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终字第3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栋，男，1982年2月24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苏斌、李桢桢，江苏法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信一中大建材（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浦口区珠江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杨智雄，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钦，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栋因与被上诉人信一中大建材（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一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3）浦桥商初字第1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4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栋及其委托代理人苏斌、李桢桢，被上诉人信一公司委托代理人周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信一公司一审诉称：2011年12月，王栋与信一公司达成口头协议，由信一公司向王栋指定的板桥汽渡钢材城工地供应商品砼。信一公司按照王栋的要求供应各规格的商品砼，最后一次供货时间是2012年6月22日，货款共计390537元。供货结束后的次日，信一公司即向王栋索要货款，但王栋以种种理由拖欠不还。现要求王栋立即给付货款390537元，并自2012年6月23日至本案判决生效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违约金。
王栋一审辩称：信一公司陈述不实，事实是信一公司与毛正国签订的混凝土买卖合同，现毛正国因躲债失踪，信一公司找不到毛正国就找别人做替罪羊；王栋既不是信一公司的客户，也不是实际收货人，王栋提供的几十份小票上有多个实际收货人的签名，但没有一份是王栋本人签收的；本案遗漏了必须到庭的共同债务人毛正国。要求驳回信一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信一公司自2011年12月27日至2012年6月22日期间向板桥汽渡钢材城工程所在地供应混凝土。2012年1月8日经结算供货总货款为91400元，王栋在供砼明细表上签名，并写明“确认无误，小票收回”。2012年4月5日经结算供货总货款为135240元，王栋及毛正国在供砼明细表上签名。2012年6月28日经结算供货总货款为163897元，王栋在供砼明细表上签名，并写明“小票收回，2012年7月13日”。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明确要求王栋本人必须到庭接受询问，但王栋以事情太多为由拒不到庭，只写了一份说明通过委托代理人交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有收货人签名的发货单（小票）是信一公司供应混凝土方量及事后索要货款的重要依据。王栋在信一公司提供给其发货单原件的情况下，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并将发货单原件收下，在信一公司提供的载有供应方量及有明确金额的供砼明细表（发货单汇总表）上签字确认，表明双方之间存在实际的买卖合同关系，且王栋对信一公司提出的供应混凝土的方量及供应混凝土的金额表示认可。王栋认为与信一公司没有买卖合同关系，实际是信一公司与毛正国之间签订了买卖合同，因王栋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原审法院对王栋主张的事实不予认可。王栋认为毛正国是本案的必要共同被告，原审法院认为，在2012年4月5日的供砼明细表中有毛正国和王栋两人签名，对此表上载明所欠的货款，信一公司可以将毛正国和王栋作为共同被告提出诉讼，但这两人并非必要共同被告，信一公司有权选择其一作为被告提出诉讼。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王栋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信一公司混凝土货款390537元。赔偿信一公司自2012年7月14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所得的损失。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7158元，减半收取3579元由王栋负担。
宣判后，王栋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信一公司对其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理由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信一公司没有证据证实双方之间存在口头买卖合同关系，王栋收到的仅是供货小票，仅应将小票原物退还，一审法院判决王栋付款有误。信一公司谎称毛正国系公司的推销员，但供砼明细表显示毛正国的签名位置在“建设单位或施工单位确认签证”处，两者明显不符，毛正国应当到庭参加诉讼，才能查清案件事实。
上诉人王栋为支持其上诉请求，二审中提供证人豆昌华证言。证人述称2005年7、8月至2012年年底在信一公司担任销售员之职，信一公司为其交纳社会保险费用；案涉供砼明细表系其受信一公司委派前去对账的结果；其未经手该买卖合同的签订事宜，业务之初就是与毛正国接触的，按照毛正国的采购要求，信一公司送货到板桥汽渡钢材城工地，对账时有是王栋与毛正国签字，毛正国确认收到信一公司的混凝土；毛正国要求必须要有王栋签字，只有王栋签字才算收到，工地负责人是王栋；本案应该有书面的买卖协议，其应该见过，买方落款是毛正国本人；信一公司混凝土发货单上合同号“XD”是“信大”的汉语拼音缩写，“SH”是发货批次，没有合同号，公司电脑打印不出发货单；定期对账后（发货单）第二联客户联是要收回的。
被上诉人信一公司答辩称：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事实上的混凝土买卖关系，对账以后王栋收回发货单第二联，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信一公司未就答辩意见提供新的证据。
庭审中，双方当事人的质证意见：上诉人王栋认为证人已经陈述信一公司与毛正国就案涉混凝土的供应事宜签订了书面买卖合同，发货单上也载明了合同号，本案纠纷与王栋无关。被上诉人信一公司认为证人陈述信一公司与毛正国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是错误的，但其作为专业的销售人员已经指出发货单的第二联即客户联在对账后由买方收回，双方根据对账单联（指供砼明细表）结算，故信一公司与王栋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本院认证意见，就证人豆昌华原在信一公司的任职身份，本院在明确法律后果的情况下要求信一公司委托代理人向信一公司进行核实，在限定期限内，信一公司未就证人的任职身份提出异议，本院对证人豆昌华于2005年7、8月至2012年年底期间系信一公司销售人员的身份予以确认。关于信一公司与毛正国之间就案涉混凝土供应事宜有无签订买卖合同一节，证人的陈述是“应该有书面的买卖协议”、“我应该见过”，该措辞不属于对亲身经历事件的描述，而属于一种判断的语气，因此，本院对证人该项陈述不予确认。证人对于发货单上合同号项下“XD”、“SH”的解释，在欠缺合同号的情况下无法打印发货单以及对账后回收客户联的陈述，均为信一公司所认可，王栋对此亦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客观事实属实。
还查明，案涉3份供砼明细表抬头均载明客户名称为南京荣宝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宝利公司），工程名称为板桥汽渡钢材城，右侧为XD1112008。王栋在一审诉讼中提供其收到的“混凝土发货单（结算凭单）”，委托单位均为荣宝利公司，工程名称为板桥汽渡钢材城，合同号均为XD1112008，此后以“SH”开头的批次号随供货日期不同而有所区别，收货人签名不一，没有王栋本人的签收。
就案涉买卖合同的签订过程，信一公司在二审诉讼中述称，因毛正国开沙矿，向信一公司供应黄沙，信一公司欠毛正国沙款。为了冲抵沙款，信一公司委托毛正国对外以信一公司的名义推销混凝土，王栋是毛正国介绍的第一个客户，信一公司此前并不认识王栋，双方通过毛正国确定的销售价格和送货方式。混凝土发货单及供砼明细表载明的荣宝利公司系因王栋的要求出具的，发货单上的合同号是对每一个客户的编号，王栋是材料商，荣宝利公司是承包商，信一公司与荣宝利公司之间没有买卖合同关系。信一公司另行出钱与毛正国结清了沙款，案涉混凝土价款与沙款抵扣没有关系。毛正国之所以在案涉供砼明细表上签字是由于其与王栋之间需要对账，为何有的供砼明细表上有毛正国签字，有的没有，信一公司并不清楚。关于案涉买卖合同的价款，信一公司内部挂应收账款。在本案诉讼前，信一公司找毛正国要过钱，也找王栋要过，但王栋的手机要么不通，要么不接。除现有证据外，没有其他证据证明王栋是板桥汽渡钢材城的材料商。
对信一公司上述陈述，王栋认可信一公司拟用混凝土款冲抵毛正国沙款系事实，其余均不属实。王栋述称其与毛正国是朋友关系，板桥汽渡钢材城工程、荣宝利公司均与其无关。毛正国才是供应混凝土的材料商，其是根据毛正国的要求帮忙与信一公司对账，签收的发货单要交给毛正国。不清楚毛正国与荣宝利公司之间有什么关系。在本案诉讼之前，从未收到信一公司索要货款的电话。
本院在明确法律后果的情况下，要求信一公司提供内部财务账册、信一公司与毛正国结清沙款、案涉工程混凝土质检报告等证据，信一公司在指定期限内未予提交。
以上事实，有供砼明细表、混凝土发货单（结算凭单）及本院庭审笔录为证。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王栋是否是案涉买卖合同的买方，应否承担供砼明细表载明价款的给付义务。
本院认为，本案中信一公司提交的供砼明细表以及王栋提交的混凝土发货单从形式上看，能够证实信一公司向以荣宝利公司为客户的板桥汽渡钢材城工程供应了不同批次的混凝土。从双方陈述的事实来看，均确认系由于信一公司拟以混凝土款冲抵结欠毛正国沙款的原因而产生案涉混凝土的供应事宜，但究竟谁是混凝土的买方，应当承担供应混凝土的付款责任，双方各执一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信一公司作为主张案涉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没有记载债权人名称，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以此证明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信一公司与王栋此前并无经济往来，虽然王栋在供砼明细表上签字并注明收回小票，但该供砼明细表与混凝土发货单均载明了客户名称以及合同号，从形式上看，案涉供砼明细表不能反映信一公司所主张的该单据系其与王栋个人之间进行的结算，王栋个人处于债务人的地位。因此，王栋在该供砼明细表上签字时不可能意识到信一公司有可能凭借该供砼明细表向其个人主张给付价款的权利。此外，根据王栋的陈述，其是受毛正国的指令与信一公司对账，毛正国系板桥汽渡钢材城工程的材料商，如该陈述属实，王栋签字时也无提出异议的必要。结合毛正国在其中1份供砼明细表上签字确认的事实，原审法院以王栋接收发货单原件，在供砼明细表上签字时未提出异议为由，将提供反证的举证责任分配给王栋欠妥。
由于供砼明细表及混凝土发货单上均载明了合同号，证人豆昌华陈述没有合同号信一公司不可能打印出混凝土发货单，根据文义，合同号是指合同文本的编号，但信一公司述称该合同号系针对客户的编号，该陈述与证据反映的内容并不一致，信一公司未就此提供佐证。此外，信一公司还陈述该笔混凝土款项在公司挂应收账款，但在本院指定期限内未提交相关的财务账册证实王栋是信一公司确认的债务人，以佐证其主张的王栋系案涉买卖合同买方，信一公司有权向王栋收取价款的事实。同时，在本院指定期限内信一公司未提供其与毛正国之间已经结清沙款的证据，用于佐证其有权主张案涉买卖合同的全部价款，该价款无关于其原拟冲抵沙款的事实。另信一公司就主张的荣宝利公司系王栋指定的客户名称，信一公司系根据王栋的发货指令供货，王栋系案涉工程的材料商等事实均未提供证据加以证实，且在王栋提出质疑的情况下，信一公司亦未提交证明其在诉讼前曾向王栋主张权利的证据。综上，信一公司尚未完成其举证责任，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仅凭王栋在供砼明细表上签字确认的行为，不足以证实王栋系案涉混凝土的买方，应当承担给付价款的义务。王栋的上诉请求有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有误导致事实认定偏差，实体处理结果失当，结合一审证据、证人在二审中的部分陈述以及信一公司对本院分配举证责任的完成结果，本院对此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3）浦桥商初字第10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信一中大建材（南京）有限公司对王栋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7158元，减半收取357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158元，由信一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毕宣红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高 雁
附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五条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
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
对代理权发生争议的，由主张有代理权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没有记载债权人名称，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以此证明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