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一终字第2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福禄春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邛崃市平乐镇骑龙街下段。
法定代表人杨兆军，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兆军。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万琼、陈琦，四川容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旭叶。
委托代理人陈银鹏，河北齐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荣雪军，河北齐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滨河投资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安慧北里逸园**号楼*层西侧****房间。
法定代表人王旭叶，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二芬。
委托代理人靳书峰，河北正扬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市福禄春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禄春公司）、杨兆军与被上诉人王旭叶以及原审第三人滨河投资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滨河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福禄春公司与杨兆军不服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邢民三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福禄春公司、杨兆军共同委托代理人王万琼、陈琦，被上诉人王旭叶委托代理人陈银鹏、荣雪军，原审第三人滨河公司委托代理人孙二芬、靳书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8月19日，甲方（王旭叶）、乙方（福禄春公司）与丙方（杨兆军）签订一份《民间借款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2000万元，借款期限为4个月，借款期限内年利率为7％，如不按期归还借款，逾期部分加收利率0.5％。甲方委托滨河公司通过银行直接汇至乙方指定账户，乙方的指定账户为中国工商银行邛崃东星支行，账号为44×××18。丙方为该笔借款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限为合同履行期届满之日后两年。同日，滨河公司汇入福禄春公司在工行邛崃东星支行44×××18账户2000万元，在该电子转账凭证的用途一栏内注有“借款”二字。
对以上借款的形成过程，被告福禄春公司在庭审时提交了第三人滨河公司与被告福禄春公司于2013年8月19日签订的一份《公司股权收购框架协议》，该协议第二条约定滨河公司为表示收购诚意自该协议签订之日起7日内，协调以个人名义借款2000万元给福禄春公司（借款事宜另行签订合同）。第四条约定如果滨河公司确定收购福禄春公司股权，评估期届满后七日内将股权收购资金依约定汇至福禄春公司指定账户，前期的2000万元资金借款冲抵股权收购的对价。第五条约定如果滨河公司经过评估考虑风险太大，福禄春公司达不到收购条件，评估期满福禄春公司收到滨河公司的确认后七日内将2000万元借款偿还滨河公司，利息依照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确定。第七条约定评估期内福禄春公司在未收到滨河公司不予收购的确认函前不得将该项目出售第三人或拒绝收购，否则应视为违约，需双倍返还滨河公司为其协调的借款。另，福禄春公司还向法庭提交了其与滨河公司之间往来的函件。依据该《框架协议》和往来函件，福禄春公司辩称涉案2000万元是其与滨河公司之间的经济往来，与原告无关。
原告王旭叶于2014年2月12日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被告偿还原告借款2000万元及利息60万元（计算至起诉之日起），并赔偿起诉之日至实际还款之日的利息损失；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认为，债务应当偿还，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中，原告与二被告于2013年8月19日签订的民间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在签约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告福禄春公司对该借款合同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且认可于签约当日收到了2000万元，因此，原告与被告福禄春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成立，双方的借款合同有效。
关于原告王旭叶是否已履行完毕双方借款合同约定的资金给付义务问题。原告主张其已依据借款合同的约定通过滨河公司向被告福禄春公司转款2000万元，并提供了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虽然福禄春公司称该2000万元系滨河公司为履行股权收购框架协议而缴纳的定金，与原告无关，但从本案现有证据看，即使依据被告提交的框架协议第二条亦明确约定，对协调以个人名义借款2000万元事宜另行签订合同。因此，从股权收购框架协议中所记载的文字意思表示看，有关滨河公司为福禄春公司协调借款2000万元事项的约定虽然是双方合作的条件之一，但对于滨河公司从何处协调借款，以及借款合同中相应的权利义务问题该框架协议并未涉及，应以借贷双方所签订的民间借款合同为准。而关于该笔借款的履行方式问题，原告与二被告在涉案借款合同第五条中明确约定“甲方（王旭叶）委托指定滨河投资控股股份有限公司通过银行直接汇至乙方（福禄春公司）指定账户，乙方的指定账户为中国工商银行邛崃东星支行，账号为44×××18。”现第三人滨河公司依原告委托将2000万元汇至被告福禄春公司指定账户，且在该转账凭证用途一栏内明确标注为“借款”，原告举证的履行行为与合同约定的方式一致，应当认定原告已依照借贷双方的约定履行完毕出借人的出借义务。至于原告王旭叶虽然是第三人滨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该身份并不能影响其作为独立自然人进行相应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使民事权利，履行民事义务。第三人滨河公司亦认可其与被告福禄春公司之间只有涉案一次资金往来，且该笔款项是其受原告委托向被告福禄春公司支付。况且，出借方的资金来源不能成为影响借款合同效力的因素，故福禄春公司以涉案资金来源于滨河公司作为不履行还款义务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福禄春公司能否依照其与滨河公司之间的股权收购框架协议的有关内容为据行使其与原告之间借款合同的不履行抗辩权问题。本案庭审时，福禄春公司依据其与滨河公司的股权收购框架协议，认为王旭叶给付福禄春公司借款系滨河公司依据股权收购框架协议向其支付的履约定金，福禄春公司不应当向王旭叶偿还借款。首先，该框架协议中并未使用“定金”字样，依据定金法则，不应当直接认定框架协议双方采用了定金担保方式；其次，双方的框架协议中并未约定由滨河公司直接借款给福禄春公司，而是明确约定由滨河公司另行协调借款资金。框架协议中既没有就出借人的身份做出任何指向和限定，也没有约定借款合同的具体内容。双方股权收购框架协议对此的安排是明确的，即滨河公司只是负责协调成就福禄春公司的2000万元的借款。从股权收购框架协议中明确滨河公司只是协调成就福禄春公司的借款事宜和“借款事宜另行签订合同”的特别备注看，在双方签约时并未就滨河公司直接借款给福禄春公司达成一致，或双方已对滨河公司直接借款给福禄春公司作出排除性安排，否则双方也无须另行采用让出借人以个人的名义与福禄春公司签约的冗杂程序。尤其是框架协议中“借款事宜另行签订合同”的特别备注，足以表明双方在处理滨河公司协调的借款与双方之间的股权收购行为二者之间的权利义务时，无论是合同形式上还是合同内容上都以保持相互独立、不相混淆为处理原则。本案原告虽然是滨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其与福禄春公司的借款合同中有关利息的约定和由杨兆军个人为借款的偿还提供保证的约定也进一步印证和体现了滨河公司与福禄春公司协商时将借款与收购二者划清界限、区别对待的合作前提。虽然双方的股权收购协议针对2000万元借款作出了冲抵收购款和作为违约金不予返还的合同约定，但该部分约定因涉及框架协议双方之外的法律上的其他民事主体，只有与借款合同当事人协商一致，并由债权人出具认可文件等相关形式上的手续时，才能成就实际履行。具体到本案中，股权收购协议当事人将从协议之外的第三人处获取的借款去抵顶收购方的收购协议之债时，应当在借款合同债权人向借款人主张权利之前，或者由收购股权协议的收购方主动承担并履行到期债务，从而从根本上消灭借款人的还款义务；或者与借款合同债权人达成债务转移协议，或者使借款债权人认可并同意股权收购协议所涉内容。以上途径，除以代为履行从根本上消灭借贷债权外，其他解决方式均须借款债权人配合并履行相应的民事法律手续后才能成就。现借款债权人王旭叶不予认可被告的不履行主张，福禄春公司也未能就此举出相应证据，诉讼中仅以存在合同牵连及王旭叶的特殊身份为由要求将王旭叶个人名下的本案债权认定为滨河公司出借，从而要求待其与滨河公司的合作纠纷解决之后再行处理的抗辩理由，因无相应的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也与框架协议所体现的签约当事人的真实意愿相悖，故对此不予支持。至于福禄春公司所述其与第三人滨河公司之间的有关股权收购的合作事项与本案借款纠纷并非一个法律关系，应另行处理。
关于利息的支付问题。涉案借款合同中明确约定借款期限自支款之日起4个月，借款期内年利率为7％，如按期不归还借款，逾期加收利率0.5％。该约定是双方当事人在签约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被告福禄春公司应依约向原告支付相应的利息。关于被告杨兆军对涉案款项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被告杨兆军在涉案借款合同中作为保证方在该合同的落款处签名、捺手印，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而借款合同中亦明确约定担保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并且原告主张权利的时间并未超过两年的保证期间，因此，被告杨兆军应当对涉案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本案原告王旭叶所诉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对其诉请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成都市福禄春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王旭叶借款本金2000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计算方法：自2013年8月19日起至2013年12月19日止利息按照合同约定的年利率7％计算；自2013年12月20日起按照合同约定逾期利率在原借款利率基础上加收0.5％即7.5％计算至履行完毕）；二、被告杨兆军对被告成都市福禄春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履行本判决第一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448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成都市福禄春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杨兆军共同负担。
上诉人福禄春公司、杨兆军提起上诉，请求撤销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邢民三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王旭叶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王旭叶负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如下：1、对王旭叶与福禄春公司、杨兆军签订的借款合同虽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借款合同内容是虚假的，不是合同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借款协议是依据《股权收购框架协议》基础上签订，名义上是借款，实际是福禄春公司与滨河公司为股权收购的经济往来行为。根据银行汇款凭证等证据证实该2000万元系滨河公司款项，没有证据证明王旭叶从其个人账户汇款。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事实上的借款关系；2、2000万元是为保证框架协议正常履行而交纳的定金，并约定违约应双倍返还，明显适用的是定金罚则，如借款合同成立，福禄春公司除应依借款协议归还王旭叶个人款项外，还要依《股权收购框架协议》第五条“达不成股权收购条件的”，还需退还第三人滨河公司该笔款项，这明显不符合事实。因此，2000万元是滨河公司向福禄春公司支付的定金，而不是王旭叶个人出借款项，更不是滨河公司的出借款项；3、现有证据只能证实诉争2000万元属于滨河公司财产，无证据证实是王旭叶可以处分的个人财产，原审判决将滨河公司款项以王旭叶个人名义出借的认定明显证据不足；4、《股权收购框架协议》虽未使用“定金”字样，但约定违约应双倍返还，明显适用定金罚则，原审以未使用“定金”字样否定定金方式的认定属于法律适用错误；5、原审在案件出现中止情形后未中止案件审理属于程序错误。本案借款合同是以股权收购框架协议为基础，应以另一案股权收购纠纷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原审未中止审理，作出股权收购合作事宜应另行处理的认定明显错误。
被上诉人王旭叶答辩认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据以认定的事实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主要理由为：1、双方借款事实清楚，上诉人认为借款合同是虚假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借款合同和股权收购框架协议是不同主体之间的两个独立的合同，互不隶属。滨河公司未借款给福禄春公司，也没有向福禄春公司交付定金的意思表示。依据借款协议的约定，从滨河公司账户汇款是借款双方事先约定好的，滨河公司是受王旭叶委托汇款，且只给福禄春公司汇款一笔，在借款法律关系中，王旭叶没有义务再举证款项从自己个人账户中汇出，出借方资金的来源不能成为影响借款合同效力的因素。2、《股权收购框架协议》并未约定由滨河公司直接借款给福禄春公司，而是另行协调借款资金，因此滨河公司和福禄春公司不存在法律上的资金往来，2000万元不能认定为定金；3、本案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中止审理的情形，原审程序合法。本案是独立的民间借贷纠纷，借款事实清楚，并非必须以股权收购纠纷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两个纠纷涉不同主体之间的不同法律关系，福禄春公司与滨河公司之间的股权收购纠纷，完全可以另诉。
原审第三人滨河公司答辩认为，1、滨河公司虽与福禄春公司签订《股权收购框架协议》，但协议未约定滨河公司借款给福禄春公司，更未采用定金担保方式保证框架协议的履行；2、《股权收购框架协议》与《借款合同》无论从合同形式和合同内容上看都是相互独立的。王旭叶借款时虽是滨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出借行为并非履行的职务行为，故借款发生在王旭叶与福禄春公司之间，与滨河公司无关。王旭叶与福禄春公司所签订的借款合同以及杨兆军对借款的担保进一步印证了滨河公司与福禄春公司协商合作时是将借款与股权收购两者划清界限、区别对待为合作前提的；3、滨河公司与本案福禄春公司是法律上的两个不同主体，滨河公司的代理汇款行为并不能改变该资金的性质及所有权归属。借款是王旭叶的个人行为，本案福禄春公司与王旭叶之间签订借款协议，说明上诉人福禄春公司对借款事实和王旭叶以自然人身份作为出借主体的认可。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王旭叶与福禄春公司是否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问题。从王旭叶与福禄春公司及杨兆军签订的借款合同来看，借款合同明确约定了借款金额、借期、利率、违约责任及担保责任，并且明确约定由王旭叶委托滨河公司将款项汇至福禄春公司指定账户，双方均签字盖章，合同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完备。签订合同当日，王旭叶将2000万元借款委托滨河公司实际转付，并在电子转账凭证的用途一栏内注有“借款”二字，借款方福禄春公司也按照借款约定的用途使用了借款，双方对此均无异议。同日，滨河公司与福禄春公司签订了《股权收购框架协议》，虽然滨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借款合同的出借方王旭叶系同一人，但框架协议中明确约定，“滨河公司为表示收购诚意协调以个人名义借款2000万元给福禄春公司，借款事宜另行签订合同。”该约定与王旭叶和福禄春公司订立的借款合同相吻合，且滨河公司与福禄春公司资金往来只有此2000万元一笔款项，因此，应当认定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借款合同合法有效。王旭叶的借款行为是个人行为，不是公司的职务行为。福禄春公司应当按照借款合同偿还王旭叶借款本息，杨兆军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福禄春公司主张该借款合同是依据《股权收购框架协议》基础上签订，名义上是借款实际是福禄春公司与滨河公司为股权收购的经济往来行为，2000万元系滨河公司款项，不是王旭叶个人款项，因而双方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的观点不予支持。
关于2000万元款项的性质问题。框架协议只是滨河公司拟对福禄春公司进行收购，双方初步达成的收购意向，协议中对确定收购或不予收购的情形分别作出了约定，滨河公司并未在框架协议中明确表示确定收购。因此，无论从框架协议的形式和内容上看，2000万元不是滨河公司为保证履行框架协议而交付的定金。福禄春公司关于2000万元是定金的观点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应当中止审理问题。因借款合同与框架协议两份合同诉讼主体不同，所涉法律关系不同，本案民间借贷纠纷的审理，并非必须以股权收购纠纷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况且目前股权收购纠纷并未进入诉讼程序，上诉人福禄春公司还主张被上诉人王旭叶涉嫌挪用滨河公司资金，应先刑后民，中止本案审理，但就该主张的事实未提供相关证据，因而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144800元，由上诉人成都市福禄春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杨兆军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巍
代理审判员 吴晓慧
代理审判员 叶 密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申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