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虹行初字第171号
原告马台，男，1965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被告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赵荣根，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潘骏，男。
委托代理人金重冶，男。
被告上海市公安局，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白少康，上海市公安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方荀，男。
委托代理人赵晓金，男。
第三人陈惠琴，女，1967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代理人朱利华（陈惠琴丈夫），男，住上海市。
原告马台不服被告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以下简称宝山公安局）所作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及被告上海市公安局（以下简称市公安局）行政复议决定一案，于2015年5月26日向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该院立案后，于2015年5月28日向两被告送达了起诉状副本及应诉通知书。因陈惠琴与本案被诉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该院依法通知其为第三人参加诉讼。2015年6月10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指定该案由本院管辖。本院于2015年6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马台，被告宝山公安局的委托代理人潘骏、金重冶，被告市公安局的委托代理人方荀、赵晓金，第三人陈惠琴的委托代理人朱利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告宝山公安局于2015年1月15日对原告作出沪公（宝）不罚决字（2015）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认定2014年1月20日9时许，原告在本市团结路XXX号宝山区中西医结合医院手术室内犯有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但情节显著轻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原告决定不予行政处罚。原告不服，向被告市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该局于2015年5月8日作出（2015）沪公法复决字第132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被诉处罚决定。
原告马台诉称：2014年1月20日上午，因一个使用过的“打钉包”逆向进入正要进行手术的手术室，严重违反手术室无菌原则的要求。为保证手术顺利进行，原告将负责手术室的护士长即第三人陈惠琴通知到场并要求其立即处理此事。但第三人非但未及时处理“打钉包”，反而就“打钉包”清点等问题与原告发生争执。原告考虑手术病人已就位，可能影响手术安全，随即伸手拉了一下第三人左臂衣袖，示意其尽快离开手术室。第三人当即反抓原告衣服领口处，同时将原告里外两件衣服扯破。经在场其他医务人员劝阻分开后，原告即进入手术室里间开始手术，第三人则在原告离开后晕倒在地。事发当日，原告并未报警，也未对伤势进行验伤。嗣后，双方所在单位对上述事件作出处理，第三人则向警方报案。被告宝山公安局受理该案后，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认定原告殴打第三人的事实，且剥夺原告陈述和申辩的权利，违法作出处罚决定。被告市公安局亦作出维持复议决定。故原告请求法院判决撤销沪公（宝）不罚决字（2015）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及（2015）沪公法复决字第132号行政复议决定。原告就其诉请提交周立江、黄健华、孙建忠的证人证言，120事件处理意见，治安调解协议书，沪公（宝）不罚决字（2015）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2015）沪公法复决字第132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及信封作为证据。
被告宝山公安局辩称：其认定原告于2014年1月20日9时许，在本市团结路XXX号宝山区中西医结合医院手术室内犯有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有违法嫌疑人陈述和申辩、被害人陈述、其他证人证言及书证等证据证实，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并经传唤、询问、调解、处罚事前告知等程序作出决定，执法过程符合法定程序。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宝山公安局向本院提供了下列证据、依据证明被诉行政处罚决定合法：1.受案登记表、受案回执，证明2014年7月16日接到第三人报案后受理该案；2.马台询问笔录、陈惠琴询问笔录、孟祥柱询问笔录、肖欢询问笔录、周立江询问笔录及黄健华询问笔录，证明2014年1月20日9时许，马台与陈惠琴因“打钉包”问题发生口角，进而互相拉扯、推搡，造成陈惠琴在拉扯中昏倒；3.潘扬询问笔录，证明医院规章制度和手术室流程；4.调解报告书及治安调解协议书，证明组织涉案双方调解，但未果；5.民警工作情况四份，证明对该案受理、调查、处罚等办案过程；6.延长办案期限报告，证明依法延长30日办案期限；7.行政案件处理报告、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复议决定书，证明对原告作出处罚决定；8.《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第一款、第九十一条、第十九条第（一）项、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作为被诉处罚决定的职权及法律依据。
被告市公安局辩称：被诉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市公安局向本院提交了证明复议程序合法性的以下证据、依据：1.行政复议申请书，证明原告就被诉处罚决定向其提出行政复议申请；2.行政复议受理通知书，证明2015年3月20日受理行政复议申请；3.行政复议决定书及挂号信收据，证明2015年5月8日依法作出被诉复议决定，5月12日邮寄送达当事人；4.《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第一款，作为被诉复议决定的职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三十一条，作为被诉复议决定的程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作为被诉复议决定的法律适用依据。
第三人陈惠琴述称：事发当日，原告与第三人在医院手术室因工作存在分歧，在双方意见无法统一的情况下，第三人当即表示待手术完毕后再沟通，但原告责令第三人离开手术室的同时，突然抓住第三人的手臂用力往外拽，第三人在挣扎中昏倒在地。由于原告的行为致使第三人心脏出现疾患，至今未愈。现上述事件经宝山公安局的调查取证已证明原告殴打第三人的事实，故被告所作决定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原告的请求应予驳回。第三人就其述称意见提供了2014年1月20日的体检报告。
经庭审质证，原告认为：1、殴打他人是行为人公然实施的损害他人身体健康的打人行为，一般采用拳打脚踢或者使用棍棒等器具殴打他人。在原告及证人的询问笔录中均未记载推搡、殴打第三人的字句，只有原告用手拉了一下第三人的手臂处工作服的相关陈述，反而第三人抓挠原告致原告工作服破损。因此并无证据证明原告实施过殴打第三人的行为，第三人晕倒系其本身体质缺陷造成；2、对四份民警工作情况有异议，其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宝山公安局作出决定前未事先告知，剥夺其陈述、申辩权利；办案及送达期限远超出法定期限；3、受案登记表系宝山公安局自行制作不予认可，对该表记载的报案日期有异议；4、处罚决定书没有编号，且将人民法院列为复议机关，文书存在严重瑕疵，原告有理由认为被诉处罚决定未经法定程序；5、两被告提供的其余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对被诉处罚决定及复议机关作出的维持决定不予认可；6、对于第三人提供的证据不予认可，认为第三人事发前即有心脏病史。
对原告的质证意见，被告宝山公安局认为：1、由于事发当时双方争吵激烈，而且原告和第三人之间力量悬殊，原告情急之下不可能轻微地拉扯，其采取拉扯动作超出正常的范围，已达到殴打的程度；2、四份民警工作情况是办案民警对办案过程的客观真实陈述；被诉处罚决定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故不是行政处罚范畴，无需事先告知。但经办民警还是在原告不配合的情况下，在作出处罚决定前通过电话口头告知了原告处罚决定；送达亦是多次通知原告不到的情况下，才延期到医院直接送达；因涉案双方当事人系同事关系，均有协商解决纠纷的意愿，因此调解工作一直贯穿其中，期间第三人曾申请伤势鉴定，经多方询问均答复无法鉴定伤势，致未果；故该案系多种原因造成办案时间较长；3、收案登记表记载的受案日期与第三人报案日期一致；4、处罚决定书确有瑕疵，但不影响处罚决定的合法性；5、对于原告提供的周立江、黄健华、孙建忠的证人证言及120处理意见有异议，证人证言所述内容与其提供的询问笔录有所出入；120处理意见与本案无关，其余证据没有异议。
被告市公安局对原告的质证意见与宝山公安局的意见一致。
第三人认为：原告的询问笔录中“用右手抓住陈惠琴左手臂处的工作服，往外面拉了一下”的陈述，证明原告动手了，虽原告只承认往外拉了一下，但事实上，拉的程度远不止此，而是用力往外拖拽，完全达到了推搡、殴打的程度。对于原告的提供的证人证言不予认可，应以宝山公安局所作询问笔录为准。至于120处理意见是涉诉后才形成的，第三人从未获知该意见，不予认可。
根据庭审质辩情况，本院作出如下确认：原告提供的120事件处理意见、治安调解协议书、沪公（宝）不罚决字（2015）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2015）沪公法复决字第132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及信封，两被告提供的证据材料与被诉行政行为具有关联性、合法性、真实性，本院确认具有证明效力。原告提供的证人证言均系证人自某证言，未经法院和当事人询问，其中周立江、黄健华的证言又与宝山公安局提供的二人询问笔录在内容和语句的表述上略有不同，根据证据规则，其证明力明显低于宝山公安局制作的证人证言，故本院不予采纳。第三人提供的体检报告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亦不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20日上午，在上海市宝山区中西医结合医院手术室内，原告作为手术主刀医生，在已着手准备手术的手术室发现一个使用过的“打钉包”，在被告知前台护士拒绝接收的情况后，原告即通知担任手术室护士长的第三人到场。第三人进入手术室后，原告和第三人在“打钉包”的接收、清点以及“打钉包”中是否应放置“治疗巾”等问题的沟通过程中发生争论，双方各执一词，未能达成共识。此时，手术病人已麻醉就位，手术即将实施，原告便直接责令第三人“出去”，同时伸出右手抓住第三人左臂处衣袖往外拉。第三人无法接受原告的言行，情绪一时失控，当即对原告“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行为提出不满，并伸手反抓原告衣服领口处，当场将原告里外两件衣服扯破。在场其他医务人员见状，上前劝阻分开二人后，原告进入手术室里间开始手术，第三人则晕倒在地。当日，第三人经抢救后，因心率较快入院治疗。2014年7月16日，第三人向宝山公安局报案，宝山公安局同日立案受理后，经传唤原告，询问第三人及相关证人、组织调解，并依第三人伤势鉴定的申请，在多个专业机构均口头答复无法鉴定伤势后，宝山公安局认定原告实施了殴打他人身体的违法行为，并于2015年1月15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原告作出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该决定于同年3月6日向原告送达。原告不服，向市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复议机关于2015年5月8日作出复议决定，维持了被诉处罚决定。原告仍不服，遂诉至法院。
另查明，事发后，原告和第三人的所在单位上海市宝山区中西医结合医院对上述事件作出处理，认为二人在病人等待手术的场合发生争执，虽因工作，但场合、时间不妥，违反院规，给予各罚款200元的处理。
本院认为：被告宝山公安局对本辖区内发生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具有作出治安处罚决定的职权。本案争议之一为原告是否实施了殴打第三人的违法行为。对此，被告宝山公安局提供了原告、第三人及在场人员证言等证据用以证明原告存在殴打第三人的行为，但根据上述证据显示，原告的动手仅限于拉扯。纵观整个事件，在手术室和手术时间的特殊场合，原告作为主刀医生，以患者为先、手术为重，要求第三人离开并无不当，虽原告的言语过于直接，举止亦有所不妥，不应动手拉扯第三人，但其主观上并无殴打第三人的故意，客观上的拉扯行为也未达到殴打的程度。被告宝山公安局辩称因双方当事人力量悬殊，原告在情急之下，不可能轻微拉扯，超出正常拉扯的范围，已构成殴打。但证据表明，在原告拉扯第三人时，第三人并未直接摔倒，反之撕破了原告的工作服，在经在场人员分开互相拉扯的二人后才晕倒在地，由此可见被告该辩称意见仅是一种推断，并无相应的证据予以支撑。因此，被诉处罚决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本案争议之二为被诉处罚决定程序是否合法。被诉处罚决定虽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但该决定认定原告实施了违法行为，因情节轻微而不予处罚，故决定涉及了原告的实体权利，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在作出处罚前，告知原告处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原告依法享有的权利。被告宝山公安局认为被诉处罚决定不属行政处罚范畴，无需给予原告陈述与申辩的权利，与法相悖，违反法定程序。另，被告宝山公安局在办案期限及送达被诉处罚决定书期限上均存在超过法定期限的情形，亦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综上，被告宝山公安局作出的不予行政处罚决定认定的违法事实主要证据不足，程序违法。被告市公安局复议程序虽不存在违法情形，但作出维持被诉处罚决定，亦缺乏相应事实与法律依据。因此，原告要求撤销被诉处罚决定和被诉复议决定，本院予以照准。至于被告宝山公安局作出的处罚决定书上缺失文号和将宝山区人民法院错列为复议机关一节，属工作上存在瑕疵，被告宝山公安局在今后的工作中应当加以注意，防止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被告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作出的沪公（宝）不罚决字（2015）号不予行政处罚决定；
二、撤销被告上海市公安局作出的（2015）沪公法复决字第132号行政复议决定。
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上海市公安局宝山分局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黄宇姣
代理审判员 童娅琼
人民陪审员 唐尚德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何宇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主要证据不足的；
……；
（三）违反法定程序的；
…….
第七十九条复议机关与作出原行政行为的行政机关为共同被告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对复议决定和原行政行为一并作出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