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终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亚洲铝业（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肇庆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黄文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毛德怀，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宋建平，广西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西泛海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良庆区银海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张树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农春雨，广西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韦良峰，广西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亚洲铝业（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洲铝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西泛海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泛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5）桂民二初字第5-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汪治平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黄金龙、刘敏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在原审法院受理本案后，亚洲铝业公司于2015年8月27日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双方于2013年9月11日签订的《铝锭长期购销合同》已经取代双方于2013年3月1日签订的《铝锭／铝棒长期购销合同》及其所有补充合同／协议，因此有关交易的管辖条款亦当然适用《铝锭长期购销合同》中的管辖约定。《铝锭长期购销合同》第15条约定因执行本合同所发生的一切争议和分歧，双方应首先通过友好协商方式解决。若经协商不能达成一致时，应提交起诉方（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解决，诉讼费用由败诉方承担。该约定虽然从形式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协议管辖的规定，但当事人作出该管辖约定时并不能确定是否发生诉讼以及哪一方为原告哪一方为被告。如果发生纠纷后双方当事人都起诉对方，则双方都是原告，又都是被告。此种情况下，该协议管辖没有指向明确唯一的法院，法院之间关于案件的管辖变得不确定。故上述管辖条款违反了协议管辖的唯一性原则，属于无效协议管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条的规定，应由被告住所地或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被告住所地为广东省肇庆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而涉案合同中均约定由泛海公司送货至亚洲铝业公司住所地的仓库，故实际合同履行地也在广东省肇庆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因此，本案应由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管辖，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无权管辖本案，请求依法裁定将本案移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
原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涉案《铝锭长期购销合同》中“因执行本合同所发生的一切争议和分歧，双方应首先通过友好协商方式解决。若经协商不能达成一致时，应提交起诉方（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解决”的约定，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有关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而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双方当事人协议约定发生纠纷各自可向所在地人民法院起诉如何确定管辖的复函》（法经（1994）307号）规定，即合同双方当事人约定发生纠纷各自可向所在地人民法院起诉。该约定可认为是选择由原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如不违反有关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则该约定应为有效。若当事人已分别向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则应由先立案的人民法院管辖；若立案时间难于分清先后，则应由两地人民法院协商解决；协商解决不了的，由它们的共同上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涉案《铝锭长期购销合同》中约定由起诉方（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属有效管辖条款，亚洲铝业公司主张该管辖条款违反协议管辖的唯一性原则，属无效管辖条款，理由不成立。（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调整高级人民法院和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第一审民商事案件标准的通知》（法发（2015）7号）的规定，原审法院可管辖诉讼标的额在1亿元以上且当事人一方住所地不在本辖区的第一审民商事案件。本案的诉讼标的额超过3亿元，且亚洲铝业公司一方住所地不在广西辖区内，符合原审法院受理第一审民商事案件的标准。（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的规定，亚洲铝业公司于2015年8月3日收到原审法院送达的起诉状副本，其应当于2015年8月17日前向原审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但是其未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直到2015年8月27日才向原审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时间。综上，亚洲铝业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不成立，原审法院对本案依法享有管辖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亚洲铝业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
亚洲铝业公司不服上述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泛海公司在本案中提交了多份不同的购销合同，且大部分购销合同的管辖条款属无效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应向被告即亚洲铝业公司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所在地法院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起诉，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无权管辖，该院作出的（2015）桂民二初字第5-2号《民事裁定书》应依法予以撤销。
2012年10月22日至2012年11月30日期间，亚洲铝业公司与泛海公司签署了一系列《铝锭购销合同》，约定泛海公司向亚洲铝业公司销售铝锭、铝棒等产品。2013年3月1日，亚洲铝业公司与泛海公司签署了编号为FHYL2013002的《铝锭／铝棒长期购销合同》。2013年9月11日，亚洲铝业公司与泛海公司签署了编号为FHYL2013091102的《铝锭长期购销合同》。该合同第17条约定：本合同取代供需双方于2013年3月1日签订的编号为“FHYL2013002”的《铝锭／铝棒长期购销合同》及其所有补充合同／协议，供需双方在《铝锭／铝棒长期购销合同》项下达成的交易及供需双方在2012年9月20日至2013年3月1日之间达成而未完成的交易均受本合同管辖，上述交易将按本合同的约定确定供需双方权利义务。
根据上述约定可知，亚洲铝业公司和泛海公司在编号为FHYL2013002的《铝锭／铝棒长期购销合同》及其所有补充合同／协议项下达成的交易及双方在2012年9月20日至2013年3月1日之间达成而未完成的交易，均受FHYL2013091102的《铝锭长期购销合同》管辖。因此，上述交易的管辖条款当然适用FHYL2013091102《铝锭长期购销合同》中的管辖约定。
而编号为FHYL2013091102的《铝锭长期购销合同》的第15条“纠纷解决方式”约定：因执行本合同所发生的一切争议和分歧，双方应首先通过友好协商方式解决。若经协商不能达成一致时，应提交起诉方（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解决，诉讼费用由败诉方承担。该管辖条款违反了协议管辖唯一性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协议管辖制度中虽然规定了“原告住所地”和“被告住所地”为连结点，但这并不意味着当事人在合同约定中应直接表述“发生纠纷后到原告住所地法院起诉”或“发生纠纷后到被告住所地法院起诉”，标准的表述应当是“甲方所在地法院”“或乙方所在地法院”。“向原告住所地法院起诉”、“向起诉方所在地法院起诉”的约定虽然从形式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协议管辖规定，但当事人作出管辖约定时并不能确定是否发生诉讼以及哪一方为原告哪一方为被告。发生纠纷后双方当事人都起诉对方，则双方都是原告，又都是被告。此种情况下，除非双方住所为同一法院辖区，协议管辖并没有指向明确惟一的法院，协议管辖唯一性原则被破坏，法院之间关于案件的管辖变得不确定。综上，“向原告方所在地法院起诉”和“向起诉方所在地法院起诉”的协议管辖违反了唯一性原则，属于无效协议管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条规定：根据管辖协议，起诉时能够确定管辖法院的，从其约定；不能确定的，依照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确定管辖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根据上述规定，本案中基于上述前两个合同发生的纠纷，泛海公司起诉亚洲铝业公司，只能向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起诉。而被告住所地在广东省肇庆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至于合同履行地，在上述合同中均约定为亚洲铝业公司指定地点交货。双方在实际履行上述合同的过程中，均由泛海公司送货至亚洲铝业公司住所地的仓库，即实际合同履行地也在广东省肇庆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因此，由于上述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泛海公司应向“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起诉，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无权管辖。
综上，亚洲铝业公司为维护合法权益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桂民二初字第5-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本案移送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
泛海公司未在法定期间内答辩。
本院认为：亚洲铝业公司关于案涉管辖条款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关于“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的规定，亚洲铝业公司与泛海公司就涉案《铝锭长期购销合同》产生的争议“若经协商不能达成一致时，应提交起诉方（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解决”的约定具有法律依据，对本案双方当事人有约束力。亚洲铝业公司所引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关于“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的规定，系适用于当事人未就选择管辖法院作出约定，或者作出约定无效、不明确而由人民法院依照法律相关规定确定管辖的情形，且亦未否定当事人可在不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前提下作出的协议管辖约定，故该法条并不适用本案。（二）亚洲铝业公司与泛海公司关于“若经协商不能达成一致时，应提交起诉方（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解决”的约定，系将原告住所地作为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进而确定管辖法院，内容具体明确，双方也未就其他连接点作出约定，因此该约定并没有违反协议管辖相关规定。亚洲铝业公司以诉讼前存在双方起诉而有两个原告的可能性作为判断管辖条款无效的理由，系对相关规定的曲解，其关于协议管辖不能约定多个连接点的主张亦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条第二款关于“管辖协议约定两个以上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原告可以向其中一个人民法院起诉”的规定，故其关于案涉协议管辖条款违反唯一性原则以及管辖法院不确定的上诉理由因无法律依据而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亚洲铝业公司关于案涉协议管辖条款无效的主张因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原裁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审 判 长 汪治平
审 判 员 黄金龙
审 判 员 刘 敏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董俊武
书 记 员 余嘉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