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78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江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鲁茂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旭军，广东金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舒洁，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所在地广东省深圳市。
负责人：何永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吉庆明，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广东江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中公司）与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上诉人江中公司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4民初102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本案已审理终结。
江中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改判驳回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一审全部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驾驶人王洁文的驾驶资格认定有误。1.根据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七十七条关于“机动车驾驶人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车辆管理所应当注销其机动车驾驶证：……(七)超过机动车驾驶证有效期一年以上未换证的；……有第一款第七项情形被注销机动车驾驶证未超过二年的，机动车驾驶人参加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和相关知识考试合格后，可以恢复驾驶资格”的规定，案涉交通事故发生时，王洁文己被注销机动车驾驶证，属于无证驾驶。此外，根据江中公司一审提交的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9民终6091号民事判决书对类似情况的认定，亦可印证王洁文驾驶证“注销可恢复”状态属于驾驶证失效的情形。2.一审法院以深圳市中项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作出的《关于标的车粤Ｂ×××××在高速公路行驶时起火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调查公估报告》（以下简称公估报告）为依据，判定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作为保险人有权向江中公司提起代位求偿权之诉存在错误。公估报告所言的“有证无资格驾驶状态”、“注销可恢复状态不属无证驾驶，而是处于无资格驾驶的状态”、“B1驾驶证呈注销可恢复状态驾驶C1号牌车型不属无证驾驶”等情况缺乏法律依据，不应采信。二、鉴于王洁文属于无证驾驶，应由其个人承担全部责任。1.公安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已认定王洁文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2.王洁文属于无证驾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相关规定，机动车所有人或管理人在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时知道或应当知道驾驶人无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本案王洁文既是车主又是驾驶人，对损害的发生具有完全的过错责任。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相关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情形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王洁文在无驾驶资格状态下驾驶机动车发生本案交通事故，应当承担事故过错责任。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不应当对王洁文予以赔偿，而且如果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因王洁文的过错遭受损失的话，在对第三人赔偿范围内还可向王洁文主张追偿权。4.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与王洁文的保险条款免责条款约定了驾驶人在无驾驶证，驾驶证被依法扣留、暂扣、吊销、注销期间驾驶车辆并发生事故的，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因此，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违反原则和合同约定给予王洁文赔偿，只能自负损失。三、江中公司在本案事故发生之日依法履行了日常路政巡查，确保高速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没有任何过错，不存在违约行为，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条的相关规定，道路管理者能够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管理维护义务的，不对交通事故损害承担责任。而交通部在对《关于请求明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含义的紧急请示》的答复一文中亦明确指出：“及时不等于随时，不可能要求公路养护单位对路面杂物做到随时清除”、“如果公路养护单位按照规定的频率或有关要求做到了定期清扫，即不能认定其疏于养护。”我国《收费公路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收费公路经营者仅负有保障收费公路处于良好技术状态的义务。这种义务并不等同于对车主无限的安全保障义务。因此，对于巡查间隙期间路面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散落物，作为公路养护单位的江中公司既无法预见、无法避免，也不可能做到随时清除，不应承担责任。
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二审辩称：一、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被保险人王洁文作为公路使用人，交费后使用江中公司经营管理的高速公路，发生交通事故后向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提出理赔请求，属于保险合同关系，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二、虽然江中公司有提供证据材料证明其定期巡查公路，但是公路上钢筋未及时清除，导致事故发生，其公路维护没有达到保障公路安全行驶的目的，应承担违约责任，属于服务合同违约。三、公路使用人作为高速公路消费者，在高速公路行驶，如果没有得到安全畅通行驶保障，江中公司作为管理方，应当承担责任，江中公司收取了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被保险人的费用，王洁文在其公路行驶发生事故，江中公司应当承担相应责任。综上，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江中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江中公司赔付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保险赔付金额755055元；2.江中公司自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实际支付保险赔款之日（2015年6月8日）起，支付中华联合保险公司逾期付款所产生的利息损失（以755055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存款利率计算利息），利息损失计算至本案判决生效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21日，被保险人王洁文为粤Ｂ×××××宝马BMW740Li车辆向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辆保险，承保险种：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责任限额126900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盗抢险、第三者责任险等。保险期间自2014年9月15日起至2015年9月14日止。
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提交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速公路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该事故认定书载明当事人为王洁文，驾驶证号为440525196808254999（驾驶证呈注销可恢复状态，准驾驶车型为B1）；道路交通事故发生经过：2014年11月9日15时40分许，王洁文驾驶粤Ｂ×××××号小型轿车，由深圳往江门方向行驶至珠三角环线高速西行349KM+900M处时，车辆碰撞高速公路路面散落物（钢筋）后起火燃烧而肇事，造成车辆烧毁的道路交通事故；道路交通事故形成原因分析：经过现场勘查和调查取证证实，王洁文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是导致此事故的过错。当事人导致交通事故的过错及责任或者意外原因：王洁文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王洁文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
2015年4月22日，深圳市中项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出具公估报告，对粤Ｂ×××××车辆在高速公路行驶时起火是否属于保险责任、以及该事故的真实性等情形进行调查并核实其实际损失。该公估报告着重调查在驾照处于注销可恢复状态下能否驾驶机动车或是否属于无证驾驶，公估报告认为被保险人驾驶资格恢复日期为2014年11月25日，因此被保险人属于有证无资格驾驶状态，并在此状态下开车发生交通事故，应按主次责任进行赔偿，经与被保险人协商，要求被保险人承担事故次要责任（30%）。最终的公估结论是：（一）本次事故保单责任成立；（二）本次事故理算金额为755055元。
中华联合保险公司于2015年6月8日向被保险人王洁文赔偿保险金755055元。同日，被保险人王洁文签署了《权益转让书》，同意将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先予赔付的755055元的追偿权转移给中华联合保险公司。
江中公司在本案中提交高速公路路政巡查记录、路政巡查路线图、江中路政队过站记录、监控日志、照片、中江、江鹤高速公路日常养护巡查记录等证据，拟证明其已履行了对高速公路的日常路政管理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保险事故发生后，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已经根据保险公估机构作出的鉴定结论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再作为保险人向第三者即本案江中公司提起代位求偿之诉，本案审查的重点是江中公司是否应为本案保险事故承担责任，即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赔偿保险金后是否有权向江中公司代位求偿。至于江中公司所抗辩的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是否应当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属于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
从公路使用人交费后使用高速公路的角度看，本案中的被保险人进入由江中公司经营管理的高速公路后即与江中公司形成有偿服务合同关系。按照合同关系的权利义务一致的原则，江中公司有收取费用的权利，也有保障公路使用方能够安全、畅通地使用高速公路的义务。江中公司虽有证据证实定期巡查公路，但公路上的钢筋未能得到及时清除，致使钢筋插入被保险人驾驶车辆的油箱，导致事故发生，足以证明江中公司在公路维护、管理上存在瑕疵，其行为并没有达到保障公路安全通行的目的，属于服务合同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合同责任虽然是以严格责任为归责原则，但当事人双方对损害结果发生是否存在过错，在确定合同责任时仍然是必须考虑的重要因素。权利人也有过失的，应当相应地减少违约者的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机动车驾驶人驾驶机动车时亦应当遵守交通法规、严格按照行业规章、操作规程和行业惯行安全驾驶机动车，保持高度警惕，注意观察道路情况，努力排除在各种情况下出现的险情，避免发生危险。本案中，根据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被保险人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程安全驾驶，可证明驾驶员在行驶过程中，未尽到机动车驾驶人的高度注意义务，未能及时发现前方障碍物而及时减速停车，驾驶方面存在过失，应适当减轻江中公司的违约责任。保险车辆发生事故的原因是驾驶员未按操作规程安全驾驶，江中公司服务合同违约并不必然导致交通事故的发生，驾驶人未能及时发现和躲避高速公路路面的障碍物，对交通事故后果应承担未充分注意安全的次要原因，驾驶人对事故造成的损失应承担次要责任。
按照生活常识分析，高速公路的障碍物不会瞬间出现在机动车近前，非绝对突发事件，若驾驶人高度注意行车安全，保持对视线范围内路况的充分观察，尽早发现道路异常情况，以较为安全的方式作出应对处理，应可减轻事故损害甚至避免事故发生。但鉴于高速公路属于高效封闭的交通设施，在高速公路正常运营中，驾驶人对高速公路设施环境处于完好、安全状态具有正当信赖，因此，综合双方的责任，江中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管理者，未尽到保障行车安全的义务，应承担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赔偿金额755055元的80%为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关于“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规定，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向被保险人赔偿车辆损失险保险金是因为江中公司负主要责任造成的被保险人车辆损失，属于江中公司向被保险人赔偿的范围。因此，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向江中公司代位求偿的理由成立，江中公司应承担755055元的80%即江中公司应赔偿604044元给中华联合保险公司。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江中公司向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赔偿604044元及该款的利息（从2015年6月9日起以604044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为标准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中华联合保险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614元，由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负担2323元，由江中公司负担9291元。
经二审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关于“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规定，本案中，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已向王洁文赔偿保险金755055元，有权在赔偿金额内代位行使王洁文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江中公司在案涉事故中是否负有赔偿责任，以及责任的大小如何认定。
首先，王洁文驾车在收费高速公路上行驶，江中公司向其收取了高速公路通行费，双方之间形成了有偿使用高速公路的合同关系，江中公司应当履行保障高速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虽江中公司提交证据证明已按照《广东省高速公路日常养护巡查制度》、《广东省公路管理局关于公路路政巡查的管理规定》超标准地对所辖高速公路进行了定期养护和路政巡查，但并不足以证明其巡查已达到保障高速公路处于路面平整的良好技术状态的法定要求，因收费高速公路属于有偿使用，根据权利义务一致原则，作为管理者的江中公司，理应承担比非收费公路的管理者更重的管理责任，即便江中公司客观上无法处理所有遗撒事件，无法时时保证道路上的杂物在遗落当时即刻得以清除，也不能成为其不承担责任的理由。现因高速公路路面有钢筋未能及时清除，致使钢筋插入王洁文驾驶车辆的油箱，导致事故及损失的发生，与江中公司未能全面履行保障高速公路安全畅通的合同义务直接相关。因此，江中公司应当承担对事故损失的赔偿责任。
其次，驾驶人作为服务合同的相对方，负有在高速公路上安全驾驶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案涉车辆驾驶人王洁文驾车时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其违背安全驾驶义务的行为与高速公路上碰撞散落物的事故发生存在一定关联性，故其亦应对事故的发生承担一定的责任。同时，事故发生时，王洁文的驾驶证处于“注销可恢复”状态，该状态虽不同于未取得驾驶资格或完全丧失驾驶资格，且亦无证据证明该情况与本次事故的发生存在因果关系，但结合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七十七条关于“机动车驾驶人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车辆管理所应当注销其机动车驾驶证：……(七)超过机动车驾驶证有效期一年以上未换证的；……有第一款第七项情形被注销机动车驾驶证未超过二年的，机动车驾驶人参加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和相关知识考试合格后，可以恢复驾驶资格”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关于“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二）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人无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的规定，可知王洁文在该情况下应当知道其暂无驾驶资格，需在参加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和相关知识考试合格后，方可恢复驾驶资格，但其未遵守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擅自驾驶机动车并发生事故，对此亦应承担过错责任。
综合上述分析，江中公司未全面履行保障高速公路安全畅通的合同义务，王洁文在暂不具备驾驶资格的情况下驾车且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双方均应对案涉事故的发生承担责任。本院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及事故产生的原因力，确定江中公司与王洁文各自承担50%的责任。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基于保险人代位求偿权，有权向江中公司主张赔偿金，江中公司应向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赔偿377527.5元（755055元×50%）。一审法院未考虑王洁文不具备驾驶资格而驾车的情节，对双方的责任分担有失偏颇，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江中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4民初1021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广东江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向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赔偿377527.5元及该款的利息（从2015年6月9日起以377527.5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为标准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4民初1021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1614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广东江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各负担580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84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负担3690元，广东江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负担61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晓炜
审 判 员 吴 湛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邝俊能
黄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