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汉江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汉江中民二终字第000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门市团山石料厂。住所地：湖北省天门市皂市镇月堰村*组。
经营者何明。
委托代理人廖志祥，男，1963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向明，湖北建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天门市皂市镇月堰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湖北省天门市皂市镇月堰村。
法定代表人史安新，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史大红。
上诉人何明因与被上诉人天门市皂市镇月堰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月堰村）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天门市人民法院（2014）鄂天门民二初字第00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2月3日受理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4日起施行的《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九条关于“在诉讼中，个体工商户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者为当事人。有字号的，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字号为当事人，但应同时注明该字号经营者的基本信息”的规定，通知上诉人何明将本案上诉人变更为天门市团山石料厂（以下简称团山石料厂），并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魏天红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刘汝梁、任婕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3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团山石料厂的委托代理人廖志祥、向明，被上诉人月堰村的法定代表人史安新及委托代理人史大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天门市源盛建筑材料厂（以下简称源盛材料厂）于2006年6月13日成立，企业性质为合伙企业，主要经营石灰石开采、加工、销售，企业地址为天门市皂市镇月堰村六组。2005年5月24日，月堰村与源盛材料厂签订一份《合同书》，约定：月堰村将本村团山租赁给源盛材料厂进行开发利用，租赁年限为八年，从2005年6月1日至2013年6月1日止，年租金为1万元。合同签订后，月堰村于同年6月1日将团山交付给源盛材料厂。因月堰村的村民代表一致认为该合同约定的出租价偏低，同年7月31日、8月4日，月堰村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后，月堰村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史伏忠在天门市皂市镇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见证下，重新与源盛材料厂的代表廖志祥签订了一份《团山租赁开发合同》，约定：月堰村将团山整体租赁给源盛材料厂开发经营，具体界线由双方共同确定（埋界桩）；租赁年限自2005年6月1日至2013年6月1日止，共计八年；租金共16万元，源盛材料厂在本合同正式签订时交租金6万元，余下10万元在2006年12月31日全部交清，逾期交纳，从滞纳之日起每日按所欠租金总数的20%交纳滞纳金。因团山已于同年6月1日交付源盛材料厂，该合同上注明的签订日期为2005年6月1日。出租方月堰村、承租方源盛材料厂、见证方天门皂市镇人民政府办公室及村民代表李忠元等四人均在合同上签字盖章。合同签订后，源盛材料厂自2005年8月6日起至2009年1月22日止分八次共向月堰村支付承包费16万元。2005年11月12日，月堰村及源盛材料厂向天门市公证处申请对双方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进行公证，天门市公证处于同年11月22日下达（2005）天证字第0569号公证书，认定该合同内容合法，双方当事人的签字、印鉴属实。
2008年10月29日，源盛材料厂因逾期未参加年检被吊销。
2009年8月3日，何明设立团山石料厂，组成形式为个体经营，机构类型为个体。
2012年，为了团山石料厂的证照年检，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补充签订一份《团山租赁开发合同》，约定：月堰村将团山整体租赁给团山石料厂自主开发经营，具体界线由双方共同确定（埋界桩）；租赁年限自2005年6月1日至2015年6月1日止，共计10年；租金共16万元，团山石料厂在本合同正式签订时交租金6万元，余下10万元在2006年12月31日全部交清，逾期交纳，从滞纳之日起每日按所欠租金总数的20%交纳滞纳金。该合同上注明的签订日期为2005年6月1日，且合同中月堰村的法定代表人史伏忠的签名系他人代签。合同签订后，团山石料厂未重新向月堰村交纳承包费。
尔后，团山石料厂多次向月堰村的法定代表人史新堂提出2013年6月1日《团山租赁开发合同》期满后与月堰村签订承包合同，但团山石料厂、月堰村一直未签订续租合同。
2013年3月23日，月堰村召开村民代表会议，经到会代表讨论决定将其所有的荒山团山发包，承包期限为五年，总共底价为33万元。同年5月20日，经月堰村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月堰村与谭新波签订一份《团山租赁合同》，将团山整体租赁给谭新波发展养殖、种植业。同年7月9日，天门市皂市镇农村综合产权交易所发布一份通知，认为月堰村与谭新波之间的合同无效，并发布一份公告，重新对团山进行租赁发包，租赁发包期限为5年，竞拍底价为33万元，要求报名者交纳交易保证金20万元，报名截止日期为2013年7月16日。同年7月17日，团山石料厂参与竞标，并以574万元的承包费成功竞得承包权。后因团山石料厂未按约定缴纳承包费及签订承包合同导致流拍。
尔后，因谭新波诉至原审法院，要求确认与月堰村之间的合同效力，2013年11月29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鄂天门民二初字第0018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月堰村与谭新波于2013年5月20日签订的《团山租赁合同》有效。该民事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团山石料厂认为团山石料厂与源盛材料厂系同一投资人所设立的两个单位，2008年11月经月堰村同意，源盛材料厂将其在2005年8月《团山租赁开发合同》中的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团山石料厂，2012年9月，团山石料厂、月堰村经协商达成口头协议，约定将《团山租赁开发合同》延期至2018年6月，每年的租金为6万元，团山石料厂／何明认为月堰村违反了该口头协议，遂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月堰村赔偿经济损失931496元。
原审认为，本案系承包合同关系，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团山石料厂、月堰村之间是否存在承包合同关系及月堰村是否应对团山石料厂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团山石料厂、月堰村之间是否存在承包合同的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团山石料厂现主张与月堰村自2008年11月起至2018年6月间存在承包合同关系，应由其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合同关系，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从团山石料厂提交的证据来看，团山石料厂仅提供了一份团山石料厂、月堰村于2012年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及月堰村的法定代表人史新堂出具的一份书面证言。该院认为，2005年8月，月堰村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后将团山承包给源盛材料厂，承包期限至2013年6月1日，2008年11月何明尚未设立团山石料厂，2012年团山石料厂、月堰村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系团山石料厂为了办理证照而与月堰村签订的合同，未经过村民代表会议同意，亦未实际履行，该合同不能证明2008年11月源盛材料厂将其在2005年8月《团山租赁开发合同》中的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团山石料厂，亦不能证明月堰村同意源盛材料厂将合同权利义务转移到团山石料厂。关于2012年9月团山石料厂是否与月堰村达成口头续约协议的问题，因月堰村的法定代表人史新堂出具的书面证言缺乏客观性，该书面证言无法证明团山石料厂、月堰村达成续约协议的事实，同时，即使史新堂与团山石料厂之间达成口头续约协议，团山石料厂也应当知道对于事关村民重大利益的土地承包经营方案，史新堂在未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也未得到村委会授权的情况下，无权与团山石料厂订立土地承包合同，史新堂超越权限签订合同的行为无效，该合同对月堰村不发生法律效力。综上，因团山石料厂／何明在诉讼中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与月堰村于2008年11月至2018年6月间存在承包合同，因此，2008年11月至2018年6月间团山石料厂、月堰村之间不存在承包合同关系。
关于月堰村是否应对团山石料厂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鉴于团山石料厂、月堰村之间根本不存在承包合同关系，且何明作为个体工商户，独立自主经营多年，根据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在投入大笔资金经营时，应注意在双方签订书面合同后实施，因此，对于团山石料厂／何明主张月堰村违约，要求月堰村赔偿经济损失931496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团山石料厂／何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115元，由团山石料厂／何明负担。
团山石料厂／何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双方没有承包合同关系错误。虽然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签订《团山租赁开发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办理证照年检，但团山石料厂如果与月堰村没有关系，月堰村怎么会和团山石料厂签订合同呢？月堰村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史新堂的证言中也出现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履行合同的情形。二、史新堂的证言应予采信。史新堂作为月堰村当时的主要领导人，和村委会其他领导人一起，同团山石料厂就合同延长事宜达成一致，其证言对这一过程表述得十分清楚，该证言具有客观性。三、原审混淆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关系。从2008年起，团山石料厂就与包括史新堂在内的村委会领导合作，有理由相信史新堂等村领导可以代表村委会和全体村民；签订租赁、承包合同是否应该得到村民的同意是月堰村内部的事务，史新堂等人的行为完全符合表见代理的特征。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月堰村赔偿团山石料厂／何明经济损失931496元；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月堰村承担。
月堰村辩称，第一，月堰村只与源盛材料厂签订过租赁合同，与团山石料厂没有签订过租赁合同，本案的承包合同发包方是月堰村，承包方是源盛材料厂。第二，团山石料厂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三，是不真实的，团山石料厂自认这份合同是为办理证照年检而签订，合同中月堰村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史伏忠签名系团山石料厂代签，合同签订后团山石料厂也未缴纳承包费。第三，源盛材料厂从2005年8月6日开始到2009年1月22日止，分八次向月堰村交清了承包费16万元。团山石料厂从未交纳承包费，其代替了源盛材料厂没有事实依据。依照日常生活常理，史新堂作为村主任，在月堰村与团山石料厂打官司的情况下，不会做出对月堰村不利的证言，且史新堂的证言系孤证。第三，原判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表见代理不适用于本案。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月堰村未提交新的证据。团山石料厂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证据一，《团山开发租赁合同》一份，该证据是2009年月堰村、团山石料厂在月堰村与源盛材料厂签订的《团山开发租赁合同》上加盖印章后，团山石料厂于2010年交给天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皂市工商所备案，以证明月堰村知道团山石料厂是合同的履行人。
证据二，证人证言一份，该证据系张某出具，以证明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就延长合同达成一致意见。
月堰村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有异议，并认为，对证据一，该合同只是对公章进行了技术处理，不能达到团山石料厂的证明目的。对证据二，证人张某没有出庭作证，无法确定证言的真实性。
本院认为，团山石料厂提交的证据一，与月堰村向原审法院提交的其在天门市皂市镇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见证下，与源盛材料厂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为同一份合同，该证据是在上述合同的基础上，由月堰村在其原印章处加盖印章，团山石料厂在源盛材料厂原印章处加盖印章所形成。团山石料厂的该份证据来源于工商部门，变造《团山租赁开发合同》的目的是应对工商部门管理，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二，该证据属书面证言，出具书面证言的证人张某未出庭作证，书面证言是由团山石料厂的人员打印好后，张某在证明人处签名捺印所形成，有违证人应就待证事实亲笔书写的基本要求；该书面证言上载明团山石料厂老板之一刘敏常在张某餐馆消费吃饭，一来二去便成了很好的朋友，同时张某通过刘敏认识了跟刘敏合伙的团山石料厂老板何明、廖志祥。可见，书面证言在形式上存在瑕疵，张某与团山石料厂之间有利害关系，证人张某的书面证言不具有客观性，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情况，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是否存在承包合同关系。该焦点问题可以分解为两个具体问题：一是团山石料厂是否一并受让源盛材料厂与月堰村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权利义务；二是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之间是否存在口头承包合同。
关于第一个问题，即团山石料厂是否一并受让源盛材料厂与月堰村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权利义务问题。根据团山石料厂的陈述，2009年，团山石料厂、月堰村在源盛材料厂与月堰村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上加盖印章后，交给工商部门备案；2012年，团山石料厂为了证照年检而与月堰村签订一份《团山租赁开发合同》。上述两份合同的租赁期均自2005年6月1日起，作为于2009年8月3日方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的团山石料厂而言，团山石料厂所举的上述两份合同的用途不是用于约束团山石料厂、月堰村，而是用于应对相关部门的管理，换言之，上述两份合同不具备法律意义，不能作为认定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之间是否存在承包合同关系的证据使用。而且，就常理而言，如果源盛材料厂将《团山租赁开发合同》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团山石料厂，并通知了月堰村，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就不会变造合同，也不用另行签订《团山租赁开发合同》。团山石料厂的上述行为以及源盛材料厂于2008年11月将《团山租赁开发合同》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团山石料厂不符合常理，团山石料厂提交的证据亦不能让本院形成团山石料厂已一并受让源盛材料厂与月堰村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权利义务的内心确信。团山石料厂还主张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之间存在实际履行合同的事实，本院认为，即便团山石料厂是实际履行合同的人，但实际履行合同的人毕竟不是合同的当事人，不能因此而推断在源盛材料厂与月堰村约定的租赁期内，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之间存在承包合同关系。
关于第二个问题，即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之间是否存在口头承包合同问题。一方面，团山石料厂于2013年7月17日参与团山承包权的竞标，就日常生活经验而言，如果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之间存在口头承包合同，在承包团山期内，团山石料厂又怎么会参与团山承包权的竞标呢？而且，团山石料厂述称口头约定5年的租金为30万元，却以574万元的承包费竞得承包权。团山石料厂于2013年7月17日是否与月堰村之间达成过口头承包合同不能确定。另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属于本集体成员集体所有，也就是说，团山的所有权由月堰村农民集体所有，月堰村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等相关法律的规定，对团山仅享有经营、管理权，可以行使发包方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因涉及村民利益，应经村民会议或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从查明的事实来看，2005年5月24日，月堰村与源盛材料厂曾签订了一份《合同书》，但由于月堰村的村民代表一致认为该合同约定的出租价偏低，同年7月31日、8月4日，月堰村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后，月堰村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史伏忠在天门市皂市镇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见证下，重新与源盛材料厂的代表廖志祥签订了一份《团山租赁开发合同》。廖志祥作为源盛材料厂曾经的代表，现团山石料厂的参与经营者之一，代表团山石料厂与月堰村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史新堂协商承包团山事宜，在月堰村发包团山应履行民主议定程序这一问题上，团山石料厂是明知的。月堰村与源盛材料厂签订的《团山租赁开发合同》于2013年6月1日到期，月堰村于2013年3月23日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团山的发包问题，即在2013年3月23日前，月堰村并未获得村民的授权。既然未获得村民的授权，团山石料厂在明知发包团山应经民主议定程序的情形下，如果与月堰村签订了承包合同，就有串通损害月堰村农民集体利益之嫌；与无权代表月堰村对团山进行发包的月堰村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史新堂协商承包一事，也只能是意向性的，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因此，根据团山石料厂、月堰村的合同行为和双方提供的证据，本院无法确定双方曾达成过口头承包合同，团山石料厂以月堰村违反口头约定，给其造成经济损失而要求月堰村赔偿经济损失931496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115元，由上诉人天门市团山石料厂／何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天红
代理审判员 刘汝梁
代理审判员 任 婕
二〇一五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谢 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