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皖02民终7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无为县牌楼石料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无为县严桥镇牌楼行政村。
法定代表人：陈兆满，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涛，安徽夏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薇，安徽夏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程远，男，1974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含山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朱虎，男，1978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区。
上述两上诉人程远、朱虎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桦，安徽蒋平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无为县牌楼石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牌楼公司）因与上诉人程远、朱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无为县人民法院（2017）皖0225民初33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牌楼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牌楼公司的一审本诉诉请，驳回程远、朱虎的一审反诉诉请，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程远、朱虎承担。事实和理由：1、程远、朱虎以并不存在的巢湖明亚矿业公司名义与牌楼公司签订案涉协议，违反法律规定，其效力应自始无效。2、牌楼公司在本案起诉前后均表示程远、朱虎符合条件即可开采，但其二人并未响应国家相关环保要求。矿善整改涉及国家政策，属于不可抗力范畴的情势变更，一审认定赔偿180万元，明显错误。
程远、朱虎辩称：双方合作经营矿山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对于案涉合同效力的认定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牌楼公司的上诉请求。
程远、朱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牌楼公司赔偿550万元预期可得利益损失。事实和理由：程远、朱虎对矿山环保、安全等方面的检查、验收和整改，无任何过错，一审诉请的赔偿金额有案涉合同的明确约定。
牌楼公司辩称：同牌楼公司的上诉理由一致，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程远、朱虎的上诉请求。
牌楼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诉请求：依法确认牌楼公司与程远、朱虎之间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合同无效，程远、朱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程远、朱虎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1、依法确认程远、朱虎与牌楼公司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2、牌楼公司依法承担程远、朱虎预期利益损失550万元（自2015年11月3日计算至2016年11月3日，以后按年收益550万元，计算至投资合作协议正式履行时止）；3、本案诉讼费用由牌楼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8月27日，牌楼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签订案件《投资合作协议》，约定：一、甲方的责任和义务：1、提供在无为县国土局购买的资源量和面积，甲乙双方共同开采，共同享有各项开采手续……4、乙方在甲方购买的权属范围内自行开采加工、销售，甲方不能干涉；如越界开采自己负责。5、承包期限：甲乙双方同等享有县国土局转让资源的期限，暂定九年以转让日期为准，延续乙方优先享用合作权……7、甲方提供现有征用过的加工生产场地、近期搬迁平整的场地，其三分之二让给乙方建造生产线，三分之一给甲方建造生产线……二、乙方责任和义务：1、乙方在开采过程中，必须服从甲方安全监督管理，如遇安全事故必须及时汇报，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和处理。因此产生的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2、乙方需按安全生产管理规定的章程进行操作，配合甲方接受上级部门领导的检查和验收、整改，确保达到安全生产标准化……2010年9月3日，双方签订案涉《补充协议》，明确了补偿方式、项目、机械搬迁补偿、补充销售价。案涉《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上均系朱虎、程远签字，未加盖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公章。2011年8月1日，巢湖市明亚矿业有限公司作为甲方与乙方朱良平、丙方牌楼公司签订《承包协议》，约定在继续履行2010年8月27日《投资合作协议》的基础上，经丙方牌楼公司同意，甲乙双方约定：一、丙方同意甲方承包的牌楼公司的石料场的生产经营权转让给乙方承包经营管理；二、甲方的机组设备租赁给乙方使用，产权归甲方所有；三、承包期限自2011年8月1日至2019年7月31日；四、承包金每年为人民币叁佰陆拾万元，乙方分两次付清……程远、朱虎在《承包协议》甲方一栏签名，牌楼公司在丙方签章处签章。《承包协议》签订后，朱良平按约向程远、朱虎支付2011年8月至2013年7月的承包费。2014年，程远、朱虎与朱良平因承包经营权产生纠纷，案经巢湖市人民法院、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最终调解结案。双方在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合民一终字第02322号案件达成以下协议：一、朱良平支付朱虎、程远、黄冬春之前已发生的承包费570万元（已支付390万元），余款180万元于新一轮矿山生产开机时付清；二、在牌楼矿山产能升级生产开机时至原合同剩余期限内，每年承包费增至550万元，并在开机时支付当年承包费550万元，以后的承包费于每个承包年度开始时支付……2016年8月21日，牌楼公司向程远、朱虎出具证明，证实牌楼公司于2015年11月3日正式生产。程远、朱虎因前期要求参与生产，遭到牌楼公司拒绝后，于2016年9月3日，纠结群众将牌楼公司的车辆出入道路加以拦卡，双方发生肢体冲突后报警。2016年11月21日，无为县环境保护局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对牌楼公司进行停产环境整治，责令牌楼公司立即停产。2017年9月19日无为县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下发无安办（2017）155号文件，同意牌楼公司矿山复工进行整改并要求其完成整改任务后报有关部门复查验收。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牌楼公司与程远、朱虎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的性质，应认定为采矿权承包合同，而非采矿权转让合同。理由如下：1、从《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内容及履行情况看，协议双方并没有意图改变采矿权人，不以转让采矿权对应的全部实体性权利为合同目的。2、从开采期限上来看，《投资合作协议》约定，“甲、乙方双方同等享有县国土局转让资源的期限，暂定九年以转让日期为准，延续乙方有优先享用合作权”，非永久性转让开采的权利。3、从承包范围上看，双方《投资合作协议》约定，“甲方提供现有征用过的加工生产场地、近期搬迁平整的场地，其中三分之二让给乙方建造生产线……”，程远、朱虎承包的只是部分，并非全部矿山范围。4、从矿区管理上看，程远、朱虎必须遵守牌楼公司的管理规范。《投资合作协议》约定，程远、朱虎必须服从牌楼公司的安全监督管理，配合其接受上级部门领导的检查、验收和整改，向牌楼公司提供所有生产人员名册，便于备案存档，乙方在开采过程中违规违法，甲方有权责令其停产整改、追究其责任等。综上，程远、朱虎自行开采加工、销售，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案涉协议并不符合采矿权转让合同的特征，应认定为采矿权承包合同。关于案涉《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的效力。案涉两协议系牌楼公司与程远、朱虎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具有法律效力。理由如下：1、《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以及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是对探矿权、采矿权转让所作出的限制性规定，而案涉《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为采矿权承包合同，并非采矿权转让合同，故不适用这两条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只限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现行法律、行政法规中，并无禁止采矿权承包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而本案案涉两协议应属有效。牌楼公司抗辩称，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并未成立，程远、朱虎以其名义签订的协议应属无效。该院认为，案涉《投资合作协议》上乙方一栏系自然人朱虎、程远签字，未加盖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公章，按照交易习惯，甲方牌楼公司应当要求乙方在签订协议时加盖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公章或要求其嗣后补盖。但在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一直未盖章的情况下，牌楼公司仍允许程远、朱虎投入生产，履行协议内容，现以此为由主张协议无效，不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无效的情形。综上，牌楼公司请求确认案涉《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主张，该院不予支持;程远、朱虎请求确认案涉《投资合作协议》有效的反诉主张，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程远、朱虎要求牌楼公司承担其预期利益损失问题。该院认为，牌楼公司因产能升级需技改扩建，自2015年1月起暂停生产经营活动。2015年11月3日，恢复生产条件后，牌楼公司拒绝程远、朱虎恢复生产的要求，实属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牌楼公司抗辩称其系出于环保及安全监督管理方面的考虑，才拒绝对方恢复生产。根据双方协议约定，程远、朱虎必须服从牌楼公司有关安全监督等方面的管理，配合牌楼公司接受有关部门的检查、验收与整改，故而程远、朱虎对于己方不符合环保、安监部门有关矿山环保、安全方面要求、不能恢复生产具有与牌楼公司同等的过错。2016年11月21日，无为县环境保护局责令牌楼公司立即停产。据此，该院确定程远、朱虎的损失期间为2015年11月3日至2016年11月21日。程远、朱虎依据其二人与朱良平在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合民一终字第02322号案件中达成的调解协议，主张按550万元／年的标准计算其预期利益损失，而双方达成的“在牌楼矿山产能升级生产开机时至原合同剩余期限内，每年承包费增至550万元，并在开机时支付当年承包费550万元……”协议，系属因调解而达成的附条件的协议，该条件并未成就，不宜适用于本案。故而，程远、朱虎据此协议反诉要求牌楼公司赔偿因其违约造成的承包费损失，按550万元／年计算，标准过高，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参照程远、朱虎与朱良平签订的《承包协议》中牌楼公司认可的承包费标准，结合上述牌楼公司与程远、朱虎的过错程度，酌定牌楼公司赔偿程远、朱虎2015年11月3日至2016年11月21日的预期可得利益损失180万元。
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无为县牌楼石料有限责任公司与朱虎、程远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二、无为县牌楼石料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程远、朱虎预期可得利益损失180万元；三、驳回无为县牌楼石料有限责任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程远、朱虎的其他反诉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牌楼公司、程远、朱虎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同一审一致，本院对其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1、案涉《投资合作协议》的一方主体是否为朱虎、程远；2、案涉《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的效力如何；3、如有效，一审认定的损失赔偿金额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关于合同主体问题。
案涉《投资合作协议》首页合同主体部分列明乙方为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负责人处系朱虎、程远二人签名，该协议最后落款处乙方一栏仅有朱虎、程远二人签字确认。该协议随后签订的补充协议并未载明乙方系巢湖明亚矿业有限公司，补充协议最后落款处乙方一栏亦仅有朱虎、程远二人签字确认。上述两份协议签订后，后续与牌楼公司发生履行行为的均系朱虎、程远二人，故一审认定案涉合同法律关系的一方主体系朱虎、程远二人，与在案证据相符，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合同效力问题。
1、案涉合同系采矿权承包合同法律关系。
从双方签订的案涉《投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内容可知，案涉矿山系由牌楼公司将三分之二场地交由朱虎、程远在九年期限内自行购买相应设备进行开采、加工、销售，朱虎、程远经营的仅是部分矿山，而非整座矿山。朱虎、程远在开采生产过程中仍需服从牌楼公司的安全监督管理，配合牌楼公司接受相关行政部门的检查、验收和整改，并向牌楼公司提供所有生产人员名册和身份证件以供备案存档。牌楼公司作为采矿权人并未退出矿山管理，在对外关系的处理上，仍是以牌楼公司的名义进行，双方之间的合同并不涉及变更采矿权人的内容。双方之间应为采矿权承包合同法律关系，而非采矿权转让法律关系。
2、案涉合同不符合我国合同法五十二条无效的情形。
我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三款、第四款系就采矿权的取得资质及行使所做的规定，与本案诉争的采矿权承包合同的效力并无关联。《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38条，《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3条、第15条系禁止以承包等形式转让采矿权，亦非案涉合同的性质采矿权承包法律关系不符，故本院对牌楼公司以上述法律规范主张案涉合同无效的诉请不予支持。且案涉合同不存在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五种无效情形，故一审认定案涉《投资合作协议》有效，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三、关于赔偿损失问题。
案涉《投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合同。通过在案证据可知，朱虎、程远在案涉矿山产能升级完成后与牌楼公司交涉要求继续生产经营，牌楼公司对此予以了拒绝。牌楼公司主张其拒绝的理由在于朱虎、程远不符合矿山经营相关安监和环保等要求，但其并未举证证明相关行政部门查处朱虎、程远所经营部分存在违规违法情形且朱虎、程远拒绝相应整改要求，故牌楼公司拒绝朱虎、程远继续经营的行为构成违约，其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相应违约责任。
对于损失赔偿金额，朱虎、程远主张牌楼公司按照其二人与朱良平达成调解协议中约定的每年550万元承包费赔偿其预期利益损失。该550万元承包费系案外人朱良平于案涉矿山产能升级完成后支付的费用，而案涉矿山产能升级扩建系以牌楼公司名义进行，朱虎、程远并未举证证明该升级扩建系其二人与牌楼公司共同投资进行，故其上述按照每年550万元计算预期利益损失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以双方确认的恢复生产时间2015年11月3日和无为县环境保护局责令停产时间2016年11月21日作为计算违约赔偿损失的起止时间，与在案证据相符，本院予以确认。在案涉矿山生产经营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属于合作关系，双方当事人具有义务共同努力、共同配合，使得矿山符合有关环保和安监部门的要求，故一审据此酌定上述期间内的损失赔偿金额为180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就此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上述期间外的损失赔偿不在程远、朱虎的上诉请求之内，其一审诉请亦缺乏证据支持，其可依法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牌楼公司、程远、朱虎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300元，由上诉人无为县牌楼石料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1000元，上诉人程远、朱虎负担50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刚
审 判 员 徐 胡 龙
审 判 员 杨 洋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陈 勇
书 记 员 雷睿（兼）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