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商）终字第074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龙潭路3号翔龙大厦东跨楼一层。
法定代表人陈立钻，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张晓东，男，1978年4月14日出生，北京中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石连石，北京市弘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红军，男，1951年2月23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中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嘉拍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梁红军拍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127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罗珊担任审判长，法官杨光、孙兆晖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7月22日询问当事人，上诉人中嘉拍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晓东、石连石，被上诉人梁红军参加询问。后因工作变动，合议庭成员法官杨光变更为法官郭菁。本院于2014年10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嘉拍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晓东，被上诉人梁红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红军在一审中起诉称：2012年10月19日，梁红军与中嘉拍卖公司签订了编号为E29的委托拍卖合同书一份，约定梁红军向中嘉拍卖公司交付“大清乾隆年制”茶叶末釉葫芦瓶一个，保留价为150万元，由中嘉拍卖公司进行拍卖，梁红军向中嘉拍卖公司交付预定图录费1500元、包装盒费150元。但截止至2013年3月，梁红军到中嘉拍卖公司处了解拍卖会信息时得知中嘉拍卖公司因内部纠纷造成梁红军委托拍卖的物品丢失。因中嘉拍卖公司无法履行合同义务给梁红军造成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故梁红军诉至法院，要求中嘉拍卖公司赔偿拍卖标的损失150万元，赔偿收益损失10万元，双倍返还预定图录费及包装盒费共计3300元，给付精神损害赔偿1万元，赔偿交通费及住宿费2650元。
梁红军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收据、委托拍卖合同书及附件（瓷玉杂项）、库房收货手续表、交通费票据及住宿费票据。
中嘉拍卖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认可与梁红军之间签订的委托拍卖合同书，但称已依约制作了包装盒，未制作图录及组织拍卖系因股东内部纠纷所致，2013年1月中嘉拍卖公司接收的拍卖标的（包含诉争拍卖标的）被中嘉拍卖公司原实际控制人董玉荣取走，为此中嘉拍卖公司向法院提起公司决议侵害股东权纠纷，要求董玉荣返还证照、财务资料及保管的拍卖标的等，后在诉讼过程中，因新股东加入，2013年12月20日董玉荣向中嘉拍卖公司返还了大部分的拍卖标的（包含诉争拍卖标的），代表董玉荣方的移交人即签订诉争合同时的具体经办人。此期间，中嘉拍卖公司也曾另行接受拍卖并举办相应的拍卖会。现诉争拍卖标的已交接取回在中嘉拍卖公司处保管，并未丢失，故中嘉拍卖公司不同意梁红军诉讼请求，但同意向梁红军返还拍卖标的，退还已收取的费用，并同意适当赔偿梁红军损失。同时，中嘉拍卖公司强调梁红军要求按保留价赔偿拍卖标的损失没有依据，保留价系梁红军确定，实际诉争拍卖标的价值远远低于保留价。
中嘉拍卖公司为支持其答辩意见，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工作交接单、涉案拍卖标的照片。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0月19日，梁红军与中嘉拍卖公司签订委托拍卖合同书一份，约定梁红军同意依照约定的保留价，将附件中的藏品委托中嘉拍卖公司拍卖；梁红军同意向中嘉拍卖公司支付相应费用，如成交则支付佣金为成交价之2%，图录费1500元／件，如未成交则支付图录费1500元／件。合同附件编号为E29，注明委托拍卖标的年代为清乾隆，名称为茶叶末釉葫芦瓶，尽寸为高23cm、口3cm、底7cm，保留价为150万元。当日，梁红军、中嘉拍卖公司填写库房收货手续表，梁红军向中嘉拍卖公司交付了上述拍卖标的，并向中嘉拍卖公司交纳了图录费1500元，制盒费150元。中嘉拍卖公司收到梁红军给付的拍卖标的后，截至目前始终未制作图录亦未进行拍卖。
一审庭审中，梁红军对中嘉拍卖公司所称交接取回的拍卖标的存在异议，不同意接受，并称中嘉拍卖公司处的拍卖标的除外表、尺寸与梁红军交付的拍卖标的相似外，色釉颜色偏新，瓶口露胎不明显、底足偏新泛白、底款不规整、且“大清”的“清”字少笔画。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梁红军、中嘉拍卖公司签订的委托拍卖合同书，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各方均应依约履行相应的权利义务。本案中，梁红军向中嘉拍卖公司交付了拍卖标的，但中嘉拍卖公司始终未依约制作拍卖图录、组织拍卖，对此中嘉拍卖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现梁红军对中嘉拍卖公司处保管的拍卖标的不予认可，而中嘉拍卖公司亦认可因股东纠纷，诉争拍卖标的曾脱离其保管，现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交接取回的拍卖标的系梁红军给付的拍卖标的，故中嘉拍卖公司作为专业的拍卖人，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赔偿梁红军拍卖标的损失。对于拍卖标的的损失，因双方在委托拍卖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保留价为150万元，故梁红军主张中嘉拍卖公司赔偿损失150万元，并无不妥，该院予以支持。对于中嘉拍卖公司称保留价系梁红军所定，诉争拍卖标的价值远低于保留价的答辩意见，中嘉拍卖公司作为拍卖公司，对于拍卖风险等应当具有专业性判断，如认为保留价格明显不合理，可以不予接受，故对其上述答辩，该院不予采信。
对于梁红军要求双倍返还图录费、制盒费3300元的诉讼请求，因双方并未约定图录费及制盒费为定金，且梁红军主张的150万元损失系比照保留价计算，保留价即为中嘉拍卖公司拍卖成交后梁红军的可得利益，故梁红军要求双倍返还上述费用，该院不予支持。
对于梁红军要求精神损害赔偿1万元，因该案为合同纠纷之诉，故梁红军该项主张该院不予支持。对于梁红军主张的交通费及住宿费损失，因双方对此费用承担并无约定，且梁红军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系为诉争之事所支出，故对梁红军此项主张，该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北京中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梁红军损失一百五十万元；二、驳回梁红军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中嘉拍卖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
一、中嘉拍卖公司在一审庭审期间提交了梁红军的拍品，拍品返还后梁红军即不存在所谓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仍认定梁红军存在经济损失，认定事实不清。本案标的拍品被中嘉拍卖公司相关人员无权占有，导致中嘉拍卖公司无法按拍卖合同约定向梁红军履行拍卖合同义务。梁红军以中嘉拍卖公司丢失拍品无法履行合同为由要求中嘉拍卖公司赔偿其经济损失，请求一审法院判令中嘉拍卖公司按本案标的拍品的保留价150万元赔偿梁红军的损失。但是，在一审庭审中，中嘉拍卖公司已经找回梁红军的拍品，中嘉拍卖公司可以返还该拍品，亦可以继续履行合同，该证据证明梁红军现在不存在任何经济损失，梁红军也就无权要求中嘉拍卖公司赔偿其损失。
二、一审法院认定由中嘉拍卖公司承担拍卖品是梁红军交付拍卖品的举证责任，分配举证责任不当，适用法律错误。中嘉拍卖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拍卖标的即为梁红军给付中嘉拍卖公司委托拍卖的原物。梁红军仅对拍卖品提出异议，并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在中嘉拍卖公司已经提供拍卖标的物原物的情况下，已经尽到了相应的举证责任，由于梁红军是拍卖标的物所有权人，其应当具有拍卖标的物的相关资料，如其不认可中嘉拍卖公司返还的拍卖标的不是其委托的拍卖品，其应当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二者不是同一物品。如果其未提交，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而不是中嘉拍卖公司承担。一审法院仅凭梁红军的异议陈述即认定应由中嘉拍卖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适用法律错误。
三、梁红军的标的拍品尚未经过法定鉴定机构对其真实价格进行鉴定，一审法院直接判决将拍品的保留价格150万元作为梁红军的损失不符合客观事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为实现拍卖合同目的，每份拍卖合同均需提供所拍拍品的保留价格，在实际拍卖的过程中，如果竞买人的最高竞价低于合同约定的保留价格，委托人不同意低于保留价的最高竞价成交，则不予成交，拍卖人向委托人返还拍品或者安排其他场次的拍卖。但经过委托人的同意，即使竞买人的最高竞价低于合同约定的保留价格，亦可成交。由此可见，拍卖合同的保留价并非拍品的实际价格，亦非市场流通价格，与拍品本身的实际价值并无直接必然的联系。在双方对拍品价格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应当通过鉴定评估机构进行价格评估，而不应以保留价认定拍品价值。因此，一审法院在未对拍品进行评估的情况下，判令以保留价150万元作为梁红军损失的赔偿标准，认定事实不清，严重侵害了中嘉拍卖公司的合法权益。
四、本案纠纷并非中嘉拍卖公司恶意不履行合同义务，恰恰相反，中嘉拍卖公司在饱受第三人过错造成的损失后，仍然通过积极的作为找回拍品，争取实现合同双方合法权益的最大化。本案属于拍卖合同纠纷，合同标的的属性特殊，具有唯一性与不可替代性，返还原物或者继续履行合同更有利于实现中嘉拍卖公司与梁红军签订拍卖合同的初衷，更有利于实现拍卖合同的正当目的。
综上，中嘉拍卖公司已经交接取回并向一审法院出示了梁红军的拍品原件，梁红军已不存在任何经济损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错误的分配举证责任，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梁红军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并判令梁红军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
梁红军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中嘉拍卖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
一、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正确，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中嘉拍卖公司在一审法院第一次庭审中，自称找到了拍品，但当庭未能提交，导致第一次开庭无果而终。第二次开庭中，中嘉拍卖公司提供的“证据”遭到梁红军的质疑，中嘉拍卖公司在上诉状中，又做出同样的表述，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中嘉拍卖公司提交拍品的情况，一审法院并未分配举证责任，亦不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二）对于中嘉拍卖公司提供的工作交接单、拍品照片、合同等资料，梁红军存在如下异议：工作交接单有人交而无人接，存在多处涂改，合同号指向的拍品不明，不同的合同号对应的图录号却一致，“E29独”代表的含义不明、指向不明，工作交接单与本案无关。对四张照片存疑，照片内容梁红军从未见过，与本案无关。中嘉拍卖公司提交的合同张冠李戴，中嘉拍卖公司向法院提交的图录费、制盒费收据、合同以及库房收货手续表均系梁红军持有的留存件，却成为了中嘉拍卖公司的证据。一审期间梁红军到中嘉拍卖公司亲自看了找回的拍品，与梁红军的拍品完全不是同一物品，除了外貌形状确有相似之处，基本特征完全不同，一是梁红军拍品釉色陈旧发暗，中嘉拍卖公司之物釉新发亮；二是梁红军拍品口部露胎明显，中嘉拍卖公司之物不明显；三是梁红军拍品底款字迹规整，没有“残”字，中嘉拍卖公司之物字迹不规整，“大清”的“清”字少比划。梁红军对于自己的物品具备辨别能力，双方形成合同关系，此后各自承担权利义务，梁红军无需具有拍卖标的物的“相关资料”。
二、一审法院认定损失赔偿数额有法可依。第一，中嘉拍卖公司称拍卖品须经法定鉴定机构对其真实价格进行评估、鉴定的意见，没有法律依据。退一步讲，如果中嘉拍卖公司明知有此种规定，签订合同时却没有提出对拍品价格评估、鉴定。第二，“保留价”有法可依。《拍卖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委托人有权确定拍卖标的的保留价并要求拍卖人保密”，确定保留价既是委托人的权利，也是为了防止拍卖人自作主张，低价处理委托人的拍卖物品。如果发生纠纷，保留价就将成为处理问题的依据。
三、本案从发生到二审审理，时间长达一年半之久，梁红军在向中嘉拍卖公司索要拍品和图录费、制盒费无望的情况下，向法院起诉，中嘉拍卖公司却以管辖异议为由无理拖延诉讼。一审审理第一次开庭时，中嘉拍卖公司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称拍品找回来了。第二次开庭时又向法庭提交与本案毫无关联的所谓“证据”。一审败诉后，二审期间中嘉拍卖公司还是坚持其一审的做法，希望法院压低赔偿数额，中嘉拍卖公司存在明显的恶意。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正确，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中嘉拍卖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中嘉拍卖公司为支持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涉案拍卖标的照片上显示，在拍卖物品上有公司单方标注“E29独”的标签，物品外包装盒上亦有该标签。本院庭审中，中嘉拍卖公司表示通过标签辨别该物品就是梁红军委托拍卖的物品。对于保留价，中嘉拍卖公司庭审中表示，本案的150万元价格是之前中嘉拍卖公司的人商议的，具体不太清楚，现在拍卖的保留价的确定通常是公司在接受委托前，公司会先进行估价。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梁红军提交的收据、委托拍卖合同书及附件（瓷玉杂项）、库房收货手续表及双方当事人陈述意见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中嘉拍卖公司与梁红军签订的委托拍卖合同书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实际履行中，梁红军依约向中嘉拍卖公司交付拍卖标的物后，中嘉拍卖公司未能依约履行拍卖义务。现梁红军起诉要求中嘉拍卖公司赔偿损失，而中嘉拍卖公司认为其可以向梁红军返还原物。诉讼中，双方就中嘉拍卖公司提供的物品是否为梁红军交付的拍卖标的产生了争议。本院对举证责任一节认为，拍卖人对委托人交付拍卖的物品负有保管义务，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拍卖标的物由梁红军交至中嘉拍卖公司处时，双方均无异议，而中嘉拍卖公司于诉讼中向梁红军返还拍卖标的物，亦应取得梁红军的认可，或者举证证明其能够返还的就是梁红军交付的标的物。一审法院确定由中嘉拍卖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并无不当。从目前中嘉拍卖公司提供的照片证据分析，其取回的物品上仅有公司单方标注“E29独”的标签，物品外包装盒上亦有该标签，表明了该公司收货时的手续。可以看出，作为专业拍卖人，中嘉拍卖公司在验收及封存拍卖标的物品环节存在较大瑕疵，为日后物品的返还埋下隐患，从而使公司在正常从事拍卖活动过程中面临不必要的风险。
由于中嘉拍卖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交接取回的拍卖标的物品系梁红军给付的拍卖标的物，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赔偿梁红军的损失。就损失数额的确定一节，双方在委托拍卖合同中明确约定了保留价为150万元，而在拍卖活动中，科学、合理、公平地制定拍卖保留价是拍卖活动的重要环节，中嘉拍卖公司作为拍卖人有义务遵守，且中嘉拍卖公司在庭审中认可拍卖的保留价通常应当经过拍卖人与委托人共同商议，因此本院认定本案的保留价是经双方一致确定的价格，一审法院以拍卖保留价作为中嘉拍卖公司赔偿损失的依据，亦无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中嘉拍卖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9320元，由梁红军负担1357元（已交纳），由北京中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负担17963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北京中嘉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珊
审 判 员 郭 菁
代理审判员 孙兆晖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