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姑苏民一初字第00176号
原告高为东。
原告高月琴。
委托代理人吴燕平（系以上两原告共同委托），北京市中银（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许惠红。
委托代理人郁振雄，江苏德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苏州市广播电视总台，住所地苏州市姑苏区竹辉路***号。
法定代表人陆玉方，台长。
委托代理人赵勇，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蒋存励，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高为东、高月琴与被告许惠红、苏州市广播电视总台（以下简称“广电总台”）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1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陈瑾适用简易程序于2015年2月27日、3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后因案情复杂依法组成合议庭，由审判员陈瑾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丁春雷、人民陪审员傅幼敏参加合议，于2015年4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高为东、高月琴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吴燕平、被告许惠红及其委托代理人郁振雄、被告广电总台的委托代理人赵勇、蒋存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高为东、高月琴共同诉称：2012年12月28日6时50分左右，陆xx（死者、两原告之母）与许x（被告一之女）在璜泾镇浮桥境内九曲红星村八组村级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陆xx倒地受伤，被送往太仓市人民医院救治。2013年2月16日，太仓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许x负本起事故次要责任，陆xx负本起事故主要责任。因陆xx受伤严重，花费了巨额医疗费并被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评为9级伤残，因此陆xx向太仓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许x承担部分损失，后经法院调解，双方达成庭外协议后，陆xx撤诉，协议约定许x赔偿陆xx人民币39000元，后许x实际支付了34000元。
本来事情到此为止，但是被告一在支付了赔偿款后觉得自己很冤枉，认为自己的女儿在前面走，陆xx是从后面追尾相撞的，认为女儿不应该承担次要责任，女儿是好心去搀扶陆xx并将其送到医院。因此拨打了苏州电视台《前沿930》栏目的新闻热线，苏州电视台两名记者于3月21日擅自敲开陆xx的家门进行拍摄采访，陆xx是脑伤病人并且精神轻度障碍，在未经过其家人同意的情况下对其进行采访。3月24日《前言930》栏目播出了该报道新闻标题为“女童扶老人，遭索赔”的新闻，在该报道中被告一将陆xx说成了“狼”，说自己女儿是好心帮助老人，反而遭陆xx索赔。在报道播出后，陆xx的精神就出现异常，并于3月29日至太仓市精神卫生中心就医，后陆xx的身体一直异常，并于2014年6月21日去世。
本来是一件普通的交通事故引发的民事纠纷，况且双方的矛盾也在法院的调解下得到了处理，本来事情到此为止。但是因为被告二在电视台播放了这样一则新闻，将整件事情的性质进行了逆转。在新闻中，被告二将事故当事人许x塑造成无辜的第三者，是来搀扶老人的好心人，将陆xx塑造成没有道德、没有良心的敲诈者。其中大标题“女童扶老人，遭索赔”、“六旬老人撞人，女童反成被告”带有明显的主观倾向，而且许x母亲更是将陆xx说成了“狼”，主持人在评述中也将整件事情说成陆xx是不懂得感恩的“坏人”，具有明显的主观倾向。
3月24日这则新闻播出后陆xx及其家人开始并不知道，后有邻居告知陆xx的家人这件事情，陆xx的家人看到后，非常气愤。整个报道给陆xx及其家人造成恶劣的影响和强大的精神压力，误导了不明真相和不懂法律的普通百姓。虽然在片尾也有律师出来对交通事故认定书进行了评述，但是短短的几十秒不能抵消前面大篇幅带有主观性的评论。陆xx维护自己合法权益的行为并没有过错，被告一在电视上的言辞侵害了陆xx的名誉，最终导致陆xx含冤死亡并对其家人造成严重的影响。被告二作为新闻媒体，在对事件没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擅自作出这样的报道和评论，弯曲了事实，误导了观众。况且整件事情并非一个新闻事件，而是普通的民事纠纷。被告二不应该擅自去居民家里拍摄和采访，并且采访的对象是个有精神障碍的老人，也未经过其家人允许。综上，两原告认为，被告一的言论已经侵害了陆雪娟的名誉权，被告二的行为侵害了陆xx的肖像权、隐私权和名誉权，现陆xx已死亡，无法维护自己的权益，因此两原告作为陆xx的子女，有权利也有义务维护陆xx的名誉。故两原告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两被告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审理中，两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要求两被告共同赔偿死亡赔偿金618222元、丧葬费28992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1855元、交通费1000元共计800069元中的50%即400034元。此后，两原告又将该项诉请进行了变更：要求两被告共同赔偿800069元中的20%即160000元。
被告许惠红辩称：原告诉状中所称部分不是事实，我没有损害原告家人的名誉权，请求法院查清事实，驳回原告的诉请。
被告广电总台辩称：被告二于2014年3月24日在《前沿930》栏目播放的标题为“女童扶老人，遭索赔”的新闻不构成名誉侵权；被告二系合法的新闻机构，依法享有采访权，陆雪娟老人亦自愿接受了被告二的采访，陆雪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权自主决定是否接受采访，无需他人同意，原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陆雪娟在采访时行为能力已丧失或受到限制，相反从采访镜头上可以看出陆雪娟表情自然、对答自如，完全正常，同时陆xx同许x的诉讼活动也在进行中，由此足见其精神状态正常，行为能力未受限；原告颠倒了时间的先后顺序，混淆是非，明明是被告二的新闻报道在前（2014年3月24日），陆xx的撤诉在后（2014年5月19日），原告却隐瞒了这一事实，陆xx与许x的纠纷事实上是被告二的新闻播出后近两个月才以陆xx撤诉的方式解决，被告二的报道不可能导致所谓事件发生逆转的效果；被告二的新闻报道客观真实，公正公允，没有任何贬损、侮辱陆xx人格的措辞，并未对相关事实做任何带有主观倾向的评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四款明确规定“因新闻报道严重事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依据这一规定，新闻机构只有因“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才承担侵权责任，而被告二在该新闻播出前对整个事件进行了较为充分的调查核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采访论证，也有医院及交警部门相关材料的展示，结尾还有律师对整个事件的分析点评，可以看出被告二一直在努力还原事实，整个报道并没有对事件的性质和客观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下结论，亦没有侮辱陆xx人格的措辞，而是呼吁目击者，还事实以真相，被告二对报道内容已尽到了善意调查之责，该新闻报道系依据调查内容做出，客观真实，不存在“严重失实”的情形；综上，引起争议的这篇新闻报道是被告二作为新闻媒体的正当工作行为，被告二对涉及的事实没有妄加评论、推断，只是做了客观报道，原告起诉被告侵犯名誉权是不能成立的，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28日6时50分左右，陆xx驾驶T05854电动自行车在太仓市浮桥镇金浪九曲红星村8组村级道路由西向东行驶时，车辆与同向前方行走的行人许x相撞而发生交通事故，该事故造成陆xx、许x受伤，车辆及书包损坏。太仓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经调查后认为陆xx驾驶制动器不符合安全技术标准的非机动车对路面情况疏于观察，措施不力，是造成本起事故的主要原因，许x在道路上行走时未靠道路右侧路边，是造成本起事故的次要原因。交警部门遂于2013年2月16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陆xx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许x应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事发后，交警部门委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对陆雪娟的伤残等级、误工、营养、护理期限及人数进行司法鉴定。该所于2013年12月31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陆xx因车祸致重型颅脑损伤遗留轻度精神障碍，日常活动能力部分受限构成Ⅸ（九）级伤残；误工期限为自受伤之日起至定残前一日止；护理期限为伤后一人护理三个月；补充营养期限为三个月。2014年陆xx以许x及其法定代理人即母亲许惠红为被告向太仓市人民法院提起非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之诉，此后许x、许惠红向原告赔偿了31000元，陆xx便以双方纠纷已解决为由于2014年5月19日向太仓市人民法院申请撤诉，当日太仓市人民法院准许了陆xx的撤诉申请。
2014年3月24日晚，被告广电总台《前沿930》栏目播出新闻采访节目《六旬老太撞女童，女童反成被告》。该节目中涉及“许女士”即为被告许惠红，“小静”即许x。该节目开始之初，主持人导语称：“前段时间，网上有一句很流行的讽刺话：说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缺德的时候，因为13亿人都不敢去扶一个老人。这话听起来真的非常心酸，感到心酸的还有太仓一个12岁的小姑娘，前不久有一位老太太骑车撞到了她，可当小姑娘好心去扶这老太太后，却遭到了6.5万元的索赔”。节目过程中，许女士称：“生气，真的很生气，我就感觉好像是东郭先生与狼，我就处在东郭先生那个位置”。画外音：“事情发生在2012年的12月28号早上6点50分，和往常一样妈妈送12岁的小静一起走在这条小路上去上学”。小静说：“我和妈妈一起在那边走，一辆电瓶车从后面撞过来……撞到我腿了，然后打了一个滚过去，她自己就摔倒了”。画外音：“撞击发生后，小静疼痛难忍，但是看到倒在地上已经昏迷的老人，小静和妈妈没有多想，扶老人去了医院”……许女士说：“我当时想，不管什么情况，哪怕就是你撞了我，哪怕是路边的人，我看到了，我肯定也会起这种心的”。画外音：“随后，老人由于头部受伤进了重症监护室，两个月以后，许女士接到了交通部门的通知。”许女士说：“那个交警是顾x，顾x对我说你女儿是未成年人，还是步行的，直行的，没什么的，要我签字，我当时也急着要上班，签了一下字我就走了，觉得应该没事。”画外音：“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七个月以后，许女士接到了交通部门协商调解赔偿的通知”。许女士说：“调解员就跟我说，你现在事故认定书上你也签字的，现在要按三七开，处理的结果是我负30%的责任，就是要我赔三万元”……画外音：“由于调解失败，老太太一家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但是要求赔偿的金额翻了一番，达到了6万5千元”。
此后，主持人导语称：“对这样的一个伤残认定结果，加上这样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许女士和女儿感到有理说不清，那真相到底是如何呢？记者一番辗转，找到了肇事者62岁的陆xx”。画面切换至xx新村xxx号陆xx的家门口，记者敲开房门后，问陆xx：“你有没有骑电瓶车？”陆xx答：“我骑的……她走路”。记者又问：“你是从后面撞的是吧？”陆xx答：“嗯，我从后面撞她，她在前面走。”画外音：“撞人的确实是老太太，但是对于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写的小静没有靠右侧行走的认定，小静现在也没有办法反驳。”小静说：“我跟谁也说不清楚，因为当时谁也没看到。”画面又转到陆xx家门口，记者问：“她们俩送你去医院的，你知道吗？”陆xx说：“不知道”。记者问：“你觉得他们应该赔你钱吗？”陆xx说：“哪有应该不应该，我不知道。”画外音：“随后，许女士又联系了交通部门，但是对于这样一个未按右侧行走的认定，却没有得到解释”。许女士说：“她说我现在不跟你说什么道理，反正你现在在这个事故认定书上签了字，就要负法律责任”……画外音：“对此，许女士呼吁，希望那天早晨了解这一事件的目击者能够站出来，给小静做个证”。小静说：“我觉得自己特别冤枉，做了好事得不到好的结果”。
节目最后，主持人导语称：“不管当时的情况到底是如何，我想小静和妈妈事后扶老人去医院的做法都是值得表扬的……希望事发当天的目击者能够出现，还事情一个真相”。
另查明：陆xx与配偶高xx共生育一子高为东和一女高月琴。陆xx于2014年6月21日因高血压、心脏病去世。高xx及陆xx的母亲盛xx均表示不参与本次诉讼，对于原告主张的经济赔偿请求表示放弃。
审理中，被告许惠红向法院陈述当时事发后其拨打了110，并和陆xx的老公一起跟随救护车将陆xx送到医院，认为自己和女儿是正常行走，好心将陆xx送到医院还要被索赔，对交通事故认定书有意见，对陆xx的行为很不满，拨打电话通知广电总台是想让电视台帮助寻找目击证人。两原告认为广电总台的报道具有倾向性，对陆xx的名誉造成了侵害，故诉至法院。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鉴定意见书、前沿930栏目视频、亲属关系证明、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放弃诉讼请求声明、被告许惠红提供的（2014）太少民初字第0060号民事裁定书、被告广电总台提供的涉案视频的书面文字材料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等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名誉权是民事主体依法享有的维护自己名誉并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而名誉通常是指社会对特定的民事主体的才干、品德、情操、信誉、资历、声望、形象等的客观综合评价。侵犯名誉权的方式一般有两种，即侮辱和诽谤。根据我国法律精神，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被告广电总台作为新闻媒介，在尊重客观事实的基础上，有进行新闻采访、报道及适度评论的权利，社会民众对新闻媒介的采访、报道及适度评论有一定的容忍义务。本案系由陆xx与许x的交通事故引起，许x母亲许惠红对交通事故认定书不服，寻求媒体的帮助，被告广电总台就双方之间发生的交通事故纠纷对许x、许惠红和陆xx均进行了采访、听取了双方对事故的意见，广电总台也在此基础上进行了适度评论，本院认为广电总台的该报道并不存在严重失实的情形。虽然广电总台在报道中数次提到女童扶老人的情况与事实相悖，被告许惠红在报道中存在言语失当的情况，但整体节目并未脱离交通事故的基本事实，两被告并未针对陆xx发表谩骂或者侮辱的言论，二者的行为并未达到法律认定的严重程度，故本院认为两被告的行为尚未对陆雪娟造成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后果。因此，对于原告高为东、高月琴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但是，广电总台制作节目从自身需求的出发点与交警部门认定交通事故的出发点不一致，该节目导语及部分画外音带有一定的倾向性，虽然报道本身并未严重失实，但在个别细节上与事实并不相符，对引起本案纠纷有一定的责任。广电总台在今后的新闻报道中应避免追求社会效应而使用倾向性言辞，对报道的内容必须认真核实，做到真实、准确、可靠，不以夸张或耸人听闻的方式处理资料，尽到职业新闻人应有的谨慎、负责而公正的注意义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高为东、高月琴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原告高为东、高月琴负担2800元，被告苏州市广播电视总台负担700元。被告应负担部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直接支付给原告。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向该院（开户行：农业银行苏州工业园区支行营业部，帐号：10×××99）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
审 判 长 陈 瑾
代理审判员 丁春雷
人民陪审员 傅幼敏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