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8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吾美，女，1934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委托代理人连娜，上海市申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白青昕，上海市申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诚，男，1955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爱珍，女，1959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乐强，男，1985年4月30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同上。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米占青，上海江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江界华，上海江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莹，女，1959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
原审第三人杨海鸣，男，1956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同上。
原审第三人张昭，女，1961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所地上海市。
原审第三人林宏鸣，男，1956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同上。
上列三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莹。
原审第三人夏建明，男，1953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所地上海市。
原审第三人张敏，女，1952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同上。
委托代理人夏建明。
原审第三人上海市普陀第一房屋征收服务事务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法定代表人朱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恒广。
上诉人郭吾美因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4）普民四（民）初字第24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志诚与李爱珍、张莹与杨海鸣、张昭与林宏鸣、张敏与夏建明各为夫妻关系，张乐强为张志诚与李爱珍之子，张志诚、张莹、张昭、张敏为张祖源与郭吾美之子女。上海市光复西路555弄外工房XXX号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为公房，原承租人为张祖源。2002年7月，张祖源、郭吾美、张志诚、李爱珍、张莹、杨海鸣、张昭、林宏鸣、张敏、夏建明共同签署《购房协议》一份，主要内容为：1、因系争房屋动迁工作在即，考虑到父母年事已高，经济条件有限，全体子女愿意共同集资，在动迁之前为父母购买价值为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60，000元的本市铜川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以下简称“铜川路房屋”），房屋产权归四名子女共同所有，使用权归父母；2、购买上述房屋的集资方式为父母与四名子女共五方各出资30，000元，剩余10，000元及装修费自父母应得的动迁费用中补足，张志诚应出资的30，000元由张莹垫付，待张志诚应得动迁资金到位后归还；3、系争房屋动迁费大于或等于150，000元的，由现实际居住人五人均分，小于150，000元的，则在保证父母可得60，000元的前提下，余款归张志诚所有。上述协议订立时，该房屋内的实际居住人为张祖源、郭吾美、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协议订立后，各方按约定购置了本市铜川路房屋供张祖源、郭吾美迁入居住，2006年之后，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亦迁出另住并将房屋出租，该状况一直持续至征收补偿开始。2012年张祖源死亡。2014年8月17日，郭吾美作为被征收人，就系争房屋与上海市普陀区第一房屋征收服务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陀第一征收事务所”）签订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一份，共取得征收补偿款2，648，729元及充点奖励200，000元。协议签订后，当事人为利益分配发生争议，2014年12月25日，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分割系争房屋动迁补偿款2，848，729元，其中的四分之三归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所有。
原审审理中，郭吾美辩称：一、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诉请系基于2002年7月签订的购房协议，从协议条款的意思表示以及各方履行的状况可知，此协议得以履行的前提是系争房屋于协议签订当年即将进入动迁，但客观上房屋的动迁却发生于2014年，协议赖以成立的基础与环境发生了难以预料的重大变化，如协议继续履行，对当事人而言显然不公，在此情形下，该协议既不属无效，亦不符合撤销条件，而是应由各方重新协商，如协商不成的，则此协议应当解除，本案中所涉的动迁安置不应再依据此协议，而是依据现行政策；二、《购房协议》中约定相应的动迁款应由当时的房屋居住人及户籍在册人，即张祖源、郭吾美、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五人均分，故即使协议可继续履行，亦应考虑张祖源的份额；三、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虽系房屋户籍在册人口，但多年前已不在房屋内居住，且李爱珍作为张志诚的配偶曾于他处获取福利分房，故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不符合同住人资格，无权再主张动迁利益。综上，不同意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的诉请。
原审审理中，张莹、杨海鸣，张昭、林宏鸣、张敏、夏建明述称，同意郭吾美的答辩意见。
原审审理中，普陀第一房屋征收事务所述称：一、系争房屋为公房，原承租人为张祖源，户籍在册人口为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郭吾美。因张祖源死亡，故房屋的征收过程中按国家规定，经相关部门评议，由物业公司变更承租人为郭吾美；二、该户的征收补偿标准系按面积计算且不属于居住困难，补偿方式为货币安置，共取得房屋价值补偿款1，519，832.35元、各类补贴奖励1，098，896.47元、装潢补偿30，000元、冲点奖励200，000元；三、系争房屋所在的“东新村基地”自1999年始纳入动迁范围，但分期实施，该户的实际征收安置自2014年开始，征收方的征收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且不参与对当事人家庭内部纠纷及利益分配；四、为得到动迁利益而订立的家庭内部协议不能成立，但本案所涉的购房协议是处理家庭纠纷的基础，效力应该得到认可，当事人既已签约，就应该诚信行事。
原审法院另查明：一、据相关的物业存档，李爱珍曾于1997年将以其为租赁户名、居住面积为20.1平方米的“田林一村XXX弄XXX号XXX室”换得“田林三村XXX号XXX室”公房，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认为上述房屋置换前为李爱珍个人自单位获配房屋，张志诚、张乐强对此并不享有福利，郭吾美与张莹等六人则认为按当时的政策与房屋面积，该房屋应为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一家三口共同获配。二、郭吾美与第三人自认，郭吾美与第三人于上世纪90年代已知晓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一家取得了福利分房，之所以于2002年签订购房协议时仍同意在张志诚一家与郭吾美、张祖源之间均分动迁款，一方面出于保护张祖源、郭吾美的权利，另一方面系当事人对政策的不了解，因当时的动迁安置以人口数为基础，而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属户籍在册人口，故无论其名下是否具有福利分房，均对动迁安置享有份额，但在现今政策已有所变化、不再以户籍为基础的情形下，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不应再享有安置利益。
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张祖源与郭吾美、张志诚与李爱珍、张莹与杨海鸣、张昭与林宏鸣、张敏与夏建明于2002年共同签署的《购房协议》应该得到履行，理由为：一、购房协议系出自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愿，从形式分析无违法之处，从内容分析无欺诈、胁迫、显失公平之处，且当事人亦未对其效力提出质疑，故该协议的法律效力应该得到确认。根据法律规定，民事活动必须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当事人对生效的合同及承诺应当善意履行；二、该协议中对于动迁安置款分配属附条件约定，即一旦房屋动迁取得安置款，则视该安置款项的数额多寡按不同的标准予以分割，由此可知，该协议签署时各方对房屋尚未进入动迁、安置款尚未到位属明知——此类带有预期性质的约定显然具有风险，郭吾美与张莹、杨海鸣，张昭、林宏鸣、张敏、夏建明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及一定社会经验的民事主体，应对此风险以及签署具有如此风险的协议所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有所预见，一旦协议约定的条件成就，即使其利益有所损失亦应按约履行而不是以悔约来规避——此行为显然有悖于诚信；三、从该协议各项条款内容分析，除动迁款的分配问题外，另对购置商品房的产权与居住问题、子女赡养老人的问题、购房款项的出资比例及借款问题等事宜作了详细约定，而全部的约定内容对于全体家庭成员的利益分配互有影响，属于不可分割的“一揽子方案”，在大部分约定内容已履行完毕的情形下，将动迁款分配问题单独排除在外可能会造成其他既成事实重新回归不确定状态——如购置房屋的产权分配等，继而等同于推翻整个协议，此与合同法保护缔约者权益、维护社会秩序稳定的宗旨有悖；四、根据郭吾美及张莹等六人的陈述，购房协议于2002年订立时，全体家庭成员对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一家三口他处有房的事实系明知，在此情形下仍在购房协议中约定了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对动迁款享有分割权，同时，在购房协议签订后长达数十年的期间内，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已迁离房屋，但郭吾美与张莹等六人并未主动要求终止协议的履行，上述事实可视为郭吾美与张莹等六人并不认为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取得别处房屋后即丧失了对系争房屋的权益——此系缔约时郭吾美与张莹等六人的真实意愿的体现，与房屋动迁安置的政策规定无关。因此，无论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是否取得过分房福利，并不影响其在房屋征收或动迁时对房屋权益提出主张。以此而论，即使郭吾美与张莹等六人的观点可获采信，不再按购房协议约定的方式分割动迁款，而是将本次房屋征收所得的安置款重新进行分配，则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对此钱款亦应按比例享有相应的份额，而非郭吾美与张莹等六人所主张的全部安置利益均属郭吾美一人所有；五、即使本次征收安置所取得的补偿利益高于购房协议签订时当事人所能预见的利益，但根据该协议中按比例分摊的原则，仍为郭吾美、张祖源保留了相当一部分的权益，可见协议继续履行并未完全剥夺其他受安置人的权利而产生极端的利益失衡。综上所述，现房屋已进入征收补偿程序且明确了补偿款发放的金额，则购房协议中动迁款分配条件已成就，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有权要求按此方案继续履行协议，故对其诉请可予以支持，但协议既约定安置利益由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一家三口及郭吾美、张祖源均分，则即使张祖源已死亡，仍应为其保留相应的份额，故本次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按比例可取得的补偿款为总额的五分之三而非四分之三。郭吾美的辩称及张莹等六人的述称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据此，原审法院判决如下：郭吾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支付1，709，237.40元。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郭吾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判决有失公正。根据家庭协议的内容及普陀第一房屋征收事务所的陈述，可证明该协议签订时各方当事人均确信系争房屋马上就要动迁，并基于当时的动迁政策对利益分配作出了约定。但实际上系争房屋的动迁工作在12年后才正式开始，动迁政策也发生了变化，这是协议的任何一方无法预见到的。按照现在的征收政策，张志诚一家均享受过福利分房并且居住并不困难，不符合公有住房同住人的认定标准，系争房屋的征收补偿利益应当由郭吾美获得。基于政策的变化、房价的巨幅增长，购房协议赖以成立的环境和基础已经发生变动，直接导致郭吾美在签订协议时预期的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如果仍按该协议来履行，对郭吾美明显不公平，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该协议理应变更或解除，系争房屋的征收补偿利益应当由郭吾美一人享有。综上，上诉人郭吾美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的原审诉请。
被上诉人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答辩称：不同意郭吾美的上诉请求。购房协议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发生了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故该协议应当得到履行。虽然动迁所获得的补偿款金额比协议约定的150，000元有较大增长，但房价也有了大幅增长，继续履行该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况。三被上诉人中只有李爱珍享受过福利分房，其他家庭成员在签订购房协议时对此是明知的，但还是签订了该协议。综上，被上诉人张志诚、李爱珍、张乐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依法驳回郭吾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张莹、杨海鸣、张昭、林宏鸣、张敏、夏建明表示同意上诉人郭吾美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普陀第一房屋征收事务所未发表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祖源、郭吾美、张志诚、李爱珍、张莹、杨海鸣、张昭、林宏鸣、张敏、夏建明于2002年共同签署的《购房协议》是所有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据郭吾美、张莹等六人所述，签订该协议的目的是为了保障张祖源、郭吾美夫妇的动迁利益，故该协议中约定动迁费低于150，000元的情况下由张祖源、郭吾美得60，000元，动迁费大于150，000元的情况下由五人均分。现郭吾美以合同签订后动迁政策发生较大变化为由要求适用情势变更对该协议进行变更或解除。对此，本院认为，引入情势变更原则的价值在于，当合同原有的利益平衡因客观环境的重大变化而导致不公正结果时，施以法律的救济。但本案中，尽管《购房协议》签订后，动迁政策客观上确实发生了变化，在不存在居住困难的情况下不再考虑户籍因素；所获取的动迁利益也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在数额上有了较大幅度的增加，但在协议约定的五人均分的前提下，各动迁利益的获得者所占比例并未发生变化，其在签订合同时所预期的利益未受到损害，继续履行该合同并不会导致合同原有的利益失衡。故本案不符合情势变更原则的适用条件，该购房协议应当得到履行。综上，上诉人郭吾美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183元，由上诉人郭吾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刘金
审 判 员 高 胤
代理审判员 陈家旭
二〇一六年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朱丹丹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