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潭中民一终字第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阳文连。
委托代理人彭新武，湖南惟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谢杏滋。
委托代理人刘阳，湖南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湘，湖南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阳文连因与被上诉人谢杏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人民法院（2012）雨法民二初字第1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阳文连及其委托代理人彭新武，被上诉人谢杏滋的委托代理人刘阳、黄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查明，2011年6月30日，被告与株洲市联合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户周雷签订《车辆转让合同》，周雷将一台车牌号为湘C6HQ**、车架号为8066、发动机号为8A90611241的五菱荣光牌汽车以39000元的价格转让给被告，同时将该车的购车发票、车辆登记证书、交强险保险单等手续一并交付于被告。周雷承诺负责车辆来历正当。2011年8月14日上午12点，原、被告双方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书》，被告将该车辆以39980元的价格出卖给原告并同时交付了购车发票、车辆登记证书、交强险保险单等手续。被告担保该车不是抢劫车辆、盗窃车辆，车辆手续齐全且完全合法，并且必须出示该车全部合法手续及售前无任何经济纠纷、责任事故和违章记录。原告当天即向被告交付了车辆。2011年10月25日，原告向湘潭市公安局雨湖分局长城派出所报警称该车已被盗，湘潭市公安局雨湖分局已对此立案侦查，但尚未侦结。原告在车辆被盗后，在向保险公司理赔遭拒绝后即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其因购车所造成的损失39980元，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判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原告诉称被告提供的车辆系套牌车，被告存在民事欺诈行为，但却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该车确已由公安交警等有关职能部门作出系套牌车的认定，亦无证据证明被告知道或应当知道其出卖的车辆是套牌车辆仍予以出售，故原告诉称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采信。另外，原、被告双方系动产买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车辆被盗、灭失的风险自被告将车辆交付给原告时转移给原告，故被告不应对车辆交付后所产生的风险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规则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遂判决：驳回原告阳文连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原告负担。
宣判后，阳文连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中约定被上诉人必须担保该车不是抢劫车辆、盗窃车辆，车辆手续齐全且完全合法，并且必须出示该车全部合法手续及售前无任何经济纠纷、责任事故和违章记录。但该车被盗后，上诉人发现该车系套牌车，所有的证件和手续都是伪造的，导致不能向保险公司索赔。一审查明被上诉人是在株洲联合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户周雷手上购买的，而周雷也是在别人手上购买的，但周雷卖给被上诉人时并未出示该车的正当手续及合法来源，亦无该车真正车主（赵汉清）的授权委托书。被上诉人购买该车未审查以上手续及见到赵汉清本人，事实证明了该车系套牌车。现合法的湘C6HQ**车登记手续还在车主赵汉清手上，且未被盗和出卖过，现正在路上行驶。由于标的物不合法，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同是无效合同，被上诉人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39980元。
被上诉人谢杏滋答辩称：一、上诉人未能提供任何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被上诉人交付的车辆系套牌车，一审法院以上诉人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合理合法。有权作出车辆系套牌车的认定仅限于公安交警部门，保险公司及任何个人均无权认定涉案车辆是否为套牌车。本案中，上诉人个人主观认为车辆证件、手续系伪造，车辆系套牌车，但未提供公安交警部门对涉案车辆作出系套牌车的相关认定证明，不能证实车辆系套牌车，系举证不能，应承担不利后果，一审法院以上诉人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合理合法。二、被上诉人提供给上诉人的车辆系从正规市场、通过支付合理对价取得，且已经按照合同约定交付给上诉人，车款两清，根本不构成民事欺诈。原审已经认定，涉案车辆及相关手续均系被告在株洲联合二手车市场经营户周雷处出资购买获得的，被上诉人是在正规市场、通过正规途径、在支付合理对价情况下购得，被上诉人有充分理由相信车辆来源合法、正当，且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于2011年8月14日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书》，除所卖车辆外，随车交付的还有购车发票、车辆登记证书、保险单，且购车发票、车辆登记证书、保险单登记的车辆信息完全一致，根据二手车交易习惯，上诉人购买该车时应当对车辆状况和车辆信息进行仔细查看，双方在交易当天车款两清，上诉人并未提出异议，因此，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有效合同，被上诉人根本不构成民事欺诈。三、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买卖的标的物系动产，根据《合同法》、《物权法》的相关规定，车辆被盗、灭失的风险自被上诉人将车辆交付给上诉人时即转移给上诉人，故车辆交付后被盗、灭失的风险应由上诉人承担，原审判决合法合理。四、上诉人车辆被盗的损失与本案买卖合同纠纷无直接因果关系，被上诉人无需对此承担任何民事责任。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赔偿损失作为违约救济措施之一，其适用必须具备当事人的违约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有因果关系。本案中，涉案车辆被盗，系上诉人疏于保管所致，并非由被上诉人造成，与双方的买卖行为无任何因果关系，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购车损失39980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阳文连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湘潭市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提供的车辆查询信息，拟证实湘C6HQ**小汽车法定车主系赵汉清，且该车至今没有盗失；同时还可证实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供的赵汉清身份信息与赵汉清本人的身份信息不一致；2、湘潭县交警大队车辆管理所提供证明一份及购车发票复印件一份，拟证实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供的购车发票与登记机关档案中的发票不一致；3、长城派出所对赵汉清的询问笔录一份，拟证实赵汉清从未将湘C6HQ**出售给他人，且赵汉清使用至今，谢杏滋提供的赵汉清的身份证复印件是假的；赵汉清也不认识谢杏滋也未将车辆出售给她；4长城派出所对谢杏滋的询问笔录一份，拟证实被上诉人谢杏滋从株洲市二手车市场周雷处购买湘C6HQ**面包车后再出售给上诉人阳文连；5、长城派出所对周雷的询问笔录一份，拟证实周雷从周锯钢处买到湘C6HQ**面包车后再出售给谢杏滋；6、长城派出所对周锯钢的询问笔录一份及转让协议一份，拟证实周锯钢在炎陵地区一个叫赵汉清的人手上购买到湘C6HQ**面包车；7、长城派出所提供的赵汉清身份证复印件一份，拟证实谢杏滋向阳文连提供赵汉清身份证的相貌、出生年月与赵汉清本人提供的身份证不一致。
被上诉人谢杏滋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实上诉人所称丢失的车辆系套牌车，故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对证据2中证明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证明不是原始书证，亦不是证人证言，不具有证据效力。证据2中的发票无原件核对，对其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证据2的两份证据均不能证实涉案车辆系套牌车；对证据3、4、5三份询问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这三份笔录均不能证实涉案车辆系套牌车辆。恰好证实谢杏滋提供给阳文连的车辆及手续系从株洲二手交易市场经营户周雷处通过合理对价购得，车辆来源合法、正当。故对这三份询问的证明目的有异议；对证据6中的询问笔录及转让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实涉案车辆系套牌车，恰好证明该车来源合法正当；对证据7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谢杏滋提供给阳文连的车辆系套牌车，对证据的证明目的有异议。
本院认证认为，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即车辆查询信息显示湘C6HQ**汽车于2012年11月20进行了年检，结合上诉人提供的证据3即长城派出所对赵汉清的调查笔录，能证实该车至今没有盗失，所有权亦未发生变动，也能够证实被上诉人谢杏滋交付的车辆来源不合法，故对证据1、3两份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对证据2中湘潭县交警大队车辆管理所出具的证明，被上诉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推翻，本院对该证明予以采信；对证据2中的发票，上诉人虽未提供原件，被上诉人不认可，但经本院在湘潭县交警大队档案中核对，与原件一致，且证明中所记载的内容与该发票内容一致，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证据4、5、6、7，被上诉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该证据能够证实被上诉人所交付车辆的整个交易过程，结合证据3赵汉清的陈述，能够达到证实被上诉人交付的车辆系套牌车的证明目的，本院予以采信。
经审理查明：阳文连持谢杏滋随车交付的盗抢险保单向中国平安保险公司理赔时遭拒绝理赔，经核实，该保险单系虚假保单。湘C6HQ**汽车目前仍在法定车主赵汉清的使用及控制下，该车的所有权未发生变动，亦未被盗抢。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国家对机动车实行登记制度。机动车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后，方可上道路行驶。机动车所有权发生转移的，应当办理相应的登记。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伪造、变造或者使用伪造、变造的机动车登记证书、号牌、行驶证、检验合格标志、保险标志。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能够证实法定车主赵汉清名下的湘C6HQ**面包车于2012年11月20日进行了年检，且该车目前仍在赵汉清本人的使用及控制下，至今没有盗失，所有权亦未发生变动。本案被上诉人谢杏滋作为二手车经营业主，从案外人周雷处购进车牌号为湘C6HQ**的二手面包车，在没有核实该车是否为依法登记的合法车辆，是否能上道路行驶的前提下，与上诉人阳文连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书》，将该车转让给阳文连。该《车辆转让协议书》不仅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而且因为该协议的标的物即该面包车的登记证书、行驶证、检验合格证，保险手续等均系伪造，套用他人车辆的相关手续，未经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机构检验合格，上道路行驶可能影响道路交通安全，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和国家利益，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因此，该协议应属无效合同。虽然上诉人阳文连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中没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但合同的效力是法律问题而非事实问题，人民法院可依职权确认该合同无效。故上诉人阳文连称被上诉人谢杏滋交付的车辆来源不合法，双方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书》系无效合同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物应当予以返还。因此，本案中，被上诉人谢杏滋应当承担合同无效，返还上诉人阳文连购车款的民事责任。但鉴于上诉人阳文连对车辆已经使用一段时间，且上诉人对争议车辆被盗亦有一定责任，可适当少返还部分购车款，本院酌情确认被上诉人返还购车款30000元。上诉人阳文连请求被上诉人谢杏滋返还购车款的请求，本院部分予以支持。对于上诉人阳文连因无效合同而取得的面包车，本应返还给被上诉人谢杏滋，但因该车被盗，上诉人阳文连已向公安机关报案，故应待公安机关侦查终结后，再根据该车辆的具体情况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综上所述，原审审理程序合法，但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人民法院（2012）雨法民二初字第121号民事判决；
二、由被上诉人谢杏滋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上诉人阳文连购车款人民币3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合计1600元，由上诉人阳文连负担400元，被上诉人谢杏滋负担1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小平
审 判 员 李强华
审 判 员 唐 逊
二〇一四年三月七日
代理书记员 刘雨琴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