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7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爱国，男。
委托代理人曾某，广东鹏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
代表人张某，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刘某乙，广东云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刘某乙，广东云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爱国与上诉人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以下简称华乐厂）、原审被告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24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原审法院查明，2004年12月20日原告在被告处从事维修工作，2009年7月23日原告被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诊断为职业性肿瘤（苯所致白血病），2009年8月10日深圳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作出深人社认字（龙）（2009）第621619001号《深圳市工伤认定书》，认定原告属于工伤，被告华乐厂为用人单位。2011年9月20日，深圳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深劳资鉴首字（2011）第299838号《深圳市工伤（职业病）职工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其内容为：原告工伤医疗终结日期为2011年9月3日，伤残等级评定为三级伤残，一般医疗依赖：限血液系统疾病。根据原告提供的就诊住院记录，原告因工伤住院治疗共623天，其提供的医疗费发票显示2008年12月至2012年5月间，因住院个人缴费和门诊个人缴费金额超过12000元医疗费。2009年1月的住院疾病诊断证明书、2010年7月12日出院记录中都注明“加强营养”。2012年2月10日，社保机构核发原告工伤保险待遇如下：医疗费11703.97（另有记账医疗费212883.74元、记账康复医疗费35756.3元、按月伤残津贴1738.4元）、鉴定费30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3460元。
2012年4月9日原告就工伤待遇争议向深圳市龙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要求支付自费医疗费12000元、生活补助28500元、交通费2290元、住宿费9900元、停工留薪工资25200元、护理费66240元、一次性支付工伤伤残待遇474801元、残疾生活补助金81276.48元、检查费22000元、后续治疗费600000元、换骨髓费用500000元。2012年5月21日仲裁委作出深龙劳人仲（横岗）案（2012）165号仲裁裁决书，裁决：1、华乐厂支付申请人（原告）停工留薪工资差额8700元；2、华乐厂支付申请人（原告）护理费差额19284元；3、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对华乐厂的上述支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4、驳回申请人（原告）的其他仲裁请求。原告不服仲裁裁决后，向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以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案由起诉，庭审中原告自愿放弃工伤伤残待遇474801元、残疾者生活补助金81276.48元的诉讼请求，2012年9月26日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初字第××号民事判决书，判决：1、两被告支付原告医疗费12000元；2、两被告支付原告护理费7500元；3、两被告支付原告住院伙食补助费28500元；4、两被告支付原告交通费1000元；5、两被告支付原告停工留薪工资9170元；6、驳回其他诉讼请求。另查明，被告华乐厂为被告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设立的“三来一补”企业，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现原告又据此以侵权损害赔偿为由，向法院起诉被告华乐厂、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请求法院判令两被告向其支付自付医疗费12000元、交通费2290元、营养费10000元、残疾赔偿金511070.5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并由两被告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工伤及保险赔偿的事实并无争议，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原告已经享受过工伤保险待遇后，能否再依人身损害赔偿标准主张医疗费、营养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关于医疗费、交通费的主张，原告已经以劳动报酬纠纷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现原告就上述两项费用再次起诉被告，属于重复起诉，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残疾赔偿金问题，工伤保险已经向原告支付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3460元及按月伤残津贴1738.4元，上述赔偿项目与残疾赔偿金所赔偿的内容一致，仅是不同法律调整下的名目名称不同，因此在原告已经受偿上述损失赔偿后再次诉求被告支付残疾赔偿金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营养费的主张，有医嘱证明，原告也未从工伤保险范围内受偿，法院按原告住院天数，酌情支持原告营养费8000元。原告因工致病，且依职工劳动能力鉴定伤残等级为三级，原告因此遭受了严重精神损害，依法有权获得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法院根据案件事实及伤残等级程度酌情认定原告在本案中可得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70000元为宜。被告华乐厂是被告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开办的“三来一补”企业，故两被告应当共同承担上述债务。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刘爱国支付营养费8000元；二、被告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刘爱国支付精神抚慰金70000元；三、驳回原告刘爱国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77元（缓交），由原告负担4454元，被告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负担623元。
上诉人刘爱国、上诉人华乐厂对原审判决不服，均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刘爱国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交通费2290元、营养费10000元、残疾赔偿金511070．5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二、本案的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职业病危害行为侵害的是劳动者的健康权或生命权，其实质上还是一种民事侵权。该危害行为具备了民事侵权行为的四个构成要件，本案中，被上诉人“使用有职业病危害的技术、工艺、材料”，违反了《职业病防治法》相关禁止性规定或强制性规定，在明知原告的工作环境有毒的情况下，依然长期安排原告做业，并且没有给原告采取防护和预防措施，被上诉人主观上明显有过错，并造成了原告患职业性肿瘤（苯所致白血病）的严重后果，损害事实与违法行为具备因果关系，被告的上述行为同时也是一种民事侵权行为。职业病是一种终身职业疾病，患者会丧失劳动能力，一旦患有，需要终身接受治疗，且病情会不断恶化，需要的各种费用也会不断增加，病变仍可继续发展到死亡，严重影响患者和家人的经济收入，工伤赔偿并不能够给患者提供全面的保障。因此，上诉人除了要求工伤赔偿外，还有权利向用人单位请求民事赔偿。社会保险待遇是因为参加了社会保险，社会保险统筹其目的是用来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保障劳动者因工伤残或者职业病伤害获得医疗救济和经济补偿。社会保险缴费费用也有劳动者个人部分和单位缴纳部分，劳动者和用人单位都付出了对价才享受有保险待遇权益，因此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以及伤残津贴并不是残疾赔偿金，医疗补助金也不是后续治疗费，相互之间并不重合。二、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1、上诉人所受工伤不是普通工伤，而是职业病工伤。工人在遭受职业病这一类特殊工伤的情况下，普通的工伤保险就很难完全补偿所受的损害。在工伤保险待遇较低的情况下，从高度重视劳动者生命、健康，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出发，对遭受职业病特殊工伤伤害的劳动者，应实行工伤保险和民事赔偿双重保障，《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八条都有明确规定。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有排斥性规定，但从法的适用来看，《职业病防治法》和《安全生产法》都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的，属于法律，其位阶和效力均高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因此，应适用位阶和效力高的法律，上诉人职业病工伤可以同时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和民事赔偿。2、广东省高院向全省各级法院发文（注5）明确指出：劳动者被诊断患有职业病的，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还可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19条的规定向用人单位请求损害赔偿。三、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交通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太低，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酌情予以提高赔偿数额。
华乐厂、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的答辩意见与华乐厂的上诉意见一致。
上诉人华乐厂上诉主张，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营养费8000元，改判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精神抚慰金70000元；2、本案的上诉费和一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十八条规定：“劳动者被诊断患有职业病的，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还可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向用人单位请求损害赔偿，但该损害赔偿应扣除劳动者因职业病享有的工伤社会保险利益”。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则规定了职业病人身损害赔偿的法定赔偿项目为：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残废者生活补助费。但并无营养费、精神抚慰金这一赔偿项目。
刘爱国的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一致。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华乐厂作为用人单位，应当为劳动者提供符合国家规定的劳动安全卫生条件，保障劳动者的身体健康。刘爱国在华乐厂工作期间被诊断为职业病肿瘤，华乐厂明显具有过错，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刘爱国已经就其职业病享受过工伤保险待遇，且其与华乐厂之间工伤待遇争议亦先后经过仲裁和诉讼，法院对医疗费、交通费等基本人身损害赔偿已作出了生效裁判，刘爱国在本案中又请求华乐厂支付医疗费、交通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刘爱国因工导致职业病，工伤伤残鉴定等级为三级，刘爱国确实因此遭受了严重精神损害，而刘爱国已通过工伤程序获得的基本赔偿项目明显未包含对其所受精神损害的填补，故刘爱国在本案中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理由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但刘爱国的三级伤残等级系按照工伤评定标准作出，原审法院参照此标准酌定华乐厂支付刘爱国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过高，本院予以纠正，酌定华乐厂应支付刘爱国精神损害抚慰金55000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2407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2）深龙法民一初字第240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原审被告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刘爱国支付精神抚慰金55000元；
三、驳回上诉人刘爱国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77元，由上诉人刘爱国承担4477元，上诉人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原审被告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承担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5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龙岗区横岗四联华乐电子厂、原审被告香港华乐实业有限公司承担。
审 判 长 彭 雪 梅
审 判 员 刘 向 军
代理审判员 陈 俊 松
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邓懿（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