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634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沃尔玛百货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阜石路158号。
法定代表人柯俊贤，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孟令磊，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芳。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陈静军，女，1975年11月2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沃尔玛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沃尔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静军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4）石民初字第74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5日立案受理后，由法官高海鹏、何锐、姚红组成合议庭。2015年7月29日，由法官高海鹏询问沃尔玛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孟令磊、马芳和陈静军。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沃尔玛公司在一审起诉称：一、陈静军作为资产保护部经理存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其违规行为事实确凿。1、商场内的录像可以证明陈静军存在盗窃的行为。商场内的监控录像拍摄画面显示，陈静军在2014年3月7日在商场内将一盒“真空包装冷鲜肉”藏匿在衣服内，未经结帐走出收银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2、陈静军对自己行为的解释不能自圆其说，矛盾重重。沃尔玛公司作为大型自主购物商场，在回顾商场监控录像时发现了陈静军的可疑行为，派出专门的调查员对此事展开调查，在2014年4月15日与陈静军进行了会谈。陈静军在会谈中声称当时她挑选商品（羊肉）后，委托邻居向其霞帮忙结帐。因沃尔玛公司是会员制商场，而向其霞并非会员，不能完成付款。陈静军又称可能是向其霞通过朋友的会员卡完成的付款。沃尔玛公司调查员在会谈当场与向其霞电话联系，向其霞称不记得是不是帮陈静军结过帐，并称自己买东西都是用自己老公段辉的会员卡，应该没有用过别人的会员卡。经沃尔玛公司查询，段辉的会员卡当日没有销售记录。而在之后的会谈中，陈静军又称当日她在商场内发现盗窃嫌疑人，故假装挑选商品，以便跟随嫌疑人。陈静军的陈述前后矛盾，证明了其意图掩饰盗窃的事实。3、沃尔玛公司各部门一致认为陈静军形迹可疑，存在盗窃嫌疑。沃尔玛公司慎重起见，组织集合、损耗管理等部门员工，对相关录像进行了观看，大家一致认为陈静军的行为不应该是在伪装购物，而是在盗窃的嫌疑。沃尔玛公司认为，陈静军藏匿商品事实确实充分，足以认定属于盗窃行为。二、陈静军的盗窃行为是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沃尔玛公司据此解除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1、陈静军的行为严重违反了规章制度。沃尔玛公司《员工手册第8.0章“我们的工作制度”（注：第58-59页）规定：“在本手册中，列举了一些不诚实行为，无论该不诚实行为所涉及的金额的大小，违反这些规则将会受到相应的纪律处分，严重者将直接导致解聘。…（4）不得偷吃或偷用商品”沃尔玛公司《员工手册》第8.0章“我们的工作制度”（注：第64-66页）规定：“员工的某些错误行为会立即导致解聘，这些行为包括但不局限于以下的情况：偷吃、偷用商品；偷窃公司的财产”。2、沃尔玛公司对陈静军解聘的行为符合双方劳动合同》的约定。根据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第八条第一项规定：“乙方（即陈静军）有下列情形之下的，甲方（即沃尔玛公司）可以立即解除本合同：（3）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甲方规章制度和双方有关约定的。”陈静军的盗窃行为，一方面严重违反了规章制度。另一方面，作为作为沃尔玛公司资产部分经理，肩负着保护财产安全的重任，监守自盗，必将给沃尔玛公司的财产安全埋下极大的隐患。沃尔玛公司为了严明纪律，必须对陈静军按照相应的规章制度作出处分，对陈静军解聘符合双方劳动合同的约定。三、沃尔玛公司已将解除通知送达陈静军，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5月8日解除。沃尔玛公司根据陈静军盗窃的事实，于2014年5月7日在征求陈静军所在工会组织的意见下后作出了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因陈静军拒绝签收书面解除合同通知，沃尔玛公司于2014年5月8日以EMS方式，向陈静军寄送了书面通知，告知其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5月8日解除，同时要求其办理离职交接结算手续。沃尔玛公司的上述通知已送达陈静军，双方劳动关系与2014年5月8日解除。综上，陈静军偷盗公司资产，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沃尔玛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解除手续合法。诉讼请求：1、请求判决沃尔玛公司、陈静军之间的劳动合同已经依法解除，沃尔玛公司无需继续履行劳动合同；2、陈静军承担本案诉讼费。
陈静军在一审答辩称：不同意沃尔玛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意仲裁裁决。沃尔玛公司派人跟踪陈静军，在没有了解事实的情况下认为盗窃，损害了陈静军的名誉权。实际上当天陈静军在下班前换好衣服，在果蔬区域发现有偷盗嫌疑人，便伪装跟踪嫌疑人，观看他的行为，于是陈静军拿了真空包装的海带，发现海带太窄了遮挡不住工牌，然后拿了真空包装五花肉拿在身前进行遮挡工作牌，之后解除了嫌疑，把五花肉给放到最近的干货货架。陈静军还跟促销员说了一句，让她把五花肉还回去。陈静军回办公室拿了包就回家了。调查人在询问的过程中，威逼利诱，让陈静军承认。5月8日经理找陈静军谈话，说盗窃解除劳动合同。陈静军不服，申请劳动仲裁。不同意沃尔玛公司的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陈静军于2003年5月4日入职沃尔玛公司，岗位为防损部，后担任资产保护部经理一职。双方签订多次劳动合同，最后一次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2013年3月7日，沃尔玛公司接到员工举报，称2013年3月7日下午16时30分许，陈静军偷拿沃尔玛超市内的五花肉。随后沃尔玛公司派出调查人员，对陈静军偷肉一事进行调查。2014年4月15日，沃尔玛公司派员杨长林、谢天星对陈静军进行会谈，并做会谈笔录。该会谈记录共四页，第一页及第四页有陈静军签字，第二页及第三页没有，陈静军对第二页及第三页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沃尔玛员工杨长林、谢天星出庭作证，证明四页会谈记录均是其二人所做，未存在修改。
会谈记录中，陈静军称记不清当时情况，应该是看到一个盗窃嫌疑人，为了降低嫌疑人的警惕性，其假装挑选商品拿了袋肉，然后跟随嫌疑人，后来发现其跟的那个不是嫌疑人就回办公室了。在该谈话笔录中，陈静军未承认自己偷盗事实。
沃尔玛公司提供当天监控录像，欲证明陈静军偷盗事实，该录像确有陈静军拿肉情况，但该录像非无缝连接录像，在陈静军拿肉后有一段是空白的，陈静军最后回办公室时手中并未有肉。沃尔玛公司称，陈静军将肉放入大衣内，对此，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且，陈静军回办公室时，大衣是敞开的。沃尔玛主张陈静军所拿五花肉为长方形，边长30至40厘米。从常理看除大衣外无法藏匿。
2014年5月8日，沃尔玛公司向陈静军下达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其中载明：因陈静军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与陈静军解除劳动合同，并写明，陈静军最后工作时间为2014年5月8日。另，陈静军上班至2014年5月8日，沃尔玛公司支付其工资至2014年5月8日。
沃尔玛公司提供员工手册，其中，8.234条第（3）款规定，员工导致解聘的错误行为，其他违反公司记录的行为包括“盗窃、侵占或挪用公司、顾客、供应商或其他同事的财产。”。另，沃尔玛公司与陈静军解除劳动合同行为经沃尔玛公司工会批准。
陈静军申请仲裁，要求沃尔玛公司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决定，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支付2014年5月8日至2014年7月15日期间工资、及五险一金各项福利待遇。北京市石景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7月23日裁决：一、撤销沃尔玛公司的《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通知，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二、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沃尔玛公司一次性支付陈静军2014年5月9日至2014年7月8日期间税前工资12236元；三、驳回陈静军的其他仲裁请求。沃尔玛公司不服裁决，向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查明以上事实，有当事人在一审期间的陈述、劳动合同、《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通知、会谈记录、监控录像、京劳仲字[2014]第456号裁决书、工会回执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用人单位以劳动者违纪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必须证明劳动者有违纪事实存在。本案中，沃尔玛公司出具的录像，非无缝连接录像，虽能显示陈静军确有拿肉行为，但中间录像缺失，陈静军回办公室时手中并未拿肉，而沃尔玛公司主张陈静军将肉藏入大衣亦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会谈记录中，陈静军并未承认偷肉事实。综上，沃尔玛公司提交的会谈记录及监控录像，均不足以充分证明2014年3月7日，陈静军存在偷拿商品没有结账并将商品带出商场的事实。故沃尔玛公司以陈静军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与其解除劳动合同，缺少事实依据，故2014年5月8日沃尔玛公司以书面形式给陈静军发放的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通知，显为不妥，应予撤销，双方应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仲裁裁决一审法院予以采纳。故对沃尔玛公司请求判决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已经依法解除、无需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北京沃尔玛百货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撤销北京沃尔玛百货有限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关系》通知，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三、北京沃尔玛百货有限公司自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陈静军二○一四年五月九日至二○一四年七月八日期间税前工资一万二千二百三十六元；
沃尔玛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商场内的录像可以证明陈静军存在盗窃行为，录像非无缝连接是受环境条件所致，不能因此加大公司的举证责任。沃尔玛公司通过监控录像发现陈静军可疑行为，派出专门人员展开调查，陈静军在2014年4月15日会谈中声称她挑选商品后，委托邻居帮忙结账。调查人员当场与该邻居联系，其称不记得是否帮陈静军结账，经查询会员卡当日没有销售记录。在之后的会谈中，陈静军又称当日她在商场发现盗窃嫌疑人，假装挑选商品以便跟随。陈静军的陈述前后矛盾。沃尔玛公司组织各部门人员对录像进行观看，大家一致认为陈静军不是伪装购物，而是存在盗窃嫌疑。因此，陈静军藏匿商品事实确实充分，足以认定属于盗窃行为。
陈静军答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事件发生在2014年3月7日，沃尔玛公司找陈静军谈话是2014年4月15日。陈静军是让邻居帮忙买东西，但不确定是否是2014年3月7日。在2014年3月7日陈静军没有盗窃行为，沃尔玛公司当天盘点货品没有缺少。沃尔玛公司当天用监控录像跟踪陈静军，却不当天查清事实，沃尔玛公司调查的员工都是平时对陈静军有意见的人，调查不全面。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另查明：2014年4月15日沃尔玛公司对陈静军的会谈记录为电脑打印件，第2页记载沃尔玛公司问陈静军：“3月7日16时，你在办公室换了一件土黄色衣服，通过收银区进入卖场，从收银通道出来，回到办公室，你干什么去了？”，陈静军陈述：“我从货架上应该是拿了一包羊肉，然后交给我的邻居，让我邻居帮我买单……我记不清具体哪天，也记不清具体情况，但我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我也记不清那天到底是不是3月7日，我只记得有这么一档子事……”第3页记载沃尔玛公司向陈静军展示在货架前拿走一包肉的录像，陈静军确认是排骨不是羊肉，之后陈静军陈述：“我记不清了，我没买过这个，我记得挺贵的，我们家买排骨一般都去菜市场买，我想不起来肉去那里了……我不记得当天具体情况了，有可能是我在那个区域看到一个盗窃嫌疑人，为了降低嫌疑人的警惕性，我假装挑选商品拿了那袋肉。然后跟随嫌疑人，后来可能发现我跟的那个人不是嫌疑人，就回办公室了。”而后沃尔玛公司称“我们在录像里看到一个细节，你把这个商品放在衣服的怀里，你为什么要那么放呢？”陈静军答：“我没那么放，那块肉还不值我的衣服钱呢。”该会谈记录共4页，最后一页有陈静军签名并记载：“这份陈述书共4页纸，我已阅读并签署陈述书的每一页。”
二审中沃尔玛公司称其于2014年3月7日当天接到匿名举报，监控录像中陈静军拿的是冷鲜五花肉，但不清楚当天是否进行货物盘点，即便通过盘点也不能确定是否缺少该件商品。
经本院询问，双方均表示本案二审可以不开庭审理。
上述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会谈记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因双方当事人未提出新的事实、证据和理由，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本案二审不开庭审理。根据沃尔玛公司的上诉理由和陈静军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2014年3月7日下午陈静军是否有偷盗行为。
首先，根据沃尔玛公司提供的监控录像，仅能看到陈静军有在货架上拿取商品行为，不能证实陈静军私自将该商品带出销售区域。沃尔玛公司所称陈静军将商品放入大衣内以及组织各部门人员观看录像认为陈静军存在盗窃嫌疑，均属于主观推测，在缺乏客观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本院不能采信。
其次，沃尔玛公司提供的会谈记录，第4页明确记载有陈静军签署每一页，但第2页和第3页却无陈静军签字，该会谈记录系电脑打印件，确实存在重新调整中间页面内容的可能性。并且，从第2页和第3页的相关记载内容看，陈静军接受调查是在事件发生一个多月后，在被询问事发当天去卖场的原因时，其先陈述让邻居帮忙买商品亦说明“记不清具体哪天”，而后在观看监控录像并确认商品时提出“不记得当天具体情况，有可能是跟随嫌疑人”，故陈静军的整体陈述并无前后矛盾之处。此外需指出，在监控录像并未显示陈静军将商品放在衣服内的情况下，沃尔玛公司在调查中对陈静军强调指出“在录像里有看到一个细节，陈静军把商品放在衣服的怀里”，明显违背诚实信用原则，陈静军对此亦当即明确予以否认。因此，沃尔玛公司所称在调查会谈中陈静军陈述前后矛盾、意图掩盖盗窃事实，但在其提供的会谈记录签字不全，且该会谈记录的客观内容亦无相关印证的情况下，本院不能采信。
最后，从双方陈述以及全案证据看，沃尔玛公司所称陈静军偷盗的商品，有羊肉、排骨、五花肉三种可能，沃尔玛公司在2014年3月7日当天接到举报，却不能以适当方式明确具体商品缺失情况。所以，在没有充分证据证实陈静军将商品私自带出销售区域，且亦无证据证实沃尔玛公司在2014年3月7日存在特定商品非正常缺失的情况下，本院无法认定陈静军在当日存在偷盗行为。
综上，沃尔玛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北京沃尔玛百货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北京沃尔玛百货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海鹏
代理审判员 何 锐
代理审判员 姚 红
二〇一五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王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