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珠中法民三终字第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建平，男，汉族，1969年6月18日出生，现住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华文君，广东益诺众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银布朗药用包装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斗门区。
法定代表人：郑允奇。
委托代理人：黄义勇，广东省莱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建平因与被上诉人珠海银布朗药用包装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布朗公司）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三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2月25日，珠海市烟草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烟草公司）与张建平签订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由张建平购买位于珠海市香华路181号新洲花园X栋X房，建筑面积为125.95平方米，总价款为514980元，其中首期款为154980元，其余360000元通过按揭方式支付。2010年8月10日，烟草公司出具两份《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分别记载付款人张建平支付涉案房屋售房款154980元和360000元。2010年9月30日，银布朗公司向烟草公司转账支付首期购房款154980元。2010年10月21日，珠海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出具个人房贷借款借据，写明借款人为张建平，收款人为烟草公司，借款金额为人民币36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0年10月21日至2030年10月21日止，月还款额2419.61元。
张建平在一审庭审中确认首期款154980元为银布朗公司支付。关于按揭款支付，二审中张建平确认银布朗公司持有张建平账号为0017214978011的还款存折，至2013年6月之前的还款均由银布朗公司按月每期存款偿还。张建平离职时取走该存折。
2008年12月28日，烟草公司与张建平就涉案房屋买卖签订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张建平以一次性付款方式购买涉案房屋，房屋总价款为377652元。2009年1月26日，烟草公司出具编号为0003152的收据一张，写明收到张建平购房款377652元。该收据的存根联注明“此单只作小孩读书用，此单无收款”，张建平在该存根收据上注明“此单无付款”并签名确认，落款时间为2009年5月8日。
2010年7月5日，郑丽丽以张建平代理人身份申报涉案房屋买卖契税，在该申报表中记载合同签订时间为2008年12月25日，合同价款为514980元。编号为0494346的契税完税证载明，2010年7月23日，以张建平名义缴纳了该笔契税7724.70元。2010年9月1日，涉案房屋产权登记至张建平名下。2010年9月10日，涉案房屋产权登记证书被领取。同日，珠海市行政事业性收费财务管理中心收到涉案房屋登记费80元、土地权属调查登记费13元，其中载明的缴款人为张建平。
银布朗公司持有2008年12月25日《商品房买卖合同》、首期款银行进账单原件；张建平持有2012年12月28日《商品房买卖合同》、烟草公司出具的收到涉案房屋327652元购房款收据顾客联、首期款发票付款方联、个人房贷借款借据借款人联、契税纳税申报表、契税完税证纳税人联、房屋登记费收据联、土地权属调查登记费收据联、房地产权证书原件。
现涉案房屋由张建平一家居住使用。张建平主张其对涉案房屋进行了装修。
本院另查明，2003年6月1日，银布朗公司与张建平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合同期限从2003年6月1日起到2013年5月31日，银布朗公司聘请张建平为设备部经理，月工资2000元／月。
2006年5月26日，银布朗公司股东邓雄辉以银布朗公司名义与张建平签订《聘任协议书》，双方约定银布朗公司聘任张建平为设备工程师职务，聘任期自2006年6月1日起至2009年5月30日止。银布朗公司为张建平的人事档案关系及直系家属（包括配偶及子女）的户口调动到珠海办理有关的手续。张建平工资为每月10000元人民币（含税），工资支付为每月按6000元预付给张建平，其余工资每年12月30日一次性付清48000元。
2010年6月1日，银布朗公司（甲方）与张建平（乙方）签订《劳动人事聘用协议》，约定甲方聘用乙方为银布朗公司的副总经理，聘用自2010年6月1日至2015年5月31日止，甲方提供税后每月10000元作为乙方在银布朗公司工作的基本报酬。甲乙双方应当着眼于长远的合作，以利于企业和个人的长远的、共同的成长。
张建平举证的《生产车间钥匙交接记录》显示：2012年12月26日，因为工作分工的变化，张建平向银布朗公司工作人员移交五层膜生产车间、三层膜生产车间、加料间、理化室所有的门钥匙。庭审中，张建平与银布朗公司均确认双方现已解除劳动关系。
银布朗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位于香洲香华路181号新洲花园X栋X房的房地产权归银布朗公司所有（价值人民币514980.00元）；2、判令张建平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从查明的事实来看，涉案房屋虽然系由张建平与烟草公司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并将涉案房屋登记在张建平名下，但张建平亦认可涉案房屋首期款及从2010年9月开始至2013年6月的按揭款都是银布朗公司支付的，而在银布朗公司主张涉案房屋系银布朗公司借用张建平名义购买，张建平主张涉案房屋系银布朗公司为张建平提供的福利房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之规定，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考虑双方举证能力，确定应由张建平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在本案中，鉴于张建平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双方曾约定由银布朗公司为张建平提供福利房的情况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原审法院确定由张建平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原审法院对张建平的主张不予支持。而在银布朗公司已经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房屋系由其支付首期款及相应的按揭款的情况下，张建平未能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反驳的，原审法院对银布朗公司提出的涉案房屋系有银布朗公司借用张建平名义购买的主张予以支持。但鉴于系因银布朗公司自己原因导致涉案房屋登记张建平名下，银布朗公司提出的要求确认房屋所有权归其所有的主张可能与现行房屋登记所形成的公示、公信效果产生冲突并损害案外人的权利，故原审法院仅判令张建平将涉案房屋过户登记至银布朗公司名下。至于张建平因装修房屋而产生的费用等问题，张建平可另寻法律途径解决。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第七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令：张建平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涉案房屋过户登记至银布朗公司名下。一审案件受理费5758元、保全费5000元，由银布朗公司负担5000元，由张建平负担5758元。
上诉人张建平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请求：改判原审判决为驳回银布朗公司的诉讼请求。
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未查清事实。本案大量证据证明银布朗公司所谓“为解决员工宿舍问题”的委托购房理由有违常理，不能成立。
（一）银布朗公司与烟草公司是关联公司，法定代表人均为同一人郑允奇，银布朗公司就是烟草公司投资成立的，如果是为资产配置，烟草公司以涉案房产对银布朗公司增资或出租均可实现目的，并无必要在未签订书面协议的情况下登记在员工名下。
（二）“解决员工宿舍问题”显然不是对涉案房产进行交易的合理理由。在涉案房产交易之前，该房产就早已处于既为烟草公司所有、又为银布朗公司的员工实际使用的状态。
（三）若论“借名登记”，则银布朗公司法定代表人或其直系亲属、或其他股东名下，无论其中任何一位，都显然比身为员工的张建平更合适。当时，银布朗公司有其控股股东兼法定代表人郑允奇的大儿子郑韶乐（也是银布朗的股东）和其他直系亲属就职，倘若真是“借名登记”，则在这些直系亲属中无论“借”谁的名，都显然远比“借”公司里一个劳动者（本案张建平）的名要更合理得多。而事实却是，银布朗公司放着这么多直系亲属的名不去“借”，反倒求诸公司里的劳动者（外人），而且在对房屋产权归属无任何书面的约定的前提下，登记在张建平（外人）名下，这不符合日常生活常理和交易习惯。
（四）当初银布朗公司将完整的第一套购房资料原件（购房合同、首期款付款凭证等）交付给张建平，为的就是避免日后对涉案房产的产权发生争议；为了确保这一点，房产证办理下来之后也是由张建平持有原件（而不是由公司收回），这些都不是正常合理的“借名登记”所应有的现象。至于银布朗公司所称第一套购房资料是为张建平的子女入学所需而作，但实际上张建平子女是在张建平依靠珠海市的技术人才引进政策入的珠海户口、而子女入学用的是张建平的集体户口，因此，银布朗公司的说法不是事实。
二、本案讼争涉及劳动关系背景，用人单位明显处在强势地位，举证能力也明显强于劳动者（员工），本案案情明显有别于通常基于亲属、朋友关系而发生的“借名登记”纠纷案件。银布朗公司单凭其付款的事实，不足以支持其变更涉案房产物权的诉请。
关于“借名登记”的法律问题，我国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而在本案当中：首先，本案的案情系以张建平之间的劳动关系为背景，银布朗公司明显强势，明显有别于常见的发生在亲属、朋友之间的“借名登记”案。在常见的“借名登记”案，双方之间纯系民事法律关系，彼此地位完全平等，为避免日后争议，出资人与借名人签订书面借名购房协议，房产资料的原件包括房产证、税费等其他付款凭证原件都由出资人保存，房屋也由出资人实际装修居住。2010年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还颁发了《关于审理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试行）》，其中第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房屋的购买确实存在出资关系，但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名登记的约定，其主张确认房屋归其所有或要求登记人办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的，不予支持；其向登记人另行主张出资债权的，应当根据出资的性质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可见，在北京市的做法，单凭出资关系仍然是不足以最直接证明存在“借名登记”约定（至少还要有证明借名登记约定存在的证据）。而相对照于本案，银布朗公司银布朗公司与张建平之间的关系，长期以来是以劳动关系为背景。银布朗公司处在明显的强势地位，也不存在“抹不开面子”的心理问题，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银布朗公司随时可要求张补签借名登记的内部书面合同，但却没有这样做。
另一方面，在公司财务制度、以及财务风险防范而言，倘若真是“代购代持”或“借名登记”，却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一份书面协议的存在作为备案，这不合逻辑。现在，银布朗公司单凭其出资关系就企图变更涉案房产的所有权，但却既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相关证据又对其不利，而其举证能力明显强于张建平却举证不能，其诉请显然不应得到支持。
三、一审法院在举证责任分配上，适用法律错误。1、从法律规定来看：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规定，确定由张建平承担举证责任。违背了“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该条规定；“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而本案中，银布朗公司在诉状中一口咬定张建平与银布朗公司之间是一个委托代理关系，认为张建平未完成委托代理事务，严重违背了《合同法》的诚实信用原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银布朗公司应当对张建平与银布朗公司之间委托代理合同成立并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因此，关于银布朗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举证责任分配，证据规则中有明确规定，一审法院不应当适用《证据规则》第七条规定。
2、从张建平与银布朗公司之间的举证能力来看，张建平与银布朗公司之间是一个劳动合同关系，本案房产是基于该劳动关系的前提下，登记在张建平名下。假设本案是“借名登记”的法律关系，作为出资人的银布朗公司的风险应当是很大的，因为张建平可以随时将房屋售予他人或者不承认是借名登记的情况，更何况法律对借名登记并没有明确规定。因此，银布朗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处于强势地位，为了保障自己权利势必会让张建平签订书面协议。而本案中，银布朗公司从未让张建平签订任何委托代理协议。就如借贷关系中，出借方不要求借款方出具借条一样，根本不符合常理和交易习惯。故，即便是从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来看，银布朗公司的举证能力也远远强过张建平，应当由银布朗公司举证其主张的合同关系，而银布朗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主张，因此，张建平与银布朗公司根本就不是委托代理、“借名登记”的关系。
3、本案房屋已经登记在张建平名下，并由张建平使用这是事实，张建平已经完成举证责任。本案应当是一个债权之诉，而非物权之诉。本案房屋已经登记在张建平名下就是房产为张建平所有的直接证据，房屋的有关契税、房屋登记费、土地权属调查登记费由张建平支付，有关房产合同、发票原件在张建平处，张建平户口也迁入该地址，房屋由张建平装修并使用。这一系列证据完全可能推翻银布朗公司的主张。张建平的主张是该房产为银布朗公司为张建平购置的福利房，是基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情况下产生的。从民法的角度来看，其实一个赠与合同关系，《合同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本案就是银布朗公司出钱为张建平购房，张建平表示接受，完全符合赠与合同的构成要件。事实上，银布朗公司向张建平赠与的只是钱而非本案房屋，因此，银布朗公司每次为张建平支付房款的行为完成即代表赠与行为的完成。银布朗公司未有相反证据对抗公示的物权，并无任何书面证据证明本案房屋的权利归属为银布朗公司，故银布朗公司为张建平支付房款的行为完全是一个债权行为，不能对抗物权效力，本案房产应当以物权登记为准，应当为张建平所有。
综上，“物大于债”是最基本的民法原理。本案中，张建平已经明确获得了涉案房产的不动产物权；而银布朗公司并无其他任何充分有力的证据证明涉案房产的产权应当归其所有。倘若对出资款有争议，应当另行提起债权之诉。恳请法庭驳回银布朗公司的诉请，以维护张建平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银布朗公司辩称：1、根据银布朗公司与烟草公司的关联关系来主张银布朗公司没有必要购买员工宿舍不成立。现有证据已经证明银布朗公司缴纳了15万元的房屋首期款，余款36万元也已支付，证明银布朗公司与烟草公司的人格独立性，不存在人格混同情形。2、获得物权只有两种途径，一是支付对价，一是获得赠与，但张建平对以上两种均无法提供证据，根据证据规则和合同的具体情形，一审法院作出举证责任的合理分配，应予维持。
上诉人张建平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房产证明；2、房地产权登记表；3、户口本和学生证；4、家族成员关系及关联公司关系图表6页。
被上诉人银布朗公司对张建平提交的证据1-3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4不予认可，并认为与本案无关。
被上诉人银布朗公司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审查，本院认为，对张建平提交的证据1-3，由于银布朗公司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对证据4，银布朗公司不予认可，且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银布朗公司与张建平对涉案房屋的物权归属发生争议，银布朗公司据此提出本案的所有权确认纠纷之诉。
所有权确认纠纷一般发生在实际购买人与名义登记人之间。本院认为，银布朗公司首先应当举证证明自己为实际购买人，本案中对于银布朗公司支付了涉案房屋交付首期款和至2013年6月前的按揭款这一事实，张建平不持异议，则银布朗公司已经完成其为实际出资人的举证责任。而根据谁出资谁受益的原则，一般情况下，实际出资人与权属登记人二者应当一致。在此基础上，张建平未出资却主张对涉案房屋享有所有权应承担举证责任。张建平主张涉案房屋系银布朗公司赠与给张建平的福利房，却未能提供直接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而张建平持有涉案房屋权属证书原件这一事实亦不足以证明赠与关系的成立，因此，本院认为张建平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在银布朗公司已经提供证据证明涉案房屋系由其支付首期款及相应的按揭款，而张建平未能提供充足证据证明涉案房屋系银布朗公司赠与给张建平的福利房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判决张建平将涉案房屋过户至实际出资人银布朗公司名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张建平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16元，由张建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艺能
代理审判员 王 芳
代理审判员 牟宏微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陈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