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甘民终5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阳光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酒泉市瓜州县渊泉镇土地局家属楼4-2-2。
法定代表人：苏国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池，陕西方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疆北山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昌吉州奇台县北山煤矿东大街。
法定代表人：林庆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志华，北京大成（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甘肃阳光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阳光煤炭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疆北山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山矿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9民初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阳光煤炭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池，被上诉人北山矿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志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阳光煤炭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9民初70民事判决书之判决内容，驳回北山矿业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及一审诉讼费用由北山矿业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一审遗漏重要事实，即北山矿业公司主张之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本案双方对2011年10月25日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发生争议。按照合同约定，北山矿业公司向阳光煤炭公司履行交货义务应在合同生效之日起40天内执行完毕5万吨，货款结算也应同时完成。按北山矿业公司所述在2011年12月21日前向阳光煤炭公司出具了全部5万吨货款增值税发票，办理结算，此后双方再无任何经济往来。北山矿业公司的债权诉讼时效应从2011年12月22日起算，至2013年12月22日诉讼时效到期。北山矿业公司关于本案争议债权最早是在2016年诉至人民法院，早己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且阳光煤炭公司在一审答辩时就已提出抗辩，故北山矿业公司主张的债权不应支持。二、一审法律适用错误。对当事人在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后形成的询证函性质认定错误。1.北山矿业公司提交的询证函上没有签署形成日期，但是从该询证函所载内容来看，是对双方截止2014年12月31日账务情况的询证，即可以推定该询证函的形成日期必然在2015年年初或以后。如前所述，北山矿业公司债权的诉讼时效到期日为2013年12月22日，也超过了法律保护的诉讼时效。2.将询证函认定为是阳光煤炭公司对债务的确认，于法无据。最高人民法院就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后债务人向债权人发出询证函的行为性质如何认定问题，有几个解释答复。综合最高院的答复意见和关于诉讼时效的法律规定，对原有债权债务的重新确认，要求债权人要有催收的意思表示、债务人要有继续履行还款的意思表示，才能认定为是对新的债权债务关系的确认。本案中，《企业询证函》中内容注明“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可见债务人并无还款的任何意思表示。故一审法院就此认定没有法律依据。三、一审认定阳光煤炭公司拖欠北山矿业公司煤款应以4153129.58元计算，依据不足。1.一审认定阳光煤炭公司欠款数量的唯一证据是询证函上所载的数字，但一审法院无视陕西合信会计师事务所函复意见的其他内容，即“但审计中发现，该公司煤炭采购仅根据发票入账，无相关实物资产的入库单据和原始凭证，财务核算很不规范”。本案庭审中，北山矿业公司除了向阳光煤炭公司开具了5万吨(计1075万元)的增值税发票作为债权计算依据外，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向阳光煤炭公司履行了实际供货义务。阳光煤炭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履行5万吨煤炭的任何运输单据、交货单据、过磅单据等等。2.北山矿业公司对合同约定的前期5万吨供货义务直到2012年1月仍然在履行，且没有达到5万吨的数量。以上说明，询证函所载债务数额亦仅仅依据发票数额作为债权依据，北山矿业公司的债权在没有实际供货，仅以发票数额作为其履行合同并主张债权的依据的情况下，其债权数量是不真实的，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
被上诉人北山矿业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均是正确的，请求驳回阳光煤炭公司诉求，维持一审判决。一、本案债权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北山矿业公司销售经理及法律顾问赴阳光煤炭公司经营所在地商谈索要，阳光煤炭公司从未否认欠款事实。北山矿业公司收到阳光煤炭公司寄送询证函确认欠付金额4153129.58元。本案债权一直在主张之中，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阳光煤炭公司的上诉状中先是称诉讼时效自2011年12月22日起算，又在之后称2012年后还在履行合同，交货义务未及时履行完毕，前后自相矛盾。一审中，阳光煤炭公司抗辩北山矿业公司未按期供货，双方之间账目不清，即认为双方未进行最终的结算，未进行最终结算的合同，就应当以最终结算的日期起计算诉讼时效。根据双方确认的证据显示双方共同确认结算金额的文件正是该询证函。起算诉讼时效，应当从2015年1月1日起算。二、阳光煤炭公司诉称询证函载明4153129.58元应付欠款不应作为欠款依据与事实不符。阳光煤炭公司寄送的《询证函》确认应付账款数额是对双方往来账款的正式确认。事实上这一数额在双方公司财务记账中一直记载无误。北山矿业公司出示的5万吨煤炭运输发票，正是基于发货五万吨的事实。本案中，双方签订《煤炭买卖合同》，阳光煤炭公司支付了600万元的预付款，北山矿业公司开具了五万吨的运输发票，阳光煤炭公司对应付货款出具了《询证函》。双方对于买卖合同事实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确定债权的金额。阳光煤炭公司财务以发票入账，其他事项的财务规范，并不影响北山矿业公司债权的真实合法性。
北山矿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阳光煤炭公司支付货款4153129.58元及至判决之日的利息（暂计2012年1月1日到2016年10月30日1555782.25元），上述共计5708911.83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阳光煤炭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2月7日，北山矿业公司作为出卖人，阳光煤炭公司作为买受人，签订煤炭买卖合同一份，约定北山矿业公司向阳光煤炭公司供应沫煤130万吨，每吨50元，块煤10万吨，每吨95元，并对交货及提货方式、质量和数量验收标准及方法、货款、运杂费及结算方式、期限等均作了约定。2011年10月25日，双方再次签订《煤炭买卖合同》一份，约定北山矿业公司向阳光煤炭公司供应沫煤15万吨，数量≤5万吨，煤炭价格每吨215元，数量大于5万吨，价格随行就市，交货地点在星星峡中转站，合同生效之日起40日内执行完毕5万吨，其余数量合同执行期限先行协商；合同乙方即阳光煤炭公司方首次将4万吨20%货款600万元汇入甲方指定账户，经甲方财务部门确认，乙方持交付煤款凭据到甲方财务部门领取专用提货单，乙方自行组织车辆到合同规定交货地点提货，运输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每5000吨结算一次，另外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阳光煤炭公司向北山矿业公司支付预付款600万元，北山矿业公司亦向阳光煤炭公司供应煤炭，后双方对供应煤炭数量及所欠货款发生争议，引起纠纷。审理中，北山矿业公司提交了由阳光煤炭公司向其出具的企业询证函，内容为：“新疆北山矿业有限公司，本公司（甘肃阳光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公司）聘请的陕西合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正在对本公司会计报表进行审批，按照中国注册会计师执业准则的要求，应当询证与贵公司的往来账项及截至2014年12月31日由贵公司持有、代本公司加工、销售或保管的存货等事项，下列数据出具本公司账薄记录，如与贵公司记录相符，请在本函下端数据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如有不符，请在数据不符处列明不符金额，本公司与贵公司的往来账项列示如下：截止2014.12.31，欠贵公司4153129.58元，备注：应付款项。”北山矿业公司在“信息证明无误”处加盖了公司印章。阳光煤炭公司对该询证函提出异议，并申请对该询证函上的阳光煤炭公司公章的真伪进行鉴定，北山矿业公司同时申请向陕西合信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调查，一审法院依法委托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该询证函的出具等问题进行了调查，陕西合信会计师事务所函复：“我公司于2015年年初接受甘肃阳光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公司委托，对该公司进行了审计，该询证函是我公司审计人员交付该公司寄发的，我公司未向新疆北山矿业公司发出过企业询证函，询证函所列甘肃阳光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应付新疆北山矿业有限公司煤款4153129.58元为该公司财务账面所记载应付账款的余额，但审计中发现，该公司煤炭采购仅根据发票入账，无相关实物资产的入库单据和原始凭证，财务核算很不规范。”
一审法院认为，北山矿业公司与阳光煤炭公司所签的煤炭买卖合同内容真实，自愿合法，应为有效合同；综合双方诉辩观点，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阳光煤炭公司拖欠煤款数额的确认，对此，依法应由北山矿业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双方产生分歧的企业询证函虽由北山矿业公司提供，但却是阳光煤炭公司向北山矿业公司出具，该询证函中明确载明：“截止2014年12月31日，欠贵公司应付账款4153129.58”,该询证函就其性质而言，应是阳光煤炭公司对拖欠北山矿业公司债务的确认，就证据来讲，应属阳光煤炭公司拖欠煤款的自认，故阳光煤炭公司拖欠北山矿业公司煤款应以4153129.58元认定；北山矿业公司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阳光煤炭公司司应支付拖欠的煤款并承担逾期付款损失，但应以询证函确认的时间即2015年1月1日起开始计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一百一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一、阳光煤炭公司支付北山矿业公司煤款4153129.58元；二、阳光煤炭公司支付北山矿业公司逾期付款利息539980.8元（2015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0月30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分段计算）以上合计4693110.38元，限判决生效后30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51762元，由阳光煤炭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阳光煤炭公司提交2012年1月北山矿业公司销货单和阳光煤炭公司过磅单，欲证明虽然合同约定是先款后货，北山矿业公司在2011年12月开出5万吨煤炭发票，但直到2012年1月还在供货，而且销售类型是预付，说明此时还未完成预付款600万元的供货任务，北山矿业公司按照5万吨煤炭索要货款不妥。北山矿业公司对于上述证据真实性、合法性认可，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认为只是部分交货单证，不能证明最终交货的数量。经开庭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如何认识本案诉讼时效；二、一审对债务数额确定是否妥当。
对于第一个问题。本案当事人双方于2011年10月25日签订《煤炭买卖合同》,约定阳光煤炭公司在合同生效之日起40天内执行完毕5万吨煤炭交易。2011年12月16日、12月19日，北山矿业公司开具5万吨煤炭增值税发票和运输发票，直到2012年1月，双方仍存在供收货关系。根据以上事实和双方自认，北山矿业公司对阳光煤炭公司货款请求权应自2012年年初开始计算诉讼时效。而由阳光煤炭公司发给北山矿业公司的询证函是在2015年初形成，已经超过当时法律规定的2年诉讼时效期间。但诉讼时效届满后，阳光煤炭公司向北山矿业公司发出确认债务的询证函的行为，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后债务人向债权人发出确认债务的询证函的行为是否构成新的债务的请示的答复》(〔2003〕民二他字第59号）精神，其效力等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法释〔1999〕7号）所指示的法律效果，即该行为是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属于自愿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因此，诉讼时效应从询证函到达北山矿业公司之日起重新计算。询证函寄发在2015年初，到2016年北山矿业公司起诉，不超过两年。阳光煤炭公司有关双方债务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但一审中阳光煤炭公司在庭审中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一审判决未予回应不妥。
对于第二个问题。阳光煤炭公司发询证函意在对账，北山矿业公司确认询证函内容，则表示对阳光煤炭公司主张的双方交易关系、债权债务数额等事实均予以确认，反映了双方的意见，因此一审依据询证函所载确定债务数额并无不当。对于阳光煤炭公司提出询证函所载债务数额的依据是发票数额，无相关实物资产的入库单据和原始凭证，故债权数量不真实的上诉理由。经查，阳光煤炭公司二审提供的单证只能证明双方存在交易关系，此点双方并无争议，但其不能提供全部入库单证以证明实际收货量并反驳北山矿业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时一审对于债务数额的确定主要是询证函中阳光煤炭公司的自认，而非依据发票，故阳光煤炭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阳光煤炭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345元，由甘肃阳光煤炭运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焱
审判员 杨 军
审判员 魏万武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杨薪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