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民再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罗金兰，女，1951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峡江县。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肖丽娟，女，1985年4月10日出生，汉族，现住江西省峡江县。
以上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敏鸿，男，1981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峡江县。系罗金兰女婿、肖丽娟丈夫。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姚晓东，男，1962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峡江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邹志辉，男，1976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峡江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峡江支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峡江县水边镇群玉路。
主要负责人：陈娟，该支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平，江西庐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罗金兰、肖丽娟因与被申请人姚晓东、邹志辉、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峡江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8民终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1日作出（2016）赣民申66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2月15日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罗金兰、肖丽娟及其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敏鸿，被申请人姚晓东，被申请人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平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邹志辉经本院合法传唤没有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申请人罗金兰、肖丽娟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二审认定“肖甫根首次长达5个月的住院期间无肺部感染，其肺部感染发作于外伤治疗终结”缺乏证据证明。自2014年5月15日肖甫根因交通事故受伤住院治疗后，姚晓东为尽早从保险公司处获得理赔，曾多次与肖甫根家属协商出院事宜。从江西省峡江县人民医院的出院诊断和医嘱亦可以看出，肖甫根办理出院手续并非外伤治疗终结。另，在肖甫根办理了首次出院手续两天后即因伤病加重再次住院治疗直至去世，整个治疗过程是连续性的，并未出现治疗终结。2.二审判决认定肖甫根原有肺气肿、陈旧性结核等肺部基础疾病，缺乏证据证明。肖甫根的死亡原因为双侧××、双侧胸腔积液、多器官功能衰竭，这是本案交通事故所致，亦是交通事故住院治疗期间所患病症，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肖甫根在交通事故前已患肺气肿、陈旧性结核等肺部疾病。3.江西神州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书违背本案客观事实，二审予以采信，存在错误。（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二审以肖甫根为老年患者为由，并依据《鉴定意见书》酌定本案交通事故对肖甫根的死亡参与度为15%，确定肖甫根的损失赔偿金，适用法律存在错误。肖甫根虽为老年人，个人体质状况和身体机能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有一定影响，但这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过错，且肖甫根对交通事故的发生以及损害后果的发生和扩大均无过错，本案依法应由机动车一方承担事故引发的全部赔偿责任。2.二审法院在计算损失赔偿金额时，在交强险赔偿部分参照司法鉴定报告中的参与度，缺乏法律依据。3.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案例与本案类似，二审法院不予参照，存在错误。4.罗金兰和肖丽娟因本案交通事故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损害和经济损失，二审判决显失公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姚晓东答辩称：一、再审申请书中提到我催肖甫根尽早出院，我认为是否出院不是我决定的，我也无权决定。治疗过程中我积极配合伤者治疗，所有医药费、治疗费均由我支付；二、再审申请人提出的第二、三点因涉及专业知识，答辩人不是很懂，请法庭依据专门机构的意见和本案事实，结合相关法律规定实事求是作出公正判决。
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答辩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判决依据的神州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符合客观事实，具有真实可信性，应当予以认定并依据该鉴定意见对本案进行公正判决。再审申请人提出鉴定有误，应当提供确凿证据，请求法庭依法核实本案事实，对我方及其他当事人作出公正合理的判决。
罗金兰、肖丽娟一审诉请：一、要求三被告共同赔偿356205.68元[医疗费78161.8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95元（15元/天×173天），营养费2595元（15元/天×173天），误工费14167.09元（181天×28569元/365天），护理费15893.78元（181天×32051元/年÷365天），死亡赔偿金111287元[10117元/年×（20－9）年]，被扶养人生活费41514元（7548元×11/2），丧葬费21791元，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误工费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交通费1000元，住宿费339元，鉴定费11862元]，其中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在交强险中优先赔偿精神抚慰金；二、三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5月15日16时20分许，姚晓东驾驶赣Ｄ×××××小车沿江西省境内峡（江）万（安）线，从江西省××县巴邱镇往水边镇方向行驶至15KM+100M处，左拐弯时因车速过快车子驶离路面，将坐在路外的肖甫根撞到，造成肖甫根受伤及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公安机关的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姚晓东对本交通事故负全部责任，肖甫根不负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肖甫根随即被送往江西省峡江县人民医院治疗，至2014年10月25日，住院治疗163天，医疗费71232.67元，入院诊断为：尿道断裂，左锁骨骨折，骨盆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裂伤。2014年10月27日至2014年11月2日，转至江西省××县中医院住院治疗6天，医疗费3098.86元，入院情况为：患者（肖甫根）七天前因不慎着凉出现咳嗽、咳痰，呈阵发性发作等症状。入院诊断为：双侧××，双侧胸腔积液，左侧锁骨骨折钢板植入术后。2014年11月3日至2014年11月5日，转至江西省南昌市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治疗三天，医疗费890.68元，住宿费339元。2014年11月6日回到江西省××县中医院住院治疗，医疗费4490.59元。2014年11月10日死亡。2015年3月26日，江西省××县公安交警大队委托江西省人民法医学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出具的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为：1、肖甫根系交通事故损伤后继发肺部感染导致多器官衰竭死亡；2、肖甫根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损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相关程度（参与度）评定为25％。本次鉴定费为8200元。2015年5月26日，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对肖甫根的死亡原因与本案交通事故的因果关系、参与度以及除无关费用外的医疗费用中的非医保范围用药费用提出重新鉴定申请。2015年6月4日，姚晓东、邹志辉与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签订书面协议，约定就本案交通事故造成肖甫根受伤治疗费用中的非医保范围用药（除无关费用外），按15％的比例由姚晓东、邹志辉承担。2015年8月10日，经一审法院委托，江西神州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意见为：1、不排除肖甫根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具有间接因果关系，参与度拟为5％-15％；2、肖甫根在江西省峡江县人民医院的治疗费用中有5124元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联，其余费用均有关联，肖甫根在江西省××县中医院的医疗费用为治疗肺部感染所产生，与本次交通事故无直接关联。本次鉴定费为3200元。
另查明，肖甫根于1945年7月28日出生，死亡时年满69岁，其妻罗金兰于1951年10月18日出生，现年64周岁，两人均系农村居民。肖丽娟于1985年4月10日出生。事故发生时，肇事车辆赣Ｄ×××××小车系姚晓东向邹志辉借用的，实际车主为邹志辉，该车符合国家安全行驶标准，该车在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保险金额为5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姚晓东已支付医疗费等费用共计79232.67元。经核定，罗金兰、肖丽娟因本案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为：医疗费80963.80元，其中，根据姚晓东、邹志辉与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的约定，非医保范围用药费用为11375.97元[（80963.80元－5124元）×15％]，住院伙食补助费2595元（15元/天×173天），营养费2595元（15元/天×173天），护理费15191.30元（32051元/年÷365天×173天），死亡赔偿金111287元[10117元/年×（20－9）年]，丧葬费21791元，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误工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交通费500元，住宿费339元，鉴定费4100元，上述共计292362.10元，扣除姚晓东已支付的79232.67元，剩余213129.43元。
一审法院判决：一、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罗金兰、肖丽娟因本案事故造成的损失276886.13元；二、罗金兰、肖丽娟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姚晓东67856.70元；三、驳回罗金兰、肖丽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43.01元，由罗金兰、肖丽娟负担2085元，姚晓东负担4558.01元；鉴定费8200元，由罗金兰、肖丽娟负担4100元，姚晓东负担4100元。
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只需赔偿肖甫根死亡导致损失的10%，改判核减赔偿款183383.65元。
原二审法院补充查明以下事实：江西神州司法鉴定中心江西SZ司鉴中心【2015】临鉴字第F371号《鉴定意见书》载明：不排除肖甫根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之间具有间接因果关系，参与度拟为5%-15%；肖甫根在江西省峡江县人民医院的医疗费中有5124元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联，在江西省××县中医院治疗肺部感染的费用7589.45元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联。本案中非医保费用为10237.55元【（80963.80－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联医疗费12713.45元）×15%】，肖甫根因本次交通事故产生的损失为89470.65元（医疗费80963.80元－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联医疗费12713.4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95元＋营养费2595元＋护理费15191.30元＋交通住宿费839元），罗金兰、肖丽娟因肖甫根死亡产生的损失为166078元（死亡赔偿金111287元＋丧葬费21791元＋办理丧葬事宜交通费、误工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
原二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原二审法院认为，江西神州司法鉴定中心接受一审法院的委托，在审查肖甫根病历的基础上，综合肖甫根的车祸损伤及治疗经过，其后期死亡为肺部感染并多器官衰竭，非车祸伤所致，结合其自身为老年患者，原有肺气肿、陈旧性结核等肺部基础疾病，且首次长达5个月的住院期间无肺部感染，其肺部感染发作于外伤治疗终结等情况，认为不排除肖甫根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之间具有间接因果关系，参与度拟为5%-15%。该鉴定意见依据充分、程序合法，具有客观真实性，应作为本案证据使用，二审据此酌定本案交通事故对肖甫根的死亡参与度为15%。根据江西神州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肖甫根的医疗费中与本次交通事故无关联的治疗费用12713.45元应予核减。姚晓东负事故全责，肖甫根因本次交通事故产生的损失89470.65元，由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赔偿79233.10元，非医保费用10237.55元由姚晓东负责赔偿。罗金兰、肖丽娟因肖甫根死亡产生的损失166078元，由峡江保险公司赔偿50411.70元（136078元×15%＋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姚晓东已支付赔偿款79232.67元，与其应承担的赔偿款10237.55元相抵后，其应得回68995.12元，此款可由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在支付给罗金兰、肖丽娟的保险赔偿款中直接返还，故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应支付罗金兰、肖丽娟赔偿款60649.68元。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江西省峡江县人民法院（2015）峡民初字第23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二、变更江西省峡江县人民法院（2015）峡民初字第23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罗金兰、肖丽娟赔偿款60649.68元；三、变更江西省峡江县人民法院（2015）峡民初字第23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姚晓东垫付款68995.12元。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643.01元，鉴定费11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67.70元，合计22010.71元，由罗金兰、肖丽娟负担8010.71元，姚晓东负担12000元，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负担2000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原一、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原二审法院以肖甫根为老年患者，原有肺气肿、陈旧性结核等肺部基础疾病为由，采用江西神州司法鉴定中心确立的参与度来确定对死者的赔偿数额，存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本案应依法律规定的过错原则，就受害人肖甫根对损害发生或扩大是否存在过错来分析责任承担，不能以肖甫根的个人体质状况确定本案赔偿项目和数额。首先，根据公安交警部门对交通事故责任的认定，肖甫根在交通事故中不承担任何责任。同时，依据江西省人民法医学鉴定所和江西神州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两份鉴定报告，两份鉴定报告均认为肖甫根的死亡与本次交通事故损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再审申请人提供的肖甫根住院记录，从交通事故发生，到肖甫根死亡的178天里，肖甫根几乎都处在医院治疗过程中，期间只有15天没有在医院接受治疗。在肖甫根治疗期间，没有证据表明肖甫根有扩大损失的行为。肖甫根属老年人是事实，但作为鉴定依据的医院病历，并没有确认肖甫根在交通事故发生前有肺气肿疾病，鉴定结论也没有认定肺气肿、陈旧性结核是肖甫根死亡的主要原因。由于肖甫根对交通事故发生和在医院治疗行为均没有过错，依法不应承担任何责任。本案是由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肖甫根死亡，引发的人身损害赔偿民事纠纷，应由交通事故责任人和机动所有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由于机动车所有人对其车辆进行了保险，因此，本案的赔偿责任转由保险公司承担。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七条（国家实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设立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和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人责任强制保险责任（即交强险）和商业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交强险和商业险的赔付条件并没有规定要依据受害人的自然状况作相应调整或扣减，保险公司的免责事由仅限于受害人故意造成交通事故的情形。因此，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确立的对肖甫根的赔偿项目和数额，均属于保险公司交强险和商业险的赔偿范围，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和商业险限额范围内对再审申请人予以赔偿。由于各方当事人对于原一审认定的赔偿项目和数额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鉴于肖甫根在交通事故发生和医院治疗过程中均没有任何过错，本案以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项目和数额为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以鉴定单位确立的参与度来减轻交通事故责任人的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8民终7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江西省峡江县人民法院（2015）峡民初字第233号民事判决。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643.01元，罗金兰、肖丽娟负担2085元，姚晓东负担4558.01元；一审鉴定费8200元，罗金兰、肖丽娟负担4100元，姚晓东负担4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67.70元，由太平洋财保峡江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喻德红
审 判 员 邓名兴
代理审判员 吕淑瑾
二〇一七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刘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