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70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南亚太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
法定代表人：何玉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峰，上海恒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华办船舶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
法定代表人：吴季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红美，上海通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灵，上海通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南亚太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亚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华办船舶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办船舶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6民初99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峰、被上诉人华办船舶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红美出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支持其原审中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与案外人上海豪海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豪海公司”)于2011年3月30日签订融资租赁合同，并将租赁物两架飞机交付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使用至今。2、2015年7月，因豪海公司与被上诉人华办船舶公司间的债务纠纷，该两架飞机作为抵押物进行了拍卖，华办船舶公司取得上述两架飞机的所有权；3、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作为飞机的承租人，有权依据《合同法》第229条“买卖不破租赁”之规定，继续履行融资租赁合同，继续租用两架飞机，上诉人愿意将租金支付给所有权人华办船舶公司，并要求按照融资租赁合同约定期满后取得飞机的所有权。
被上诉人华办船舶公司答辩称：1、买卖不破租赁原则只适用于普通的租赁合同，不适用于融资租赁合同。2、系争融资租赁合同已被上诉人和豪海公司协议解除，继续履行缺乏依据。3、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对两家飞机的占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第三人。4、系争融资租赁合同是一份真实性存在问题且违反市场准入的合同。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之间名为融资租赁，实为飞机托管关系，豪海公司不仅不收取租金，还需向上诉人支付飞机维护费用，因此飞机并不是租赁物。据此，被上诉人华办船舶公司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中，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判令被上诉人华办船舶公司继续履行编号为HH(2011)0306(以下简称0306号合同)的融资租赁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关于0306号融资租赁合同。2011年3月30日，海南亚太公司作为承租人与作为出租人的豪海公司签订《二架Cessna208B飞机融资租赁合同》，合同编号为HH(2011)0306，该合同约定：……4.2租赁期限为120个月，每12个月为一个还租期，共计10期，期末支付。……附件一：租赁附表……一、飞机概况。……生产序号208B-2211(注册号B-9427)；208B-2270(注册号B-9428)……。
二、关于(2015)普民五(商)撤字第1号、(2016)沪02民终5425号民事判决。2011年6月27日，涉案两架飞机在中国民用航空局进行登记，并取得《民用航空器国籍登记证》。同年10月11日，华办船舶公司与豪海公司签订《物资借用合同》一份，约定：豪海公司向华办船舶公司借用角钢等物资共计5653.376吨，期限为二个月；若借用期满时豪海公司不能归还上述物资的，应向华办船舶公司支付折价款：若豪海公司在约定归还期内未归还物资，亦未支付折价款的，则豪海公司应自借用期限届满之次日起，按折价款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并承担华办船舶公司为实现上述债权而支付的包括律师费在内的各项费用；豪海公司以其所有的注册号为B-9427、B-9428的两架飞机为履行合同提供抵押担保等内容。同年10月12日，华办船舶公司与豪海公司就编号为B-9427、B-9428的两架飞机在中国民用航空局办理了抵押登记，该局出具了《民用航空器抵押权登记证》各一份，载明抵押权人为华办船舶公司，抵押人为豪海公司，抵押担保的债权数额为华办船舶公司向豪海公司借款12,500,000元及利息、华办船舶公司垫付的有关费用以及抵押权人实现债权和抵押权的一切费用，月利率15‰。嗣后，豪海公司并未归还借用物资，也未按约支付折价款。
2013年，华办船舶公司诉至原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要求豪海公司支付借用物资折价款25,768,182.55元，按上述款项折价款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偿付自2011年12月1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为止的违约金，支付律师费331,100元，在豪海公司不能履行上述还款义务时，华办船舶公司有权对注册号为B-9427、B-9428的两架飞机行使抵押权等。在该案审理中，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豪海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之前向华办船舶公司支付借用物资折价款25,768,182.55元；二、豪海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之前向华办船舶公司支付违约金2,800,000元；三、豪海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之前向华办船舶公司支付律师费331,100元：四、案件受理费46,849.77元，由豪海公司负担，并于2013年4月15日之前支付华办船舶公司；五、豪海公司不履行上述还款义务，华办船舶公司可以与豪海公司协议，以其所有的注册号为B-9427、B-9428的两架飞机折价，或者申请以拍卖、变卖上述抵押物所得价款优先受偿，上述抵押物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后，其价款超过债权数额部分归豪海公司所有，不足部分由豪海公司清偿。法院据此于同年4月11日出具(2013)闸民二(商)初字第268号民事调解书。同年4月16日，华办船舶公司向原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案号为(2013)闸执预字第795号。同年7月15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委托案外人上海达智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涉案两架飞机进行评估。
2014年2月20日，海南亚太公司诉至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要求豪海公司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飞机融资租赁合同。在审理中，豪海公司辩称，不同意海南亚太公司的诉讼请求，因海南亚太公司未按约支付租金，构成违约，故要求解除合同，收回飞机。经审理认为，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系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在该案中，豪海公司对于欠海南亚太公司飞机执管费、员工工资及飞机维修费用等均无异议，且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不可抵销的情形，故其提出的解除合同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且双方未提出合同存在客观上不能履行的障碍，故对于海南亚太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同年3月21日作出(2014)普民二(商)初字第209号民事判决：海南亚太公司、豪海公司于2011年3月30日签订的编号为HH(2011)0306的《二架Cessna208B飞机融资租赁合同》继续履行。判决后，双方均未提出上诉，该判决生效。
同年3月13日，原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闸执字第1652号执行裁定书：要求海南亚太公司协助查封、扣押涉案两架飞机。同年3月26日，原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闸执字第1652号民事裁定书，认为因海南亚太公司已向该院承诺配合法院执行，故裁定：解除对涉案两架飞机的飞行禁止令，同意海南亚太公司正常使用。同年4月13日，原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向海南亚太公司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一份，查封、扣押涉案两架飞机。同年5月，上海达智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委托司法鉴定报告》一份，涉案两架飞机在评估基准日2014年5月12日的评估价值为24,820,000元。同年9月10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委托案外人上海技术产权拍卖有限公司拍卖涉案的两架飞机。
同年10月8日，肖峰律师受海南亚太公司委托致函上海技术产权拍卖有限公司，称：涉案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于2011年3月30日签订了融资租赁合同，且经(2014)普民二(商)初字第209号案件判决继续履行，鉴于买卖不破租赁的法律原则，望在依法进行拍卖的过程中妥善处理上述融资租赁关系且在拍卖公告中予以明示等。
同年11月24日，上海技术产权拍卖有限公司在《解放日报》上刊登拍卖公告，定于同年12月9日进行拍卖。同年12月9日，该公司发出《暂缓拍卖通知》，称涉案两架飞机暂缓拍卖。后该公司再次启动拍卖涉案两架飞机，并在公告中注明涉案飞机中存在租赁，租期为2011年3月30日至2021年3月29日为止，受买人需履行租约或者自行与承租人协商解决。涉案两架飞机并未成功拍出。
后华办船舶公司向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案号为(2015)普民五(商)撤字第1号]，请求撤销(2014)普民二(商)初字第209号民事判决。后该院作出一审判决：一、撤销(2014)普民二(商)初字第209号民事判决……。之后，海南亚太公司向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案号为(2016)沪02民终5425号，二审认为：……华办船舶公司是否明知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就本案所涉两架飞机存在融资租赁合同的事实。中国民用航空局于2011年6月27日颁发的两架涉案飞机的国籍登记证显示，海南亚太公司为飞机的运营人，飞机的所有权人为豪海公司，但并未显示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之间存在融资租赁合同。海南亚太公司称，根据民用航空登记条例的相关规定，在办理飞机的抵押权登记时，抵押权人应提交相应文件，其中应包括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之间的融资租赁合同，因此华办船舶公司理应注意到了涉案两架飞机存在融资租赁的事实。但涉案两架飞机的抵押权登记证书上也并未记载融资租赁合同的事实，并且海南亚太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华办船舶公司知晓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之间存在融资租赁合同。因此海南亚太公司提出的华办船舶公司知悉本案所涉两架飞机存在融资租赁合同的事实，且华办船舶公司因其自身疏忽而未审慎调查涉案两架飞机的融资租赁合同，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二审作出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判决。
原审另查明，一、2013年3月10日，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签订《豪海亚太合作费用结算一览表》，载明：1、自2010年11月9日开始合作到2013年3月10日为止，扣除亚太公司应付豪海公司的B-9426实际作业合同收入，豪海公司应付亚太公司费用总计12,574,701.64元；2、因豪海公司放弃收购亚太公司及豪海公司内部产权纠纷，导致B-9427和B-9428产权瑕疵而不能转为对亚太公司的租赁，双方同意解除B-9427和B-9428的租赁合同，并对由此而给亚太公司造成的预期收益损失(除运营收益外，融资租赁期满后仅飞机残值即不低于20,000,000元)，同意向亚太公司支付10,000,000元的违约赔偿；3、豪海公司确认上述债务(总计22,574,701.64元)后，双方同意解除B-9426、B-9427和B-9428的执管合同，后续三架飞机的保管及适航维护另行书面约定等内容。华办船舶公司确认签署过上述备忘录，同时华办船舶公司认为解除合同有前置条件，系为抵扣相应费用，但无书面证据证明。
二、华办船舶公司于2015年7月3日依据(2013)闸执字第1652号民事裁定书取得涉案两架飞机的所有权。
原审审理中，海南亚太公司陈述：1、海南亚太公司与华办船舶公司无书面法律关系，华办船舶公司系抵债获得系争飞机的所有权，并登记于华办船舶公司名下，华办船舶公司应继续履行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签订的合同编号为HH(2011)0306的融资租赁合同；2、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以租赁合同的模式办理国籍登记证，实际履行的是托管模式的协议，没有完全履行融资租赁协议，也是因为豪海公司没有支付托管模式项下的费用，双方的合作是双方签订租赁协议，成本由豪海公司支付，三证由海南亚太公司去办，后来海南亚太公司办理了三证并垫付了费用，但是豪海公司没有支付海南亚太公司费用，故海南亚太公司采用抵扣的方式支付租金。
一审法院认为，海南亚太公司与华办船舶公司之间不存在书面法律关系。海南亚太公司认为：华办船舶公司对涉案两架飞机的抵押权登记设立于海南亚太公司租赁权之后，无法对抗海南亚太公司租赁权，故华办船舶公司应按“买卖不破租赁”原则继续履行编号为HH(2011)0306融资租赁合同；华办船舶公司则抗辩认为：1、HH(2011)0306融资租赁合同已由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协议解除；2、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而系托管合同关系；3、本案不适用一般法《物权法》，而应当适用特别法《民用航空法》，在涉案飞机未办理占有权的情况下，不得对抗第三人即华办船舶公司；4、“买卖不破租赁”不适用于本案；5、海南亚太公司已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本院认为，首先，租赁物在租赁期间发生所有权变动的，不影响租赁合同的效力。但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已于2013年3月10日协议解除HH(2011)0306融资租赁合同，且海南亚太公司所谓的解除合同的前置条件即抵扣相应费用并未提供充足有效证据加以证明，结合华办船舶公司取得涉案飞机所有权日期(2015年7月3日)在该融资租赁合同解除时间之后，并非在租赁期间，故海南亚太公司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其次，民用航空器的融资租赁和租赁期限为六个月以上的其他租赁，承租人应当就其对民用航空器的占有权向国务院民用航空主管部门办理登记；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涉案两架飞机并未办理占有权登记，且海南亚太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华办船舶公司办理抵押权登记时知晓涉案飞机已由海南亚太公司承租，华办船舶公司无法尽到审慎注意义务，从此角度看，海南亚太公司主张也缺乏依据。再次，如海南亚太公司陈述，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实际履行的是托管模式项下的协议，还存在豪海公司欠付费用的情况，没有完全履行融资租赁协议。可见，对于涉案两架飞机，海南亚太公司与豪海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权利义务边界并不清晰，无法简单按照HH(2011)0306融资租赁合同所约定内容来确定，更何况该合同已解除，在华办船舶公司仅系因抵债获得了涉案两架飞机，并未对豪海公司负有其他对价义务的情况下，海南亚太公司无法据此要求华办船舶公司履行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百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海南亚太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海南亚太公司已预缴),由海南亚太公司负担。
二审中，各方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是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可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上的“买卖不破租赁”规则主张继续履行融资租赁合同。本院认为，首先，租赁合同法律关系与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是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融资租赁虽然也包含租赁的内容，但本质上还带有融资性质，融资租赁合同的履行可能导致租赁物权属的转移，而租赁合同没有这一特征。如果允许融资租赁合同在所有权人变更后继续履行，会导致租赁物权属的争议。除非各方就融资租赁合同的继续履行达成一致，否则承租人难以直接要求新的所有权人继续履行原合同。其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的规定，承租人未就涉案民用航空器的融资租赁向国务院民用航空主管部门办理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该规定明确了未经公示的融资租赁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直接效力。本案中，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未就涉案民用航空器的融资租赁办理登记，且并无证据表明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被上诉人华办船舶公司和案外人豪海公司已就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的继续履行、租赁物权属另行有约，故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请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海南亚太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海南亚太通用航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颖琦
审判员 时 军
审判员 吴峻雪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日
书记员 靳 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