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金堂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金堂民初字第1083号
原告刘国强。
原告沈素桂。
委托代理人刘国强。
原告胡桂花。
被告金堂仁爱医院。住所地：金堂县赵镇十里大道二段**号。
法定代表人唐发军，院长。
委托代理人向小东。
委托代理人何泽礼，四川蜀都金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刘国强、沈素桂、胡桂花与被告金堂仁爱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2月21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李文姬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韩玉红、人民陪审员张斌组成合议庭，于2012年5月2日、11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2012年12月4日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2012年12月4日本院做出（2012）金堂民初字第635号民事判决。判决作出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该判决并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3年4月11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成民终字第1092号民事裁定，撤销本院（2012）金堂民初字第635号民事判决，并发回本院重新审理。本院在重审中，依法由审判员曾进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廖文孝、人民陪审员林昭蓉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5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刘国强、胡桂花，沈素桂的特别授权委托代理人刘国强，被告金堂仁爱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向小东、何泽礼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因案情复杂，提请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11年5月12日，刘申忠因“上腹胀、腹痛”到被告处就医，被诊断为：腹痛：急性胰腺炎？急性胆囊炎？胃十二指肠穿孔？局限性腹膜炎。刘申忠一直在被告处住院治疗至2011年5月19日出院，其间“腹部疼痛”时轻时重，时有时无。2011年5月26日13时40分，刘申忠又因“上腹胀、腹痛”到被告处就医，仍被诊断为：腹痛：急性胰腺炎？急性胆囊炎？胃十二指肠穿孔？在被告处治疗，无好转，特别是在插胃管未遂后心慌胸闷难受，后病情逐渐加重，人事不醒，于当日18时50分死亡。2011年5月28日，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进行尸体解剖，查明刘申忠死因为冠心病病情恶化后心肌梗塞死亡。刘申忠在被告处就医期间，被告违反规定，没有将病情告知刘申忠及其家属，在自己不能胜任诊治的情况下，没有请示上级医师和会诊，致使刘申忠的病情10多天未能及时正确诊治，其治疗措施反而使病情恶化，导致心肌广泛性梗死，错过有效治疗时机，致刘申忠死亡。刘申忠的死亡后果是被告的过错造成的，故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595079.72元。本案在重审过程中，原告变更请求中的精神抚慰金为15万元、刘国强的误工费为2万元，赔偿标准按照最新标准执行。
被告辩称，被告有一定过错，其过错参与度要求按照过错鉴定的30%处理，但原告的诉讼请求明显过高，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经审理查明，2011年5月12日，刘申忠因“上腹胀、腹痛”到被告处就医，入院诊断为：腹痛：急性胰腺炎？急性胆囊炎？胃十二指肠穿孔？局限性腹膜炎。被告对刘申忠作辅助检查X线片，未见隔下游离气体；又对刘申忠作彩超检查，显示胆囊壁增厚，未见其他异常。刘申忠当日住院治疗，被告予以抗炎、胃肠减压。2011年5月19日刘申忠出院，出院诊断：急性胰腺炎？急性胆囊炎；胃十二指肠穿孔。其间，被告给刘申忠作了腹平片、胸片、彩超、静脉血、血清、尿液等检查。2011年5月12日、5月14日的血液分析报告单无医生审核签字。2011年5月14日的透视、摄片会诊单（8198）的X线征象显示：双肺纹影明显增多、粗大、呈絮状；隔下无游离气体。2011年5月26日13时40分，刘申忠又因“上腹胀、腹痛”到被告处就医，仍被诊断为：腹痛待珍：胃十二指肠穿孔？急性胰腺炎？急性胆囊炎？入院后予以禁食，补液，抗感染，保护胃黏膜，肠胃减压等治疗。刘申忠17时出现呼吸心跳骤停，立即予病危通知，建立静脉三通道、吸氧、心电监护、器官插管，胸外心脏按压等抢救措施。在被告对刘申忠病危进行抢救过程中，被告给刘申忠作了三次心电监测，但未得出明确结果。后刘申忠经抢救无效，于当日18时50分死亡。2011年5月28日，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行尸体解剖，原告支出鉴定费7000元，尸体解剖分析说明：1、法医病理检验发现死者体表未见机械性损伤及机械性窒息征象；解剖见心包腔淡红色液体，量约100ml，心尖部心外膜与局部心包粘连，心尖部表面粗糙，主动脉内膜欠光滑，散在灰黄色斑块，左、右室壁心尖处似附壁血栓，局部室壁粗糙，左心室心尖部心壁见梗死灶，冠状动脉左前降支动脉粥样硬化，管腔Ⅲ级狭窄，左右旋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管腔Ⅱ级狭窄。组织病理学检验：见冠状动脉左前降支粥样硬化，管腔Ⅲ-
Ⅳ级狭窄伴血栓形成，心肌广泛散在程期不一梗死灶，左心室心尖部亚急性心肌梗死伴局部心内膜血栓形成，慢性心外膜炎，双肺慢性支气管炎，肺淤血、肺水肿，双肾慢性肾炎，慢性甲状腺炎，慢性间质性肝炎等病变。前述资料提示刘申忠患有冠心病等病变，其所患冠心病较为严重。2、法医病理检验还发现死者左侧喉室声带水肿，左右喉室背侧粘膜出血，气管粘膜从喉室声带起向左右支气管分支区域散在针尖到米粒大出血，其中以左右支气管分支上份为明显，综上，刘申忠死亡原因符合冠心病死亡。鉴定结论，根据法医病理检验结果，刘申忠死亡原因符合冠心病死亡。
2011年8月22日，三原告向本院起诉要求被告赔偿，被告向本院申请过错、因果关系及参与度鉴定，2011年11月22日，本院委托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1年12月1日，三原告撤回了诉讼。2012年2月21日，三原告再次诉讼，要求被告赔偿。2012年2月16日，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出具法医学鉴定书（法会：2011-505），分析说明：1、根据送检材料，院方在刘申忠两次住院期间，对于患者的体格检查欠仔细，送检病历资料中未见对于心脏的常规检查；抢救记录书写不规范，不完善。2、刘申忠两次入院均为腹痛表现，第二次入院后出现唇略发绀，心肺未见明显异常，腹平坦，中上腹压痛、肌卫反跳痛明显，行相关检查及对症治疗，符合诊疗常规。冠心病猝死发生猝不及防，冠心病急性发作前可以出现无心肺异常的表现，第二次入院后3＋小时即出现冠心病急性发作，发生发展快，入院的症状及体征均为上腹痛及上腹体征，不易与心肌梗塞相联系，易导致漏诊漏治。但医方在排除穿孔及急性胰腺炎的情况下，应及时作进一步检查，如作心电图等，以明确有无典型心梗，心脏骤停后院方的抢救治疗未见明显过错。故刘申忠死亡与院方的诊治过程存在一定因果关系，院方存在入院查体欠仔细，辅助检查不完善，病历书写不完善的过失，与死亡的参与度为10-20%。鉴定结论为：刘申忠死亡与金堂仁爱医院存在的入院查体欠仔细，辅助检查不完善，病历书写不完善过失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参与度为10-20%。三原告不服鉴定结论，提出质疑，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作出回复：1、根据解剖报告，死者主要患有严重的冠心病，死亡原因亦为冠心病，患者的死亡是自身疾病所致，因疾病重，发病较急易于误诊误治，（特别是胃肠型心肌梗死易与急腹症相混淆）。2、插胃管在患方有冠心病时不是绝对禁忌症，安胃管的成功与否与医生技术有关。3、患者在医方处诊治，医方的确存在误诊、误治，亦未请上级医院会诊等，医方存在的过错和患方死亡有一定关系，医方应负次要责任，法院在调解或判决时可按这一指导思想进行。
三原告仍对鉴定结论和回复不服，申请金堂仁爱医院对刘申忠的治疗过程中的过错程度进行重新鉴定，本院委托成都联合司法鉴定所重新鉴定，原告支出鉴定费4800元，鉴定意见为：1、金堂仁爱医院对刘申忠的诊疗过程中存在查体不仔细，辅助检查不完善，会诊制度不健全，对疾病的认识和鉴别不足的过失，与刘申忠的死亡存在一定因果关系。2、刘申忠自身所患疾病是其死亡的主要原因，医院存在过失，应负次要责任，与死亡的参与度为30%。
另查明，刘申忠1958年12月5日出生，生前一直在成都打工，并在成都租房居住。沈素桂生育了刘申忠等5个子女。刘申忠与胡桂花只生育了刘国强1个子女。胡桂花系肢体二级残疾人。三原告申请鉴定时，被告垫付鉴定费3000元。刘申忠在被告处二次住院，共住院9天，三原告共支付医疗费1826.13元。
2012年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0307元、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5367元、就业人员平均工资35873元。
审理中，三原告因刘申忠死亡后，借钱办理丧葬善后事宜，且胡桂花又肢体残疾，无生活来源，申请先予执行生活费20000元，本院审查后裁定予以支持，由被告先行给付了20000元。
审理中，三原告对鉴定结论中的医方有过错予以确认，对鉴定结论中刘申忠自身疾病是导致其死亡的，对于医院承担30%的次要责任不认可，其提出的理由是：鉴定中参与度的问题，作为病人不可能参与药物、治疗过程；病人到医院就诊，就是将生命交给了医院，由于医院的误诊导致病人死亡，而病人的疾病并不是致死疾病；刘申忠于5月12日在仁爱医院入院，5月14日就有一张清晰的胸腹部照片报告，可以看出肺水肿的现象，直接提示了心血管病的存在，时间距离死亡还有很长时间，而医生却对这个视而不见。如果医院是以冠心病、心血管疾病治疗的，还可以说是因为自身疾病导致的死亡，故要求被告承担因误诊、误治的全部责任。被告对两次过错参与度鉴定结论均无异议。
上述事实认定，有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和经庭审质证的病历、鉴定结论、鉴定费发票、派出所证明、村委会证明、务工单位证明、租房协议、胡桂花的残疾证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遭受人身损害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有权要求侵权人赔偿物质损失和精神损害。本案双方当事人对被告在诊治刘申忠过程中存在有过错及被告应就刘申忠的死亡后果对原告进行相应赔偿并无异议，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被告对刘申忠采取的诊疗行为在导致刘申忠的死亡后果上的参与度大小，也即是被告的诊疗行为对刘申忠死亡的作用力大小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被告对刘申忠的诊疗过程中明显存在查体不仔细，辅助检查不完善，会诊制度不健全，以及误诊、漏诊进而误治的明显重大过错，其误诊误治行为导致了本可避免刘申忠死亡的严重后果，证据确实充分，被告应对刘申忠的死亡后果承担全部民事责任，理由如下：一、从刘申忠在2011年5月12日因“上腹胀、腹痛”到被告处就医，并住院治疗，到住院7天后于2011年5月19日出院。期间，被告给刘申忠作了腹平片、胸片、彩超、静脉血、血清、尿液等检查，但对刘申忠入院到出院的诊断并无变化。在长达7天的住院期间，在排除穿孔及急性胰腺炎的情况下，被告未及时作进一步常规检查，如对心脏作心电图等常规检查，以明确有无典型心梗，致使原告病因未查明，以致误诊误治。二、在刘申忠出院一周后，于2011年5月26日13时40分又因相同病症到被告处就医时，仍被作出其第一次住院治疗时相同的诊断，也仍然未作心电图这样的常规检查，而即使在被告对刘申忠病危进行抢救过程中对刘申忠作了三次心电监测，却不知何故未得出明确结果。正如鉴定专家所言：即使考虑急腹症也应常规术前检查，心电图检查是发现心梗的有效手段。在《关于法会2011-505有关质疑回复》中第1项（冠心病）“发病较急易于误诊误治。（特别是胃肠型心肌梗死易与急腹症想混淆）”，既然两种疾病容易混淆，执业医师应当针对病人症状检查所有相关病源，如作心电图等以明确患者有无胃肠型心肌梗死症，在排除这一病源后再考虑行插胃管等治疗措施，但被告的当事医生却忽略了这一项常规性检查，导致该次事故出现了严重后果。三、刘申忠死亡原因经解剖确定为冠心病死亡。就现代医学而言，冠心病是普通医疗技术能够检查和治疗的。从本案中从刘申忠发病及治疗情况看，刘申忠并非发病突然，发病时病情也不严重，而且在不到半个月时间里两次到被告处就诊治疗，刘申忠在该院第二次就诊前一周，已因相同病症先住院治疗了7天时间，被告作为诊治医院也并非没有充足时间作出正确诊断，如果不是被告对刘申忠病情的误诊误治，刘申忠当时的死亡后果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四、在刘申忠发生心肌梗死的状况下，虽然被告采取了的抢救治疗措施，却因误诊而作出错误病情判断，其抢救手断并非完全“对症下药”，抢救后仍然出现了病人死亡的严重后果。
至于两次鉴定意见，在均认为被告存在误诊、误治等过错情况下，却以刘申忠的死亡主要原因是自身疾病为由，而评定被告负次要责任。本院认为该鉴定意见足以反映被告的诊疗行为对刘申忠死亡的作用力：首先，该鉴定意见未能充分结合本案中刘申忠在被告处半个月内两次入院治疗，并曾先住院长达7天的事实，即使如鉴定意见所认为“冠心病急性发作，发生发展快，入院的症状及体征均为上腹痛及上腹体征，不易与心肌梗塞相联系，易导致漏诊漏治”，但本案中刘申忠发病第二次入院后3个多小时其冠心病才急性发作，如果被告在刘申忠入院病情不严重时就及时正确诊断并采取正确治疗措施，其病情也可能及时得到控制而不会向严重的方向发展，更不会出现发展到病危而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严重后果。其次，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现象，而病人到医院追求的是治愈疾病，医院的责任是治病救人，治病救人的工作性质不同于一般职业，所涉及的是人的生命与健康，因此，对这一职业的要求应当比一般的工作要求更高更严，才能体现对生命的珍惜和尊重。常规检查即能避免的误诊、漏诊，以致误治，显然过错重大。第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的规定，医院方在诊疗过程中有过错，造成患者损害的，应当承担责任，而并非规定按过错参与度承担责任。第四，被告医院方的病历书写不规范、不完善，本身就对鉴定意见的真实、准确产生不利影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医院方有义务填写、妥善保管好病历资料，不规范、不完善的病历，有可能导致鉴定的不准确性。因此，本院对鉴定机构对被告认定的过错行为予以确认，但对其作出的由被告承担次要责任的鉴定意见不予采纳。综上，对刘申忠的死亡，被告应当承担全部民事责任，本院对被告提出其只承担一定过错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
刘申忠在被告处住院治疗及死亡所致三原告的各项损失，本院审核确认为：医疗费1826.13元；营养费9天×10元／天=9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元×20元／天=180元；护理费9天×60元／天=540元；鉴定费7000＋4800=11800元；死亡赔偿金20307元／年×20年=406140元；沈素桂被扶养人生活费5367元／年×5年÷5=5367元；胡桂花身体有残疾，无生活来源，其生活费5367元／年×20年÷2=53670元；丧葬费35873元／年÷12个月×6个月=17936.5元；精神抚慰金150000元本院酌定50000元；三原告主张交通费3000元、原告刘国强主张误工费20000元，未提供相应证据充分证明，但鉴于发生该项费用的客观性，根据实际情况，本院酌定交通费1000元、误工费8000元。综上，三原告的损失为556549.63元，扣除被告已支付的23000元，实际还应赔偿533549.63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第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金堂仁爱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原告刘国强、沈素桂、胡桂花各项损失533549.63元；
二、驳回原告刘国强、沈素桂、胡桂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8762元，由被告金堂仁爱医院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曾 进
审 判 员 廖文孝
人民陪审员 林昭蓉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