长久4万元）。后因钟兴连未缴纳承包金，故其于2008年3月22日书写欠条：“今欠张一巨宾馆承包费壹拾万元整。”
另查，2007年6月8日，钟兴连与张一巨分别出资6万元、4万元成立北京中兴苑宾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兴苑宾馆），住所地为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29号楼。2007年12月16日，钟兴连、张一巨、苏长久与李佰顺签订《承包合同》，三人将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1号楼第一层、第五层院内临建房屋承包给李佰顺，承包期限自2007年12月16日至2011年7月31日。2007年12月18日，经中兴苑宾馆第一届第二次股东会决议，钟兴连将其全部货币出资6万元中的部分货币出资4万元转让给新股东李佰顺，张一巨将其全部出资4万元转让给新股东李佰顺。2008年1月1日，钟兴连书写“今欠张一巨中兴苑宾馆股权转让费肆拾叁万元整。月息2%（2008年12月底付清）”。2008年6月10日，钟兴连、张一巨签订《协议》：“钟兴连所欠张一巨的欠款和中兴苑宾馆合资建设费用的撒（撤）股欠款共计530000元，在2008年6月20日付清。如不律（履）行协议，愿将北京丰台区永善里小区5号楼303室以张景瑞名誉（义）购买的房子过给张一巨，价格按市场价多退少补的原则。”
另，因2004年4月21日，钟兴连向张一巨借款10万元并以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小区5号楼303室的房产抵押，张景瑞作为担保人。后钟兴连未偿还借款，2008年6月22日，张一巨与钟兴连签订房屋转让协议书，钟兴连将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小区5号楼303室房屋转让给张一巨，欠张一巨的欠款本息及相关义务折抵房款并计算到办完该房屋交付和过户手续时为止。后张一巨起诉钟兴连、张景瑞，经法院生效文书确认位于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小区5号楼303室房屋一套由张一巨所有，钟兴连、张景瑞协助张一巨办理该房屋产权过户手续。2010年3月17日，钟兴连书写“经张一巨钟兴连双方协商，关于北京丰台永善里5号楼303房诉讼情况有张一巨打里，钟兴连承担大写壹拾伍万元整费用，共计68万元整”。
另，2011年1月3日，张一巨、赵金萍（苏长久之妻）、钟兴连与李佰顺签订《协议书》，写明中兴苑宾馆总投资100万元，明确股东投资比例，其中张一巨占55%（含赵金萍5%的股份）、钟兴连占45%。
再查，因张一巨将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小区5号楼303室出售，未将售房款与钟兴连的欠款进行折抵，故2016年6月，钟兴连起诉张一巨、张景瑞，要求张一巨归还40万元。在此案件诉讼过程中，2016年10月26日，钟兴连与张一巨签订《协议书》，写明双方自2004年以来发生了多笔债权债务，钟兴连起诉张一巨的案件中未审理的双方债权债务（如中兴苑宾馆承包费、转让费、张一巨代替钟兴连垫付的诉讼费，以条据为准有效），由双方结算。故现张一巨持钟兴连于2008年1月1日、2008年3月22日、2010年3月17日书写的条子起诉要求钟兴连支付10万元承包费、43万元转让费本金、利息及垫付的15万元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钟兴连分别于2008年1月1日、2008年3月22日、2010年3月17日书写条据，认可其欠张一巨10万元承包费、43万元转让费，并承诺负担关于诉讼一事15万元，故其应按约定支付张一巨上述款项。钟兴连于2008年1月1日承诺转让费43万元，月息2%，2008年12月底付清，未超过法律规定年利率24%的标准，而其未按约定期限还款，故其应按约定支付自2008年1月1日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的利息。钟兴连称2008年3月22日的欠条系其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书写，且当时张一巨已没有中兴苑宾馆的股份一事，根据张一巨、苏长久与钟兴连于2007年4月1日签订的《承包合同》及钟兴连、张一巨、苏长久与李佰顺于2007年12月16日签订的《承包合同》，钟兴连应支付给张一巨自2006年8月1日至2007年12月16日的承包金多于10万元。现张一巨持钟兴连书写的10万元欠条主张承包金，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不持异议。而张一巨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书写此欠条，且2010年3月17日钟兴连书写的承担15万元诉讼费用的条据中亦写明共68万元，即认可2008年1月1日、2008年3月22日其书写的欠张一巨10万元承包费、43万元转让费一事。故对钟兴连的此项辩称，该院不予采信。钟兴连称其给张一巨出具转让费43万元条据并未收回一事，根据钟兴连与张一巨于2008年6月10日签订的《协议》可见，钟兴连认可其欠张一巨的欠款和中兴苑宾馆合资建设费用的撤股欠款共计53万元，并承诺2008年6月20日付清。且2011年1月3日，钟兴连、张一巨、李佰顺签订的《协议书》中写明中兴苑宾馆总投资100万元，仅确认张一巨占中兴苑宾馆55%股份，未写明恢复了张一巨关于中兴苑宾馆的股权，故张一巨将其原有55%在中兴苑宾馆的股份以43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钟兴连亦属合理，故对钟兴连的上述辩称，该院不予采信。钟兴连称承诺给张一巨15万元系行贿一事，没有法律依据，故对其辩称，该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对张一巨要求钟兴连支付承包费10万元、转让费43万元并按年利率24%支付自2008年1月1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及15万元诉讼相关费用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一、钟兴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张一巨承包费100000元；二、钟兴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张一巨转让费430000元并按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支付自二○○八年一月一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三、钟兴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张一巨15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钟兴连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不动产登记资料查询结果证明》，证明张一巨将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5号楼3层303房屋于2015年12月22日以137万元的价格卖给李蓉、姚波，但张一巨没有将房款抵扣钟兴连的相关欠款。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张一巨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表示无法确认，且认为该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案张一巨是依据2016年10月26日《协议书》，以钟兴连向张一巨出具的相关条据为基础提起的诉讼，本案诉讼与涉案房屋买卖无关。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08年6月22日，张一巨与钟兴连签订房屋转让协议书，钟兴连将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小区5号楼303室房屋转让给张一巨，欠张一巨的欠款本息及相关义务折抵房款并计算到办完该房屋交付和过户手续时为止；转让价款以现行市场价为依据，待房屋转让和交付及过户手续完成后，再进行算账，多退少补。2016年6月，因张一巨将北京市丰台区永善里小区5号楼303室出售，未将售房款与钟兴连的欠款进行折抵，钟兴连在一审法院起诉张一巨、张景瑞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要求张一巨出售的137万元房款扣除钟兴连的欠款后应当向钟兴连归还约40万元，一审法院判决支持了钟兴连的诉讼请求，张一巨向本院提出上诉后，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了钟兴连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钟兴连对40万元欠款构成的陈述前后矛盾，亦无法说明明确的计算依据。故在现有证据情况下，钟兴连要求张一巨给付40万元依据不足”。
本院认为，钟兴连上诉主张钟兴连与张一巨于2008年6月10日签订的《协议》，否定了10万元承包费和43万元股权转让费的欠条，是对原来两张欠条的撤销，张一巨应当依据该《协议》向钟兴连主张债权。张一巨主张2016年10月26日双方又签订了《协议书》，替代了2008年6月10日的《协议》，因此本案，张一巨有权依据2016年10月26日《协议书》向钟兴连主张权利。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2016年10月26日，钟兴连与张一巨在《协议书》中明确约定，钟兴连起诉张一巨的案件中未审理的双方债权债务（如中兴苑宾馆承包费、转让费、张一巨代替钟兴连垫付的诉讼费，以条据为准有效），由双方结算，协商不妥由一审法院解决。该《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钟兴连在明知有2008年6月10日《协议》的情况下签署的，应为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张一巨有权依据该《协议书》的相关约定向钟兴连主张权利。钟兴连在2016年10月26日《协议书》上签字，又主张张一巨无权依据该《协议书》主张权利，本院不予支持。
张一巨根据2016年10月26日的相关约定，以钟兴连分别出具的2008年1月1日金额为43万元、2008年3月22日金额为10万元、2010年3月17日金额为15万元的条据为基础，要求钟兴连承担还款责任。钟兴连主张金额为15万元的条据中所涉款项实际上是向法官行贿谋取不当诉讼利益的款项，应为无效，但钟兴连对此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钟兴连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按照上述三张条据上确定的债务数额及对于利息的约定，判令钟兴连承担相应的清偿责任，并无不妥，本院不持异议。本院注意到，双方在2008年6月22日《房屋转让协议书》中约定双方当事人均同意对于房屋转让价款与钟兴连相关欠款本息及相关义务进行结算。钟兴连在向张一巨主张归还40万元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中虽然败诉，但是法院系以钟兴连“在现有证据情况下，钟兴连要求张一巨给付40万元依据不足”为由，作出的认定。钟兴连如主张双方就房屋转让价款与相关欠款进行结算，仍有救济途径。
钟兴连主张一审判决在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负担的处理上显失公平，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应由双方各负担一半。鉴于案件受理费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中的胜负，一审法院结合判决结果，确认由败诉方钟兴连承担全部案件受理费，并无不妥。钟兴连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钟兴连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279元，由钟兴连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葛 红
审 判 员 孙兆晖
审 判 员 赵婧雪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杨 光
书 记 员 王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