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京04民特93号
申请人：张俊，男，1962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博雅软件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宝乾，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阎永平，男，1961年9月18日出生，汉族，深圳市龙城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卫群，广东嘉得信（前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昕，广东嘉得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人张俊与被申请人阎永平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18年4月16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张俊称，申请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贸仲）〔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事实和理由如下：2016年8月19日，阎永平以其与张俊以及案外人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曹乐武、何卫东、杨宝昌、李成盛于2010年10月20日签订的《关于青鸟软件股份有限公司的投资协议》（以下简称《投资协议》）为依据，向贸仲申请仲裁，《投资协议》约定，李成盛将其持有的青鸟软件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鸟软件）400万股份转让给阎永平，张俊承诺若青鸟软件未能在2013年12月31日前完成A股IPO，则按照约定条件回购该部分股权。2017年12月29日，贸仲以《投资协议》为主要证据，作出〔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裁决张俊向阎永平支付股权回购款并赔偿阎永平相应损失。
现经与本案合同载明的签订人之一李成盛了解，李成盛称其从未在《投资协议》上签字，亦不同意按照《投资协议》约定向阎永平转让其持有的青鸟软件400万股份，且经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鉴定，《投资协议》上“李成盛”签名并非李成盛本人的真实签名，因此，〔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所依据的《投资协议》中“李成盛”的签名系伪造的，《投资协议》擅自处分了李成盛合法持有的青鸟软件400万股份，侵犯了李成盛的合法权益，属于伪造的无效合同。
另外，在仲裁期间，张俊申请仲裁庭委托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对上述《投资协议》进行了鉴定，经鉴定，《投资协议》第3页至第6页与第7页的纸张材质及打印字迹、笔画明显不同，且第7页有两个骑缝章、前6页多了一个订书器订孔。该鉴定报告足以说明《投资协议》系伪造的虚假合同，并非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仲裁庭无视《投资协议》系伪造的客观事实，仍以其作为关键证据作出了错误的仲裁裁决。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没有仲裁协议或者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仲裁协议被认定无效或者被撤销的，视为没有仲裁协议。因此，〔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所依据的《投资协议》系伪造的无效合同，张俊有权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此外，仲裁庭没有追加《投资协议》另外五方当事人进入仲裁程序，亦属于程序违法。综上，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四）项的规定提起申请，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查清相关事实后撤销〔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
阎永平称，一、张俊以《投资协议》中李成盛的签名为假冒为由申请程序仲裁裁决，是极为荒谬的。张俊是《投资协议》的实际当事人、受益人和回购义务人，李成盛仅为张俊的股份代持人，按张俊的指令完成股份转让。李成盛的签名真实与否都不属于“虚假证据”，不构成《投资协议》的履行阻碍，亦不影响仲裁裁决的效力。1.签约于2010年10月20日的《投资协议》主要内容是包括阎永平在内的五位投资人受让青鸟软件的股份，在触发回购条件时由张俊履行回购义务。各方在签订《投资协议》后，又于同日由李成盛与各投资人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书》，按《投资协议》约定的股份数和转让金额进行股份转让（阎永平以人民币1400万受让400万股青鸟软件股份），这是履行《投资协议》的具体行为。李成盛不仅签署了相关协议，还办理了股份转让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从2010年10月20日签署协议到2018年2月份仲裁裁决生效，李成盛从未提出过任何异议，却在撤裁程序时突然声明《投资协议》非自己签名，简直是匪夷所思。试问：李成盛本人转让的不仅仅是本案的400万股份，而是投资协议中涉及的11931452股的股份，若无李成盛的同意及协助，股份变更登记如何完成？如此巨大数量的股份变动和巨额资金往来，李成盛本人难道在近八年的时间里都毫不知情？2.张俊是青鸟软件的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李成盛只是代张俊持有股份。正因为此，在李成盛与其他投资人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中约定是由张俊的个人账户收受股权投资款；《投资协议》中约定由张俊履行股份回购义务，这充分体现了李成盛为张俊代持股份的法律性质。3.李成盛为张俊代持股份，按照张俊指示转让股份，这一事实已经由张俊本人明确自认：张俊在仲裁程序中提交的书面答辩状写明：“因李成盛替张俊代持了一部分青鸟软件股份，故将李成盛持有的青鸟软件股份转让给阎永平等人，并签署了股份转让协议”、“例如本案：2010年10月20日阎永平从李成盛（张俊股份代持人）处购买了400万股青鸟软件股份，总金额为1400万元。”4.张俊在仲裁期间还提供了一份证据，即落款时间为2011年1月12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这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双方正是李成盛和阎永平，协议内容就是以1400万元价款转让400万股，与2010年10月20日这份《股份转让协议》的约定完全相同。当时签署这份协议的目的是为了办理股权的工商变更手续。张俊在证据目录中对这份证据的证明目的写明为：“按杨仁贵的安排暂由张俊（李成盛代持）将其持有的博雅软件（即青鸟软件）股份先行转让给阎永平等人”。可见，张俊本人在仲裁期间不止一次陈述李成盛是其股份代持人，李成盛只是按照张俊的指示签署协议和转让股份，涉及的巨额股份投资款均是由张俊个人账户收取，相应的股权回购义务由张俊承担和履行。李成盛既不是投资协议中股权投资的受益人，也不是回购义务的负担人，其承担的工作只是张俊履行投资协议的一部分。仲裁期间，张俊从未提出李成盛的签名问题，仲裁庭也根本无需理会和审查李成盛的签名问题，张俊已经确认了《投资协议》的签名为其本人签署，且已经按照《投资协议》的约定实际履行。那么《投资协议》中李成盛的签名是他本人所签还是张俊安排他人所签，都不影响《投资协议》的效力，根本不属于虚假证据，也不构成对裁决结果的影响和阻碍。
二、张俊提出的《投资协议》系变造、伪造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没有任何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且观点和证据之间互相矛盾。1.张俊在仲裁审理期间所提出的《投资协议》系变造、伪造的说法是其在仲裁阶段的主要观点，协议的真实性也是仲裁庭归纳的本案的争议焦点。对此仲裁庭已经做了充分论述（裁决书第19页第三段至22页第一段），认为张俊否认协议书真实性的说法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即便是张俊选定的仲裁员，撰写的少数意见中，也不确认张俊提出的真实性问题，仅就股权回购和回购款支付的先后顺序问题进行论述。阎永平认为仲裁庭对于协议真实性的观点是完全正确的。2.仲裁审理时，张俊对投资协议上签名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即认可自己曾签署过投资协议，但又声称签署的协议和真实的协议不符。那么作为协议的一方当事人，最直接和最有效的抗辩手段即提供自己持有的《投资协议》，可是自始至终张俊都不提交协议原件，当然应该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3.更为荒谬的是，张俊自己不拿出来协议原件，却声称找其他当事人借了一份合同原件进行鉴定，可是用于鉴定的合同版本与阎永平持有的版本完全一致。也就是说《投资协议》的至少两个当事人持有的合同版本完全一致，张俊还坚持说合同文本是变造和伪造的，令人莫名其妙。4.张俊在仲裁期间声称签署的《投资协议》并无回购条款，可张俊从2015年1月开始连续三年都亲笔签收由阎永平发给其的《要求回购通知书》，通知书上关于回购的要求及计算标准清楚无误，与投资协议的回购条款完全符合，张俊在通知书上不仅每页都签名，甚至还骑缝签名，如果不是明知股权回购的事实，怎么会心安理得的连续签收《要求回购通知书》？
三、本案诉争的当事人就是张俊和闫永平，而且这种投资协议以及相应的股份转让协议都是相互独立的，因为每个当事人都和李成盛签署过股权转让协议，所以本案不涉及其他的当事人，仲裁庭也无须追加其他当事人。仲裁程序完全合法。
四、张俊以根本不成立的理由提起撤裁，真实意图是拖延程序，阻碍执行。张俊本应在2014年2月份就偿还全部股权投资款及支付相应的违约金，可是直到4年多以后的现在仍在以各种借口和方法拒不支付。经过仲裁程序后仍然穷尽所有的手段拖延程序，阻碍执行。
经审查查明：仲裁申请人阎永平根据与仲裁被申请人张俊以及案外人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曹乐武、何卫东、杨宝昌、李成盛于2010年10月20日签订的《投资协议》中仲裁条款的约定，于2016年8月19日向贸仲提交仲裁申请。贸仲受理该案件后，适用2015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仲裁规则》）。经审理，贸仲于2017年12月29日作出〔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一）张俊向阎永平支付股权回购款18583561.64元，用于回购阎永平持有的博雅软件股份有限公司（注：青鸟软件现名称）400万股股份。（二）张俊向阎永平支付逾期支付股权回购款的违约金，以18583561.64元为基数，按照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计算，自2014年2月5日计至张俊实际付清之日止。（三）张俊向阎永平支付1100000元以补偿阎永平为主张权利所产生的律师费损失。（四）张俊承担阎永平向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已预交的案件受理费5000元。（五）张俊承担阎永平申请财产保全的担保费96600元。（六）本案仲裁费269241元，由阎永平承担16%即43078.56元，由张俊承担84%即226162.44元，张俊向阎永平支付226162.44元已补偿阎永平代其垫付的仲裁费。（七）驳回阎永平的其他仲裁请求。
仲裁期间，张俊认可曾经签订过投资合同，但主张其签署的合同中没有回购条款，并对阎永平提交的《投资协议》真实性提出质疑，具体包括：1.第1-6页（协议内容）与第7页（签字页）纸张材质不一样；2.第3-6页与第7页打印字迹笔画有差异，不是同次打印的；3.第1-6页有一个骑缝章，第7页有两个骑缝章；4.第1-6页比第7页左上角多一个订书器钉孔。张俊称其未留存合同原件，故无法出示自己持有的协议书。此外，为证明阎永平提交的《投资协议》文本不真实，张俊持另一份《投资协议》原件（内容与阎永平出示的《投资协议》完全一致）为检材，委托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就检材第3、4、5、6页与第7页是否同次打印形成进行鉴定，该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认为检材第3、4、5、6页与第7页不是同次打印形成。经询，张俊称该份《投资协议》原件系其向协议其中一方当事人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所借。
另查，仲裁期间张俊以及阎永平均未申请追加《投资协议》其他当事人参与仲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上述规定是撤销国内仲裁裁决的法律依据。涉案〔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属于国内仲裁裁决，故本院将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对张俊提出的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进行审查。
本院审查期间，张俊主张阎永平在仲裁期间伪造证据，主要指向《投资协议》。就此本院认为，阎永平出示的《投资协议》文本中确实有部分疑点，比如第7页签字页有两枚骑缝章而前6页仅有一枚骑缝章等，但张俊未能提交自己应当持有的协议原件以进行反驳。更令人不解的是，仲裁期间张俊从《投资协议》其他当事人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处借到另一份原件，协议内容与阎永平提交的《投资协议》内容完全一致，甚至骑缝章情形均一致，上述事实本身即可以佐证阎永平所出示《投资协议》的真实性，而张俊反而以此为由主张阎永平伪造证据，相应逻辑推导过程本院实难理解。在本院看来，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持有的《投资协议》原件与阎永平出示原件一致，或者是协议文本真实如此，或者是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与阎永平相互串通共同伪造证据，但张俊从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借到协议原件这一事实本身即可以否定浙江黑石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与阎永平相互串通的可能性。因此，张俊主张阎永平伪造证据的主张明显不能成立。
本院审查期间，张俊另提出《投资协议》中李成盛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就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发生于张俊与阎永平之间，无论李成盛签字是否真实，均不影响裁决结果，因此李成盛签字真实与否不构成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
至于张俊指责贸仲在仲裁期间未追加《投资协议》其他当事人构成程序违法，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因此应以仲裁法明文规定以及《仲裁规则》为判断基准，在此基础上对张俊相应主张进行审查认定。经查，根据《仲裁规则》第十八条“追加当事人”之规定，仲裁期间追加当事人以当事人申请为基本前提，而本案情况是仲裁期间张俊以及阎永平均未申请追加其他当事人，因此，本院对张俊主张贸仲未追加其他协议当事人构成程序违法的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张俊申请撤销〔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1524号裁决的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其申请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张俊的申请。
案件受理费400元，由申请人张俊负担（已交纳）。
审 判 长 崔智瑜
审 判 员 高 晶
审 判 员 冀 东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艳锋
书 记 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