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0刑终30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常淑荣。系被害人杜某之妻。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杜晓歌。系被害人杜某之女。
上述二上诉人之诉讼代理人于建新，山东凌云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人刘某，系山东广电威海有限公司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公司职员。因涉嫌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于2015年1月12日被刑事拘留，同月19日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暨诉讼代理人王宇新，山东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张晓龙，系山东广电威海有限公司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公司职员。
诉讼代理人王玮，山东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山东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审理山东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刘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常淑荣、杜晓歌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二O一六年一月八日作出（2015）威经技区刑初字第14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山东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不服，提出抗诉。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常淑荣、杜晓歌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威海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周雪灵、邵冰雪出庭支持抗诉，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杜晓歌及其诉讼代理人于建新、原审被告人刘某及其辩护人暨诉讼代理人王宇新、原审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张晓龙及其诉讼代理人王玮均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5年1月12日17时20分许，在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万象城北门附近，因被告人刘某停车阻碍被害人杜某乘坐的车辆通行，二人发生口角。被告人刘某遂打电话叫来同事张晓龙看住杜某的女婿郭某，他和杜某互相推搡摔倒在地，并用手打了杜某脸部，后被人拉开。双方起身后，仍互相指责，后杜某慢慢倒在地上。民警和120救护车随后赶到现场，发现杜某已死亡。经法医鉴定，死者杜某符合因患××导致急性心功能障碍死亡，其中情绪激动、剧烈活动（如争执）等为加重心肌缺血的诱发因素。
另查明，刘某的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造成的合理直接经济损失为：丧葬费人民币（以下币种同）25119元、司法鉴定费15000元、处理死者丧葬事宜的亲属所需杂费约10000元，共计50119元。审理期间，刘某主动交付16万元作为对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经济赔偿。
原审判决认定上述事实，有下列经原审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证实：
（一）书证
1、被告人身份信息，证实其已达到刑事责任年龄。
2、到案经过，证实被告人案发后打电话报警并在现场等候处理的事实。
3、威海市立医院等四家医保定点医院出具的证明，证实死者生前未在该院就医。
4、120调派出动单一份，证实救护车到现场抢救的基本事实。
（二）证人证言
1、杨某证实，他是万象城北门门卫。1月12日17时许，他听见有人在地下车库门口吵，发现一名中年男子把车停靠在车库门外靠西侧的位置，有位老者的女婿驾驶商务车拐不进来，老者就让那个中年男子挪车，谈了一会，他听见中年男子问老者，你骂人干什么？老者脾气非常不好，说中年男子不该把车停在道上。双方就为此大声吵，老者女婿也和中年男子理论，他上前劝解，双方都不听。中年男子打电话说有人找事，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中年男子就和老者互相推搡胸部，先是中年男子倒在地上，接着他又把老者摁倒在地，双方起来后又互相吵，老者说要报警，上医院检查，中年男子就和老者大声争执，突然老者一蹲侧身躺在地上，那个戴眼镜的就拿手机录像，说要保存证据。过了一会儿，警察、120先后赶到现场，听医生说老者不行了。现场除了中年男子和老头，再没有人动手，戴眼镜的男子拦着老者的女婿，俩人边拦边争论，没动手。
2、王某证实，1月12日17点30分左右，他途径万象城北门，看见两人打架，是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一点的男子，双方互用拳头朝对方身上打，感觉年轻点的占上风。打着打着，年轻人先倒地，老头被年轻人拉了一下，但是否倒地他没注意，老头旁边有个男子（后来知道是老头的女婿）想上前，被一个戴眼镜的男子用身体阻挡。年轻人起来后两人继续争执，好像是因为停车问题发生的冲突，过了一会儿，老头突然倒地，有个女的过来了，和老头的女婿一起指责对方，他看了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去超市了。回来后，看见急救车到了，医生说人都死了。老头倒地的时候，双方互相争吵，没有肢体冲突，戴眼镜的男子只是拦着老头的女婿，没看见他动手打架。
3、于某证实，1月12日17时30分左右，她途径万象城北门，看见朋友刘某和两个男子争执，她问怎么回事，刘某说老头嫌他停车堵路，让他挪挪车，他本来打算挪车，结果老头骂他，他就把车熄火了，对方也堵在他车前边不让走，双方就吵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刘某就跟老头互相用手指，接着就互相打对方，刘某先倒地，然后老头也被拉倒了，他们就上前把两人拉开了，她劝双方都把车开走，老头和女婿想报警，老头还说脸被打伤了要住院，说着说着就向戴眼镜小青年身体倾斜，开始他准备用手扶着路边停车牌没扶住，结果倒地上了，他们以为老头是装的，也没靠前。过了不一会儿，老头的女儿和女婿过来扶他，也没醒，后来110和120先后到现场，他们就被带到派出所了。参与打架的只有刘某和老头。
4、郭某证实，1月12日下午，他开车拉岳父去医院看牙。大概17时许，他开车回到万象城北门，正好有一辆车停在北门正中的位置上，挡住了右拐的路线，他岳父下车敲对方的车窗，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那个司机边打电话边发动车，接着车就熄火了，过了一会儿还不挪车。他很生气，就把车停到对方车前边，挡住车不让走。对方司机就和他岳父对骂，他就上前把两人隔开了。之后那个司机就打电话叫人，来了一名男子，男子把他抱住后，那个司机就指着他岳父鼻子骂，他岳父就挡对方的手，那个司机就用拳头打他岳父，他岳父也还手，双方互相厮打摔倒了，那个司机就骑到他岳父身上，用拳头朝他岳父头部、胸部打，后来的那名男子一直抱着他。路人把两人拉开后，那名司机又上去把他岳父打倒在地，骑在身上打，他岳父到后来都没力气挡了。被路人分开后，他岳父已经摇摇晃晃站不稳了，走到他跟前一句话不说。他就打110报警，他岳父慢慢蹲下，接着就侧身躺在地上，他打电话给妻子，又和别人把他岳父扶起来。接着，警察和120都来了，医生说他岳父去世了。他岳父身体很××没有高血压和××史。
5、杜晓歌证实，1月12日17时40分许，她接到郭某电话赶到万象城北门，发现她父亲躺在地上，郭某和两名男子撕扯，她就和朋友把她父亲扶起来，警察和120赶到现场后，医生说她父亲去世了。
6、张晓龙证实，1月12日傍晚，刘某打电话让他到万象城，说有人闹事。他就拉着女朋友许琳琳一起去了，他看见刘某和一个老头、一个中年男子在地下车库门口吵，他问怎么回事，刘某说和对方因停车发生争执，怕吃亏，就把他叫来了。说着话，老头和刘某扭打到一起，那个男子想上去帮忙，他就拉着那个男子不让他帮忙。老头一拳把刘某打倒在地，刘某把老头绊倒了，用手扇了老头一耳光。他就把刘某拉起来，不让双方打架，老头也站起来说要去医院检查，要报警。接着他俩就打电话报警，老头在他东侧大约一米远，突然慢慢靠过来，斜躺在地上，他向旁边人喊老头是自己倒地的，他没动手，还拿手机装作要拍照的样子，那个中年男子把他推到一边。这时过来一男一女，把老头扶起来，过了一会儿警察和120都来了，医生说老头死了。
7、辛某证实，1月12日17时54分接到急救中心指令，18点2分到达万象城北门，发现一老年男子平躺在那里，经查，患者无意识，心电图为一直线，证实该人已死亡。
（三）被告人供述和辩解
刘某供述，1月12日下午17时许，他把车停在万象城北门车道南边打电话，一辆尼桑车开过来，由于拐弯太大，过不去，有个老头过来敲车窗，让他挪车，他认为不影响，就争辩了几句，老头坚持让他挪车，他刚准备挪一下车，就听老头骂他，一生气就把车熄火，下来质问老头。接着老头的女婿就把车开过来别着他的车。他见对方俩人，担心吃亏，就打电话把张晓龙叫过来。张晓龙来了后，他就让老头的女婿挪车，对方不挪，老头和他指指点点的争吵，他就用右手打了老头一嘴巴，老头就把他推倒在地，他也把老头推倒，双方撕扯了几下，被人拉开。老头的女婿说要报警，他怕走了说不清，也没有走，和对方争吵，吵着吵着老头突然倒在地上，他以为老头在装。朋友让他报警，他就报警了。过了5分钟左右，警察和120都来了，医生说老头不行了，他当时就傻了。
（四）现场勘验笔录和照片
证实案发现场的基本情况，并提取死者血液一份。
（五）鉴定意见
经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鉴定，“根据法医系统尸体解剖检验，杜某存在口周围软组织小面积浅表擦伤，损伤程度轻微，属非致命性损伤。左手背皮下出血，其内可见2个注射针孔，符合医源性损伤。体表其余部位及全部内脏器官未发现明显机械性损伤征象，排除机械性暴力作用致死。鉴定意见为：杜某符合因患××（左前降支及左回旋支狭窄约90%，右冠状动脉狭窄约60%）导致急性心功能障碍死亡。其中，情绪激动、剧烈活动（如争执）等为加重心肌缺血的诱发因素”。
（六）视听资料
万象城北门车库监控录像显示，被告人刘某与被害人互相厮打的经过，与证人杨某、王某证言反映的情况基本一致。
原审法院认为，公诉机关起诉指控的事实清楚，但定性有误。被告人刘某与被害人的争执是导致被害人××发死亡的诱发因素，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刘某与被害人此前素不相识，无从得知被害人患××（被害人及其直系亲属事发前也不知晓），主观上无法预见其行为可能或直接导致被害人××发死亡的后果，不存在故意或过失的主观罪过。刘某的行为属于意外事件，不应承担刑事责任。基于因果关系的存在，刘某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索要死亡赔偿金和超出合理范围的丧葬费等请求，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诉讼法解释的规定，不予支持。刘某自愿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其余经济损失，不违背法律规定，予以准许。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张晓龙并未侵犯被害人身体，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被告人刘某无罪；被告人刘某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常淑荣、杜晓歌经济损失16万元；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张晓龙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其余诉讼请求。
宣判后，山东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以“刘某应当预见到老年人可能存在××症，其与老年人动手可能导致病发伤亡的后果，主观上是疏忽大意的过失，应当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为由提出抗诉。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以“刘某和张晓龙应负故意伤害罪的刑事责任，原审判决没有支持其诉讼请求有误，赔偿数额应为620449元”为由提出上诉。
威海市人民检察院出庭履行职务的检察员在二审审理期间支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检察院“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抗诉意见，但认为刘某“与杜某间有互殴行为，互殴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故意伤害的行为，刘某用拳头朝杜某头部等处进行殴打，主观上应当认识到殴打的必然后果是对杜某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可能轻微伤、轻伤，也可能重伤甚至死亡，却放任危害结果的发生，并最终出现杜某死亡的结果，故刘某之行为应构成故意伤害罪。鉴于刘某有自首、主动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杜某本身患有××等情节，可对刘某从轻处罚”。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相同。另查明，案发后刘某拨打电话报警并待在现场，归案后亦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二审期间，刘某除一审中已赔偿的16万元外，自愿再赔偿给上诉人常淑荣、杜晓歌人民币15万元，共计31万元，并向常淑荣、杜晓歌赔礼道歉。常淑荣、杜晓歌表示谅解，请求对刘某从轻或减轻处罚。认定上述事实有公安机关出具的到案经过，本院对刘某及常淑荣、杜晓歌所做调解笔录在案证实。
关于威海市人民检察院及上诉人常淑荣、杜晓歌提出“刘某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的出庭意见及上诉理由。经查，被害人杜某尸体经法医鉴定，其死因符合因患××导致急性心功能障碍死亡，其中情绪激动、剧烈活动（如争执）等为加重心肌缺血的诱发因素。由该鉴定意见可知，杜某的死亡属于多因一果情形，虽然杜某的特异体质是其死亡的内在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刘某与其间的互殴及谩骂行为导致杜某的身体产生应急反应，导致急性心功能障碍死亡，并非杜某自身原因促发死亡。因此，刘某的殴打行为是杜某死亡结果发生的必要条件，两者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从主观故意上看，刘某虽然与杜某发生互殴及谩骂行为，但从刘某打击杜某的部位、力度和造成的后果来看，其行为属一般殴打行为，而不属于意图造成他人身体器官损伤的故意伤害行为，因此不宜认定刘某存在造成他人身体器官损伤的主观故意，鉴定意见也证实刘某的行为并未对杜某的身体器官造成严重的伤害后果，综上可以认定刘某只有殴打他人的故意，但不能认定其存在意图造成杜某身体器官损伤的刑法上的伤害故意，刘某的行为不构成故意伤害罪。故对威海市人民检察院及上诉人常淑荣、杜晓歌上述这一出庭意见及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抗诉机关所提“刘某应当预见到老年人可能存在××症，其与老年人动手可能导致病发伤亡的后果，主观上是疏忽大意的过失，应当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抗诉理由。经查，刘某作为一名精神健全、身体健硕的成年人，应当预见与他人（不仅仅是老年人）发生殴打可能造成他人受伤或者死亡的风险，但其主观上由于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最终客观上导致被害人杜某因“情绪激动、剧烈活动（如争执）等加重心肌缺血的诱发因素”而产生“因患××导致急性心功能障碍死亡”这一后果，故刘某应当承担过失致人死亡的责任，其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故抗诉机关该抗诉理由，本院予以支持。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刘某过失致人死亡，其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案发后刘某拨打电话报警并待在现场，归案后亦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自首，可从轻处罚。刘某因其犯罪行为给上诉人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因被害人死亡后果系多因一果情形，不宜由刘某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现刘某自愿赔偿上诉人31万元的经济损失，并与上诉人达成调解协议，该协议不违背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准许。原审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张晓龙并未有实施伤害杜某的行为，故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原审判决定罪错误，应予纠正，抗诉机关及威海市人民检察院所提“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抗诉理由及出庭意见，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威海市人民检察院所提“刘某具有自首、主动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杜某本身患有××等情节，可对刘某从轻处罚”的出庭意见，与查明证据相符，本院予以支持。现刘某主动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并赔礼道歉取得谅解，综合其犯罪事实、犯罪性质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犯罪情节轻微等情况，可对其免予刑事处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五条、第二百三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威经技区刑初字第14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的第三、四项，即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张晓龙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其余诉讼请求。
二、撤销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威经技区刑初字第14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的第一、二项，即被告人刘某无罪；被告人刘某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常淑荣、杜晓歌经济损失16万元。
三、原审被告人刘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免予刑事处罚。
四、原审被告人刘某赔偿上诉人常淑荣、杜晓歌经济损失31万元（已给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 波
审 判 员 王华胜
代理审判员 刘净瑜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肖 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