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成民终字第41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东方实业开发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武侯区一环路西一段***号。
法定代表人付家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谭啸，男，汉族，1964年8月12日出生，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体育东路***号**************楼。
负责人吕成道，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邹勇，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星，女，汉族，1985年3月8日出生，住成都市武侯区，公司员工。
上诉人四川东方实业开发公司（以下简称东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3）武侯民初字第11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7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8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东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谭啸，被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邹勇、刘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4月14日，平安保险公司与广东火电物资供应公司（以下简称广火公司）签订《货物运输保险合同》，约定平安保险公司为广火公司电厂项目的三大主机设备运输承保。保险期限从2009年1月1日零时起至2011年12月31日零时止。2010年3月15日，平安保险公司向广火公司出具的《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单》载明，平安保险公司为广火公司托运的定子冷却水控制装置等29.5吨设备承保，货物起运时间段为2010年3月15日至2010年3月21日。
2009年8月31日，广火公司与东方公司签订《汕尾项目发电机设备运输合同》，约定广火公司委托东方公司将汕尾项目发电机设备从四川德阳运输至广东汕尾，合同第7.2条约定，东方公司对设备运输全过程的安全负全责。在运输过程中，一旦出险，东方公司应提供相关保险索赔资料，对于保险赔偿不足以补偿损失部分由东方公司赔偿。第9.4条约定，在运输及装卸货物过程中，由于东方公司原因造成货物损坏、短缺、灭失等，东方公司应按货物的实际损失（包括包装费、运杂费）赔付相应款项，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损失。
2010年3月17日，广火公司将密封油控制装置交由东方公司承运，广火公司的《发货清单》中注明“货物漏油、螺栓、手动阀掉落”。货物运输到目的后，发现该装置真空泵出现损坏，东方公司与该装置生产商东方电气集团东方电机有限公司共同出具的《密封油装置受损情况说明》中载明：“汕尾#3发电机密封油装置于2010年3月20日发运到现场，并在3月24日现场开箱验收，验收情况如下：箱底下有阀门手柄及螺栓脱落，油洒落在板车上，该系统中的真空泵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损坏。经我厂专门技术人员与现场专工反复论证，认为其受损部件为控制系统，且属于真空泵本体的一部分，真空泵已不能正常使用，需重新购买。……”后广火公司向平安保险公司申请赔偿，其提交的由东方电气集团东方电机有限公司出具的发票中载明，汽轮发电机真空泵含税价为138000元（真空泵实际价值117948.72元，税费20051.28元）。2011年12月20日，平安保险公司与广火公司签订《赔付协议及权益转让书》，约定平安保险公司向广火公司一次性赔付107948.72元，自广火公司收到该保险赔款后，平安保险公司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2011年12月27日，平安保险公司向广火公司支付107948.72元。
原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有《货物运输保险合同》、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单、《汕尾项目发电机设备运输合同》、发货清单、密封油装置受损情况说明、赔付协议及权益转让书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记录在案为证。
原审认为，平安保险公司与广火公司达成的保险合同、广火公司与东方公司达成的运输合同均是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平安保险公司是否能向东方公司代位求偿。
一、关于平安保险公司是否具有代位求偿权的问题。保险代位求偿权的产生基于两个法律关系的合法存在：一是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二是被保险人与第三者之间的损害赔偿关系。前一种关系产生保险人对被保险人的补偿请求义务，后一种关系则产生第三者对被保险人的赔偿义务。保险人基于对被保险人的保险补偿而取得代位求偿的资格，同时又因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债权而取得了向第三者主张的权利。即保险人在行使代位求偿权时需有两个要件：
首先，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并且保险人已经赔付。这是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前提条件。保险合同合法成立并不意味着代位求偿权的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明确了代位求偿权的成立时间在于保险金支付之日。其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亦应从此时开始计算。本案中，平安保险公司于2011年12月27日向广火公司支付真空泵设备损坏赔偿保险金107948.72元。其代位请求赔偿的诉讼时效亦应从2011年12月27日起计算，平安保险公司于2013年1月25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东方公司对平安保险公司起诉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抗辩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原审法院对其抗辩观点不予采纳。
其次，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赔偿请求权的合法存在。依照《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其“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为该赔偿请求权产生的原因，包括第三者的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亦包括基于合同关系的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害。本案中，根据东方公司与广火公司签订的运输合同的约定，东方公司应当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承担赔偿责任。经查，东方公司与东方电气集团东方电机有限公司共同出具的《密封油装置受损情况说明》中明确载明，东方公司承运的密封油控制装置中的真空泵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损坏，且该损坏不能修复，只能重新购买，东方公司在该情况说明中亦加盖印章予以确认。故东方公司抗辩该设备不是全损的理由不能成立，东方公司应当对运输过程中该真空泵的损坏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东方公司虽抗辩认为仅应承担保险公司赔偿后不足部分的损失，但根据广火公司与东方公司签订的《汕尾项目发现机设备运输合同》内容进行综合考虑，合同第7.2条的约定应理解为当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损毁时，对保险公司赔偿不足以弥补广火公司损失时，广火公司仍可就剩余损失向东方公司请求赔偿。即在运输过程中货物发生损毁时，广火公司可依据保险合同要求保险公司赔偿，亦可依据运输合同要求东方公司赔偿，在选择保险公司赔偿后不足部分，仍可就不足部分要求东方公司赔偿。故东方公司的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平安保险公司向广火公司支付赔偿款后依法对东方公司享有代位求偿权。
二、关于东方公司与广火公司是否具有共同的保险利益的问题。依照《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六款的规定：“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在财产保险中，保险利益表现为因保险事故所产生的物质损失；在责任保险中，保险利益表现为因保险事故所产生的对他人的赔偿责任。财产保险与责任保险项下的保险利益是不可相互替代的。本案中，东方公司作为承运人并不会因货物的毁损而遭受直接的物质损失，而是须向广火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从保险利益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东方公司对于所承运的货物仅具有责任保险项下的保险利益，而不具有财产保险项下的保险利益。相反，如果认可东方公司与广火公司具有共同的保险利益，即东方公司不是《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的“第三者”，而否定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等于基于一份保险合同保险人同时承担了财产保险与责任保险的双重保险责任，同时为托运人和承运人提供了保险保障。且，否定保险公司的代位求偿权可能引发道德风险。因为东方公司作为承运人，对货物的安全运输负有合同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除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燃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以外，均须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否定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将在事实上免除了承运人的法定责任：一方面，托运人已经从保险人处获得了赔偿，因此无权再向承运人索赔；另一方面，由于承运人不属于“第三者”，因此保险人无法行使代位求偿权。这显然易于引发道德风险，对于保障货物的安全运输并无益处。实践中，承运人可以通过购买责任保险来分担其运输过程中造成货物毁损而承担的赔偿责任。故东方公司以运输合同中约定一旦发生保险事故时，广火公司先选择要求保险公司赔偿的约定来抗辩东方公司与广火公司具有共同的保险利益的观点，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平安保险公司向广火公司赔偿后，有权向东方公司代位请求赔偿，故平安保险公司要求东方公司赔偿货物损失107948.72元的诉请，正当合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中国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东方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平安保险公司支付货物赔偿款107948.7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6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230元，由东方公司负担。
宣判后，原审被告东方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被上诉人在对广火公司赔偿后，并不享有代位求偿权。上诉人与广火公司之间订立的《汕尾项目发电机设备运输合同》中约定，上诉人对设备运输全过程完全负责，在运输过程中，一旦出险，上诉人应当提供相关保险索赔资料，对于保险赔偿不足以抵偿损失部分由上诉人赔偿。从该条文可以看出，在出险后，上诉人只应当对保险公司赔款不足部分承担赔偿责任。广火公司实际放弃了保险公司赔款范围内请求赔偿的权利。且该放弃权利行为建立在托承运双方共同合意购买保险的基础事实之上，具有法律效力。故被上诉人不得向上诉人行使代位求偿权。二、上诉人不是保险法六十条据称的第三人，被上诉人不能依据保险法第六十条件规定对被上诉人行使代位求偿权。被上诉人与广火公司建立保险合同是针对固定起运点、固定到达地点的运输行为，无论是广火公司自己运输，还是委托他人运输，在本案中都只产生了一个运输行为，保险合同也是针对这一个运输行为而设立的。上诉人接受广火公司的委托，代替其履行这一个运输行为，其法律后果包括该运输中可能出现的货损风险应由广火公司承担。三、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标的物受损是由于上诉人的过错造成的。在标的物交付上诉人时，由于该标的物外部包装完好，上诉人作为承运人在收货时不可能开箱查验货物是否完整、合格，上诉人的义务仅为将广火公司委托承运的货物原封不动地运送到广火公司指定的目的地，对于包装内的货物是否存在质量瑕疵，上诉人均无从知晓。上诉人将货物送到目的地时，货物的外包装系完整、无损的。可以说明在运输过程中货物没有由于外力的作用而受到损坏。根据法律规定，上诉人对损失的产生没有过错，上诉人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答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仍为保险公司是否享有代位求偿权。首先，东方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东方公司在承运广火公司的货物过程中，造成货物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承运人东方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东方公司关于其对损失的产生无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因东方公司与东方电气集团东方电机有限公司共同出具的《密封油装置受损情况说明》中，明确东方公司承运的货物系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损坏，东方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损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属性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故其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广火公司并未放弃要求东方公司赔偿损失的权利。广火公司与东方公司在《运输合同》中约定“在运输过程中，一旦出险，东方公司应提供相关保险索赔资料，对于保险赔偿不足以补偿损失部分由东方公司赔偿”，该约定只是表明广火公司首先选择的是先由保险公司赔偿，并无广火公司放弃要求东方公司赔偿损失的意思表示。故东方公司关于广火公司实际放弃了保险公司赔款范围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第三，东方公司系保险法规定的第三人。平安保险公司出具的《国内水路、陆路货物运输保险单》载明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广火公司，东方公司不是保险合同中的投保人或被保险人，且广火公司与东方公司不具有共同的保险利益，对此原审法院已经作出认定，本院不再赘述，东方公司关于其不是第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东方公司在运输过程中造成货物损坏，应向广火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平安保险公司向广火公司支付了赔偿保险金，平安保险公司享有代位求偿权，原判认定本案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460元，由东方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方式不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寅
审 判 员 余杨
代理审判员 胡茜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