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5）云中法刑二终字第95号
抗诉机关郁南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男，1963年1月26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襄阳市人，初中文化，农民，户籍地址：湖北省襄阳市，住广东省云浮市郁南县。1994年2月26日，因犯故意杀人罪被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1996年5月27日获减刑为无期徒刑，1998年10月13日获减刑为有期徒刑二十年，2013年12月12日被刑满释放。因本案于2014年10月20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3日被逮捕。现押于郁南县看守所。
郁南县人民法院审理郁南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5年4月9日作出（2015）云郁法刑初字第57号刑事判决。宣判后，郁南县人民检察院对判决不服，提起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广东省云浮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曾民海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李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案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4年10月15日18时许，被告人李某某在广东省郁南县南江口镇某陶瓷厂工地修理水泵时，被害人陈某某与被告人李某某因修水泵问题产生不同意见，被告人李某某用拿着一字型镙丝刀的右手赶陈某某离开时，手上的螺丝刀一下子戳到陈某某的左眼，致陈某某受伤送医院治疗。经郁南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被害人陈某某的人体损伤程度属重伤。
以上事实，有经原审庭审质证的现场勘查笔录、现场图照、鉴定结论、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书证、物证、被告人李某某的供述等证据证实。
原判认为，被告人李某某与陈某某因修理水泵产生不同意见，用拿着一字型螺丝刀的右手赶陈某某离开而戳到陈某某的左眼上角处，致陈某某受重伤，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被告人李某某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依法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李某某曾因犯罪被判处刑罚，有前科劣迹，酌情从重处罚。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李某某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适用的罪名不当，应予改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作出判决：
被告人李某某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郁南县人民检察院提出的抗诉意见：原判判处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犯过失致人重伤罪错误。主要理由：现场证人证言均证实李某某与被害人陈某某发生争吵后，转身用螺丝刀捅刺陈某某的眼睛；被害人陈述其被李某某赶走时，被李某某用螺丝刀戳到左眼上处。上述有关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可以证实李某某主观上存有故意伤害的意图，客观上实施了伤害行为，其行为应构成故意伤害罪。原判判处李某某过失致人重伤罪确属认定罪名不正确，适用法律不当，影响公正量刑，特提出抗诉，请二审法院依法判处。
云浮市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支持抗诉的意见：原判认定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量刑畸轻。主要理由：1、原判认定过失致人重伤的罪名错误。（1）李某某主观上具有伤害他人的故意，被害人陈某某受伤二级可证实李某某作案时使用的力度相当大，伤害又是陈某某的重要部位，李某某客观伤害行为造成的严重结果可以反映出李某某主观上具有明显的伤害意图。（2）现场有关目击证人证实李某某与被害人陈某某发生争吵后是转身手持螺丝刀捅刺被害人眼睛，可证实李某某对其用螺丝刀向后挥动会造成伤人的危害后果是明知的，并对这种后果发生持一种希望或放任的态度，反映了李某某主观上有故意伤害陈某某的心态，证人证言与被害人陈某某陈述没有矛盾。2、原判没有认定李某某构成累犯的事实错误。李某某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刑满释放后其五年内又犯故意伤害罪，是累犯，依法应从重处罚。李某某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依法应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原判不认定李某某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导致量刑不当。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
经审理查明：原审被告人李某某、被害人陈某某均在郁南县南江口镇某陶瓷厂内施工队工作，李某某负责维修灌浆水泵机器，被害人陈某某从事灌水泥浆工作。2014年10月15日18时许，李某某在陶瓷厂内施工地修理已坏掉的水泵时，陈某某对李某某维修水泵的技术不满意，两人遂发生口角。随后，李某某右手拿着一把一字型螺丝刀赶陈某某离开，手上螺丝刀戳到陈某某的左眼，致陈某某受伤送医院治疗。经鉴定，被害人陈某某的人体损伤程度属重伤二级。
以上事实，有经庭审出示、质证的以下证据予以证实：
一、被害人陈某某的陈述
我与原审被告人李某某是老乡，我和李某某均在郁南县南江口镇某陶瓷厂同一在建工地做工的。2014年10月15日下午15时许，我在陶瓷厂的在建厂房工地上做灌浆工作，由于当时需要水泵机抽水，但水泵机坏了，李某某在工地上修理水泵机。我找李某某要水泵机抽水，李某某回应说水泵机没有修理好，不能用。陈某忠则说水泵机能用，我看了水泵机能用，叫陈某忠抽水灌浆。当日17时许，水泵机又坏了，李某某再次修理这台水泵机。我走过去站在李某某后面的水池里对李某某说：“你修台机器都修不好，你是做什么的？你修不好就换人来修”等话语。李某某听后骂回我说“未修好水泵机，叫你不要用还要用，去、去、去，不要烦我”。李某某说了我几句，用拿着螺丝刀的手赶我离开，但李某某右手拿着的一字型螺丝刀一下子戳到我左眼上角处。我被螺丝刀戳伤后就立即倒在水池里，眼角受伤处流血，陈某振等工友就过来扶我起来，将我送到医院。我受伤时，不能讲话，右手、右脚不能动弹，经医院治疗后，我可以说话了，左眼角的伤口已拆线，但右手、右脚还不能正常动作。案发前，我与李某某没有任何矛盾。案发当天，我没有打李某某，只说了李某某修理不好水泵机几句。我只想要李某某能出钱把我治疗好，赔偿我损失。
二、证人证言
1、证人陈某丽的证言
2014年10月15日下午16时许，我去到老公陈某某工作的工地上等老公下班。当时，我去找老公说话时，见到李某某对我老公说，机器没有修好。我老公回应李某某说，机器没有修好，要李某某去找老板。李某某说我老公不要说那么多废话。我老公与李某某争吵了几句，旁边的一个工友插嘴了一句，李某某大声说，这个机器不管是好是坏，我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来。插嘴的工友停止了说话，我老公在机器旁边水池里清理水。李某某蹲在水池边上边修机器边唠叨，我听见李某某说，他都没有说什么，我老公还说什么的话语。约一分钟左右，李某某蹲着转身手持螺丝刀，戳了一下我老公左眼处。我老公按住受伤的左眼，并倒在水池里。我看见有人去扶老公，就与李某某争吵，插嘴说话的工友打电话告诉带班的工头，老公被我老乡开摩托车送去院了。带班工头来到后，我打110电话报警了。后来，我与其他工友一起去南江口卫生院看老公，南江口派出所干警在卫生院了解情况，后又转去德庆县医院治疗。当时，我以为老公伤得不重，又买了工伤保险，说我老公是在修机器时自己搞伤的。2014年10月17日晚21时35分，我发现老公的伤势严重，工地老板没有出钱医治，保险公司又没有理赔，我再次打电话报警求助。
2、证人陈某振的证言
2014年10月15日18时许，灌浆的机器坏掉了，我与其他工友停下灌浆工作来维修机器。当时，李某某站在离地约1米高的水池面上，陈某某站在水池里。我和陈某忠、蔡某、董某某站在水池边维修机器。在维修过程中，李某某与陈某某因修理机器发生口角，后来李某某转过身来并用手上拿着的螺丝刀捅了一下陈某某的左眼部，陈某某倒在了水池里，没有其他的打斗动作。我和其他工友把陈某某扶起来，看见陈某某左眼位置流了很多血，我立即开摩托车送其去医院治疗。平时，李某某称呼陈某某为舅舅，关系也挺好，没有什么争吵。
3、证人董某某的证言
2014年10月15日下午16时许，我和陈某某在陶瓷厂工地清理水坑，听到陈某某和站在坑上面的李某某发生口角，继而争吵起来。由于施工工地上的几台注浆机发出很大响声，我没有听清楚他们俩吵什么。约二分钟，李某某用右手拿着一把螺丝刀向陈某某的头部刺过去，陈某某的左眼被戳中，倒在水坑里。我和陈某振等人把陈某某扶出水坑，并扶陈某某到带班工头刘某某的摩托车上，刘某某把陈某某送到医院医治。李某某与陈某某是老乡关系。
4、证人陈某忠的证言
2014年10月15日18时许，李某某在维修我和其他工友用作灌浆的机器，我和陈某某、陈某振、董某某、蔡某在工地里忙活。李某某和陈某某因修机器发生口角，当时，李某某站在约1米高的水池面上背对着陈某某，陈某某站在水池里。他们俩争吵着，李某某转身用一把螺丝刀捅了一下陈某某的左边眼部，没有其他打斗动作，陈某某被捅后就倒在水池里了。我和其他工友一起去把陈某某扶起来，看见陈某某的左眼处流了许多血。陈某振开摩托车把陈某某送去医院救治。
5、证人蔡谋的证言
2014年10月15日早上，工地上用作注浆的机器坏掉了，我和其他五个工友一起维修机器，维修完后继续工作。当天下午17时许，注浆机器又坏了，我们又停下来维修。在修理过程中，陈某某与李某某因修机器的事情起了口角，吵了一会儿，陈某某停了下来，李某某一直在唠叨，后来陈某某发火了就说，李某某修不好就换个人吧。当时，李某某站在约1米高的水池面上并背对着陈某某，陈某某站在水池里，李某某听到陈某某这么说，转过身并用螺丝刀捅了一下陈某某的左眼部位，双方并没有动手打起来。陈某某左眼部被捅伤后立即倒在地面上。我和其他工友扶起陈某某时，看见其左眼部流了很多血，陈某振马上把陈某某送到医院医治。
6、证人刘某某的证言
我是在陶瓷厂在建厂房工地做固土工序的，是工队的带班工头。陈某某在队负责做连接管道灌浆入地工序，李某某负责开机和修理机器工作。平时，陈某某和李某某没有矛盾。2014年10月15日18时许，我在中石化油站加完油后，正在打印发票，接到陈某忠打电话告诉我说，工地上有人受伤了，要我赶快打120电话来救人。我打完120电话后，返回到工地，看见陈某振扶着陈某某上了我堂哥的摩托车，我堂哥开摩托车送陈某某去了南江口卫生院。随后，我开摩托车搭载陈某某的老婆去了卫生院看望陈某某，南江口派出所干警也来到南江口卫生院调查了解情况。李某某伤人后，对我说过，报警以后该怎么处理他，就怎么处理，他不会逃走，先把陈某某送去医院治疗，花多少钱，从他工资扣。事件发生后，当天晚上19时左右，李某某与我及其他工友去德庆县人民医院看望了陈某某。我工队没有为伤者陈某某参加社会保险，但是工队帮陈某某买了一份280元的工伤意外保险。陈某某受伤后，我工队为陈某某支付医药费约21000元，其中我支付了7000元，陈某忠给了5000元，工地上工人平摊了9000多元。
三、现场勘查、检查笔录、现场图照
现场位于某陶瓷厂生产线在建工地，东面为S352县道，南面为某陶瓷厂，北面为杨梅塘村，在工地中间位置有一个混凝土水泥罐，水泥罐西侧有一个水池，该水池长290CM、宽220CM、高60CM，水已排清，中心现场位于水池的东北部。
四、鉴定意见
被害人陈某某左眼损伤，造成外侧壁骨折，左眼视力模糊，眼球肿胀，致左侧基底节区、放射冠脑挫裂伤，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左额颞叶挫裂伤。舌偏于右侧，右手在肘关节处不能直伸，右腕关节强直，不能对指握物，行走时见跛行，损伤程度为重伤二级。
五、书证、物证
1、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抓获经过
2014年10月17日21时许，郁南县公安局南江口派出所接到110转来的报警称：一个名字叫陈某丽的妇女说其丈夫陈某某2014年10月15日18时许在郁南县某陶瓷厂工作期间被一个名字叫李某某的工人用螺丝刀伤左眼，后陈某某被送往德庆县人民医院医治。现陈某某右边身体不能动弹，要求处理。2014年10月20日，民警在郁南县某陶瓷厂一建筑工地上将李某某抓获，当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2、提取笔录、扣押清单、指认作案工具照片
2014年10月20日，公安民警抓获李某某时，扣押到作案工具螺丝刀一把；李某某指认该螺丝刀是其致伤被害人的工具。
3、指认现场笔录、指认现场照片
李某某指认案发现场的客观情况。
4、刑事判决书、刑事裁定书、释放证明书
李某某曾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后被减刑并刑满释放。
5、医院诊断证明、病历
被害人陈某某受伤后被医院救治的情况。
6、常住人口基本信息
李某某身份的基本情况。
六、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的供述与辩解
我曾因犯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减刑后刑满释放。2014年8月份，我来到郁南县某陶瓷厂内施工队工作。我负责维修机器，陈某某负责灌水泥浆工作。2014年10月15日15时许，工地水泵坏了，我正在修理。陈某某对我说，要用水泵工作。我对陈某某说，水泵还没有修好，不能用。陈某某坚持用了我没有修好的水泵做工。当天17时许，水泵又坏了，我又开始修理。约10分钟后，陈某某见我还没有修好水泵，走过来对我说，修台机器都修不好，不行就换人吧。当时，我正蹲在水泵旁边修理，陈某某在我身后水池里做工。我听到陈某某这样说我，觉得他好烦人，就右手拿着一把螺丝刀，向后摆右手对陈某某说，去，去，去，不要烦我，示意陈某某走开，螺丝刀戳到陈某某的左眼。我见到陈某某倒在水池里，准备去背陈某某去医院，陈某某的老婆不让我背他，现场工友董某某、陈某振立刻将陈某某从水坑里扶出来，将陈某某送往卫生院治疗。陈某某受伤后，我对老板说，把人送医院，赶紧报警，我去派出所自首。老板对我说，先去医院再说吧。后来，我和工友去医院看望了陈某某。老板和工友对我说，陈某某的医药费有保险赔，眼睛没有事，不用报警。于是，我回工地工作了。我捅伤陈某某的螺丝刀被南江口派出所干警扣押了。平时，我和陈某某没有什么矛盾。
关于郁南县人民检察院提起抗诉、云浮市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的意见综合评判：1、据被害人陈某某的陈述证实案发当日，陈某某认为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维修灌浆水泵的技术不行，两人遂产生争执。李某某右手持一把螺丝刀赶陈某某离开时，螺丝刀戳中了陈某某的左眼。该事实与原审被告人李某某供述其与陈某某争吵、戳伤陈某某的经过细节基本吻合。李某某应当预见自己手持螺丝刀赶被害人陈某某离开时可能会发生捅伤被害人的危害后果，因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致被害人受重伤，其行为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原判认定李某某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正确。2、原审被告人李某某曾因故意犯罪被判处刑罚，刑罚执行完毕后五年内又过失致人重伤，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累犯条件。原判依据李某某的犯罪性质、情节及危害后果，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量刑适当。检察机关抗诉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用螺丝刀戳伤被害人陈某某的犯罪事实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但抗诉指控的罪名与量刑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李某某应当预见自己手持螺丝刀赶被害人离开可能会发生捅伤被害人的危害后果，因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致被害人受重伤二级，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重伤罪。李某某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依法可从轻处罚。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和量刑准确，审判程序合法。检察机关抗诉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某某用螺丝刀戳伤他人的犯罪事实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但抗诉指控的罪名与量刑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黄灿明
审 判 员 陈伟扬
代理审判员 罗 杰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绍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