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10民再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朱书清。
委托代理人：李勇，北京市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沈术明。
委托代理人：沈春雨。
再审申请人朱书清与被申请人沈术明排除妨害纠纷一案，河北省三河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5日作出（2012）三民初字第3289号民事判决。沈术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2日作出（2013）廊民一终字第1509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河北省三河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24日作出（2012）三民初重字第3289号民事判决。沈术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16日作出（2015）廊民一终字第386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朱书清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9日作出（2015）冀民申字第189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朱书清委托代理人李勇，被申请人沈术明及委托代理人沈春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朱书清诉称，原告朱书清与沈志忠系夫妻关系，二人均是高楼镇程官营村村民。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原告一家于1995年5月19日在该村取得宅基地一块，并由三河市土地局颁发三集建（宅）字第17-09084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该土地使用证登记的土地使用者为沈志忠。沈志忠于2000年去世。该宅基地北临被告沈术明的宅基地。2012年6月，原告发现被告在原告的宅基地南端建围墙一处，企图侵占原告所有的宅基地。原告与被告多次协商，要求被告拆除围墙，返还原告的宅基地，被告拒不拆除。原告请求判令被告拆除建在原告宅基地上的围墙，停止对原告宅基地的侵占，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沈术明辩称，沈志忠去世后，继承人中还有沈志忠的女儿，故原告主体不符。原告所诉不属实，原告在2003年就将该宅基地卖给了案外人沈志福，沈志福又将该宅基地卖给了本村村民梁某。2004年11月3日，梁某又将该宅基地卖给了被告。被告在该宅基地上建房和种树均为合法使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宅基地的使用权可以转让。本案诉争宅基地的使用权几经转让，最终由被告合法方式取得，故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重新审理查明：原告与沈志忠系夫妻关系，均是三河市高楼镇程官营村村民。沈志忠于2000年病故，生前有宅基地一块。1995年5月19日，沈志忠经登记取得三集建（宅）字第17-09084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该使用证登记的土地使用者为沈志忠。2011年，被告在诉争宅基地上垒了围墙。庭审中，原告认为，被告主张的梁某将诉争土地转让与被告，但自始至终没有沈志福将该宗土地从原告处购买，又转让给梁某的证据。该宗土地流转证据链短缺，证明不充分。被告提出，我们国家对宅基地使用登记制度及登记后使用情况的规定，不能代表以后发生的状况。《土地管理法》也明确规定了宅基地可以转让、出租。排除妨碍权利的实现是基于所有权的基础上才能实现的，而原告对诉争的宅基地没有所有权。被告提交证据一份，其上记载：“2003年3月15日，梁某家对过沈术明家院前的空宅基地连同树木与我无关，沈志福如何处理我都没有不同意见，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干涉。落款人为：沈焱红、朱淑清。”被告提交转让协议一份，其上记载：“2004年11月3日，梁某同意将位于沈术明家前院空宅基地连同三棵树木一次性转让给沈术明。”原告质证意见，第一份证据上的朱淑清的名字非原告朱书清本人书写，且沈焱红并不是诉争土地的使用权人，其所写内容系无权处分。被告又提出，原告在二审庭审中亲口承认将该诉争土地转让给了沈志福。且梁某在一审中出庭作证，证实将诉争土地转让给了被告，所以原告陈述的证据链条不充分无依据。原告否认在二审中认可过将宅基地转让给了沈志福。
一审法院重审认为，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的物权证明。沈志忠拥有宅基地一块，经过三河市土地管理局登记，取得三集建（宅）字第17-09084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使用证上的土地使用者姓名为沈志忠，该使用证至今有效。故沈志忠享有该宅基地的使用权。至于被告提出的经过多次转让已经取得了诉争土地的所有权，我国物权法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等，未经依法登记，不发生变更效力。亦即在该宅基土地使用者的名字没有变更为被告的情况下，该宅基地使用权不能认为已由被告取得。本案中，被告提及的原告属非适格主体。因有证据证明原告与宅基地使用权人沈志忠系夫妻关系，该宅基地又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根据共有关系，原告有权使用该宅基地。沈志忠去世后，即发生继承关系，原告作为继承人有权继承沈志忠的遗产。我国物权法规定，因继承取得物权的，自继承开始发生效力。即使该宅基地上还涉及其他共有人利益，原告基于共有人之一向侵害共有财产的人主张权利，不违反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故原告在本案中享有诉权，在宅基地使用权受到侵害时，有权请求排除妨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沈术明停止侵占原告朱书清使用的位于三河市高楼镇程官营村的宅基地，该宅基地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号为：三集建（宅）字第17-09084号；二、被告沈术明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拆除建在原告朱书清使用宅基地上（宅基地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号为：三集建（宅）字第17-09084号）的围墙。案件受理费150元，由被告沈术明负担。
上诉人沈术明上诉称，《物权法》第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二条是我国对宅基地使用权登记制度及登记后使用情况的规定，但登记行为仅仅是一种在宅基地使用权取得时候的一种状况，并不能代表以后所发生的状况。《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宅基地使用权的取得、行使和转让，适用土地管理法等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该条法律规定，宅基地使用权是可以转让，转让的情况适用土地管理法等相关的法律规定，本案中，一审法院已经查明该宅基地使用权已经经过了多次转让，上诉人通过转让已经取得了该宅基地的使用权，本案应当适用土地管理法的相关的规定。《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其宅基地的面积不得超过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标准。农村村民出卖、出租住房后，再申请宅基地的，不予批准。本条法律非常明确的规定农村村民可以出卖宅基地，也可以出租宅基地，但出卖及出租后不得再申请宅基地。本案中，被上诉人将其自己的宅基地卖给了沈志福、沈志福卖给了梁某，梁某转让给了上诉人。在本案的庭审过程中，梁某已出庭作证证实，因此，转让的证据及事实明确而清晰，一审判决却以原告系宅基地登记使用者沈志忠的配偶为名，有权主张相关的权利，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本案中，上诉人提交了被上诉人朱书清出具的证明系其出售宅基地宅院的关键证据，在原告朱书清没有申请对该字据上的手印进行司法鉴定并且没有相反的证据推翻这份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应当予以采信。一审法院对主要证据没有采信是错误的。沈焱红是朱书清的养女，在原二审时沈焱红承认与朱书清是母女关系，而且沈焱红亲口承认转让协议是其亲自写的。沈焱红委托沈志福（沈焱红亲生父亲）卖涉案宅基地。一审法院重审时不认可其二人是母女关系是错误的。涉案宅基地是买卖的，且我家使用该宅基地多年，被上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原告朱书清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朱书清答辩称，上诉人所称的沈焱红与被上诉人是否为母女关系，一审法院是否认可，与本案无关，与被上诉人无关。诉争宅基地的使用权人为被上诉人，现在宅基地使用证依旧注册登记在沈志忠的名下，而沈志忠与朱书清是夫妻关系，这块地使用权理应是夫妻共同享有的使用权。另外，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就本案自始至终也没有沈志福从朱书清处购买该宗土地及卖给梁某的证据加以证明，所以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链短缺，不能充分证明其所主张的事实。即使沈焱红出具书面材料认可该宗土地与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被上诉人认为就该宗土地主要有朱书清的份额，所以沈焱红的行为即使被法院认定，也不能代表朱书清行使对该宗土地的处分权利。依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朱书清就本案依然能够作为原告向被告就该宗土地主张排除妨害的法律权利。被上诉人自发现上诉人利用土地时就提出异议，先是阻止，但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所以产生本案诉讼。综上，一审法院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本院二审查明，原审原告朱书清与沈志忠系夫妻关系，均是三河市高楼镇程官营村村民，其二人未生育子女。1995年5月19日，沈志忠经登记取得三集建（宅）字第17-09084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该使用证上登记的土地使用者为沈志忠。沈志忠于2000年病故。沈志福与沈志忠为兄弟关系，沈焱红为沈志福之女、朱书清之养女。沈焱红于2003年3月15日所书写承诺书的内容为：“梁某家对过沈术明家院前的空宅基地连同树木与我无关，沈志福如何处理我都没有不同意见，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干涉”。落款人为：沈焱红、朱淑清，在朱淑清的名字上按有指印。该书证原在梁某手中持有，后转到原审被告沈术明手中。原审被告沈术明另向法院提交的转让协议记载：“经协商，梁某同意将位于沈术明家前院空宅基地连同三棵树木一次性转让给沈术明，转让价为1800元”。转让双方当事人梁某、沈术明均在协议上签字，亦有证人郑某签字。落款日期为2004年11月3日。在本案原一审时案外人梁某和郑某出庭作证，证实将诉争土地经多次转让，最后转让到沈术明手中的事实。梁某和郑某均系三河市高楼镇程官营村村民。2011年，原审被告沈术明在诉争宅基地上垒了围墙，2012年6月，原审原告朱书清向原审被告沈术明主张返还该宅基地，排除妨害，形成本案之诉。
本院二审认为，原审原告朱书清所提交的登记名为沈志忠的三集建（宅）字第17-09084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证明沈志忠为该诉争宅基地的原始权利人，但是从本案原审被告沈术明提交的二份书证及证人郑某、梁某证言，结合涉案人员与朱书清之间的关系和日常生活经验，可以认定在沈志忠去逝后，朱书清已经委托其亲属将该没有建设住宅的空宅基地转让给同村村民并最终流转到沈术明手中的事实。我国农村的土地属集体所有，农村的宅基地是基于村民的特定身份取得的用益物权，法律并不禁止同村村民之间互相转让该用益物权的行为。根据物权法的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本案涉案的宅基地使用权虽然未办理物权变更登记，但根据诚实信用原则，不应影响转让合同的效力。原审原告朱书清虽然称自己没有亲自出面转让该用益物权，没有收到过任何转让费，但是结合朱书清一直居住生活在该村另一处宅基地的房屋里、与原审被告沈术明和证人等同在一村的实际情况，可以认定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争宅基地转让的事实。故朱书清仅以其持有的沈志忠名下的该宅基地使用证主张沈术明侵害其土地使用权证据不足，对其请求应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河北省三河市人民法院（2012）三民初重字第328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原审原告朱书清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50元，均由被上诉人朱书清负担。
再审申请人朱书清称，被申请人沈术明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宅基地的转让经过朱书清本人的同意，二审判决以涉案人员与朱书清的关系和日常生活经验认定朱书清委托其亲属将宅基地进行转让证据不足；发生在该宅基地上的转让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无效行为，在宅基地使用权属登记未发生变更的情况下，朱书清应是合法的使用权人，二审判决驳回朱书清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再审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被申请人沈术明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本院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1975年，沈志福哥们分家时沈志福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沈艳红（沈焱红）送养给了大哥沈志忠。2003年3月15日沈艳红书写的字据是沈志福要求沈艳红按其口述内容所书写。沈志福将该宅基地卖给了梁某。
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有地籍调查审批表、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沈艳红2003年3月15日写给沈志福的字据、2004年11月3日梁某与沈术明签订的转让协议，证人郑某、梁某证言，本院2016年3月8日对沈志福的调查笔录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2003年3月15日沈艳红写给沈志福的字据落款写有沈艳红和朱书清的名字，且在朱书清的名字上摁有手印，再审申请人朱书清仅以签字和手印均是沈艳红一人所为进行抗辩，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也没有申请通过相关司法鉴定支持其抗辩理由，故本院不予采信。沈艳红与沈志忠、朱书清夫妇自1975年即形成事实上的收养关系并存续至今，收养关系稳定持久。沈艳红将给沈志福书写字据事宜征求意见并得到朱书清认可，应属情理之中的事情。朱书清所主张的自己对转让宅基地不知情也未委托他人进行转让的理由，于情于理均不相符。该字据所记载的诉争宅基地任由沈志福处理的核心内容应属沈艳红和朱书清共同的真实意思表示。据此结合双方当事人均在同一村长期居住，以及朱书清对沈术明2011年建围墙之前一直未提出异议等事实，本院二审判决认定朱书清知道并委托沈志福转让诉争宅基地的事实，符合法律有关证据审查判断及事实认定的规则。沈志福基于沈艳红和朱书清的明确授权将诉争宅基地转让给梁某，梁某又转让给沈术明，均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我国法律在严格保护农村集体土地的同时并不禁止同一农村集体成员的村民之间相互转让宅基地，权属变更登记不是转让合同的有效要件，未办理确属变更登记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朱书清在几经转让时隔多年后以诉争宅基地使用证未发生变更登记为由主张受让人沈术明侵权，理据不足，有违诚信原则。再审申请人朱书清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廊民一终字第38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润涛
审判员 魏俊国
审判员 李德水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韦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