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5民终2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淑华，女，汉族，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继华，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远鹏，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段德成，男，汉族，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桂香，女，汉族，居民。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段金芝，居民，系二被上诉人之女。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猛，聊城东昌援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宋淑华因与被上诉人段德成、周桂香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2）聊东民一初字第19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淑华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段德成、周桂香继续履行合同，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或发回重审。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及理由：一、被上诉人自愿赠与上诉人涉案房屋，是在被上诉人之子段某让上诉人前夫邓某为其借款40万元不能偿还的情况下，上诉人被债权人赶出自有居住房屋后，是为了解决上诉人及儿子流浪街头之患。1、段某让邓某借款40万元的事实及经过。段某是被上诉人之子，邓某是上诉人前夫，段某和邓某在发生借款事实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2008年腊月，段某驾车将邓某接到债权人处，让邓某从债权人处为其借款40万元(实际收到借款35.2万元，债权人直接扣除利息4.8万元)。邓某收到钱并向债权人处出具借条后直接将钱全部给付了段某。邓某直到债权人派人索要借款前一直没有将代段某借款的事实告知上诉人。2、段某未偿还40万元借款导致上诉人全家的悲惨遭遇。段某因不能偿还借款40万元，债权人带几个年轻小伙子找到上诉人，要求偿还借款，如不偿还借款则和上诉人同时到上诉人自有房屋居住。在此后，上诉人发现随时有人跟随，因担心发生不测之事，住进段某的网吧7天。直到上诉人按照债权人要求将上诉人房产证交付债权人，债权人才不再派人跟随上诉人，债权人将上诉人财产清出上诉人自有房屋后安排其他人员居住上诉人房屋。债权人还将上诉人在读书的孩子弄到车站附近的网吧，殴打、恐吓孩子，导致孩子不敢上学。上诉人因邓某瞒着上诉人为段某借款，不能偿还借款无法居住生活，和邓某感情破裂离婚。3、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等协商赠与房屋的事实及经过。上诉人在将自有房屋的房产证交付债权人后，因无房屋居住，就回到娘家居住。被上诉人的家人将上诉人接回后，被上诉人和其家人告诉上诉人不能让上诉人没房屋居住，同意将涉案房屋赠与给上诉人，以便在房屋拆迁时能够为上诉人置换一所房屋。因涉案房屋漏雨，被上诉人家人还为上诉人收拾了上诉人现居住房屋以方便上诉人居住。4、《房屋赠与合同》办理公证的事实及经过。为了明确被上诉人将涉案房屋赠与给上诉人，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以及被上诉人的部分家人同意将涉案房屋赠与事宜办理公证。办理公证时，上诉人、被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家人都在场。《房屋赠与合同》上的签字、捺印，以及赠与公证中其余签字、捺印，都是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真实所为。
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赠与合同签订后，涉案赠与房屋并未交付上诉人，上诉人只是居住在二被上诉人所有的其他房屋中，印证了被上诉人只是让上诉人居住的主张，显然是严重错误的。首先，上诉人没有实际居住到涉案房屋的原因是涉案房屋的状况没有上诉人实际居住房屋的状况好，并且涉案房屋存放杂物不宜收拾，在被上诉人家人收拾好上诉人现居住房屋后，上诉人就搬入居住。其次，按照民事诉讼法和最高院证据规则的规定，赠与合同是属于国家证明机关证明的证据，该证据在未经法定程序撤销的情况下，证明力高于其余证据效力；况且，赠与合同公证时，又是在被上诉人部分家人全程在场的情况下，上诉人、被上诉人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证据证明的事实应当是人民法院认定的事实，一审法院在赠与合同没有被撤销的情况下认定与经公证赠与合同相反的事实，显然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都存在严重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二被上诉人无其他经济来源，属于认定事实严重错误。被上诉人段德成退休前在布鞋厂上班，是布鞋厂的销售人员，退休后有可观的退休金。经上诉人调查了解，被上诉人段德成每月在人社局领取退休金3600多元。被上诉人周桂香除了领取国家发放的老年人生活费外，还在聊城市东昌府区柳园办事处前街居委领取款项。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又是从何说起呢?
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195条规定判决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具体讲就是被上诉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家庭生活，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适用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应当查清被上诉人经济状况恶化的事实，具体讲就是赠与合同签订前的经济状况是什么情况，赠与合同签订后经济状况是什么情况，赠与合同签订前和签订后相比较出现了哪些显著变化，签订后的变化比签订前又有什么显著不好的情形；还应当查清，赠与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经济状况如何影响家庭生活，具体讲就是赠与后家庭生活和赠与前家庭生活因经济状况恶化有什么显著不利于被上诉人家庭生活的情形。但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对于被上诉人经济状况没有任何记载，对于严重影响被上诉人家庭生活的状况也没有记载。在此情况下适用合同法第195条规定，显然是适用法律错误。
四、被上诉人现在的经济状况与赠与合同签订前相比没有恶化的情形，更没有严重影响家庭生活的情形。1、被上诉人现在居住的房屋是段某在赠与合同签订前为被上诉人购置居住的房屋，段某购置该房屋目的就是让被上诉人居住，并且在段某购置房屋后也一直是被上诉人居住该房屋。2、被上诉人聊房权证柳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档案记载，院内有房屋5栋，共计建筑面积216.87平方米。赠与合同中赠与上诉人房屋是第二栋和第五栋，建筑面积计58.14平方米。被上诉人履行赠与合同约定义务，被上诉人减少房屋面积刚过四分之一。3、被上诉人收入较之赠与合同签订前还有增加，经济状况较之赠与合同签订前还有所改善。
五、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审理期间，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段德成有退休金，被上诉人周桂香在前街居委领取款项。上述事实关系到是否存在经济状况恶化的事实，是查清案件的关键。但一审法院对上述事实没有进行调查，也没有在认定案件事实部分进行论证，事实不清。2、段某如何让邓某代其向债权人借款，关系到赠与合同签订的原因。一审法院在上诉人没有能力取得上述证据的情况下也没有进行调查，事实也存在不清之处。
六、一审法院程序错误。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因被上诉人申请撤销公证书，中止了案件审理。直到现在，公证处也没有做出是否撤销公证书的意见。一审法院在没有是否撤销公证书的意见前又开庭审理本案，程序错误。
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程序错误，认定部分事实不清。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违反了法律维护合同稳定性的精神，客观上将导致穷困多病且无收入的上诉人及孩子无房居住、流离失所。一审判决实际上是在善良的上诉人全家被段某伤害后，又一次加重对上诉人及孩子的伤害。本案关系到法律的尊严，也关系到上诉人的重大权益，甚至关系到上诉人的生死。上诉人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也为了维护合法权益，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64条之规定提出上诉请求，望人民法院查清事实后判如所请。
段德成、周桂香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晰，适用法律、程序正确，应依法维持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一、答辩人经济状况极差，符合法定不履行赠与义务的条件。其中答辩人段德成八十余岁年迈古稀，且身患××、3级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肾功能不全、继发性贫血、三叉神经痛等严重疾病并诊断为心功能3级，属于极高危状态的病患，答辩人周桂香也是年迈多病自顾不暇，两人生存全部依赖大量药物维持并需定期住院治疗，平均每月仅维持生存所需要的最基本的医药费就近八千余元，除此外还要缴纳水电物业费，承担其孙子即段某的儿子的学习生活费用，至今已累计借有二十余万元的外债，均要依靠答辩人百年之后所留的祖宅变卖偿还。上述事实有自身事实情况及相关机关单位的证明，已经达到了《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的：“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之规定。
二、上诉人要求答辩人履行赠与义务所依据的公证书系使用虚假方式获取，本身也存在诸多瑕疵。原审中明确查明，在调取的公证卷宗中，上诉人假称是答辩人的侄女儿，这与事实不符，公证的前提不存在；对于双方签订的赠与合同，公证人员是否向二被告进行宣读，在原审调取的公证卷宗中未能显示，只显示向答辩人宣读公证告知确认书；该公证的送达也存在重大瑕疵，卷宗中没有答辩人收到该公证书的记载，实际上也无人向答辩人送达上述文书，这就直接导致答辩人错过了《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的法定撤销权的时限，以及及时向公证处提出抗辩意见的权利。最后，该公证书的实际作出人并非公证书上署名的公证员作出，实际是由无资质的人员冒名顶替办理，答辩人根本没有进过该公证处，也不存在到公证处申请公证的事情。上述材料严重失实，该公证书属于依法应撤销的公证书，原审法院客观审判，不依此作为定案依据，是合法合理的，应予维持。
三、上诉人要求答辩人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的诉求于法无据，上诉人虽用欺骗的方式与答辩人签订了赠与合同，但无论是否真实表意，答辩人依法均无义务继续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本条是对赠与特殊的财产需要办理有关法律手续的规定，也就是说，法律对赠与财产需办理特别手续有规定的，应当依照其规定。这主要是针对特殊的赠与物，即不动产等专门作出的规定。例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管理法》的规定，赠与房产的，应当向房产管理部门申请房产权属变更登记。依照《物权法》第九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物权法》第十四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自记载于不动产登记簿时发生效力”。也就是说就不动产而言，是否登记对于赠与合同成立有重要影响，上述法律已经明确规定登记是合同生效的必要要件，房产变动未依法登记，则该合同本身不发生效力。同时，原审法院认为：赠与合同系实践合同，除当事人双方的要约承诺外，还须有标的物的交付才能成立，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对于房屋不动产，登记为所有权转移的唯一方式，虽然该赠与合同进行了公证，但公证只能对相应的法律行为的真实性、合法性做出证明，并不具有使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产生、变更、终止的法律效力。原审法院这一认定符合当下法律规定，适用于本案恰当合理。本案中且不论上诉人是否采用欺骗的方式获取了公证书，仅就该房产至今未办理相应转移登记而言，房屋并未发生所有权转移的法律效果，该赠与合同也未生效。上诉人要求答辩人仍旧无偿赠与并办理过户的说法缺乏法律支持，且非赠与人本愿，被一审法院依法驳回合理合法。
四、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到的答辩人的儿子段某的债务问题，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无从查证真实性，且无论真假，也与本案无关联。在法律上，答辩人作为年老贫困的人员，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为其子女所欠债务承担责任。上诉人提到的债务问题，真实性未知，也对本案毫无意义。
综上所述，上诉人借鲁西公证处严重违背了《公证法》和《公证规则》的相关规定，获取了严重不合规的公证书用于骗取答辩人仅有的祖宅，并强行搬入仅能居住的房屋内居住致使答辩人有家不能回。答辩人年逾八十，一生忠厚，从未有过蜚短流长，与上诉人非亲非故，却受此巧取豪夺之蒙骗，人生暮年却横遭欺辱，必誓死捍卫自身合法权利。原审法院依据法律规定合理审判，支持了答辩人的合法权益，其判决认定事实清晰，适用法律、程序正确，恳请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宋淑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被告段德成、周桂香继续履行合同，办理房屋过户手续，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12日，原告与二被告签订《房屋赠与合同》，约定二被告将段德成名下的位于东昌府区柳园办事处前菜市街8号内房产中的第2幢南屋二间，建筑面积25.80平方米，第五幢西屋两间，建筑面积32.34平方米，赠与乙方所有，乙方自愿接受上述房产；上述房产中包括附1建筑面积10.60平方米，附2建筑面积11.94平方米，对上述房屋及附属物的现状双方无异议；双方签订合同后，如能办理产权证，双方到房地产管理局办理过户手续；本合同属双方自愿协商同意的，生效后任何一方不得违约，否则承担由违约而给对方造成的实际损失；本合同自双方签字，按手印之日起生效。2009年6月18日聊城市鲁西公证处对该赠与合同进行了公证。原告与被告签订合同后，原告入住被告所有的其他房屋，并未入住到该赠与房屋中。2012年6月6日原告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二被告履行合同，协助办理房屋过户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赠与合同系实践合同，除当事人双方的要约承诺外，还须有标的物的交付才能成立，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对于房屋不动产，登记为所有权转移的唯一方式，虽然该赠与合同进行了公证，但公证只能对相应的法律行为的真实性、合法性做出证明，并不具有使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产生、变更、终止的法律效力。本案中原、被告签订公证合同时存在一定的瑕疵，即原告假称是二被告的侄女儿，这与事实不符；对于双方签订的赠与合同，公证人员是否向二被告进行宣读，在本院调取的公证卷宗中未能显示，只显示向二被告宣读公证告知确认书；该公证书的送达存在一定的瑕疵，卷中没有二被告收到该公证书的记载；原告称其委托她的弟弟将公证书交给二被告，原告对此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合同签订后，该赠与房屋被告并未交付原告，原告只是居住在二被告所有的其他房屋中，该事实可以印证被告所称只是让原告居住的主张。鉴于本案二被告年老多病，无其他经济来源的具体情况，且作为老年人，无论其子债务是否存在，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为其子所欠债务承担相应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故原告要求被告继续履行合同及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经本院审委会研究，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宋淑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00元，由原告承担。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赠与合同属于实践性合同，一般需以赠与物的交付或办理有关登记手续为合同的生效要件。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段德成、周桂香虽与上诉人宋淑华从形式上签订了房屋赠与合同，但事实上，对于涉案房屋并未办理不动产权属转移所必需的登记手续。该房屋赠与合同虽又经公证，但公证的部分内容不真实，如宋淑华并非段德成、周桂香之侄女但公证时却按此表述。另外，对公证的程序，双方当事人亦存在争议。一审据此驳回宋淑华关于继续履行赠与合同及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宋淑华称其前夫邓某曾代段德成、周桂香之子段某借款40万元而段某未予偿还，致使宋淑华及其子无家可归，宋淑华又称段德成、周桂香基于上述背景将涉案房屋赠与其本人，但上述背景是否属实，与段德成、周桂香的赠与行为并无必然联系。宋淑华称段德成、周桂香自愿将房屋赠与，亦证据不足，本院对宋淑华的上述事实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宋淑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00元，上诉人宋淑华免予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久强
审判员 杜宏伟
审判员 郭召勇
二〇一六年九月六日
书记员 赵书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