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商终字第9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深圳市正东兴通讯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华富路航都大厦17G、H、I。
法定代表人：张国栋，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谭宗成，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深圳市景翰光电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西乡街道宝安大道南昌社区三围勤裕工业区*******栋*栋***楼。
法定代表人：陈胜宏，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斌，广东普罗米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温吉安，广东普罗米修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正东兴通讯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东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景翰光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翰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二初字第56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经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景翰公司因生产平板电脑所需，分别于2013年12月26日、2014年2月27日、2014年3月28日向正东兴公司发出三份《采购订单》，订购主板、摄像头、3G模块等电脑配件。其中编号为POJH13128607的《采购订单》约定，物料名称为PCBA，规格为PC1089三星54102G／32GPCBA板外购（X10），总金额75万元，交货期为2014年1月6日，付款方式为预付款30%；编号为POJH14029028的《采购订单》约定，物料名称为摄像头，规格为PC1089后摄像头1300W自动对焦B2B摄像模组1302，总金额10030元，交货期为2014年3月7日，付款方式为GOD；编号为POJH14039290的《采购订单》约定，物料名称为3G模块，规格为3G模块QM800，总金额人民币90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交货期为2014年3月28日，付款方式为GOD。此外，三份《采购订单》均备注有“所有来料必须按我司承认的样品送货，并且在送货单填写我司物料编号、品名规格、送货数量、订单号码，否则货仓有权拒收”的内容。
双方确认，景翰公司已于2014年1月3日向正东兴公司支付了上述PCBA即主板订单项下的预付款10万元；于2014年5月14日向正东兴公司支付了上述摄像头订单项下的货款5015元；于2014年3月28日向正东兴公司支付了上述3G模块订单项下的货款9000元。三笔款项共计114015元。
2014年5月26日，景翰公司向正东兴公司发出一份主题为《关于PC1089订单事宜》的函件，内容为：“我司于2013年12月26日下单给贵司PC1089PCBA三星54102G／32G3G功能，订单号POJH13128602／14039290／1000套，（单价不含税750＋3G模块90=840）总额为84万元，于2013年12月27日左右支付定金10万元＋2014年3月29日支付3G模块9000元＋订单号POJH14029028摄像头货款5015元=总合计已支付货款114015元，由于贵司样品一直无法通过我司的测试，而市场行情已急剧变化，我司也无法再生产此款机器，因此特此通知贵司此订单POJH13128602／14039290／14029028取消，已支付的货款114015元归还我司，请予以紧急办理，如3个工作日内未办理，我司将采取法律诉讼，请知悉。”
景翰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解除双方买卖合同；2、正东兴公司返还货款114015元；3、正东兴公司赔偿损失35653.90元。
正东兴公司提出反诉，请求：1、景翰公司继续履行合同；2、景翰公司向正东兴公司支付未付的预付款114015元。
原审法院认为：景翰公司因生产平板电脑所需而向正东兴公司订购主板等配件产品，正东兴公司则根据景翰公司对型号、性能方面的配置要求采购相应的电路板及元器件，并运用其自身掌握的技术予以组装，故景翰公司与正东兴公司之间就订购主板而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应属承揽合同关系。
依照合同法规定，承揽合同关系中，定作人享有任意解除权。故景翰公司在2014年5月26日向正东兴公司发出取消订单的函件时，双方就采购主板而形成的承揽合同关系已经解除，景翰公司诉请解除其与正东兴公司签订的编号为POJH13128607的《采购订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而对于景翰公司与正东兴公司在主板订单基础上所附随签订的摄像头及3G模块两份《采购订单》，双方之间就此形成的法律关系应为买卖合同关系，景翰公司不具有任意解除权，但因该两份订单与前述主板订单系基于同一合同目的即平板电脑生产所签订，故在主板订单解除、景翰公司取消相应生产项目的情况下，摄像头及3G模块两份《采购订单》的合同目的已不能实现，亦应当一并予以解除。景翰公司诉请同时解除就采购摄像头及3G模块所形成的两份《采购订单》，原审法院亦予支持。
合同解除后，正东兴公司已经收取的三份《采购订单》项下的预付货款已不再有合同依据，应当予以返还，景翰公司与之相关的诉请成立，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对于景翰公司诉请的物料损失，因其仅提供了自行制作的表格，而未有其他可以证明损失存在且已实际发生的合法有效证据予以佐证，该项诉请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正东兴公司的反诉，在原审法院已对双方合同关系性质进行释明的情况下，其仍坚持继续履行合同的主张，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正东兴公司如认为景翰公司的解约行为导致其损失，则应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七条、第二百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景翰公司与正东兴公司签订的编号分别为POJH13128607、POJH14029028、POJH14039290的三份《采购订单》于2014年5月26日解除；二、正东兴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景翰公司退还货款114015元；三、驳回景翰公司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四、驳回正东兴公司的所有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3293元（已由景翰公司预交），原审法院收取1646.50元，由景翰公司负担392元，正东兴公司负担1254.9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400元（已由正东兴公司预交），由正东兴公司负担。
上诉人正东兴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景翰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支持正东兴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判决本案及原审的诉讼费用由景翰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
一、原审法院将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扭曲定性为承揽合同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
1、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均认可双方达成了买卖合同，在合同定性问题上不存在任何争议。景翰公司分别于2013年l2月26日、2014年2月27日、2014年3月28日向正东兴公司发出三份《采购订单》，订购主板、摄像头、3G模块等电脑配件，双方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原审中，景翰公司请求判令解除买卖合同并返还货款，正东兴公司请求继续履行买卖合同，可见，双方对合同性质的认定均无争议，都认为系买卖合同，而不是承揽合同。
2、原审法院事实上明知合同性质为买卖合同。景翰公司分别向正东兴公司发出三份《采购订单》，采购不同的电脑配件，虽然订单中对采购标的物的规格作了限定，但这并不影响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原审法院在判决书第6页第7行也写道双方“签订的摄像头及3G模块两份《采购订单》，双方之间就此形成的法律关系应为买卖合同关系”，可见，原审法院明知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之间形成的合同关系为买卖合同。因订单是景翰公司公司的合同模版，所以，在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之间没有作特别约定的情形下，景翰公司发出的三份订单性质是相同的，均为买卖合同。
二、原审法院在民事审判中完全无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而且在程序上违法。
1．民事审判过程中，法院应该对双方的争议焦点进行审理裁判，应当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此外，在双方并没有明确体现承揽合同的特征的时候，如果法院将合同定性为承揽合同，即是赋予了订购方任意解除权，对卖方有失公正。原审过程中，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均认可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原审法院在审理中将部分合同定性变更为承揽合同，明显在程序上违法。
2．暂且不论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对此没有争议，退一步讲，即便是存在争议，本案也不是承揽合同。所谓承揽合同是指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而买卖合同，是指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二者区别关键在于：承揽合同以完成一定的工作为目的的合同，而买卖合同则是以转移所有权为目的的合同。在承揽合同中，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主要是一定的行为，而在买卖合同中，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都是一定的物。本案中，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在三份订单中都约定的是标的物的名称、数量、规格、付款方式等买卖合同所涉及的常规款项，景翰公司并没有要求正东兴公司完成任何工作，双方都是对货物的约定，而不是对行为的约定。景翰公司需要的是订单上约定的货物，只要正东兴公司提供的货物满足订单约定的条件即可，至于正东兴公司具体怎样操作并不受景翰公司限制。所以，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之间达成的协议系买卖卖合同，而不是承揽合同。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原审法院都不应当将部分合同认定为承揽合同，其做法是错误的，应予以纠正。
三、原审法院判令解除编号为POJH14029028和POJH14039290的买卖合同并返还相应货款，不但缺乏事实支撑而且没有法律依据。
2014年2月27日及2014年3月28日，景翰公司分别向正东兴公司发出了编号为POJH14029028、POJH14039290的两个采购订单，编号为POJH14029028的《采购订单》约定，物料名称为摄像头，规格为PCI089后摄像头l300W自动对焦828摄像模组l302，总金额10030元；编号为POJH14039290的《采购订单》约定，物料名称为3G模块，规格为3G模块QM800，总金额9000元。后景翰公司付货款l4015元（摄像头5015元＋模块9000元）正东兴公司收款后按约准备了等价货物。虽然景翰公司在庭审中主张正东兴公司提供的货物不合格，但在庭审过程中，当正东兴公司提出可以申请鉴定货物质量的建议时，正东兴公司对此拒绝，可见，景翰公司的主张与事实不符。也就是说：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真实有效，正东兴公司履行合同不存在任何瑕疵。所以，法院判决解除这两份合同没有事实依据。
法律规定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可以解除合同，是指因客观情况发生实质性变化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时可以解除合同，显然，景翰公司无故要求解除主板订购合同导致的相关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不属于客观情形发生变化。原审法院错误地将买卖合同认定为承揽合同，从而判令主板订单解除，继而以主板合同已解除所以摄像头和模块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判令编号为POJH14029028和POJH14039290的合同也一并解除。事实上，本案中并不存在任何足以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客观情况，法院以“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判令解除合同没有法律依据，是法律适用错误的表现。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以维护法律尊严及正东兴公司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景翰公司答辩称：一、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成立了合同关系，根据双方签订的《采购订单》，正东兴公司依景翰公司的要求制作样品，在双方确认后再批量生产成品。根据景翰公司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就是承揽合同，而不是简单的买卖合同。
二、正东兴公司在上诉状中认为承揽合同是交付工作成果，而买卖合同，是指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这种说法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承揽合同是以交付工作成果为标的物，而工作成果可以是财产，并不是行为，如果是行为就是劳动或者雇佣合同。
三、本案的合同没有实际履行，根据合同约定是景翰公司定制的产品样品经过双方确认后，正东兴公司才给景翰公司供货，但是到目前为止，正东兴公司生产的样品一直没有经过双方的确认，因为质量不合格。正东兴公司不承担任何损失。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原审庭审中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确认涉案产品均没有送货。
又查明，二审期间正东兴公司确认涉案电脑主板是采购的，但是正东兴公司作进一步加工，根据订单内容更换了元器件，而且驱动软件是正东兴公司自己的。正东兴公司确认涉案摄像头、3G模块是市面上购买的，然后直接装在平板电脑上面，跟平板电脑配套使用。景翰公司确认涉案平板电脑需要主板，每个电脑的主板都不同，景翰公司也是根据客户的要求向供应商下单，所以景翰公司与正东兴公司签订合同时，同时也提出了制作主板的要求，主板的软件及硬件都是要根据景翰公司要求制作的。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涉案三份《采购订单》的法律性质；二、景翰公司是否可以解除涉案三份《采购订单》；三、正东兴公司是否应向景翰公司退还货款114015元；四、原审法院驳回正东兴公司反诉请求是否正确。
关于焦点问题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的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本案中，景翰公司向正东兴公司订购主板等配件产品，正东兴公司则根据景翰公司对型号、性能方面的配置要求采购相应的电路板及元器件，并运用其自身掌握的技术予以组装，比如更换更换了元器件，提供正东兴公司自己的驱动软件等。因此，涉案采购主板的编号为POJH13128607的《采购订单》中，承揽人正东兴公司应当按照定作人景翰公司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因之间编号为POJH13128607的《采购订单》而形成的合同应当认定为承揽合同。而正东兴公司与景翰公司因涉及摄像头及3G模块两份《采购订单》中，因摄像头及3G模块是正东兴公司在市面上购买即可，涉及摄像头及3G模块两份《采购订单》形成的合同应当认定为买卖合同。
关于焦点问题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的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2014年5月26日景翰公司向正东兴公司发出取消订单的函件，双方就采购主板而形成的承揽合同关系已经解除，原审法院认定景翰公司与正东兴公司签订的编号为POJH13128607的《采购订单》已经解除，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涉案摄像头及3G模块两份《采购订单》应为买卖合同关系，景翰公司不具有任意解除权，但是该两份份订单与前述主板订单是基于同一合同目的即平板电脑生产所签订，故在主板订单合同解除的情况下，摄像头及3G模块两份《采购订单》的合同目的已不能实现，原审法院认定这两份合同亦应当一并予以解除，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焦点问题三，涉案合同解除后，对于已经收取的三份《采购订单》项下的预付货款，正东兴公司未向景翰公司交付涉案产品，因此正东兴公司应当向景翰公司退还货款114015元。
关于焦点问题四，原审法院对双方合同关系性质释明后，正东兴公司仍坚持继续反诉请求景翰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未付的预付款114015元，原审法院不支持反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正东兴公司如果认为景翰公司解除合同导致其损失，可以再另循法律途净解决。
综上，正东兴公司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885元，由上诉人深圳市正东兴通讯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宁
审 判 员 何 溯
代理审判员 陈 朝 毅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房依蒙（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