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56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中都友邦国际物流（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空港物流基地物流园八街9号院6号楼3层520室。
法定代表人：董文革，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海松，北京市汇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振恒，男，1973年4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丹，北京顺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都友邦国际物流（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都友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振恒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3民初117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都友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第三项判决，依法改判中都友邦公司不向王振恒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撤销一审第四项判决，依法改判中都友邦公司不向王振恒支付未休年假补偿金。3.撤销一审第四项判决，依法改判中都友邦公司不向王振恒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4.王振恒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第三项判令中都友邦公司向王振恒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于法无据。没有续签劳动合同双方都存在过错，虽然没有续签，但中都友邦公司从未亏待过包括王振恒在内的任何劳动者，在适用法律上不应通过审判活动变相地对法律条文作出扩大解释，除非有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司法解释。就本案而言，王振恒是在2016年6月3日提起仲裁申请的，自2013年2月21日的劳动用工之日早就超过了12个月的一般时效。二、一审判决第四项判令中都友邦公司向王振恒支付未休年假补偿金属认定事实错误。王振恒于2014年、2015年年底两次共计多拿了四个月的工资作为对王振恒未休年假的补偿，这说明王振恒对中都友邦公司的这项制度是认可的。中都友邦公司的工作十分轻松，包括王振恒在内的职工没有人为带薪年假寻求行政救济，相反却多要年终奖而不提出休假的申请，这就是职工本人的意愿。三、一审判决第四项判令中都友邦公司向王振恒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存在着认定事实的错误，也于法无据。王振恒申请劳动仲裁不再上班，即便不属于旷工、自动离职，也应视为主动向中都友邦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关系。本案不存在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由中都友邦公司向王振恒支付经济补偿金于法无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的第三项是曲解了《劳动合同法》相关立法本意，第四项没有完整地把握《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职工本人意愿”规定含义，第五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王振恒辩称，不同意中都友邦公司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
王振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王振恒与中都友邦公司自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存在劳动关系；2.判令中都友邦公司支付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工资4000元；3.判令中都友邦公司支付2015年1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46200元（一审庭审中，变更该项诉讼请求的期间为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4.判令中都友邦公司支付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2896.60元（5天）；5.判令中都友邦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35000元（5000×3.5×2）；6.案件受理费由中都友邦公司承担。
中都友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都友邦公司与王振恒之间自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存在劳动关系；2.判令中都友邦公司仅向王振恒支付2016年5月份工资的税后及代扣代缴社保费的净额3895.25元人民币；3.判令中都友邦公司不向王振恒支付未续签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4.判令王振恒不享有因未休年假的待遇；5.案件受理费由王振恒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振恒于2016年6月2日至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顺义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1.确认自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与中都友邦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中都友邦公司支付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工资4000元；3.中都友邦公司支付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1月30日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46200元；4.中都友邦公司支付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5793.10元；5.中都友邦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补偿金35000元。顺义仲裁委于2016年8月1日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6]第2872号裁决书，裁决：1.王振恒自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与中都友邦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中都友邦公司支付王振恒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工资4000元；3.中都友邦公司支付王振恒2015年6月3日至2015年11月30日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4668.96元；4.中都友邦公司支付王振恒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1931元；5.驳回王振恒其他仲裁请求。王振恒不服第三、四、五项仲裁裁决，中都友邦公司不服第二、三、四项仲裁裁决，各持其诉称理由诉至一审法院。
王振恒原系中都友邦公司员工，岗位为操作员，提供实际劳动至2016年5月31日，工资发放至2016年4月份。工资构成为基本工资4200元加上加班费（不固定），每月7日打卡发放上一个自然月工资。双方签订有终止日期为2014年12月31日的劳动合同，此后未续签。中都友邦公司已经为王振恒缴纳了2016年5月份的社会保险费。双方均认可双方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
王振恒主张中都友邦公司应该支付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工资4000元，中都友邦公司称由于已经为王振恒代扣代缴社会保险费和个人所得税，故只同意支付3895.25元。为此中都友邦公司提交王振恒个人的2016年5月份工资条以及记账凭证为证。另，中都友邦公司提交的2014年6月份至2016年5月份工资表显示2016年4月份王振恒在出满勤且无加班的状态下的实发工资为3895.25元。王振恒虽然不认可2016年5月份工资条、记账凭证以及2014年6月份至2016年5月份工资表的真实性，但根据王振恒提交的工资卡交易明细可见其每月实发工资数额与中都友邦公司提交的工资表实发数额一致。中都友邦公司认可王振恒工资卡明细显示的实发工资数额。
双方均认可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在2014年12月31日到期后，并未续签劳动合同。因此王振恒主张中都友邦公司以4200元为基数支付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46200元（王振恒在一审庭审中表示其主张的是该期间内11个月的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中都友邦公司认为劳动合同到期后，双方仍保持劳动关系，按照原合同约定内容继续履行，因此不同意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
王振恒称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期间中都友邦公司没有安排其休息年假。一审庭审中，中都友邦公司与王振恒均认可仲裁裁决确认的未休年假工资数额1931元，但中都友邦公司不同意支付。中都友邦公司在仲裁庭审中陈述王振恒已经休息年假，但是没有证据证明休息情况。但在本案庭审中，该公司主张职工休年假需要提前申请，如果不申请休年假，则公司在次年春节多发1-2个月工资的方式补偿，而王振恒在2014年和2015年从未申请休年假，并多拿1-2个月工资，因此不同意支付未休年假工资。中都友邦公司提交2014年和2015年年终福利费表格，证明其公司已经分别多给王振恒发放1-2个月工资。王振恒对于福利费表格真实性不认可，但认可收到福利费表上显示的数额，主张这是年终奖励而非未休年假的补偿。中都友邦公司对于仲裁庭审与法院一审庭审中前后陈述不一致的原因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并且对法院一审庭审中的上述陈述表示公司就此没有相关规章制度依据。
关于解除劳动关系一事，王振恒主张2016年5月31日收到中都友邦公司副总董禹的口头解除通知，并要求其签订离职申请，王振恒予以拒绝，董禹遂将其工作牌没收，导致王振恒无法进入工作区。为证明其主张，王振恒提交2016年6月2日与董禹的当面谈话录音一份，并要求中都友邦公司以月平均工资5000元为基数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录音主要内容系王振恒、王长生（另案当事人）与董禹就“让不让干活”的对话，王长生在对话中要求董禹为其二人出具辞职（退）证明。董禹表示该证明上只能写明由于王长生、王振恒犯错，所以辞职。王振恒与王长生不同意，故谈话不了了之。中都友邦公司不认可录音真实性，不认可录音对象为董禹本人，并表示董禹为公司法定代表人亲属，在公司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并且录音中的“董禹”并没有明确意思表示解除劳动关系，是王振恒与王长生要主动提出辞职。一审法院当庭电话联系董禹本人，董禹称其为公司法定代表人亲属，在中都友邦公司的工作属于帮忙性质，领取的是佣金，未与该公司签订过劳动合同。董禹在电话中表示由于2016年3月发生了案外人在国航操作区盗窃一事，由于调查取证的需要其在2016年5月31日告知王振恒回家休息二天（董禹表示这是其个人的意思，而非公司管理层的意思），其后某天王振恒与王长生到其办公室询问是否不让干了，董禹说没有不让干，是休息几天，董禹表示其是想将二人调至其他库区工作，但王振恒与王长生态度强硬，表示要申请劳动仲裁。中都友邦公司强调董禹不直接领导王振恒和王长生，且没有权利辞退二人，2016年4月开始董禹就不在其公司上班，只是中都友邦公司为其缴纳社会保险。为此中都友邦公司提交2015年10月1日至2016年8月31日的考勤表11张，证明董禹一直不坐班。但在该公司提交的2014年6月份至2016年5月份工资表中显示该公司在2016年4月和2016年5月仍给董禹发放工资。中都友邦公司表示由于王振恒自愿不上班，其公司视为王振恒自动离职，依据是其公司提交的《操作规章制度》第七条：旷工一天扣除员工三倍日工资，无故旷工三天以上视为自动离职。王振恒认可《操作规章制度》真实性，但主张其不存在旷工。经一审法院询问，中都友邦公司表示其公司于2016年6月5日得知王振恒申请劳动仲裁，其公司在2016年6月5日以前给王振恒打电话要求其回公司，但没有相关证据。
上述事实，有庭审笔录、工资卡明细、录音、劳动合同书、操作规章制度、2016年5月份工资条、记账凭证、2014年6月份至2016年5月份工资表、年终福利费表格、京顺劳人仲字[2016]第2870、2872号仲裁笔录以及京顺劳人仲字[2016]第2872号裁决书等证据在案为证，可作为认定案件事实之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王振恒与中都友邦公司均认可双方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提供实际劳动至2016年5月31日，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对于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工资一节，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可见中都友邦公司已经为王振恒代扣代缴2016年5月份社会保险费和个人所得税。故一审法院认定中都友邦公司应当支付王振恒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工资3895.25元。
对于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未续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一节，《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规定：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用工前订立劳动合同的，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第八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期满之后未订立新的劳动合同，劳动者继续在原用人单位工作的，自原劳动合同期满次日起，用人单位应当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不再需要一个月宽限期。本案双方均认可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在2014年12月31日到期后，并未续签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王振恒于2016年6月2日申请仲裁，因此对于其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6月2日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请求，已经超过仲裁时效，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王振恒要求中都友邦公司支付2015年6月3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都友邦公司提交的工资表显示，王振恒2015年6月至2015年12月的月应发工资均为4200元，双方亦认可王振恒基本工资4200元，一审法院据此核算2015年6月3日至2015年12月31日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
对于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一节，中都友邦公司在仲裁庭审中陈述王振恒已经休息年假，但是没有证据证明休息情况。本案庭审中又认可王振恒没有休年假，但因为在2014年和2015年王振恒已经领取每年年终多发的1-2个月工资作为未休年假的补偿，因此不同意支付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休带薪年假工资，但亦认可其公司就此没有相关的规章制度依据。由于中都友邦公司在仲裁庭审与本案庭审中前后陈述不一致，本案庭审中的上述主张也没有规章制度依据，一审法院对于中都友邦公司的主张不予采信。鉴于双方均认可仲裁裁决确认的未休年假工资数额1931元，一审法院认定中都友邦公司应当支付王振恒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休年假工资1931元。
对于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一节，王振恒主张2016年5月31日收到中都友邦公司副总董禹的口头解除通知，要求中都友邦公司以月平均工资5000元为基数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但王振恒提交的录音证据并未有效证明2016年5月31日中都友邦公司单方违法解除与其的劳动关系。董禹称2016年5月31日并未告知王振恒不让其继续工作，而是让其回去休息二天。中都友邦公司称王振恒自2016年6月1日起无故旷工构成自动离职，该公司虽称曾经电话联系王振恒要求返回工作岗位，但并未提交任何证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鉴于王振恒与中都友邦公司均未提交充足证据证明各自的解除主张，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于2016年5月31日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故中都友邦公司应当支付王振恒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具体数额由一审法院依法核算。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王振恒与中都友邦公司自二○一三年二月二十一日至二○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中都友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王振恒二○一六年五月一日至二○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工资3895.25元；三、中都友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王振恒二○一五年六月三日至二○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8868.97元；四、中都友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王振恒二○一五年五月三十一日至二○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未休年假工资1931元；五、中都友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王振恒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16129.16元；六、驳回王振恒的其他诉讼请求；七、驳回中都友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国家强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完善劳动合同制度，明确劳动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构建和发展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规定：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用工前订立劳动合同的，劳动关系自用工之日起建立。第八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自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至满一年的前一日应当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两倍的工资，并视为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的当日已经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应当立即与劳动者补订书面劳动合同。由上述法律、法规规定可以看出，国家鼓励和认可的是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会使双方的劳动关系处于约定不明的状态，不利于分清各自的权利义务，因此，中都友邦公司违反了国家强制性规定，其应当承担由此带来的不利法律后果。
关于中都友邦公司主张不应支付王振恒未休年假工资一节。中都友邦公司主张其与劳动者之间有不成文的约定，即多发一两个月的工资作为未休年休假工资的补偿，而王振恒主张公司既未安排休假，也未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一审法院鉴于中都友邦公司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其支付了王振恒未休年休假工资或安排了年休假，加之中都友邦公司前后叙述不一致，判决中都友邦公司支付王振恒2015年5月31日至2016年5月31日未休年假工资1931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法律规定，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鉴于王振恒与中都友邦公司均未提交充足证据证明各自的解除主张，一审法院综合案件情况认定双方于2016年5月31日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并无不当，中都友邦公司应当支付王振恒2013年2月21日至2016年5月31日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一审法院计算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中都友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都友邦国际物流（北京）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黎
审 判 员 金园园
代理审判员 孙承松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