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鲁民提字第234－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敏，鱼台县烟草专卖局职工。
委托代理人：马培民，山东舜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大学齐鲁医院。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李新钢，院长。
委托代理人：薛鹏，山东国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文华。
申请再审人王敏因与被申请人山东大学齐鲁医院（以下简称齐鲁医院）医疗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济民五终字第10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9月4日作出（2014）鲁民提字第23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王敏的委托代理人马培民，被申请人齐鲁医院的委托代理人薛鹏、宋文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敏向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08年7月3日，王敏到齐鲁医院就诊，经齐鲁医院初步诊断为多发性子宫肌瘤、卵巢囊肿并伴有发热，原因待查，同日入住医院。2008年7月10日，齐鲁医院为王敏行子宫全切术＋右卵巢囊肿切除术＋阑尾切除术，其中阑尾系在术中查见充血水肿，经王敏同意实施切除术。另据手术记录记载，术中齐鲁医院又发现王敏左侧附件与肠管轻度粘连，齐鲁医院仅进行了简单分离术（实际上还有囊肿，但齐鲁医院未继续谨慎地检查，未发现亦未切除）。术后王敏于2008年7月26日出院。住院期间及出院后王敏仍持续发热、下腹疼痛，遂于2008年8月13日、9月23日两次入住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该院诊断为盆腔炎块，进行消炎治疗。2008年10月13日，王敏在上述症状久治不愈的情况下，入住山东省立医院，被诊断为（子宫切除术后）左侧附件炎性包块、（子宫切除术后）左侧卵巢输卵管囊肿。2008年11月7日，实施第二次手术。手术名称为：左侧附件切除术＋炎性包块切除术。在第二次手术过程中，主治大夫未见王敏右侧卵巢。第二次手术后，王敏不再发热，体温正常。由此可知，齐鲁医院在对原告进行第一次手术时，误把王敏右侧卵巢连同囊肿一起切除。且左侧卵巢最终被摘除，是因为齐鲁医院漏诊、误诊，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致使其愈加严重所致。齐鲁医院的行为严重不负责任，严重摧残了王敏的身心健康，亦给王敏精神上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为维护王敏的合法权益，现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齐鲁医院赔偿王敏医疗费10191.49元，误工费3697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160元，陪护费7284.69元，交通费2000元，住宿费21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3021元；2、判令赔偿王敏参加医疗事故处理的近亲属交通费1000元，误工费12744.14元，住宿费6120元；3、残疾生活补助费、后续治疗费等费用待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后确定；4、诉讼费用及其他费用由齐鲁医院承担。
齐鲁医院辩称，一、齐鲁医院对王敏的诊疗、手术和护理中无任何过错。二、王敏现状系其自炎症复发所致，与齐鲁医院对其诊疗行为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1、王敏左侧卵巢囊肿的形成及手术切除，系其自身炎症复发所致，而非齐鲁医院的漏诊和误诊。2、齐鲁医院为王敏实施的是右侧卵巢囊肿切除术，并非如王敏所主观臆测的右侧卵巢连同囊肿一并切除。因此，请求法院查明事实，依法给出公正判决。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7月3日，王敏因多发性子宫肌瘤、卵巢囊肿并伴有发热到齐鲁医院处就诊。2008年7月10日，齐鲁医院为王敏行经腹全子宫全切术＋卵巢囊肿切除术＋阑尾切除术，术后病理诊断为（子宫）多发性平滑肌瘤，（右卵巢）单纯囊肿。王敏于2008年7月26日出院。王敏于2008年8月13日、9月23日两次入住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就诊，初步诊断为盆腔炎块。2008年10月13日，王敏到山东省立医院就诊。山东省省立医院初步诊断为左附件炎性包块，后王敏于2008年10月15日出院。2008年10月28日，王敏再次到山东省立医院就医，该院于2008年11月7日为王敏行“左附件切除术＋炎性包块切除术”，手术记录中记载“……盆腔解剖生理位置未见子宫及右侧附件……”。2009年7月27日，齐鲁医院向法院提出医疗事故鉴定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济南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鉴定，济南医学会作出济南医鉴（2009）041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该医疗事故技术鉴定认为：“一、是否切除右卵巢问题。1、专家讨论认为未切除右侧卵巢。依据：①医方手术记录：术中未描述切除卵巢血管，详细描述卵巢囊肿切除及卵巢缝合过程。②病理报告：仅见卵巢（右）单纯性囊性组织，未见卵巢组织。③第二次手术探查时，在正常生理解剖位置未见右侧卵巢，不能排除右侧卵巢移位至盆腔及其他位置的可能。2、内分泌化验提示卵巢雌激素水平下降、卵巢功能衰退问题：①患者44岁，正常未行手术情况下也可出现更年期的表现。②子宫切除后卵巢靶器官不存在，也可卵巢出现卵巢功能衰退。二、左卵巢粘连处理是否恰当。术前B超检查左卵巢未见异常，第一次手术记录描述左卵巢与肠管轻度粘连，行粘连分离符合医疗常规，后发生盆腔左附件炎块系盆腔炎症迁延发展所致。综上所述，医方诊疗行为未违反诊疗常规，故不构成医疗事故。”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敏到齐鲁医院处就医，双方之间建立了医疗服务关系。齐鲁医院作为医方应严格遵守诊疗常规，为王敏提供合乎诊疗标准的医疗服务。因王敏主张齐鲁医院的医疗行为构成医疗事故，故根据齐鲁医院的申请，法院依法委托济南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鉴定，济南医学会出具济南医鉴（2009）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结论为：医方诊疗行为未违反诊疗常规，故不构成医疗事故。经质证，王敏称鉴定小组组长系皮肤科医师。经审查，鉴定书中明确载明双方共同在场随机抽取5名妇产科专家，因此，王敏该异议不成立。对于王敏称右侧卵巢是否切除认定不清，根据第一次手术记录未切除右侧卵巢，而第二次手术中未在解剖位置查见附件。两次手术记录使得是否切除右侧卵巢处于不明状态，但是，确认切除部分为何种组织的最直接证明的病理检查中没有发现卵巢组织，故根据证据优势原则，王敏主张第一次手术切除右侧卵巢不成立。对于激素水平、左附件漏诊等问题，在仅有疑问而未能举出反证的情况下，对于王敏主张不予采信。故在该医疗事故鉴定程序合法，无证据证明存在鉴定结论依据明显不足的情况下，对该鉴定书予以采信。另外，诉讼期间虽然王敏曾申请医疗过错鉴定，但因故未能进行，故根据该鉴定报告，齐鲁医院在对王敏的诊疗过程中不存在过错。王敏其后发生的盆腔左侧附件炎系自身疾病发展所致，与齐鲁医院的诊疗行为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王敏要求齐鲁医院对其过错所造成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王敏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80元，由王敏承担。鉴定费2500元，由王敏承担。
王敏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称，王敏在齐鲁医院手术前右侧卵巢是完好存在的，齐鲁医院的手术记录中明确记载仅是对王敏右侧卵巢囊肿进行了切除，而手术后王敏的右侧卵巢已不存在，齐鲁医院在手术中误把王敏的右侧卵巢切除，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齐鲁医院的漏诊、误诊造成王敏左侧附件卵巢严重病变后被摘除，齐鲁医院的治疗行为存在过错，一审法院在司法鉴定结论尚未作出的情况下，匆忙作出判决，剥夺了王敏依法举证的诉讼权利。王敏于2011年4月25日申请医疗过错司法鉴定，予以准许，原审法院未等司法鉴定机构出具司法鉴定结论，对本案作出判决是错误的。济南医学会出具的济南医鉴（2009）041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没有事实依据，缺乏科学性、专业性，违背了实事求是的原则，该鉴定结论鉴定程序违法，不应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该鉴定所依据的《病理标本送验单》、《病理报告》等鉴定材料未经双方质证确认，鉴定过程中，由医患双方共同在场随机抽取的5名妇科专家组成的专家组推选一名皮肤科主任医师为组长，主持鉴定会，鉴定人员组成不合法；该鉴定对王敏右侧卵巢是否被切除，仅依据齐鲁医院提供的手术记录、病理报告断定未根除右侧卵巢，未考虑王敏第二次手术中医护人员未探查到右侧卵巢存在的事实，未对王敏进行相关的科学检查，作出上述推断，依据不足，定性错误。济南医学会依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二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不能得出本病例不属于医疗事故的结论。原审法院依据未经质证的病理标本送验单、病理报告等证据作出判决，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齐鲁医院辩称，王敏在对其手术中未切除其右侧卵巢，原审法院及济南医学会所依据的病理标本送验单、病理报告等证据已在原审第一次庭审中质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09年8月5日，原一审法院第一次庭审时齐鲁医院所举证据中包括病理标本送验单、病理报告，王敏对此证据的质证意见为：资料比较多，当庭无法详细看阅，庭后提交书面意见。山东省立医院2008年11月7日王敏手术记录记载，患者开腹探查，盆腔解剖生理位置未见子宫及右侧附件。济南医学会出具的济南医鉴（2009）041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第八项对鉴定过程的说明记载，2009年12月8日上午召开鉴定会，鉴定会前医学会组织专家及医患双方共同学习鉴定会纪律，当众启封封存专家代码表及相对应的专家名单。专家鉴定组推选一名妇科主任医师为组长，组长主持鉴定会。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王敏左侧附件是否因误诊被切除、右侧卵巢是否缺失、原一审判决所依据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鉴定程序是否合法。王敏因多发性子宫肌瘤、卵巢囊肿并伴有发热到齐鲁医院处就诊并行子宫全切术＋右卵巢囊肿切除术＋阑尾切除术，从齐鲁医院对患者王敏的手术记录、病理标本送验单、病理报告等证据分析，未发现有切除王敏右侧卵巢的事实存在。王敏在齐鲁医院手术后曾因盆腔炎到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就医，该医院出具的B超检查单显示，王敏双侧卵巢位置均有囊性回声，但右侧较小。王敏因在山东省立医院第二次手术中在盆腔解剖生理位置未探查到右侧卵巢的存在，对齐鲁医院的手术内容提出异议引起本案诉讼，原一审期间，经齐鲁医院申请，原一审法院委托济南医学会对齐鲁医院的该诊疗行为进行医疗事故鉴定，济南医学会作出济南医鉴（2009）041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认为，以现有证据分析不能确认王敏右侧卵巢缺失，不排除因子宫切除后卵巢位置发生变化，故王敏主张其右侧卵巢系齐鲁医院手术误切的证据不足。齐鲁医院在对王敏行子宫切除术＋右卵巢囊肿切除术＋阑尾切除术过程中发现其左侧附件粘连，实施“剥离”处理符合诊疗原则，后王敏因出现左侧附件炎性包块、左侧卵巢输卵管囊肿被切除与齐鲁医院第一次手术无直接因果关系。王敏主张其左侧附件被切除系齐鲁医院误诊的证据不足。济南医学会出具的济南医鉴（2009）041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所依据的手术记录、病理标本送验单、病理报告等证据，双方当事人在原审法院第一次庭审中已经过质证，王敏主张原一审判决及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依据的手术记录、病理标本送验单、病理报告等证据未经过质证，原一审判决及鉴定结论依据不足的理由不能成立。济南医学会在组织专家进行鉴定时推选一名妇科主任医师为专家鉴定组长，主持鉴定会并无不妥，王敏主张专家组推选一名皮肤科主任医师任专家组长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80元，由王敏负担。
王敏申请再审称，原判认定事实错误，在司法鉴定机构未作出司法鉴定意见的情况下即随意作出判决，剥夺了其合法的诉讼权利。原判对王敏右侧巢卵是否缺失认定事实不清。济南市医学会（济南医鉴（2009）第041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认定事实错误，定性错误，且鉴定程序违法，不应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本次鉴定是针对妇科医疗行为进行鉴定，而专家鉴定组推选一名皮肤科主任医师为组长，主持鉴定会，且与皮肤科没有任何关联，其身份显然不合法。皮肤科专家对妇科医疗行为所作的鉴定意见，其客观性、真实性、科学性不能不令人质疑。请求依法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本院再审认为，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济民五终字第1054号民事判决和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09）历民初字第1305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娄勇军
审判员 邹延茂
审判员 刘 敏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记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