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银民终字第12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正仁，男，1968年9月12日出生，汉族，出租车司机，住宁夏回族自治区永宁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登军，男，1976年8月11日出生，回族，农民，住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红寺堡开发区。
委托代理人王智，宁夏综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正仁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8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唐正仁，被上诉人杨登军的委托代理人王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6月1日1时40分许，被告之子杨建国无证驾驶被告所的宁APK7**号小型轿车（车内乘坐常飞，该车辆未投保任何保险）沿109国道由南向北行驶至兴庆区丽景加气站路段越过路中心黄线向西左转弯时，遇原告之子唐梦威驾驶原告所有的宁AT51**号出租车（车内乘坐赵志强）沿109国道由北向南行驶至此发生碰撞，造成杨建国、唐梦威、常飞、赵志强受伤，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事发当日，赵志强被送至宁夏武警总队医院住院治疗至2014年6月11日，伤情诊断为“1、闭合性颅脑损伤；2、右侧眼眶皮肤组织裂伤术后；3、多发肋骨骨折；4、鼻骨骨折”，医院给予相应对症治疗。治疗期间，共产生医疗费17502.02元，其中赵志强支付了322.77元，原告支付了17179.25元。2014年9月12日，经银川市第二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赵志强因交通事故构成十级伤残。2014年6月16日，原、被告签订《交通事故协议书》一份，约定：“1、宁AT51**的受伤者赵志强出院后的费用有（由）杨登军承担；2、车辆损失责任赔偿，经双方协商，保险公司不承担的费用有杨登军赔偿购置税和道路有常税，计价OPS费用、改气、改色、务（误）工费用。”2014年6月17日，银川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兴庆区二大队对案涉事故出具了事故认定书，认定杨建国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唐梦威承担事故次要责任；赵志强，常飞在事故中无责任，同时注明了宁APK7**号小型轿车无保险。2014年6月21日，原、被告再次签订《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一份，约定：1、被告一次性赔偿原告40000元（包括车辆损失及原告车上乘客赵志强医疗费用）；2、乘客赵志强60000元以内的赔偿费用由原告承担，60000元以外的由原、被告平均承担；3、被告的受损车辆经保险公司评估后由原告所有，被告需将车辆行驶证等车辆证件交付原告。现原告主张上述协议显失公平，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一、撤销原、被告于2014年6月21日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4年6月21日签订协议时，系原告联系律师，并由双方共同协商，律师主笔，原、被告共同签订。签订协议前，原、被告均知情交警部门的责任划分；均知情双方的车辆均已报废；均表示已咨询过鉴定机构，认为赵志强伤情不构成伤残等级。对于协议第1、2项，原告主张第2项60000元包含赵志强的医疗费，被告于第一次庭时主张不包括，在第二次表示不清楚；对于协议第3项，原告主张该项协议的实质是：将原告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保险公司应赔偿给被告所有的宁APK7**号车辆的修理费转让给原告，由原告从保险公司领取；当时预估该车修理费可理赔40000元，实际仅可理赔15000元，目前只要被告签字即可理赔。被告表示其当时的意思就是将车交给原告，无论是修理还是用于理赔均由原告处置，算作对原告车辆损失的赔偿。
原审法院另查明，对于诉争协议的履行，原告主张被告仅向其支付了33000元，被告主张已向原告支付了40000元，但均未提供书面证据。对于被告所有的宁APK7**号车辆应交付过户给原告的约定，因查明该车有大量违章须缴纳罚款，原告并未领取该车，被告亦将该车按照废品出售处理。
原审法院再查明，2014年11月19日，案涉事故原告车上乘客赵志强以出租汽车运输合同违约事由将原告诉至本院，请求赔偿医疗费322.77元、残疾赔偿金43666元、护理费1533.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营养费4500元、误工费13046元、交通费1000元、司法鉴定费1600元、后续治疗费1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5321.1元，共计91989.17元。经本院调解，约定原告一次性赔偿赵志强各项经济损失52000元，并得以全部履行。2014年8月，原告购置新出租车一辆，支出79000元，并支出了出租车税费、改气等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就交通事故赔偿而达成签订的协议，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合同法》第54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合同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可见，上述无论哪种可撤销或可变更的合同，其特点都不是表意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或者说，表意人在缺乏意思自由的情况下作出的错误意思表示。对于“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在《民通意见》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对于如何认定“显失公平”，本院认为，一是应考察合同对一方当事人是否明显不公平，具体应结合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是否对等、一方获得的利益或另一方所受损失是否违背法律或者交易习惯等方面综合衡量；二是考察合同订立中一方是否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对方轻率、没有经验，具体看利益受损的一方是否因为无经验，或对合同的相关内容缺乏正确认知的能力，或者因为某种急迫的情况，并非出于真正的意愿而接受了对方提出的合同条件。综上，对于合同可撤销、可变更的情形，存在着两条评价或认定标准，第一是在客观上表现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造成一方重大损失；第二是合同的权利义务设置并非受损害一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然而，这两条标准并非并行不悖，第一条标准的情形出现时，如符合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则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撤销或变更。即，最终的认定标准，仍要以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为界限；客观上表现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不能成为合同当事人主观心理状态的唯一评判标准；主张撤销或变更合同条款的当事人一方，必须要对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承担举证责任，哪怕是交易习惯。否则，任何已签订的合同或协议，均会处在效力待定的状态之中，特别是涉及交通事故赔偿的协议，因为该类协议往往以一方当事人妥协、让步为前提；妥协让步则必然产生权利义务失衡甚至严重失衡的后果。本案中，在签订诉争协议时，原告对被告宁APK7**号轿车一方承担事故主要责任且未投保三者责任险、双方车辆均已处于报废状态是明知的，可见并非出于情况不明而轻率签订了协议；第二，从已查明的事实，可得知原、被告均非处理交通事故的专业人员，不存在一方利用知识优势置一方于不利的情形；第三，依据双方的陈述，签订该协议时系原告联系律师，并在律师主笔及双方磋商下形成了该协议。可见，诉争协议的签订过程，反而原告为主导，并不存在迫使其本人签订协议的事由，其对协议内容的认知能力，也明显高于被告。第四，对于诉争协议本身，虽然相关义务确有向原告倾斜的情形，但协议每一项内容至今均可履行，不存在因客观情况变化导致协议无法操作而陷入可变更或撤销之列的情况。综上，原告并无证据证实诉争协议并非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其撤销协议的诉请，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唐正仁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5元，由原告唐正仁负担。
宣判后，唐正仁不服提出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中关于交通事故发生及《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签订的事实清楚，但对于2014年6月21日《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签订背景及原因并没有查清。上诉人所有的车辆与被上诉人所有的车辆交通事故发生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经协商达成一致，于2014年6月16日签订《交通事故协议书》，协议书约定上诉人车上乘客赵志强出院后的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住院期间的费用已由上诉人承担），保险公司不承担的费用由被上诉人赔偿。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符合车辆交通事故中双方责任的认识和划分，责任承担也作出原则性约定，该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找到乘客赵志强进行协商如何赔偿，但未达成协议。按协议约定上诉人无义务承担乘客赵志强出院后的费用，所以上诉人没有参与乘客赵志强的赔偿协商。2014年6月17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上诉人之子杨建国负事故的主要责任，上诉人之子唐梦威负事故的次要责任。在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出来后，2014年6月2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进行协商如何承担交通事故损害责任。协商过程中，被上诉人告诉上诉人并书面记载，上诉人的出租车能够获得60000元赔偿，被上诉人的车辆能够获得40000元赔偿，乘客赵志强医药费21000元，加之被上诉人赔偿赵志强30000元，被上诉人车上乘客治疗医药费12000元，在此总数上，上诉人可以从保险公司获得113400元赔偿。原判查明中当时预估被上诉人的车辆修理费可理赔40000元，该预估是被上诉人所做，该查明的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承诺一致。上诉人轻率地相信被上诉人签订了《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2014年7月24日保险公司经评估鉴定，上诉人所有出租车定损金额为60000元；2014年9月21日保险公司经评估鉴定，被上诉人所有车辆定损金额为49400元，协议书签订前并不能确定双方的车辆均已报废。上诉人自保险公司能够获得的赔偿金额仅为三万余元。根据民法通则和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签订合同作为一种双方的民事法律行为，应贯彻公平原则。本案中，上诉人不仅得不到赔偿，反而要自身承担车上乘客损失及自己车辆大部分损失，被上诉人所承担的是主要责任，但没有承担其相应的责任，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本案中，上诉人接受签订《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是出于被上诉人对于保险公司赔偿金额的确认及承诺，如果没有被上诉人对于保险公司赔偿的确认及承诺，上诉人不会做出同意协议内容的意思表示。但结合事后保险索赔的提出，被上诉人的计算存在欺诈或者瞒报的行为，对于整个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协商过程，被上诉人认知能力远远超越上诉人，通过欺诈、瞒报的方式致使上诉人签订了《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造成上诉人重大损失，且签订前被上诉人通过欺诈、瞒报的方式，违背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予以撤销。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在二审提交以下新证据：
一、机动车辆保险推定全损协议书二份。证明双方在签订协议前，保险公司并未对上诉人的车辆定损。
被上诉人质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认为该协议书没有保险公司的盖章，无法核实。在签订协议时，上诉人明知车辆均已报废的事实。
二、证明一份。证明在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本人所书写的车辆及损失等费用。
被上诉人质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认为该证据不是由被上诉人出具的。
被上诉人杨登军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在二审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同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上诉称其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6月21日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显失公平，同时签订协议前被上诉人通过欺诈、瞒报的方式，违背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予以撤销。本案中上诉人称被上诉人采取欺诈、瞒报的方式违背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并未提交证据证实。对于签订协议时双方当事人对于事故责任的划分、车辆报废状态均明知，且上诉人在签订协议时联系律师，并在律师主笔及双方磋商下形成了该协议，可以认定签订该协议时并未违背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的内容亦不存在因客观情况变化导致无法履行的情况。综上，上诉人提出2014年6月21日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无法定可撤销的情形，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元，由上诉人唐正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安 宁
审 判 员 牟 锦
代理审判员 高卫国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梦露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十四条人民检察院有权对民事诉讼实行法律监督。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