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6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歧军，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吴丙华，广东竞德（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美娣，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建兵，广东乘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歧军因与被上诉人陈美娣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布民初字第12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称其是开理发店的，没有收藏过艺术品；其与被告通过网络认识；2014年6月30日第一次见面，当时被告称双方可以做知心朋友，也做合伙生意，双方发生了性关系；同年7月1日至7月2日，被告就让原告与被告合伙做生意。被告主张，双方是普通朋友关系，原告有追被告的意思；被告目前是做淘宝生意，卖电子产品同时也有收藏艺术品的爱好，之前做过文化工作，对文化产业有一定的了解。原告陈美娣庭审中出示了其与被告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该记录显示，被告曾称“我不敢和你谈恋爱了，你的样子好恐怖”，“我们可以只合作做生意不恋爱吗？做普通朋友好吗？一起赚钱！”
2014年7月3日，原告陈美娣通过银行转账及现金交付的方式，向被告冯歧军交付人民币15万元。原告主张，15万元是其与被告冯歧军合伙做生意的投资，后来被告将一幅油画放在原告处，原告并没有买画的意思，但被告称15万元作为买画的钱，不愿意还钱；被告并称该油画是罗某的作品，升值空间大，因此其后来去找罗某鉴定油画的真假。被告称，油画是杨某委托其出售的，杨某是罗某的工作搭档，故油画应该是真实的；被告同时称其不能保证油画的真实性，因为只是一个普通商品的买卖关系；原告购买油画是为了投资。另查，原告提交的其与被告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被告多次提及其朋友炒地皮如何赚钱的信息，并称可以帮助原告；原告在聊天记录中称，“我不理你的那幅画是真还是假根本就不是我买的，你为什么我投资的钱跟你是合伙做生意你不给我写协议，还要逼我银行转账给你的钱当买那幅画呢？你良心何在”。被告在聊天记录中回应称，“你简直放屁！你投资画不是钱啊？？没升值啊？？现在行情至少50万以上。你上了拍卖会你就知道了！！鼠目寸光！！眼光短潜！”。原告另称，“我不想等，你尽量快点卖出去，照我买价钱就可以，谢谢！”。
2014年7月18日，原告陈美娣在被告书写的一份保证书上签名，该保证书内容如下：陈美娣向冯歧军保证以后，不在骚扰冯歧军，如有任何影响冯歧军的生活、工作等，陈美娣要承担所有责任。如有缠着冯歧军不放，陈美娣承认是违法行为，即日起陈美娣自愿与冯歧军绝交。陈美娣从冯歧军手购得罗某油画（15万元），委托冯歧军出售。原告陈美娣主张，其在该份保证书上签名时，最后一句话是“陈美娣要承担所有责任。”其余内容均是被告事后自行添加。经查，该份保证书从形式上看，最后一句话“陈美娣从冯歧军手购得罗某油画（15万元），委托冯歧军出售。”与陈美娣书写的落款日期过于靠近，不符合一般的书写习惯，有添加的嫌疑；从内容上看，最后一句话与“保证书”的其他内容放一起显得生硬、不自然。
证人罗某在第一次庭审中出庭作证称，2014年8月初上午，原告开车到大芬美术馆门口让其鉴定一幅油画是否是其作品；原告称是从被告处花15万元人民币购买的，当时其没有给原告做鉴定，所以其不知道原告购买的该幅油画是否是其真迹；其并告诉原告，如果是真迹，原告花15万元购买，就占了便宜，因为国家鉴定价格大约40多万元；原告所购买的油画大约有3幅，但是没有送过给被告或者杨某及其家人。在第一次庭审后，被告向法院另外提交了一份罗某的书面证言，该证言称本人罗某确定原挂在办公室的那幅画不见了，由于本人长期不在办公室，一直在美术馆，所以对这幅画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不太清楚，后来得知杨某把这幅画从办公室拿到了家里后来交给了冯歧军。
证人杨某在第二次庭审中出庭作证称，2014年7月份，被告与原告到其家里询问油画的价钱，其感觉原告来的目的就是买画的，被告冯歧军称原告付了2万元定金；被告原先在其单位工作了6年，是东方艺术研究院的市场部经理，油画是其委托被告帮忙出售；油画是罗某送给其布置办公室的，因公司资金短缺就让被告代售；因为本案官司的问题，被告暂时没有将画款给杨某；罗某的油画市场价大约40万元。
被告主张，其曾告知过原告艺术品市场的收藏风险，也曾想帮助原告联系过买家出售油画，但是没有人买；画的市场价值远超双方的成交价，之所以不同意原告退款还画，是因为当时被告急用钱做生意。
以上事实有转账记录、微信聊天信息、证人证言、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予以证明。
原审法院认为，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本案原告陈美娣向被告冯歧军交付人民币15万元用于购买一幅油画的事实，有证人罗某、杨某的部分证言、转账及取款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予以证明，原告陈美娣称15万元是用于其他投资，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法院不予采纳。
涉案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是交易对价达15万元的油画，并非一般的商品，被告明知原告购画目的是用于投资，且原告是并不具备较高的艺术鉴赏能力和艺术品投资经验的普通自然人，被告作为曾经的文化艺术品工作者，相对于原告具有专业知识和信息优势，被告有义务提供比较完整的艺术品来源、市场价值、市场风险等信息。根据微信聊天记录、形式和内容上存在瑕疵的保证书能够认定，原告对所购油画的信息并不具有把握，所以才会在发生交易后不长时间内反复认证、交涉，直至向法院起诉。另被告冯歧军庭审中明确表示其不能保证油画是否属于罗某本人所作；罗某出庭作证的关于涉案油画是否是其作品的内容与庭后提交的书面证词明显存在矛盾之处；被告主张的油画市场价值远远超出双方当事人实际成交价，结合双方订立合同时的恋爱关系，被告不能合理解释为何不愿意原告退货还款，其辩称因急用钱的主张与杨某作证称是其委托被告出售的证言，存在矛盾。综上，法院认定被告并未能向原告提供真实、完整的关于涉案油画的信息，被告是利用其专业优势和原告没有经验，致使双方达成的买卖合同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应认定为显失公平。原告诉请被告退还购画款，可以视为其要求撤销买卖合同的主张，该撤销主张有理有据。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效力，因该合同取得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原告要求被告退还人民币15万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被告亦可向原告主张退还涉案油画。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冯歧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退还原告陈美娣购画款人民币15万元。付款义务人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0元和诉讼保全费1270元，合计2920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负担（迳行支付给原告）。
宣判后，上诉人冯歧军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定本案买卖合同平等、公平合法有效，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事实和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明显故意偏袒被上诉人。1、被上诉人的陈述前后矛盾，内容不真实。被上诉人刚开始时是不承认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是以不当得利起诉。后自己又承认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认为其是受到上诉人欺骗后达成的买卖合同，意思表示不真实。被上诉人后又称15万元是其与上诉人合伙做生意的投资，后来称上诉人将一幅画放在原告处，被上诉人没有买画的意思。被上诉人陈述是前后矛盾的。2、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足以认定上诉人陈述的买卖合同是真实平等有效的。上诉人提交证据证明：2014年7月8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书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书内容有被上诉人从上诉人手中购得的罗某的油画（15万元），委托上诉人出售。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买卖合同成立，且合同已履行完成，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又存在委托代理关系。3、上诉人本身不是做油画生意的，也没有学过油画和与油画生意有关的专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一样都对油画生意是外行。不存在上诉人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不存在欺骗被上诉人。4、证人罗某的证言证明被上诉人曾两次去找过画作作者罗某，询问画作的真实性和市场价值，证明被上诉人对该画作的价值是知情的，也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欺骗和所谓的显示公平。5、证人罗某的证言与上诉人的陈述证明上诉人之所以以15万元出售本案涉案油画，完全是因为资金短缺不得己的行为。6、证人罗某的证言证明本案油画作者罗某画作的市场价值，被上诉人购得的油画价格低于该油画的市场价值，这更证明上诉人没有欺骗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以低于市场价格购得本案油画，实际上为受益人，并非显失公平的受害人，不存在显失公平。本案事实清楚，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买卖合同真实，平等合法有效，且该合同已履行完毕，本案不存在意思表示不真实，更不存在显示公平。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不存在显失公平的受害人。1、本案中被上诉人没有提出显失公平撤销买卖合同之诉。依照合同法的规定，合同订立过程中存在显失公平的行为，撤销合同的权利应由本案被上诉人主动行使，在当事人没有主动提出撤销之诉时法院无权代当事人行使本应是当事人的权利。本案法院滥用职权代当事人行使了属于当事人的权利，属于程序违法。2、在法院依职权行使当事人的诉权时即本案撤销买卖合同之诉，也应公平判决，即恢复原状。而本案法院只判决上诉人退还被上诉人的购画款而对被上诉人退回所购之画未予判决，将本来一案变成两案，这损害了当事人的合法利益，也为本案判决的执行带来困难。3、本案不存在显失公平，被上诉人不是受害人，反而是受益人，无权提出显失公平撤销之诉，只是因为被上诉人没有实现所购画作的市场价值而反悔，滥用当事人诉讼权利，违反诚实信用的原则，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法院本应依法驳回，反而支持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增加本案诉讼成本。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美娣二审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被上诉人在二审庭审时提交如下证据：1、港澳通行证；2、中国银行消费记录；3、照片；4、中国移动通话记录；5、中国银行取款记录；6、短信记录。以上证据共同证实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于2014年7月5-6日前往香港购物，被上诉人为上诉人购买了一条项链，之后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上诉人对证据1-4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对证据5不予认可，对证据6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反映的是被上诉人要求退还油画给上诉人。
上诉人二审调查时确认保证书中的内容均系其本人书写，被上诉人看完后签字确认。此外，上诉人还主张未将涉案款项返还给被上诉人的原因在于未将油画出售、缺乏资金。
被上诉人二审调查时表示同意将涉案油画退还给上诉人，上诉人将15万元返还给被上诉人。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为：1、被告返还合同款15万元人民币；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本院认为，对于本案诉争15万元款项的性质，被上诉人主张是其给付上诉人的投资款，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所进行的投资即是购买罗某的油画。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当事人是否就以15万元投资购买罗某的油画达成合意。上诉人主张双方已经达成合意，并提交保证书为证，其中载明“陈美娣从冯歧军手购得罗某油画（15万元），委托冯歧军出售。”关于该部分内容，上诉人确认系其本人书写，但主张被上诉人当时在场并签字确认，被上诉人主张该部分内容系上诉人事后自行添加，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从形式上看，双方诉争内容与陈美娣书写的落款日期过于靠近，不符合整个保证书全文行文的格式；从内容上看，保证书诉争部分的内容与前文中双方绝交的内容相互矛盾；此外，若被上诉人委托上诉人出售油画，亦与油画一直在被上诉人处的事实明显相悖。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上诉人所提交的保证书不能作为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已就投资购买罗某油画达成一致意思表示的证据。本案现有证据显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作出了出资15万元用于投资的要约，上诉人继而向被上诉人作出以该15万元用于投资购买油画的反要约，但被上诉人并未同意该反要约，因此，双方并未就以15万元投资罗某油画达成合意，且双方在发生争议后，亦不能对所涉投资问题协商一致，故本案应认定双方合同关系未成立，被上诉人有权要求上诉人返还15万元，但被上诉人亦应将本案所涉油画返还给上诉人。同时，对于之所以没有将15万元返还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在一、二审均称是因为没有将油画出售，没有现金给被上诉人，而证人杨某在一审中又称上诉人未将画款给其，故上诉人关于没有现金给被上诉人的答辩理由明显不足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及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布民初字第128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冯歧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退还被上诉人陈美娣人民币15万元；
三、被上诉人陈美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退还上诉人冯歧军本案所涉油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元和诉讼保全费1270元，均由上诉人冯歧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冯歧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 墨
代理审判员 李 东 慧
代理审判员 谢 佳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胡旬子（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