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商）终字第022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贵瑞旺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延静里中街3号院47号楼902B。
法定代表人张文钢，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君慈，北京市天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富冉得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汤立路201号院5号楼-1层G-152。
法定代表人闫增东，经理。
委托代理人曲艺，女，1986年10月7日出生，北京富冉得科技有限公司职员。
上诉人北京贵瑞旺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贵瑞旺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富冉得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冉得公司）票据追索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商）初字第325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咸海荣担任审判长，法官孙妍、刘杨田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3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贵瑞旺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文钢、委托代理人孙君慈，被上诉人富冉得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曲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冉得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10年左右，富冉得公司的股东曲艺与贵瑞旺泰公司达成口头协议，由富冉得公司以贵瑞旺泰公司的名义向客户销售电子产品，由富冉得公司购买产品后销售给客户，待客户将货款支付给贵瑞旺泰公司后，贵瑞旺泰公司再支付富冉得公司相应货款，至今贵瑞旺泰公司尚欠货款11万元。2013年，贵瑞旺泰公司向富冉得公司出具了00074032号转账支票，但贵瑞旺泰公司表示账户无钱，要求富冉得公司延期入账，富冉得公司一直等到2014年7月15日才向银行要求付款，但银行以已销户为由退票。故富冉得公司诉至法院，要求贵瑞旺泰公司支付票面金额5万元并承担该案诉讼费。
贵瑞旺泰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富冉得公司的诉讼请求，与富冉得公司之间不存在合作关系，没有任何业务往来，更没有拖欠货款；贵瑞旺泰公司没有向富冉得公司签发过涉案票据，贵瑞旺泰公司的财务专用章以及法定代表人人名章在2014年7月15日前已经丢失，并且公告作废，富冉得公司涉嫌通过非法方式获得贵瑞旺泰公司的废止票据，要求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侦查。一审诉讼中，贵瑞旺泰公司变更了答辩意见如下：对涉案票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查询不到签发记录，不能确定富冉得公司是如何取得涉案票据；富冉得公司称在2012年底就已经取得了支票，但未能在合理期间内补记，至其起诉之时已经超过了6个月的票据权利时效，富冉得公司无权要求据此主张票据权利。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富冉得公司持有票号为00074032的转账支票，该票票面手书记载出票日期2014年7月15日，金额5万元，收款人富冉得公司（全称），用途货款。出票人签章处加盖有贵瑞旺泰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及王×的人名章。后富冉得公司要求银行入账。7月16日，渤海银行北京分行集中作业中心（以下简称渤海北分作业中心）出具退票理由书，退票理由为“其他已销户”。
另查一：贵瑞旺泰公司的出资人为王×1和杨×，公司管理人员包括执行董事张文钢、经理杨×、监事王×1；在张文钢之前，王×1担任贵瑞旺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另查二，2013年7月6日，贵瑞旺泰公司在《北京晨报》A18版刊登作废声明：贵瑞旺泰公司作废财务章、人名章各一枚，特此声明。同年7月19日，张文钢至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中关村派出所报案，称公司财务专用章不慎丢失。
一审诉讼中，富冉得公司表示，2011年4月份，曲艺作为富冉得公司的股东，代表富冉得公司以个人名义与贵瑞旺泰公司签订有《授权委托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贵瑞旺泰公司在《协议书》上签章后将扫描件通过王×2的个人邮箱（×××）发送给曲艺；根据《协议书》，曲艺委托贵瑞旺泰公司与三一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一电气公司）签署供货合同并代收相关货款，贵瑞旺泰公司仅负责签署合同、开具对应金额增值税发票和代曲艺收取货款等，由于产品供货所产生的所有责任均由曲艺承担，曲艺所得金额占三一电气公司销售回款总额的83%，贵瑞旺泰公司占17%，税后利润的80%为曲艺所得，贵瑞旺泰公司占20%；合同签订后，双方之间陆续有结算，富冉得公司的曲艺、张×与贵瑞旺泰公司的高×、王×2、杨×等通过电子邮件进行对账，其中高×是财务人员，王×2是行政人员，杨×是股东；至2013年双方业务合作终止之时，贵瑞旺泰公司已经支付了四五十万货款，尚欠11万元；2012年底春节前，曲艺和富冉得公司詹昕哲到贵瑞旺泰公司催要货款，取得了票号为00074032的转账支票，当时除贵瑞旺泰公司财务专用章和人名章外，票面已经手书了大小写金额和用途货款，其余内容没有填写，因为之前曾因贵瑞旺泰公司资金问题多次换票，所以贵瑞旺泰公司交付00074032号支票时未填写出票日期，要求暂不入账，待账户有钱时会通知富冉得公司自行填写并入账；2014年7月15日，富冉得公司自行填写了收款人和出票日期后要求银行入账，被退票。同时，富冉得公司提交了电子邮件复印件，并当庭进行了演示，电子邮件内容包括《协议书》以及对账明细等。詹×作为富冉得公司的证人出庭作证称：詹×是富冉得公司销售人员，曲艺现在富冉得公司担任经理；曲艺以个人名义与贵瑞旺泰公司签订合同之事，富冉得公司完全知情；詹×负责与贵瑞旺泰公司的财务接洽，与贵瑞旺泰公司的王×2、高×通过电子邮件进行对账；2012年底，詹×到贵瑞旺泰公司位于海淀区知春路坤讯大厦501号的经营地，从王×2手中取得了涉案支票，支票未填写收款人及出票日期。
贵瑞旺泰公司表示，在2011年之前与三一电气公司有业务往来；没有与曲艺签订过合同，也不认可曲艺所称代富冉得公司签订合同的说法；无法查询到涉案支票的签发记录；公司确实曾有王×2、高×、杨×等人，杨×是股东，高×是财务，王×2是行政，但高×、王×2都已离职，杨×联系不上，富冉得公司提交的电子邮件发送人以及邮件内容均无法核实。
一审法院认为：富冉得公司持有的出票人为贵瑞旺泰公司的00074032号转账支票必要记载事项齐全，为有效票据。
关于涉案支票之取得。贵瑞旺泰公司称财务专用章、人名章在2013年丢失，也无法查询到涉案支票的签发记录，故对富冉得公司取得支票的途径表示异议。该院认为，贵瑞旺泰公司认可支票票面签章的真实性，现富冉得公司持有支票原件，并对取得支票的过程进行了详细说明，无相反证据推翻，该院认可富冉得公司取得票据在贵瑞旺泰公司财务章、人名章丢失之前，取得过程合法。富冉得公司关于取得支票时票面仅手书大小写金额、用途以及加盖有贵瑞旺泰公司财务章、人名章的意见，具有较高概然性，该院予以采信。
关于基础关系及关系主体。首先，贵瑞旺泰公司否认与曲艺之间存在业务关系。富冉得公司提交了《协议书》、电子邮件等电子数据并当庭演示为真，在内容上相互印证，能够形成证据链条；贵瑞旺泰公司未对该电子数据予以直接否认，承认王×2、高×、杨×为公司员工的同时又表示无法核实电子邮件及内容，亦未提交其他证据；更为重要的是，票面记载的款项用途为“货款”，贵瑞旺泰公司作为经营主体，在票面上记载的用途，能够直接反映款项性质，亦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该院认为，富冉得公司关于贵瑞旺泰公司与曲艺存在业务关系，继而取得支票的意见，具有高度概然性，该院予以认可。其次，我国法律并未禁止隐名代理，隐名代理人实施之行为的法律责任由委托人承担。曲艺主张其作为富冉得公司之隐名代理人，与贵瑞旺泰公司签订并履行合同，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其一，曲艺在诉讼中披露真实委托人为富冉得公司后，贵瑞旺泰公司仅以无真实基础交易关系及超过票据时效为由提出抗辩，是对付款义务的笼统否定，并未涉及对隐名代理人和实际委托人的选择，富冉得公司作为实际委托人，依据票据向贵瑞旺泰公司主张权利，并无不当；其二，贵瑞旺泰公司向外出具支票，应视为已经做出向外付款的明确意思表示，其向富冉得公司支付款项，较之向曲艺支付款项，并不会增加其履行成本；其三，贵瑞旺泰公司出具支票时未记载收款人，应视为授权补记，应对补记后的持票人承担付款责任。因此，该院认可曲艺为富冉得公司隐名代理人的意见，涉案支票所依据的基础交易关系双方应为富冉得公司和贵瑞旺泰公司。
关于票据时效。我国票据法规定，持票人对支票出票人的权利，自出票日起6个月不行使而消灭；持票人对前手的追索权，自被拒绝承兑或者被拒绝付款之日起6个月不行使而消灭。贵瑞旺泰公司主张，自富冉得公司承认的取得支票的时间即2012年底开始至其起诉之日，已经超过了6个月，其基于支票而享有的票据权利早已消灭。其一，通常理解的票据与法律概念上的票据并不相同，法律概念上的票据应为必要记载事项完整的票据，必要记载事项不完整的，不能称之为法律概念上的票据。我国票据法所称之出票日，应是针对法律概念上的票据而言，即出票的前提是票据为法律认可的记载事项完整的票据。依据前述审查，贵瑞旺泰公司在2012年底向富冉得公司交付支票时，并未记载出票日这一必要记载事项，涉案支票尚不是法律认可的有效票据，故转移支票的行为并不发生出票之效力。其二，除收款人可以授权补记外，我国法律并未明文规定出票日期等必要记载事项不能补记，故富冉得公司取得支票后，补记出票日期（2014年7月15日）、收款人，并无不当。补记后，涉案支票才成为合法有效的法律概念上的票据，出票日期应以票面记载为准。自2014年7月15日至起诉日未超过6个月，贵瑞旺泰公司提出的票据权利已经消灭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在支票被银行退票后，合法持票人、收款人富冉得公司有向出票人、前手贵瑞旺泰公司请求支付票据金额的权利。富冉得公司要求贵瑞旺泰公司给付支票金额5万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四条、第十七条、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七十条、第九十三条之规定，判决：贵瑞旺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富冉得公司支付00074032号转账支票票面金额五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贵瑞旺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富冉得公司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富冉得公司对涉案支票出票日期的补记行为未得到贵瑞旺泰公司的授权，且贵瑞旺泰公司已将涉案支票开户银行账户注销，故涉案支票为无效支票，富冉得公司不享有该支票的票据权利；2.涉案支票自签发日至富冉得公司行驶票据权利时已超过6个月，故富冉得公司已丧失对贵瑞旺泰公司的票据追索权；3.一审法院查明的票据基础关系是错误的，富冉得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贵瑞旺泰公司存在真实的合同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富冉得公司同意一审法院判决。针对贵瑞旺泰公司的上诉，富冉得公司答辩称：1.涉案票据是真实有效的，富冉得公司在取得该支票时，贵瑞旺泰公司尚未注销其开户银行账户，后也未告知注销，贵瑞旺泰公司曾口头授权富冉得公司补记出票日期；2.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合同关系；3.涉案支票自出票日期至起诉之日未超过6个月的追索期。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审理期间，贵瑞旺泰公司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
1.王×2的证人证言，证明涉案支票应当在2012年10月之前已出具。王×2出庭做证：涉案支票上的金额五万元（大、小写）均是其本人书写，其余部分给付时均系空白。涉案支票应当是在2012年10月就交出去了。富冉得公司应当是从王×2处或公司负责人杨×处取得支票，不存在该张支票丢失或盗窃的情况。富冉得公司认可其实际是在2012年底收到的支票。经庭审质证，本院对证人证言的内容予以认可。
2.《撤销银行结算申请书》和《企业网上银行管理类服务申请表》，证明贵瑞旺泰公司于2013年8月15日即撤销了兑付涉案支票的银行账户。富冉得公司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亦予以确认。
3．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朝阳分局工商资料一份，证明贵瑞旺泰公司于2012年12月26日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王×1变更为张文钢。富冉得公司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认可，本院对此亦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贵瑞旺泰公司出具转帐支票的内容、富冉得公司兑付支票被退票的事实、贵瑞旺泰公司的出资人情况及贵瑞旺泰公司登报声明财务章、人名章作废的事实无误。本院另查明，贵瑞旺泰公司于2012年12月26日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1变更为张文钢，并于2013年8月15日撤销了兑付支票的银行账户。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予以确认。上述事实还有二审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支票是由出票人签发的，委托办理支票存款业务的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在见票时无条件支付确定的金额给收款人或者持票人的票据。本案所涉转帐支票在兑付时记载事项齐全，一审法院确认该票据系有效票据正确，本院对此亦予以确认。由于涉诉支票记载的出票时间为2014年7月有15日，次日，银行即以“应兑付支票的账户”已注销为由进行了退票。在银行退票拒绝承兑之日起6个月内，富冉得公司持票至法院以票据追索权为由提起本案之诉，富冉得公司享有对支票出票人的追索权。一审法院依据票据判令贵瑞旺泰公司给付票据项下的款项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关于贵瑞旺泰公司上诉称，富冉得公司实际取得支票是在2012年底，其补记出票日期为2014年7月15日，从票据交付至银行拒付已超过了6个月，故富冉得公司应无权依据票据行使票据追索权。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持票人对支票出票人的票据权利自出票日起6个月内不行使即消灭。该诉讼期间的设定起点是出票日而非票据交付日，贵瑞旺泰公司不能以票据交付日早于出票日作为抗辩富冉得公司主张票据权利的理由。故本院对贵瑞旺泰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关于贵瑞旺泰公司上诉称，出票日期由富冉得公司补记后支票即为无效票据的理由，本院认为，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富冉得公司无权补记空白支票日期，而且富冉得公司向法院解释了其持有支票及退票的经过，即贵瑞旺泰公司向富冉得公司出具了一张空白支票并明确告知支票对应的账户内无钱，富冉得公司必须等贵瑞旺泰公司的通知才能入帐。后富冉得公司多次向贵瑞旺泰公司追索，直到贵瑞旺泰公司的原负责人杨×下落不明后，富冉得公司才不得已将支票入帐，最终导致退票的事实发生。在此情况下，本院认为，贵瑞旺泰公司虽然给付富冉得公司支票的时间较长，但一直未公告声明支票作废，亦未使用公示催告程序消灭支票项下的权利，该张支票项下的权利并未消灭。即使贵瑞旺泰公司法定代表人进行了更换，贵瑞旺泰公司注销了支票的兑付账户，并对其财务专用章、人名章登报声明作废，本院认为亦不能免除贵瑞旺泰公司对在其账务专用章、人名章声明作废之前签发的支票进行如实兑付的义务。故此，贵瑞旺泰公司注销银行账户等行为不能影响富冉得公司依据票据主张票据权利。对于贵瑞旺泰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贵瑞旺泰公司上诉称一审法院查明的基础关系是错误的一节，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四条第四款之规定，持票人有向票据债务人请求支付票据金额的权利，包括付款请求权和追索权。票据责任的无因性包含了一个原则，即只要富冉得公司取得的票据具有真实性和合法性，不存在贵瑞旺泰公司丢失或富冉得公司盗窃票据的事实，出具票据的债务人就有向持票人支付票据金额的义务。故一审法院审查贵瑞旺泰公司与富冉得公司基础合同关系正确与否均不能导致贵瑞旺泰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对贵瑞旺泰公司的该上诉理由亦不予采信。
综上，本院认为贵瑞旺泰公司的上诉请求无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25元，由北京贵瑞旺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北京贵瑞旺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咸 海 荣
代理审判员 孙 妍
代理审判员 刘 杨 田
二〇一五年三月四日
书 记 员 董沛书记员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