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少民终字第1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某甲，女，1976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马宇雄，广东成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知心，广东成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乙，男，1942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某甲，女，1953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甲，女，1995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丙，男，2008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
法定代理人何某，男，1973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系被上诉人朱某丙的父亲。
上诉人朱某甲因遗嘱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3）穗番法民一初字第7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7月1日，朱某甲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确认被继承人朱某丁遗嘱合法有效；2.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1梯602房归朱某甲所有并过户至朱某甲名下。
原审法院查明：被继承人朱某丁于2012年7月19日死亡，其死亡时并无配偶，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有父亲朱某乙、母亲胡某甲、女儿何某甲（父亲何伟锋，朱某丁于1997年与何伟锋离婚）、儿子朱某丙（父亲何某，朱某丁于2008年11月10日与何某离婚）。
2008年11月18日，案外人周某所有的位于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的房屋经不动产登记机关变更登记为朱某丁所有，“房屋所有权来源”记载为“2008年11月向周某购买”。
2012年3月9日，朱某丁在信纸上立自书遗嘱，内容为：“至于自己有病，唯一丽景华苑8座X梯XXX房屋，以前由妹妹朱某甲出首期现今还欠7万元未供完的房屋还赠给妹妹朱某甲，由朱某甲处理一切房屋的事及房产，但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后）给付朱某丙，但现在欠下的医药费用、学费及一切费用由朱某丙20年后负责。乖仔键熙，妈妈很不想离开你，想尽心尽力爱你、养你、亲你，但妈妈带着你，又要上班，又要带你，非常累劳，心力绞卒（交瘁），这一切都题（是）你不是人的所谓的父亲害的，从你出世未看过一眼、出过一分钱。你乖不要认他，不要报仇，自己过好生活，多来拜拜妈妈。朱某丁，2012年3月9日。见证人：朱某，2013.3.9。见证人：（空白）。”该页信纸被标为“第8页”。
一审期间，朱某甲主张涉案房屋是其于2006年向案外人周某购买并继续偿还按揭贷款的，但未办理过户手续，因朱某丁2008年离婚后无房居住，朱某甲遂将其购买的涉案房屋赠给朱某丁并办理过户手续，此后朱某甲还代为支付了部分供楼款，所以朱某丁立遗嘱时将该房又还（huan）赠给朱某甲。为此，朱某甲提供了《付款授权书补充资料》（大意：2006年4月5日，周某委托朱某甲办理涉案房屋还贷赎契，及将银行还贷账户变更为朱某甲名下的银行账户）、《委托书》（大意：2006年4月5日，周某委托朱某甲办理涉案房屋的领取房屋契证、有权对房屋进行管理、修缮、出租、出售、收取售房款等事宜）、《公证书》（对《委托书》进行的公证）、《房地产权证》、遗嘱、证人朱某的证言（大意：其为朱某丁堂妹，朱某丁立遗嘱时意识清晰，因为朱某甲照顾朱某丙和患病的朱某丁，花费了不少钱，朱某丁觉得对不起朱某甲，遂将涉案房屋赠给朱某甲，朱某亲见朱某丁书写了涉案的该页遗嘱，但并不知道朱某丁之前是否书写了其他内容）予以证实。
朱某丙质证认为，对朱某甲提供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不确认朱某的证言，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实朱某甲主张的事实，涉案房屋不是朱某甲的，否则何某不会支付2007年3月至2008年5月的供房款，因朱某甲办事能力强，朱某丁才委托朱某甲办理购房事宜，并提供《双方协议》予以证实。《双方协议》内容为，“现何某将儿子给朱XX（朱某丁）抚养，但有以下条件：第一，朱XX抚养小孩进户口，把姓名改姓何；第二，朱XX抚养小孩，不要何某出抚养费，由本人何某有能力出多少就给多少；第三，如果过年前双方何改（和解）在一起。以后不能以儿子名义起诉何某，如果大家不能在一起，双方不可打扰对方。于2008年11月26日去抱儿子到广州。如不履行协议，负法律责任。”上述内容用黑色笔书写。该《双方协议》下方还记载“注（于2007年3月份何某供房至2008年5月份给儿子）”的内容，用蓝色圆珠笔书写。
朱某甲质证认为，《双方协议》中蓝色圆珠笔书写的内容为何某擅自添加的，并提供了朱某甲持有的《双方协议》，该协议中并无“蓝色圆珠笔书写”的内容。朱某丙认为遗嘱不完整仅有“第8页”，朱某甲对此解释是：信纸页码事先编号，并不代表遗嘱页数。
另查明，2008年11月10日，原审法院作出（2008）番法民一初字第2889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了朱某丁与何某离婚、朱某丙由朱某丁携带抚养、二人无夫妻共同财产、共同债务需要法院处理的协议。
原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有朱某甲提供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户口注销证明》、《户口簿》、《出生医学证明》、何某某与朱某丁经判决离婚的档案、《证明》、《付款授权书补充资料》、《委托书》、《公证书》、《房地产权证》、遗嘱、证人证言、朱某甲持有的《双方协议》、朱某丁《婚姻登记档案记录》；朱某丙提供的由何某持有的《双方协议》；原审法院调取的《民事调解书》、本案一审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2008年11月18日，位于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房的所有人变更登记为朱某丁，故该房屋为被继承人朱某丁个人合法财产、死亡时的遗产。朱某甲是否支付了购房首期款、供房款，均不影响涉案房屋所有权的归属。被继承人朱某丁所立遗嘱，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及公序良俗，合法有效，法院予以确认。涉案遗嘱内容可表达完整独立意思，朱某甲对页码问题也作出合理解释，朱某丙主张遗嘱不完整，但未提供相反证据反驳，故对朱某丙的抗辩，法院不予采纳。朱某丁死亡后，何某作为朱某丙当然的法定监护人，负有抚养监护职责，不存在朱某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情形，况且朱某丙作为后位继承人，当约定的条件成就时，还可主张对涉案房屋的所有权。
本案争议焦点是朱某甲能否依据遗嘱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
第一，被继承人朱某丁将涉案房屋“还赠”给朱某甲，同时又约定“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后）给付朱某丙”，即朱某甲“受赠”房屋，若18年后经济状况无显著恶化，还需将房屋再转赠给朱某丙。可见，被继承人朱某丁将立遗嘱18年后朱某甲的经济状况作为判断房屋最终归属的依据，即为朱某甲取得房屋所有权设定了条件，该条件系将来不确定的事实，能否成就不得而知。被继承人朱某丁为遗赠所附上述条件，不违反法律规定及公序良俗，应予尊重。朱某甲作为前位受遗赠人在所附条件未成就的情况下，主张对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本案中，被继承人朱某丁对遗赠房屋附有条件，限制了朱某甲对涉案房屋的处分权能，即“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后）给付朱某丙”。可见，朱某甲在被继承人朱某丁死亡时不拥有对涉案房屋的处分权能，才符合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否则将房屋“18年（后）给付朱某丙”的遗嘱内容将可能无法执行，最终会侵害后位继承人朱某丙的合法权益，故朱某甲此时并不真正拥有对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朱某甲作为前位受遗赠人实际取得的是对遗产的保管权。
第三，被继承人朱某丁所立遗嘱对遗产的处理包含了或遗赠或遗嘱继承的意思表示。在所附条件尚未成就时处理遗产所有权，有违被继承人朱某丁真实意思表示。
第四，遗嘱人朱某丁将后位继承的期限限定为继承开始的18年后，未明显超出合理范围，不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应予尊重。
综上所述，朱某甲主张位于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的房屋归其所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何某甲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其抗辩及质证的权利。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14年1月24日作出如下判决：一、确认被继承人朱某丁于2012年3月9日所立遗嘱合法有效；二、驳回朱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4300元，由朱某甲负担。
判后，上诉人朱某甲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的房屋（下称“涉案房屋”）应当依照被继承人朱某丁遗愿认定归上诉人朱某甲所有，并判令四被上诉人协助将涉案房屋过户至上诉人名下。1.原审法院已经认定朱某丁于2012年3月9日自书的遗嘱合法有效，那么，按朱某丁遗嘱真实的意思表示应当将涉案房屋还赠给上诉人朱某甲所有；2.朱某丁自书的遗嘱已经明确写明“……唯一丽景华苑8座X梯6XXX房屋，以前由妹妹朱某甲出首期，现今还欠7万元未供完的房屋，还赠给妹妹朱某甲，由朱某甲处理一切房屋的事及房产”，该表述已经完整、独立地表达了朱某丁将涉案房屋遗赠给朱某甲的意思表示，“还赠”二字也清楚地表明了涉案房屋的来源与今后的处理方式，即涉案房屋是朱某甲于2008年赠与给朱某丁，而在朱某丁死后将涉案房屋“还赠”给朱某甲；3.涉案房屋原先是朱某甲向周某购买并支付首期款的，后因朱某丁离婚后没有房屋居住，朱某甲才将涉案房屋赠与朱某丁。朱某丁患病期间的大部分医药费和死亡后的涉案房屋的银行贷款也是由朱某甲支付的，因此，朱某丁在遗嘱中“还赠”的意思实际目的是补偿欠朱某甲的借款。因此，根据朱某丁遗嘱，朱某甲作为受遗赠人应依法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二、朱某丁自书遗嘱将涉案房屋遗赠给上诉人并未附加任何条件，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改判。1.一审法院将遗嘱中“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给付朱某丙”的表述，理解为朱某丁将朱某甲18年后的经济状况作为其能否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的判断标准，完全违背了朱某丁遗愿。如前所述，遗嘱中“……唯一丽景华苑8座X梯XXX房屋，以前由妹妹朱某甲出首期，现今还欠7万元未供完的房屋，还赠给妹妹朱某甲，由朱某甲处理一切房屋的事及房产”，这一意思表示已经将涉案房产遗赠给朱某甲，至于后面“但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给付朱某丙”的表述，只是对朱某甲受赠涉案房屋、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后对房屋处理的后续补充，并非要求朱某甲不得变动涉案房屋的产权，而是希望朱某甲依其遗嘱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后不要再变动、出卖或赠与给其他人，如果18年后经济状况允许，再由朱某甲决定将涉案房屋转赠给朱某丙。而且“希望”的表述即表明朱某丁对朱某甲受赠后是否变动涉案房屋的产权、是否出卖涉案房屋等，不做强制性要求，而是将主动权交给朱某甲（因为涉案房屋原本就是朱某甲赠与给朱某丁），至于受遗赠后是否变动产权或出卖涉案房屋，都由朱某甲决定。因此，朱某甲18年后的经济状况，是其受赠涉案房屋后是否再转赠给朱某丙的判断标准，而非朱某甲能否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的标准；2.遗嘱中“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给付朱某丙”的内容并非遗赠所附的义务，且该内容也是不能履行的义务。朱某丁将涉案房屋遗赠给朱某甲未附加任何条件，不是附义务的遗赠。原审法院将朱某甲18年后的经济状况认定为其能否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的标准，与事实不符，亦有违朱某丁遗愿；3.原审判决对涉案房屋的处理不利于执行，也不利于维护上诉人的利益。涉案房屋目前尚欠银行按揭贷款，原审判决仅确认死者朱某丁遗嘱合法有效，而不判令将涉案房屋过户至朱某甲名下，而在此情况下，朱某甲无法以产权人的名义向银行归还按揭贷款，如逾期未支付银行按揭贷款的，涉案房屋很可能被银行拍卖抵偿。为此，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房归朱某甲所有并过户至朱某甲名下；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四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朱某乙书面答辩称：确认被继承人朱某丁遗嘱合法有效，该遗嘱的真实意思是将涉案房屋过户至朱某甲，并未附条件或附义务，且该房仍有银行的按揭贷款需要支付，朱某丁去世后该房由朱某甲每月归还按揭贷款，如不能过户至朱某甲名下，其他人也不愿意承担归还按揭贷款的义务。因此，我们同意涉案房屋归朱某甲所有并过户至朱某甲名下。
被上诉人胡某甲的答辩意见与被上诉人朱某乙一致。
被上诉人何某甲、朱某丙均无答辩。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坐落于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房的《房地产权证》编号为“粤房地证字第C6545XXX号”。
本院认为，关于认定被继承人朱某丁于2012年3月9日所立遗嘱合法有效的问题，原审法院已作充分评述，本院予以认同，在此不再赘述。双方当事人对此亦无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维持。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朱某甲能否依据上述遗嘱取得涉案房屋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房所有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指定由法定继承人的一人或者数人继承。”上述涉案房屋是被继承人朱某丁遗产，朱某甲是朱某丁妹妹即第二顺序法定继承人，朱某丁在遗嘱中明确涉案房屋由朱某甲支付首期房款，并明确表示将涉案房屋还赠给朱某甲，因此，根据朱某丁该意思表示，是要将涉案房屋指定由朱某甲继承。虽然朱某丁在遗嘱中同时表示“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后）给付朱某丙”，但该表述仅为“希望”，而没有明确要求朱某甲必须或应当在18年后将涉案房屋给付朱某丙，因此，朱某甲在继承涉案房屋后，是否在18年后将涉案房屋给付朱某丙，应视乎朱某甲的意愿及生活条件，如朱某甲18年后不愿意将涉案房屋给付朱某丙，亦没有违背朱某丁遗嘱。因此，遗嘱中“希望无变动下生活条件允许下妹妹朱某甲18年（后）给付朱某丙”的内容并非朱某丁将涉案房屋指定由朱某甲继承所附的条件。因此，朱某甲请求由其继承涉案房屋并归其所有，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驳回朱某甲继承涉案房屋的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朱某甲还请求将涉案房屋过户至其名下，因房屋权属变更登记属于房屋管理行政部门的职责，不属于民事诉讼管辖的范围，故本院对此不予处理。
被上诉人朱某乙、何某甲、朱某丙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当庭，本院依法缺席判决。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部分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五条、第十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3）穗番法民一初字第76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3）穗番法民一初字第76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中华大道449号丽景华苑8座X梯XXX房归上诉人朱某甲所有。
四、驳回上诉人朱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受理费4300元，由被上诉人朱某乙、胡某甲、何某甲、朱某丙各负担1075元；二审受理费4300元，由被上诉人朱某乙、胡某甲、何某甲、朱某丙各负担10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文 劲
审 判 员 钟 淑 敏
代理审判员 欧阳燕桃
二〇一四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邱 穗 珠
冼日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