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自治区昌都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昌中民二终字第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竞拓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法定代表人马炳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伍从大，四川齐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云南联盛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经开区。
法定代表人代秀琼，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蔡亚，云南民定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邹景权，男，汉族，住址：湖北省随洲市曾都区。
委托代理人杜秀斌，四川华神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四川竞拓矿业投资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云南联盛混凝土有限公司、被上诉人邹景权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西藏江达县人民法院（2013）江民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于2014年4月22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赵文昌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白玛、王超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四川竞拓矿业投资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伍从大、被上诉人云南联盛混凝土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蔡亚、被上诉人邹景权及其委托代理人杜秀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原审审理查明，2012年4月5日，原告四川竞拓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竞拓公司）与西藏玉龙铜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藏玉龙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约定：由四川竞拓公司向西藏玉龙公司提供混凝土、粘土及砂石等建材。同年4月21日，第三人邹景权以被告云南联盛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南联盛公司）的名义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了《承包协议》，约定：由云南联盛公司向四川竞拓公司提供混凝土，并实际履行了协议内容。在履行《承包协议》的过程中，四川竞拓公司发现邹景权私刻了云南联盛公司的印章，遂向公安机关报案，此后邹景权被西藏江达县人民法院以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因此发生纠纷。
原审审理认为，四川竞拓公司提出无混凝土生产资质的企业和个人签订的混凝土生产、加工合同违法并且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确认与邹景权签订的《承包协议》无效。但是原告四川竞拓公司亦不具有混凝土加工、生产资质，却与西藏玉龙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其行为自相矛盾，且并未提出《承包协议》违背了哪项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况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确认合同无效要慎重，事实法律依据必须确实充分，且合同行为如果违背法律、行政法规或违背其他规范性文件的强制性规定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而必须在违背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才能依法确认合同无效，因此其主张无法律和事实依据。四川竞拓公司主张邹景权私刻公章的行为是法律所禁止的，本院予以认可，但据此主张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二、第三项之规定，从而导致协议无效，错误理解了该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了民事法律行为所应具备的实质要件，就当然地导致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可变更、可撤销合同的规定就是对合同关系中欠缺实质要件的补正规定。四川竞拓公司提出在蒙蔽的前提下签订并履行了合同，《承包协议》不具有合同成立和有效的前提条件。本案中，四川竞拓公司与邹景权签订的《承包协议》虽存在瑕疵，但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四川竞拓矿业投资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四川竞拓公司负担。
四川竞拓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西藏江达县人民法院（2013）江民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确认《承包协议》无效。其主要理由是：一、原审法院错误理解了混凝土买卖和生产的法律含义。因为邹景权并不具备生产混凝土的资质，所以本案的《承包协议》当然无效。二、原审法院错误的理解了欺诈的概念，导致对合同效力的定性错误。邹景权私刻云南联盛公司印章的行为构成民事和刑事上的欺诈，刑事上的欺诈是我国法律绝对禁止的，即损害了国家利益，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各项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三、邹景权的行为违背了《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相关规定，从而导致协议无效。首先，上诉人的真实意思是委托云南联盛公司生产混凝土，而不是与邹景权个人签订协议，因此完全违背了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本案中上诉人在受蒙蔽的前提下履行了协议，在法律上并不代表协议成立和有效，因为协议成立和生效的前提条件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第三、邹景权的行为并没有云南联盛公司的授权，事后也未经追认。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生产混凝土的《承包协议》效力认定不当，希望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确认《承包协议》无效，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利益和法律尊严。
被上诉人云南联盛公司答辩称，四川竞拓公司将答辩人列为被上诉人主体错误。一是《承包协议》是邹景权伪造答辩人的公司印章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的，答辩人对此不知情。二是邹景权伪造答辩人的公司印章签订协议属于无权代理，并且事后未经答辩人追认，因此对于答辩人不发生效力。三是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合同主体应为四川竞拓公司与邹景权，因此四川竞拓公司将答辩人列为被上诉人主体错误。综上，如果四川竞拓公司坚持将答辩人列为被上诉人，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四川竞拓公司承担。同时恳请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四川竞拓公司对答辩人的上诉，并赔偿损失。
被上诉人邹景权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关系定性准确、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二、答辩人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第一、原审法院认为四川竞拓公司的主张“自相矛盾”，认定事实完全正确，且《合作协议》和《承包协议》性质完全相同，都属于标的物为混凝土的买卖合同。第二、原审法院正确适用相关法律规定，准确的理解了本案所涉法律概念。本案根本不存在四川竞拓公司杜撰的“民事欺诈”行为。1、答辩人代表“云南联盛混凝土有限公司”洽谈混凝土搅拌站项目是“有权代理”。2、《承包协议》签订后，云南联盛公司已经实际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首先，答辩人代表公司已经建成玉龙混凝土搅拌站，并向西藏玉龙公司实际生产和供应混凝土24260.2立方米。其次，云南联盛公司向玉龙铜业矿山供应符合标准的混凝土后，根据四川竞拓公司委托的付款要求和云南联盛公司指定的收款账户，西藏玉龙公司先后三次将“混凝土、粘土购销款”付至云南联盛公司在农村信用合作社昆明官渡农村合作银行阿拉支行阿拉分理处开设的银行账户“0300064726477012”共计703万元。再次，云南联盛公司收到款项后，按照答辩人的资金安排，已分别向水泥供应商、添加剂供应商、物流商等逐笔付款，同时为满足四川竞拓公司需要260万元的要求，云南联盛公司又分六次向四川竞拓公司转款260万元。最后，云南联盛公司根据四川竞拓公司的要求，向玉龙铜矿施工单位十四冶建设集团云南第四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开具通用机打发票，发票号码：04988891，货物名称：混凝土。第三、虽然原审人民法院以“其他证件为复印件，且不能证明关联事实”为由，未采纳答辩人关于“云南联盛公司实际履行《承包协议》，已经对《承包协议》予以追认”的主张，但是上述证据能够证明云南联盛公司已对《承包协议》予以追认，《承包协议》合法有效。因此原审法院未支持四川竞拓公司的诉求完全正确。综上，答辩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希望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四川竞拓公司的上诉请求，保护答辩人的合法权益。
邹景权在法定举证期限内向本院申请证人祝某某、杜某某出庭作证。
经庭审质证、认证，对于上诉人四川竞拓公司原审时提交的证据1、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企业法人组织机构代码，证明原告主体适格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证据2、《合作协议》和《承包协议》，证明签订协议的内容和基本情况。云南联盛公司质证称，《承包协议》上的公司印章是邹景权私刻的，且西藏江达县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已经确认，因此对于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认可。邹景权质证称，对于《合作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于关联性不认可。本院认为，《合作协议》是四川竞拓公司与西藏玉龙公司签订的，此协议与本案无关，不予采信。《承包协议》虽然有四川竞拓公司的盖章以及云南联盛公司的盖章，但是云南联盛公司的印章系邹景权私刻，且有能够证实邹景权以私刻的公章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协议的事实，各方均无异议，本院对于邹景权以私刻公章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协议的事实予以采信。
对于被上诉人邹景权原审时提交的证据1、2012年3月2日和8日询问戴兴笔录、询问邓甫笔录、祝某某、杜某某的书面笔录，证明其与戴兴持有云南联盛公司相关资质与四川竞拓公司洽谈业务以及有权代理的目的。四川竞拓公司和云南联盛公司经质证均认为，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应属于证人证言，而证人需要出庭接受各方当事人询问，同时邹景权也不能证明戴兴和邓甫系云南联盛公司的授权代表，所以不予认可。本院认为，邹景权既不能提供戴兴和邓甫经云南联盛公司授权的相关证据，云南联盛公司也不认可，上述其他证人原审时也未出庭作证，因此不予采信；证据2、2013年11月28日魏俊峰调查笔录，证明向四川竞拓公司出示了云南联盛公司的相关授权等。四川竞拓公司与云南联盛公司经质证均认为，邹景权提供的魏俊峰调查笔录因是复印件且未与原件核对所以不认可。本院认为，邹景权提交的证据系复印件，且未向法院说明不能提交原件或者与原件核对无异的复印件，因此不予采信；证据3、云南联盛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等相关证明材料，欲证明云南联盛公司提供了全部工商、税务登记证及公司相关资质材料。四川竞拓公司与云南联盛公司经质证均认为，邹景权未能充分说明相关资质材料的合法来源，建议不予采信。本院认为，邹景权未向本院提交相关资质材料原件，且不能说明上述材料的合法来源，云南联盛公司也不予认可，因此不予采信；证据4、供应商明细账（2012.01-2012.12），证明《承包协议》已经实际履行。四川竞拓公司质证称，此证据与本案无关。云南联盛公司质证称，此证据系由邹景权提供，未经云南联盛公司确认不予认可。本院认为，邹景权提供的供应商明细账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的相关规定，且未向法院说明不能提供原件的合理理由，因此不予采信；证据5、汇款收到明细账（2012年12月20日刘理），证明云南联盛公司返还四川竞拓公司商砼款差价，四川竞拓公司与云南联盛公司实际履行合同的目的。四川竞拓公司质证称，当时邹景权利用加盖伪造公章的授权委托书与其公司共同出具了一份委托书，其并不知情，西藏玉龙公司才把钱汇到云南联盛公司的账下，其并不能证明云南联盛公司对于邹景权行为的追认。云南联盛公司质证称，云南联盛公司与西藏玉龙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该笔资金进入云南联盛公司其并不知情，且已经把该笔资金汇出。本院认为，邹景权承认自己利用私刻的公章在授权委托书上盖章与不知情的四川竞拓公司一起要求西藏玉龙公司进行转账，其行为违反了国家法律规定，对此证据不予采信；证据6、西藏玉龙铜业股份有限公司混凝土搅拌站、粘土供应合作协议，证明供应混凝土为买卖合同关系，《承包协议》也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四川竞拓公司质证称，生产混凝土需要具有相关资质的企业才可以进行生产。云南联盛公司质证称《合作协议》是西藏玉龙铜业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的，与本公司无关，对此协议不予认可。本院认为，《合作协议》是四川竞拓公司与西藏玉龙公司签订的，此协议与本案无关，因此不予采信。《承包协议》虽然有四川竞拓公司的盖章以及云南联盛公司的盖章，但是云南联盛公司的印章系邹景权私刻，且有能够证实邹景权以私刻的公章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协议的事实，各方均无异议，本院对于邹景权以私刻公章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协议的事实予以采信；证据7、四川省德阳市及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及相关证据材料，证明伪造公司印章不必然否定合同的效力。四川竞拓公司与云南联盛公司经质证均认为该组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虽然邹景权向本院提交了上述民事判决以及相关证据材料，但是并不能证明该证据与本案有关，不予采信；证据8、十四冶建设集团云南第四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驻西藏玉龙铜矿项目部证明及云南省税务局机打发票（复印件），证明云南联盛公司与四川竞拓公司实际履行了合同。四川竞拓公司质证称，原审时邹景权并未向法院提交该发票证据，且未说明合理理由，因此不予认可。云南联盛公司质证称，其公司在发现对方打错钱款后就及时把钱打出，同时按照公司财务的相关规定，一旦有钱款出入账，就应当出具发票，因此对此证据不予认可。本院认为，邹景权在原审时并未向法院提交发票原件，二审时提交的发票不属于“新的证据”，且未作合理说明，对此不予采信；证据9、关于搅拌站纠纷情况的说明欲证明该纠纷的前后因果关系。四川竞拓公司与云南联盛公司均认为该组证据系邹景权个人所写，与本案无关，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该组证据系邹景权个人陈述，也无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且各方当事人不予认可，因此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邹景权申请祝某某、杜某某出庭作证，其申请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二条关于“新的证据”的规定，本院不予准许。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四川竞拓公司与被上诉人邹景权以云南联盛公司名义签订的《承包协议》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的问题。首先，被上诉人邹景权没有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与上诉人四川竞拓公司签订的《承包协议》得到了被上诉人云南联盛公司的授权。其次，被上诉人邹景权在没有得到云南联盛公司授权的情况下通过伪造印章的方式以云南联盛公司的名义与上诉人四川竞拓公司签订了《承包协议》，伪造印章是法律所禁止的行为，其已受到西藏江达县人民法院刑事处罚，即被上诉人邹景权通过伪造印章这样一种犯罪行为与他人签订合同的行为同样为法律所禁止，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本案中《承包协议》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归于无效，上诉人四川竞拓公司关于请求《承包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对于被上诉人邹景权的几项上诉答辩理由：1、关于邹景权代表云南联盛公司洽谈混凝土搅拌站项目是有权代理的答辩，对此，被上诉人邹景权并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对此答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2、关于被上诉人邹景权称云南联盛公司已经实际履行了合同的答辩，从目前证据反映，实为被上诉人邹景权在没有得到云南联盛公司授权的情况下自信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云南联盛公司并未履行合同义务，对此答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对于一审法院关于“私刻公章的行为是法律所禁止的，但是并不必然导致用私刻公章签订的合同无效的结果”的裁判理由，并以此驳回上诉人四川竞拓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不当。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邹景权以私刻公章这种犯罪行为与他人签订合同，显然为法律所禁止，是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行为，以私刻公章这种犯罪手段而进行的民事法律行为显然会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是无效的民事行为。故一审法院对于法律规定的理解有误，应予以纠正。
综上，被上诉人邹景权为了与四川竞拓公司签订混凝土生产、加工合同，触犯国家法律，通过犯罪手段签订的合同明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为了保护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营造诚实信用的市场交易规则，进一步规范市场健康有序发展，杜绝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三款、第十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西藏江达县人民法院（2013）江民初字第7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四川竞拓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云南联盛混凝土有限公司签订的《承包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一审第三人邹景权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邹景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文 昌
审判员 白 玛
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罗松卓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