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粤高法行终字第139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茂名市迎宾路*号*楼东面***房。
法定代表人：刘文添，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国华，广东和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聪明，女，1929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新邵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丹红，女，1960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新邵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春梅，女，1985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新邵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小梅，女，1987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新邵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振兴，男，1991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新邵县。
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戚曙光，湖南常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建军，男，1960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新邵县。
原审被告：化州市人民政府。住所地：化州市河东区新市府大楼。
法定代表人：谭剑锋，市长。
委托代理人：董贯敏，化州市人民政府法制局干部。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因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聪明、张丹红、罗春梅、罗小梅、罗振兴诉原审被告化州市人民政府工伤认定行政复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茂中法行初字第2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如下事实：罗湘云，男，汉族，1959年7月10日出生，户籍所在地湖南省新邵县小塘镇留田村5组9号。第三人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法人独资），经营范围是果蔬种植、禽畜水产养殖、产品内外销售等。2012年，第三人与罗湘云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从2012年12月20日起至2015年12月19日止。2013年8月16日，第三人任命罗湘云为该公司丽岗分场总场长，负责丽岗分场种植、养殖生产及全场的后勤管理工作。2013年12月28日下午，罗湘云在第三人丽岗分场感到不适，大约于下午4时28分被送至化州市林尘卫生院入院治疗。2013年12月29日6时15分，罗湘云死亡。2014年1月9日，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受理罗湘云的女儿罗春梅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2014年2月21日，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化人社工认字（2014）01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二章第十条第一款‘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的规定，认定罗湘云同志于2013年12月28日下午，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因突发疾病，四十八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视同工伤死亡。”主要证据有：罗湘云病历资料、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任命通知、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调查笔录（被调查人分别为黄永裕、梁世齐、莫倩广、郭勇、杨光青、黎燕红等）、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等；法律依据主要是：《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二章第十条第一款、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劳社部函（2004）256号）第三点。2014年4月3日，第三人向被告提出行政复议申请，请求撤销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化人社工认字（2014）01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2014年7月1日，被告作出化府行复（2014）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第1目的规定，撤销被申请人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化人社工认字（2014）012号），责令被申请人重新作出相关决定。”主要理由是：一、根据杨光青20**年1月6日证言，可见司机不熟悉农场的山路。从病人罗湘云发电话求救到安全送到林尘卫生院，应花费相当时间。郭勇及接诊医生证实当日下午约4时，罗湘云已送到林尘卫生院抢救，工伤认定决定书却认定罗湘云当日下午约4时在工作岗位病发。主要证据与认定的主要事实之间有矛盾，事实不清。二、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罗湘云病发时处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主要证据，是杨光青、郭勇、孟云霏的陈述，包括2014年1月6日死者家属一方所作的问话记录及2014年1月13日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所作调查笔录，其中，杨光青的陈述最关键。但无证据表明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杨光青、郭勇、孟云霏等人进行调查时，已告知必须如实陈述否则要负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因此，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4年1月13日有关调查笔录存在一定的瑕疵。2014年1月19日，杨光青、郭勇、孟云霏等人作了否认2014年1月6日死者家属一方所作的问话记录及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4年1月13日有关调查笔录的陈述，杨光青还证实，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之所以作出错误认定，是因为罗湘云家属及其代理人极力要求杨光青作了虚假陈述。在此种情况下，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理应组织对杨光青、郭勇、孟云霏等证人质证，审核有关陈述的真伪，才能作为定案的证据。但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未经组织质证，仅凭2014年1月6日死者家属一方所作的问话记录及2014年1月13日有关调查笔录就认定罗湘云病发时处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事实。显然，认定该事实的证据不足。
原告杨聪明系罗湘云的母亲，张丹红系罗湘云的妻子，罗春梅、罗小梅、罗振兴系罗湘云的子女。
原告不服被告化府行复（2014）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于2014年7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原告诉称，一、被告擅自给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创设质证义务，于法无据，程序违法。二、对于罗湘云20**年12月28日是否在第三人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丽岗分场11号山头工作、是否在当天下午4时许工作时突发疾病等关键事实，被告未谨慎、全面、客观审查证据，仅采信了第三人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导致事实认定错误。三、本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三款规定的应复议改变的情形，被告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违反该规定，被告违反证据采信规定，被告误读《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所以，被告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适用法律、法规不当。请求法院：一、撤销被告于2014年7月1日作出的化府行复（2014）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二、维持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4年2月21日作出的化人社工认字（2014）01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三、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告作出化府行复（2014）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撤销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化人社工认字（2014）01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责令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第一，根据化州市林尘卫生院关于罗湘云的病历资料，罗湘云在化州市林尘卫生院入院时间是2013年12月28日16时28分。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罗湘云于2013年12月28日“下午约4时”在工作岗位病发。两者之间并无矛盾，也无明显不合理之处。被告认为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认定“主要证据与认定的主要事实之间有矛盾，事实不清”理由不充分。第二，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罗湘云病发时处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主要证据是证人杨光青、郭勇、孟云霏的证言，证人杨光青的证言最关键。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的行政程序中，既收集了工伤认定申请人罗春梅提供的证人证言，也收集了用人单位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又指派两名工作人员直接向证人调查了解相关情况，达到了全面收集证据的要求，没有偏听偏信。《调查笔录》记载，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调查人均向被调查人明确说明“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对被调查人须“如实回答”作了强调，虽然没有记录调查人向被调查人提及如果不如实回答相应的法律后果，但是被调查人作为精神健全的自然人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理应了解我国相关法律规定，故在本案中，即使调查人没有向被调查人提及如果不如实回答相应的法律后果，也不影响《调查笔录》的证明力。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认定，有其向证人杨光青、郭勇等人直接调查了解的证言等证据证实。被告认为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罗湘云病发时处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综上，被告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原告提出的诉讼请求的第一项、第三项，理由充分，予以支持；但本案仅对被告作出的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进行审查，不审查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化人社工认字（2014）01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的具体行政行为本身的合法性，该具体行政行为本身不是本案审理的范围之内，故原告在本案中提出其诉讼请求的第二项缺乏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被告化州市人民政府于2004年7月1日作出的化府行复（2014）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二、被告化州市人民政府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三、驳回原告杨聪明、张丹红、罗春梅、罗小梅、罗振兴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化州市人民政府负担。
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化州市人民政府认为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工伤认定书“主要的证据与认定的主要事实之间有矛盾，事实不清”是正确的。一审法院认为化州市人民政府理由不充分是错误的。根据郭勇及接诊医生证实，当日下午约4时，罗湘云已送到医院抢救，而工伤认定书却认定罗湘云当日下午约4时在工作岗位病发，这是不可能的。该工伤认定书明显存在事实不清，且事实之间存在矛盾。可见，一审法院认为化州市人民政府理由不充分的认定是错误的。二、化州市人民政府认为人社局认定罗湘云病发处于工作时间及工作岗位的证据不足是正确的，一审法院认为化州市人民政府的理由不充分也是错误的。首先，在事实方面，上诉人将证人杨光青20**年1月19日对其所作的虚假陈述已作纠正的证言提供人社局后，人社局并未对此进行审查核实，仅凭此前2014年1月13日对上述证人的虚假不实的问话笔录及调查笔录，作出了工伤认定决定书，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完全是偏听偏信。其次，人社局对受教唆证人的违法证言在证人作纠正陈述后，不依法组织听证核实真伪便作为认定事实依据，属程序违法。再次，根据罗湘云病发时在场的郭勇、杨光青等证人证言一致证实，罗湘云的病发既不是在工作时间，也不是在工作岗位。此外，根据人社局调查郭勇等证人证言证实，罗湘云从24日至28日这几天是因病休息没有上班。三、罗湘云的死亡不是在工作时间及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而是在非工作时间及非工作岗位因重大疾病复发死亡，依法不属工伤也依法不能视同工伤死亡。综上，化州市人民政府撤销人社局的工伤认定决定书正确，一审判决不当。请求：一、撤销广东省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茂中法行初字第22号行政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依法维持化州市人民政府2014年7月1日作出的化府行复（2014）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
杨聪明、张丹红、罗春梅、罗小梅、罗振兴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以罗湘云发病具体时间与抢救时间不明确为由提出上诉，实属违背法理与人伦道德。工友不可能在紧急情况下边呼救边看钟表，林尘卫生院医生更不可能在罗湘云面临死亡的情形下先看钟表再施救。面对危急患者，医生必须先抢救，患者病情好转后再填写治疗笔录。依据法理，民事诉讼证据允许盖然性的合理存在，若基本事实清楚，主要证据充分，就足以认定。二、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调查程序合法。其调查出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告知了证人应如实作证的义务，符合法律法规等相关规定，杨光青等证人证言客观、合法、有效。对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而言，杨光青等人是其员工，系重大利害关系人，出于对自身饭碗的考虑或其他的，不难明白杨光青等证人在面对其时所作证言与面对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时所作证言不一致的原因了。故证人对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所作证言可信度极低，原审法院依法不予采纳是正确的。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行政复议决定主要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因而被原审法院依法撤销，这是依法审判的应有之义，维护了法律尊严，体现了法律公平正义。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化州市人民政府在二审期间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口头答辩称：化州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罗湘云下午4时在工作岗位上没有证据证明，主要证人杨光青的证言已经被推翻了。化州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未对该证言予以质证就采信是不正确的。罗湘云发病已有5天，并不是突发疾病。原审判决是错误的。
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化州市人民政府撤销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涉案《工伤认定决定书》主要基于两点理由，一是关于涉案《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的罗湘云在工作岗位发病时间和被送至林尘卫生院抢救时间是否矛盾问题。化州市林尘卫生院关于罗湘云的病历资料记载，罗湘云于2013年12月28日16时28分入院。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罗湘云于2013年12月28日“下午约4时”在工作岗位病发，发病时间与入院抢救时间并不冲突，也无明显不合理之处。而因发病、抢救时情况紧急，证人在时间记忆上稍有误差也属合理。化州市人民政府认为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认定“主要证据与认定的主要事实之间有矛盾，事实不清”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处理正确。二是关于认定罗湘云病发时处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证据是否充分的问题。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对证人进行调查取证时已经陈述调查的目的并要求被调查人如实回答问题，调查程序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认定工伤程序中是中立的机构，其向证人调查取得的证言，可信度较高。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是证人的用人单位，与证人及证明事实之间有利害关系，其向证人调查取得的证言，证明力不及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向证人调查取得的证言。也没有证据证明罗湘云发病当日请休假离开工作场所。因此，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取得的证人证言不足以否定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罗湘云病发时处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证据，化州市人民政府以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取得的证人证言为据，认为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罗湘云病发时处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证据不足，其依据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亦属正确。
关于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认为罗湘云24日已经生病，28日并非突发疾病而是旧病复发的问题。本案认定工伤的法律依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二章第十条第一款规定的适用条件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发病与患病是不同的概念，法律并不要求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然患病。罗湘云在28日在工作岗位上突然发病之前已经患病，不影响依法认定其死亡为工伤。
综上所述，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应予驳回。化州市人民政府（2014）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撤销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化人社工认字（2014）01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的依据不足，一审判决撤销该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茂名钜园农业有限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付洪林
审 判 员 秦红梅
代理审判员 戴剑飞
二〇一五年五月八日
书 记 员 邓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