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62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住所北京市丰台区马家堡东路**号院。
法定代表人王永福，院长。
委托代理人余亮，男，1963年5月6日出生，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办公室主任，住北京市朝阳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永福，女，1942年10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田雨青，女，1963年7月25日，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财务负责人，住北京市朝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吉雄，男，1941年8月7日出生，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投资人。
委托代理人何欣，北京市浩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子川，北京市铭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以下简称洋桥医院）因与上诉人王永福、被上诉人武吉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52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巩旭红担任审判长，法官许晓晨、李诚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7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洋桥医院的委托代理人余亮，上诉人王永福的委托代理人田雨青，被上诉人武吉雄的委托代理人何欣、张子川到庭了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洋桥医院在一审中起诉称：2007年2月12日，时任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法定代表人的武吉雄同王永福签订1份《协议》，约定由洋桥医院在武吉雄养病期间每月给付他生活费2万元整。洋桥医院认为，该协议依法应属无效合同，洋桥医院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的《登记证书》是在2007年4月4日颁发的，武吉雄与王永福签订协议时，洋桥医院单位还没有依法成立。根据《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14条的规定，民办非企业单位需要凭登记证书才能申请刻制印章。因此，武吉雄与王永福签订的《协议》上盖的公章要么当时没有事后加盖，要么是假的公章，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洋桥医院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的签订明显是作为之后洋桥医院的法定代表人的武吉雄想要通过与王永福以签订合同的方式，使武吉雄个人获利，达到侵占洋桥医院合法财产的非法目的。而且王永福也无权代表洋桥医院签订《协议》，协议的内容更加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必备要素，不具备有效合同的形式要件，同时，《协议》的内容严重侵害了作为第三人的洋桥医院的合法权益，严重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现洋桥医院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要求确认洋桥医院与武吉雄、王永福于2007年2月12日签订的《协议》无效；诉讼费由武吉雄、王永福承担。
武吉雄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洋桥医院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依法驳回，理由如下：第一，《协议》系武吉雄与洋桥医院签订，而非武吉雄与王永福签订，该《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故该合同应属有效合同。第二，依据《聘任书》，王永福有权代表洋桥医院与武吉雄签订《协议》。第三，依据（2013）丰民初字第05910号民事判决书、（2013）二中民终字第16275号民事判决书，武吉雄享有资产支配、重大决策以及选择管理者的权利，有权与洋桥医院签订《协议》。武吉雄是洋桥医院的出资人，洋桥医院和武吉雄通过协议的方式以生活费或工资的名义将出资人的收益约定为每月2万元，期限为5年，该协议未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合法有效。通过该协议，武吉雄得到的是出资人的收益，且是武吉雄在洋桥医院处获得收益的唯一方式。第四，《协议》有效且部分已履行。第五，洋桥医院是由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变更而来，并非新成立的医院。依据是（2013）丰民初字第05910号民事判决书、（2013）二中民终字第16275号民事判决书，即“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延用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登记号、开户银行账号以及人员和设备；医院的法定代表人自北京市丰台区西罗园门诊部成立以来至今一直由武吉雄担任；北京市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注销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事业单位法人资格的理由是北京市红十字会撤销挂靠关系；北京市丰台区医学会成为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的上级主管单位；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局批准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变更为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北京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发布的北京市基本医疗保险定点医疗机构变更项目名单中公布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变更为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综上，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是由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变更而来。”第六，《协议》所盖公章是依法刻制的公章。具体事实是，2006年12月28日，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申请变更医疗机构名称，2007年2月1日，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局批准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变更为洋桥医院。因名称变更，洋桥医院于2007年2月12日前刻制了公章。正常情况下，公安局网上显示时间在实际刻制时间之后，故武吉雄刻制的公章在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印章审批信息显示的时间为2007年2月13日，王永福、洋桥医院对此信息显示的真实性无异议，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也判定该印章是依法刻制的合法印章。同时，判决书上述内容也证明，余亮刻制的公章在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印章审批信息显示的时间为2007年6月27日，而余亮实际刻制完成并持公章到北京市丰台区民政局登记的时间是2007年6月25日，以上证明，余亮刻制公章时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印章审批信息显示的时间同样比实际刻制印章完成的时间滞后。因同一单位不可能同时使用两套章，洋桥医院将余亮刻制的印章封存。综上，洋桥医院没有证据证明《协议》无效或《协议》存在法定的无效的情形，请法院依法驳回洋桥医院的诉讼请求。
王永福在一审中答辩称，洋桥医院所述属实，王永福同意洋桥医院的诉讼请求。当时武吉雄跟王永福说，咱们签一份这个协议，可以从医院拿出钱来，如果发钱的话就一人一半，所以写了这个协议，但没有实际履行过。另外，当时洋桥医院叫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后于2007年4月4日变更为洋桥医院。故王永福认为诉争的协议是无效的。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7年2月12日，洋桥医院、武吉雄、王永福签订《协议》一份，内容为，武吉雄在养病期间，把医院全权委托给王永福经营管理，在此期间由医院每月给付武吉雄生活费贰万元整。该《协议》下方加盖了洋桥医院的公章，并有武吉雄、王永福的签字及见证人黄荣泽的签字。庭审中，三方均认可武吉雄、王永福签字的真实性。
关于上述《协议》签订的经过，一审法院在2013年10月21日与王永福的调查笔录中经询问，王永福答复如下：这个协议是我签的字，我认可，事我也认可。其中这两万元当时什么也没说，那个时候他负债累累，经营不下去了，他把我叫过去，让我经营管理医院，我也答应了。后盖的医院的公章。这个协议上的公章是以前的，我注册的医院是2007年4月才办下来的，后来的这个公章才是正确的，是武吉雄盖上的。当时他也知道医院没有钱，这个事也就过去了。当时医院有很多外债，没有能力给他。协议上的公章是假的，当时签字时是否有公章记不清楚了，公章都在他手里。
一审法院另查明：（一）1996年12月25日，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由北京市卫生局登记注册，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为武吉雄。武吉雄与王永福原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04年6月离婚。
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于2006年6月8日由北京市卫生局移交给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局管理。2007年2月1日，经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局批准，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变更为洋桥医院。
2007年2月12日，洋桥医院（甲方）与王永福（乙方）签订《聘任书》约定，甲方聘乙方为洋桥医院的院长，王永福女士同意并接受聘任，甲方全权委托王永福女士行使院长职责经营管理医院，主持医院的全部工作；聘任期为五年；本聘任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同日，双方签订《聘任补充协议书》一份，就王永福在聘任期内的工资待遇及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
2007年4月4日，北京市丰台区民政局给洋桥医院核发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法人）。后经（2013）丰民初字第05190号一审民事判决书及（2013）二中民终字第16275号终审民事判决书确认洋桥医院是由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变更而来。
（二）根据洋桥医院提供的证据，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刻制印章审批信息显示，经办人武吉雄曾两次申请刻制洋桥医院公章（4.0），审批时间分别为2007年2月13日及2007年2月28日；后经办人余亮亦申请刻制洋桥医院公章（4.0），审批时间为2007年6月27日。武吉雄、王永福对上述内容的真实性均无异议。
一审庭审中，洋桥医院主张诉争《协议》上的公章真实性无法确认，经一审法院释明，其亦不申请鉴定该公章的真实性与否。
一审判决认定：本案系合同效力确认之诉，合同效力是法律对各方当事人合意的评价，当事人对合同效力的认识出现分歧时，可以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法确认。合同无效是指法律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予以否定评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为此，一审法院具体考虑如下：诉争《协议》签订之时，武吉雄与王永福已离婚，武吉雄系洋桥医院的法定代表人，王永福于协议签订当日被聘为洋桥医院的院长，上面有武吉雄与王永福的签字，并加盖了洋桥医院的公章，故该《协议》应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关于《协议》上洋桥医院的公章，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洋桥医院曾三次申请刻制公章，相关部门首次审批时间为2007年2月13日，《协议》签订时间为2007年2月12日。虽然刻制公章审批时间在《协议》签订之后，但不能否认《协议》上洋桥医院公章系依法刻制的合法公章。虽然洋桥医院及王永福对《协议》上公章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但经一审法院释明亦不申请公章的真实性鉴定，故根据现有证据，一审法院难以推翻公章的真实性。
关于洋桥医院及王永福主张《协议》签订时洋桥医院还没有成立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2007年2月1日，经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局批准，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变更为洋桥医院。虽然相关部门核发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法人）登记证书时间在2007年4月4日，但不能否认洋桥医院是由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变更而来的事实。故对洋桥医院的该项主张及王永福的答辩意见均不予采纳。
综上，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综合现有证据，一审法院不能认定诉争《协议》存在法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的诉讼请求。
洋桥医院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不清楚民办非企业单位及其如何登记成立、出资人及法定代表人的权利义务。1、北京市卫生局或丰台区卫生局是洋桥医院的业务主管单位，而不是登记机关。2007年2月1日时洋桥医院并未成立，故《聘任书》和《协议》无效。2、洋桥医院于2007年4月4日登记成立，其登记证书于2007年6月核发。武吉雄采用虚假证书欺骗公安机关刻制的公章是无效的。武吉雄串通王永福签订《聘任书》和《协议》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一审法院认定《协议》是三方真实意思表示不正确，实际是虚假协议。业务主管单位的的审批仅是前置审查，须由民政机关登记备案后才算成立。民办非企业单位的出资款投入单位后归属社会组织，必须遵守本单位章程，也就是其决策机构为理事会。故洋桥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洋桥医院一审诉讼请求，并由武吉雄承担诉讼费。
王永福其针对洋桥医院的上诉理由在二审中口头答辩称：同意洋桥医院的上诉意见。
武吉雄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其针对洋桥医院的上诉理由在二审中答辩称：不同意洋桥医院的上诉请求，《协议》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合同无效的情形，洋桥医院的二审陈述内容与一审陈述矛盾，属于反言。
王永福亦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对于民办非企业单位及其性质不了解。《聘任书》和《协议》签订时洋桥医院还未成立，不符合国务院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第251号令。签订《协议》是王永福与武吉雄恶意串通侵占集体利益的行为。故王永福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洋桥医院一审诉讼请求，并由武吉雄承担诉讼费。
洋桥医院针对王永福的上诉理由在二审中口头答辩称：同意王永福的上诉理由和请求。
武吉雄针对王永福的上诉理由在二审中口头答辩称：不同意王永福的上诉请求，《协议》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合同无效的情形，王永福的二审陈述内容与一审陈述矛盾，属于反言。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协议、组织机构代码证、起诉书、行政许可决定书、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聘任书、聘任补充协议、（2013）丰民初字第05190号民事判决书、（2013）二中民终字第16275号民事判决书、复函、民办非企业单位印章备案表、（2014）朝民再字第33872号民事判决书、情况说明、调查笔录及各方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武吉雄与王永福均在《协议》上签字，并盖有洋桥医院公章，该《协议》应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洋桥医院曾三次申请刻制公章，虽然刻制公章审批时间在《协议》签订之后，但不能否认《协议》上洋桥医院公章系依法刻制的合法公章。虽然洋桥医院及王永福对《协议》上公章的真实性不认可，但经一审法院释明并未提起公章真实性鉴定的申请。故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认可。洋桥医院及王永福主张《协议》签订时洋桥医院还未成立。但2007年2月1日，经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局批准，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已经变更为洋桥医院。虽然相关部门核发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法人）登记证书时间在2007年4月4日，但不能否认洋桥医院是由北京市红十字会洋桥医院名称变更而来的事实。故本院对洋桥医院及王永福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纳。洋桥医院及王永福提交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协议》存在法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综上，洋桥医院及王永福的上诉理由及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案件受理费150元，由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北京市丰台洋桥医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巩旭红
代理审判员 许晓晨
代理审判员 李 诚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马 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