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34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花都公益大道支行，营业场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新华街公益路4号101、102商铺。
负责人：卢铭东，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黄芳，女，1988年7月9日出生，汉族，系该行职员。
委托代理人：黄俭，男，1983年2月6日出生，汉族，系该行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明，女，1957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
委托代理人：罗月薇，广东合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花都公益大道支行（以下简称农业银行）与被上诉人李明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粤0114民初11538号民事判决，向原审法院提起上诉。原审法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认定事实如下：
一、2013年7月28日，李明在农业银行办理收汇业务，申请收取发汇人（SHAOSIPAN）从巴拿马通过西联爱尔兰公司(WesternUnionNetwork(Ireland)Limited)发到中国的汇款7500美元，农业银行依据李明的申请向其解付7500美元，李明于当天将7500美元兑付成人民币45879.3元，并取现。
二、李明在农业银行收取汇款时需向农业银行提供收汇人和发汇人的身份信息以及汇款监控号码，并在农业银行出具的西联汇款收汇单上签名确认。李明提供的五张西联汇款收汇单显示除上述一笔汇款外，李明曾分别于2013年5月30日、2013年7月10日、2013年11月20日、2013年12月5日从农业银行收取从巴拿马通过西联爱尔兰公司发到中国的四笔汇款，金额均为7500美元。
三、农业银行于2016年2月3日发现西联爱尔兰公司没有将李明在2013年7月28日收取的发汇款结算给农业银行，遂与西联咨询服务（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联北京公司）联系。西联北京公司于2016年6月30日发给农业银行的电子邮件显示“……根据西联系统记录，农行网店花都公益大道支行曾在07/27/2013（美东时间）查询款项，但未解付成功。因为该笔款项因为合规原因不能被解付，按照西联的规定在10/05/2014（美东时间）被合规操作部门退回了原发汇国，退还本金和手续费给到发汇人，而且不得做任何改动。西联客服于03/10/2016（美东时间）接到了来自农行网点的查询电话，并联系相关海外的西联客服中心说明情况。根据西联系统显示，该退款在05-15-2016（美东时间）在原发汇国家的原发汇网点解付成功，收汇人为原发汇人。”
四、2014年8月1日，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与西联爱尔兰公司签订一份西联国际合作协议，约定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作为西联的代理之一，在区域提供西联品牌的汇款服务，合作协议对双方的权利、义务、合作方式、结算流程等作了规定。其中部分内容如下：“2.8收取汇款银行应该以现金或者通过贷记收款人账户的方式支付汇款……6.2结算欠付资金除非双方当事人另行约定其他结算方法，银行应将所有汇款本金和客户费用存入银行的结算账户。汇款本金、客户费用和外汇损益（如有）的结算应在每个营业日通过结算账户每天进行一次。……西联应按其确定的时间表告知银行结算净额。本金、客户费用和外汇损益（如有）的结算净额应通过电汇方式汇入或汇出银行的结算账户，并在西联告知后两（2）个营业日内进行。西联有权对银行网点汇出的汇款在该汇款发出后的下一次结算时间进行结算，无论该汇款是否已向收款人付款。……6.6账户调整如果银行认为应当对西联应收或应付的结算金额进行任何调整，银行应在本已支付该金额后四十五（45）日内书面通知西联。如果银行在该期限后通知西联，西联可选择协助银行（由银行自行承担费用）调查调整金额是否适当，但西联并无义务进行调查或作出调整。……附件D账户收取汇款8.银行应通过向收款人的账户贷记入款项的方式且不得以其他方式支付所有的账户汇款的款项。银行应确保收款人已授权贷记入该等款项或经结算的资金已供收款人即时提取且收款人无需支付费用。如果收款人选择以账户收取汇款，在银行将客户收取汇款改成为账户收取汇款之前，银行应取得收款人特别授权。在账户收取汇款完成之后，银行必须尽快将该等汇款标记为“已支付”。
五、根据农业银行的申请，原审法院通知西联北京公司作为证人，其证言称：1、西联爱尔兰公司与农业银行合作收汇的正常业务流程是：农业银行根据客户申请解付汇款，用自有资金支付客户后，再由西联爱尔兰公司与农业银行结算清算，由西联爱尔兰公司将农业银行解付给客户的款项支付给农业银行。清算是对收汇和发汇款项一并扎差清算。2、西联的规定流程要求代理商的前台员工按照规定流程，在西联的系统中请求解付汇款，并在系统确认同意解付后才能进行解付。正常解付下系统自动生成业务凭证，不会出现手写凭证，西联每天根据交易记录以及其他信息，与其网络代理商进行结算。3、李明于2013年7月28日前后前往农业银行花都公益大道支行办理收汇，由于农业银行的员工未按规定流程获取西联的系统确认，而直接向李明解付，故在西联系统中无该笔款项的解付记录，亦无法按照既定的结算流程与农业银行结算。4、2014年6月27日前后,农业银行一位名为WangWenzhen的员工拨打了西联的客服热线，询问了该笔汇款的状态。2014年10月5日前后，西联发现该笔款项可能涉及合规问题,根据规定，该笔资金需要退还给汇款人。但是，由于西联爱尔兰的系统中并没有该笔汇款的解付记录，西联爱尔兰认为该笔汇款并未解付，故西联爱尔兰并未通知银行该笔汇款的状态发生改变，只是记录了相关的款项需要退还给汇款人（只是汇款系统中的登记状态发生变化，实际汇款并没有退还汇款人）。5、2016年3月8日前后，农业银行名为WangWenzhen的员工再次联系西联客服热线，告知农业银行已于2013年向李明解付该笔汇款，并请西联核实是否已与农业银行结算该笔汇款。西联客服专员告知农业银行，因为汇款的目的国发生改变，该笔汇款无法再解付给收款人，只能退还给汇款人。6、基于西联爱尔兰公司与农业银行关系的维护，2016年3月9日至5月14日间，西联曾和农业银行多次协调希望能否确认汇款解付，但是由于李明的姓名与西联的合规拦截名单内的姓名可能相同，西联系统始终拒绝付款。7、2016年5月15日，汇款人在西联巴拿马的发汇代理商处取回了被退回的款项。
六、西联北京公司是西联爱尔兰公司的关联公司，两公司之间没有直属关系。西联北京公司是外国法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其经营范围包括商务咨询，技术咨询，市场咨询。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如下：
关于农业银行向李明第一次主张返还汇款的时间，原审法院认定为2016年9月29日。农业银行自称在2016年2月3日核查账目时发现西联爱尔兰公司未将上述汇款兑付给农业银行，遂与李明联系要求返还所收取的上述汇款，李明表示只要将发汇款退回给发汇人，就把所收汇款退回给农业银行，农业银行又与西联北京公司联系，得知发汇人已于2016年5月16日取回发汇款，此后农业银行多次要求李明返还上述汇款，李明均予以拒绝。为此，农业银行提供录像、返还请求函予以证明。李明否认农业银行的陈述，称其于2016年9月29日收到返还请求函，农业银行才第一次要求其返还汇款。原审法院认为农业银行所提供的录像只有图像没有声音，不足以证明农业银行所主张的情况，对农业银行称于2016年2月第一次向李明主张返还汇款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农业银行于2016年9月28日向李明寄送返还请求函，李明自认于2016年9月29日收到函件，对该证据原审法院予以采信，据此确认农业银行于2016年9月29日第一次向李明主张返还涉案汇款。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李明从农业银行收取发汇款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二是农业银行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一，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构成不当得利的“没有合法根据”，是指没有法定或者合同约定的根据，或者曾有合法根据，但后来丧失了这一合法根据。本案中，李明从农业银行取得涉案7500美元发汇款时按照农业银行的要求提供了收汇人、发汇人的身份信息以及汇款监控号码，农业银行的员工对李明提供的资料进行审查并通过西联系统查询确认李明名下有7500美元发汇款，遂为李明办理解付手续，上述情况证明李明从农业银行收取涉案发汇款时是有合法根据的，因此，李明从农业银行收取发汇款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李明与农业银行之间不成立不当得利之债的债权债务关系。其次，农业银行解付涉案发汇款后未能与西联爱尔兰公司结算付款的原因，是由于农业银行的员工未按照规定流程为李明办理解付手续。李明作为普通老百姓，对银行内部的工作流程无从知道，农业银行的员工作为专业人员，相对于李明更具有优势地位，应尽适当的注意义务。本案中，2013年7月28日农业银行的员工为李明办理解付涉案发汇款的手续时，未按规定流程获取西联爱尔兰的系统确认，导致农业银行未能与西联爱尔兰公司进行结算，并且解付涉案发汇款时隔将近一年，2014年6月27日农业银行的员工向西联爱尔兰公司查询涉案发汇款的状态后，仍未积极采取措施或者与李明联系进行处理，上述情况充分说明农业银行的员工在处理涉案发汇款的过程中未尽到适当审慎的注意和管理义务，因此，由在办理收汇业务中不存在过错的李明承担由于农业银行员工工作失误造成的银行损失并不合理。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李明从农业银行收取发汇款不构成不当得利。
关于焦点二，农业银行主张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2016年5月15日西联爱尔兰公司将涉案发汇款退回给汇款人时起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的规定“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西联爱尔兰公司与农业银行签订了西联国际合作协议，约定农业银行应在办理汇款业务后的两（2）个营业日内与西联爱尔兰公司结算欠付资金，如果农业银行认为应当对西联应收或应付的结算金额进行任何调整，银行应在本已支付该金额后四十五（45）日内书面通知西联。本案中，结合农业银行在2013年7月28日为李明办理解付涉案发汇款的实际情况，则农业银行本应在2013年7月30日前与西联爱尔兰公司进行结算，或者在2013年9月11日前书面通知西联爱尔兰公司调整结算金额，上述时间应视为农业银行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的起算日，也就是说，农业银行在本案中主张李明返还不当得利的诉讼时效应从农业银行与西联爱尔兰公司结算或调整结算金额未果之日起算，即应从2013年9月12日起计算。即使如农业银行所称由于农业银行与西联爱尔兰公司是对收汇和发汇款项一并扎差清算，解付给李明涉案发汇款与农业银行其他客户的发汇款正好冲抵，所以农业银行没有及时发现涉案发汇款的解付存在问题，所以没有通知西联爱尔兰公司调整结算金额，但这难以解释农业银行的员工为何曾于2014年6月27日主动联系西联公司的客服询问涉案发汇款的状态。故原审法院认为农业银行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农业银行主张李明构成不当得利，诉请李明返还发汇款及利息和公证费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于2017年5月24日作出判决如下：驳回农业银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64元，由农业银行负担。
判后，农业银行不服，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农业银行的全部诉讼请求，即判令李明归还农业银行人民币53235元【含自2013年7月28日起至付款之日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美元定期存款利率计算，暂计至2016年12月5日，利息为204美元），本息合计7704美元，暂按2016年12月5日美元兑人民币汇率换算即人民币53235元】以及承担邮寄公证费用1320元。2、判令诉讼费用由李明承担。上诉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本案诉讼时效已过属于认定事实以及适用法律错误。本案2016年5月15日西联北京公司将发汇人的发汇款返还发汇人，不当得利事实才产生，诉讼时效应从2016年5月15日起算，故本案并未过诉讼时效。二、是否有过错并不是认定不当得利的标准。本案农业银行用自有资金支付给李明，形成了损失。李明收取的款项并非发汇人的汇款，获得的利益没有合法依据，本案符合不当得利构成要件，应认定为不当得利。综上，李明取得涉案款项没有合法根据，造成农业银行资金损失，应当构成不当得利，且未经过诉讼时效。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农业银行的上诉请求。
李明答辩：不同意农业银行的上诉请求，同意原审判决。
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西联北京公司的诉讼地位问题。虽然农业银行起诉时将西联北京公司列为第三人，但在原审法院审理过程中，西联北京公司对被列为本案第三人提出异议申请，原审法院审查后认为西联北京公司并非适格第三人，农业银行也撤回将西联北京公司列为第三人的起诉，原审法院据此裁定准许农业银行撤回对西联北京公司作为第三人的起诉。因此，西联北京公司不再是本案当事人，但原审法院在原审判决首页的诉讼主体部分仍然将西联北京公司列为第三人，有所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李明从农业银行取得涉案汇款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问题。根据各方陈述及证据可知，本案中，发汇人基于贸易往来或其他基础法律关系，委托西联爱尔兰公司通过农业银行向李明汇款，西联爱尔兰公司经内部审查接受委托经后向发汇人提供了汇款监控号码。李明凭借发汇人、收汇人的身份信息以及汇款监控号码向农业银行申请收汇。农业银行经审查确认上述信息后，向李明解付了涉案汇款。由此可见，李明取得涉案汇款是源于其与发汇人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无论是农业银行还是西联爱尔兰公司都只是受托人，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发汇人作为委托人合法有效地撤销了向李明汇款的委托。至于农业银行未能与西联爱尔兰公司就涉案汇款进行结算以及涉案汇款被退回给发汇人，则是由于农业银行没有按照规定流程办理解付手续以及西联爱尔兰公司内部合规审查等原因造成，属于委托关系的内部问题，李明作为委托关系之外的当事人，其权利不应受到影响。总之，李明取得涉案款项是有合法根据，而且至今没有丧失这一合法根据，故农业银行主张李明取得涉案汇款构成不当得利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案件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原审判决，合法合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审理期间，农业银行既未有新的事实与理由，也未提交新的证据予以佐证自己的主张，故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对事实的分析认定，即对农业银行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1164元，由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花都公益大道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谷丰民
审判员 李 婷
审判员 印 强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颖仪
谢丹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