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23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景春玲，女，1964年11月2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铖，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韩红拴，男，1975年2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宋军霞，北京市青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光照，男，1978年5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温可暖，北京元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春莉，1975年4月2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天源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田建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夏叶青，北京顺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景春玲、韩红拴与被上诉人王光照、王春莉、北京天源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源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初字第087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5月，景春玲诉至原审法院称：天源公司承建了北京市平谷区马坊工业区北京飞行博达电子有限公司的建设工程，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了韩红拴，韩红拴雇用景春玲进行施工。施工人员每天上、下班由韩红拴雇车接送（车牌号为×××），该车驾驶人是王光照，车主是王春莉。2014年10月22日下午5时许，王光照驾驶涉诉车辆在北京市顺义区顺平南线木燕路口东侧与李有驾驶的车号为×××的重型普通货车发生交通事故。根据交通大队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王光照承担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景春玲被送往北京市顺义区医院就诊，花费医疗费73843.84元。2015年3月2日，经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景春玲的伤残等级为IX级，伤残赔偿指数为20%。天源公司与韩红拴雇用不当的车辆，在明知小型普通客车的车载人数为7人的情况下，指令王光照载14人和两部推车，属于严重超载。王光照违规驾驶导致了本次交通事故的发生。因此天源公司、韩红拴、王光照应对本次交通事故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王春莉作为涉案车辆的所有人，依法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此，景春玲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韩红拴、王光照、王春莉、天源公司连带赔偿原告医疗费73843.84元，伤残赔偿金1756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50元，营养费6750元，护理费16240.5元，误工费16240.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鉴定费2250元；2.本案的诉讼费由对方承担。
韩红拴在原审法院辩称：我不认识景春玲。我与景春玲没有关系。我和王光照是雇佣关系。我雇佣王光照开车，把工人拉到工地。我们之间没有书面的合同，只是口头约定按日结算。我和王春莉也没有任何关系，之前不认识王春莉。我和天源公司之间也没有关系。涉诉的工地上有活儿，一个姓闫的老板让我找人给他干活儿，我就让朱红义和武小九去找人，他们找的景春玲。景春玲的工钱都是按天结算，工钱是我给的。事发时景春玲应该在工地上干活儿，因为工地上5点半才下班，所以当时景春玲是不是干活儿我都不知道，而且他也不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我不同意景春玲的诉讼请求。
王光照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和韩红拴是河南老乡。我们是2014年认识的。韩红拴找我把工人从河南村拉到平谷区的马坊工地上，早上送到工地，晚上接回来，一共干了10天左右就出事了。我开的是我姐姐王春莉的车。车上的人是韩红拴找去工地上干活的，具体他们之间怎么约定的我不清楚。韩红拴给过我一些钱，但我们没有明确约定用车的费用。事发时车上的工人我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天源公司，我只负责开车接送人，工人具体干什么活儿我不清楚。对于景春玲的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王春莉在原审法院辩称：涉诉的车辆投了保险，因此应当由保险公司先行赔偿，不足部分由韩红拴和天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王春莉是车辆的所有权人，其将车辆出借给王光照的行为并无不当，因此王春莉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根据法律和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被害人在刑事诉讼之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只能要求赔偿直接经济损失。
天源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景春玲并没有证据证明我公司与景春玲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我公司承包的工程已于2014年10月10日全部完工，而涉诉的交通事故发生于10月20日，所以景春玲受伤与我公司无关。因此请求法院驳回景春玲的起诉，我公司不是适格的被告。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0月，韩红拴因在北京市平谷区马坊镇工业区某工地承接工程需要工人，于是委托朱红义、武小九招工。后朱红义、武小九在河南村劳务市场招到了景春玲、王红云、王景虎、王洪治、武安瑞、武金玉、杨耀志、杨正法、李书文、杜海棠、陈光权等11名工人。韩红拴雇王光照开车接送景春玲等13名工人上、下班，韩红拴每天与王光照结算用车费用。另，韩红拴每天按照大、小工的标准给付工人劳务费，大工每天260元，小工每天140元。景春玲做小工。景春玲称其在工地上做的是铺设渗水砖的工作。
2014年10月20日17时30分许，王光照驾驶王春莉所有的小型普通客车（×××）将上述13名工人从平谷区的工地上送回河南村，经过顺平南线木燕路口东侧时与李有驾驶的重型普通货车相撞，造成驾驶员王光照及车上其余13名工人受伤。朱红义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2014年11月22日，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作出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光照负全责，李有及其他受伤人员无责。王光照因犯交通肇事罪被判刑，目前在河南省新乡监狱服刑。
事故发生后，景春玲被送至北京同仁医院治疗，后因无床位，于次日转至北京市顺义区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骨盆骨折、左侧髋臼骨折、左股骨头脱位、左侧骶骨坐骨支骨折、右眼睑左小腿挫裂伤、胸12终板损伤。经治疗，景春玲于2014年11月5日出院，医院诊断证明书记载：伤口每3天换药，术后2-3周视情况拆线，如红肿渗液随诊，出院后2周、1、2、3个月门诊复查直至骨折愈合，休息1个月，住院期间及出院后康复期需陪护1人。景春玲后于2014年12月10日和12月11日在顺义区医院复查。在此期间，景春玲共计花费医疗费72880.9元。2015年1月22日，景春玲委托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法鉴定中心对其伤残等级进行鉴定。2015年3月2日，该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报告，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景春玲伤残等级为IX级，伤残赔偿指数为20%。景春玲为此支付鉴定费和检查费共计3202.94元。韩红拴、王光照、王春莉、天源公司对鉴定意见无异议。
庭审中，景春玲坚持要求韩红拴、王光照、王春莉、天源公司对其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理由是：韩红拴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天源公司将工程分包给了韩红拴，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王光照接受韩红拴的雇佣，非法营运，严重超载，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王春莉明知王光照非法经营却非法借车，也应当称连带赔偿责任。法庭向景春玲释明，要求其在要求雇主承担责任和要求直接侵权人承担责任中选择一项，但景春玲坚持其诉讼请求，并称主要主张雇主责任，直接侵权人和车主承担连带责任。韩红拴称其也是受害人，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王春莉和王光照称应当由雇主韩红拴承担赔偿责任。天源公司称其与景春玲之间没有雇佣关系，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
庭审中，天源公司向法庭提交了该公司与北京飞行博达电子有限公司于2012年5月签订的建设工程承包合同以及工程竣工验收材料，竣工验收材料显示涉诉工程于2014年10月10日验收。天源公司称该公司只承包了部分工程，而且在事发之前10天即已验收完毕，并未承包铺设渗水砖的工程，亦未将工程分包给韩红拴。天源公司另提交两份录音，称录音是公司与韩红拴之间的通话内容，可以证明公司与韩红拴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景春玲称对天源公司提交的承包合同的真实性认可，但称其是实际的施工人员，不论天源公司将工程转包给了谁，天源公司都应当承担责任；对验收文件不认可；对电话录音不认可，因为这是被告之间的谈话。韩红拴称天源公司确实给其打过电话，其与天源公司之间确实没有合同关系。王光照和王春莉称认可合同的真实性，但竣工验收记录只是记载主体工程竣工，并不等于所有工程都已经竣工；录音证据不认可。
关于具体的损失数额，景春玲称医疗费73843.84元，以医疗费票据为准；住院伙食补助费450元，按照住院15天、每天30元的标准计算；营养费6750元，按照营养期135天（从受伤之日至2015年3月4日）、每天50元的标准计算；误工费16240.5元，按照误工期135日、每天120.3元（按北京市2014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910元折算）的标准计算；护理费16240.5元，其丈夫李恒昌因给其护理产生了误工费，李恒昌做大工；伤残赔偿金175640元，按照按北京市2014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910元的标准计算20年再乘以赔偿指数20%；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根据伤情估算的；鉴定费，以票据为准。为证明误工费和伤残赔偿金应当按照北京市2014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景春玲向法庭提交了暂住证和河南村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证明其自2014年1月至今在北京市顺义区仁和地区河南村居住。
关于景春玲提供的居住证明，韩红拴、王光照、王春莉、天源公司称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关于景春玲主张的各项损失，天源公司称医疗费以法院核实的为准；伤残赔偿金不认可按照居民标准计算；对住院伙食费没有异议；营养费过高，不认可；护理费的证据不充分，不认可；误工费过高，不认可；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王春莉和王光照称医疗费以法院核实的为准，护理费不认可，因为证据不足；其他的均不属于直接经济损失，均不认可。韩红拴称其对所有的损失均不认可。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韩红拴与景春玲之间存在雇佣关系，韩红拴与王光照之间存在运输合同关系。雇员景春玲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可以请求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王光照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韩红拴承担赔偿责任。经法院释明，景春玲称其主要主张雇主的责任，因此雇主韩红拴应当对景春玲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景春玲要求天源公司按照上述规定与韩红拴承担连带责任，但其并未提供证明天源公司与韩红拴之间存在分包关系，此外其受伤并非因安全生产事故而发生，因此景春玲的此项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在景春玲已经选择要求雇主韩红拴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下，又要求直接侵权人王光照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车主王春莉既非雇主，亦非直接侵权人，景春玲要求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因此，韩红拴应当对景春玲的各项合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景春玲主张的各项损失，其中医疗费72880.9元，以医疗费票据为准；其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的请求合理，法院予以支持；其主张的营养期时间过长，法院根据医嘱以及伤情予以酌定；其主张的误工费过高，法院根据其打零工的事实以及伤残鉴定的时间予以酌定；其主张的护理费，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护理费的具体数额，法院根据其需要护理的实际情况予以酌定；其主张的残疾赔偿金，因其提交的居住证明只能证明其在北京市顺义区的农村居住，并不能证明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在城市，其要求按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计算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根据北京市2014年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的标准和其伤残赔偿指数为20%的情况予以确定；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根据其伤残情况予以酌定，对其主张过高部分，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鉴定费用，法院以其提供的票据为准予以确定。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韩红拴赔偿景春玲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营养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共计十九万七千五百九十七元八角，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履行；二、驳回景春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景春玲、韩红拴均不服，分别上诉至本院。
景春玲上诉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判令各被上诉人对损害赔偿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用由对方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1、景春玲为天源公司承建北京市平谷区马坊工业区北京飞行博达电子有限公司的建筑工程施工，无论天源公司非法转包了多少次，都不能逃避其为总承包商的责任。2、交通事故发生在下班途中，是工作时间的延续。3、天源公司把工程转包给没有施工资质、不能安全管理的韩红拴，天源公司应承担非法转包的责任。4、王光照和王春莉是造成景春玲人身损害的直接责任人，所以应承担连带责任。5、依照最高院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九条，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王光照和王春莉存在重大过失，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
韩红拴上诉要求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未追加应当追加的被告，依法应发回重审。涉案工程由北京施图美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施图公司）承建，闫文国为借用该单位资质的实际承建人，景春玲即为施图公司和闫文国提供劳务。韩红拴并未承包该工程，与景春玲之间也不存在雇佣关系，因此不应承担雇主赔偿责任。2、为查明事实，应追加施图公司和闫文国参加本案诉讼，以确定究竟谁与景春玲和王光照存在雇佣关系。
天源公司、王光照、王春莉同意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北京同仁医院的门诊费用收据、顺义区医院的诊断证明书、住院费用收据、门诊费用收据、暂住证、证明、工程承包合同、工程竣工验收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票据、交通事故认定书、询问笔录以及本院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明确规定：“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依此条规定，在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情况下，因雇主责任和第三人侵权行为在性质上不同，雇员享有选择请求权，即可以向雇主或者第三人主张权利。本案中，景春玲作为雇员依法享有上述选择请求权，但不能选择同时主张。
本案中，经一审法院释明，景春玲称主要主张雇主责任，故依照上述法律规定，法院应依照雇主责任的相关法律规定予以处理。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通过工钱发放情况、损害发生原因、地点等事实，认定韩红拴承担雇主责任，第三人王光照、车主王春莉、天源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就相关损失的认定，一审法院的处理亦无不当。韩红拴要求追加图美公司和闫文国为本案共同被告，依据不足，本院不予准许。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4250元，由韩红拴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8500元，由景春玲、韩红拴各负担425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丹
代理审判员 夏 莉
代理审判员 陈 茜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