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民终字第16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国庆，农民。
委托代理人张明，江苏金天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坛市指前镇丰产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金坛市指前镇丰产村。
法定代表人邹正福，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孙正平，金坛市龙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朱龙胜，系村委会会计。
上诉人姚国庆因与被上诉人金坛市指前镇丰产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金坛市人民法院（2015）坛民初字第2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原告丰产村委会诉称，1992年12月14日，双方订立“茶山土地承包协议”1份，约定到2010年12月14日被告承包期到期。在履行过程中，因拖欠承包金，双方于2001年12月1日对被告所欠承包金进行书面结账，被告尚欠承包金人民币18847无。结账后，被告继续承包，但一直未支付之前的承包金及协议到期期间的承包金，且一直占有、使用、收益至今，拒不返还承包土地。原告多次交涉未果，故起诉请求判令：一、解除双方的承包合同，被告返还承包地；二、被告支付承包金人民币87028.80元（2001年12月1日结账尾欠款18847元、2002年至2004年90.7亩＊40元／亩＊3年10884元、2005年至2010年81.854亩＊50元／亩＊6年24556.2元、2011年至2014年81.854亩＊100元／亩＊4年32741.6元）；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被告姚国庆辩称，1992年12月，高国柱等村民将其承包的共计28.53亩责任田流转给被告种植茶树。2002年1月6日，金坛市社头镇水西村委四个村民小组（现变更为指前镇丰产村水西组）与被告签订1份承包荒山协议，该协议约定，自2001年12月1日以后，被告承包水西组所有的荒山58.72亩，每亩30元，每年交承包金1761.6元，必须每年结清，长期执行。协议签订后，原告从未提出异议。因水西组不同意丰产村委作为发包方，故2001年12月1日经决算被告欠原告的承包金18847元，也于当日付清。从2001年12月1日起至今，被告的承包金都是交给丰产村水西组的。被告创办的金坛市指前镇国庆茶场已依法登记，开展正常经营活动。因被告所接受的28.53亩田是高国柱等村民流转的；荒山属丰产村水西组发包，故原告不是本案适格原告。即使原告有诉权，也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要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起诉。
经审理查明，1992年，被告承包了位于原金坛市社头镇水西村的90.7亩土地种植茶树。2001年4月水西村委会并归丰产村委会，即本案原告。2001年12月1日，原、被告对被告结欠承包金进行了结算，并形成1份《村委会与姚国庆茶山结账的说明》，其中载明，经双方协商对原承包上交进行了调整，对姚国庆已承包的九年的承包上交（1992年至2001年）按磋商后定为每亩40元、田亩面积90.7亩，被告自1992年至2001年累计应上交32652元，已上交13805元，尾欠18847元。该结账说明由朱龙胜代表原告签名并加盖原告的公章、被告签名、在场人当时的水西村民小组长高国柱签名确认。2004年，因扬溧高速公路建设需要，被告种植的茶园被征用8.446亩，原告根据扬溧高速公路社头段补偿标准确定给予被告青亩补偿1400元／亩，及边道租用金，合计人民币12904.4元。被告因此多次诉讼，法院认为被告要求按照市场评估价给予其土地补偿费和青苗费不属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驳回其起诉。原告因与被告承包合同纠纷于2015年1月4日诉至法院。
诉讼中，被告提交丰产村委会出具的《江苏省农民承担费用专用票据》1张（2001年12月1日、金额18847元）、由水西村村民小组长高国柱或丁金庚出具的《收款收据》12张（2003年1月30日至2013年12月31日，金额共计25741元）。原告对上述票据均予认可，确认已收到被告款项47288元，并将其第二项诉讼请求变更为15184.60元（部分金额予以放弃）；对于第一项诉讼请求，原告表示如被告继续承包，要求被告按350元至500元／年／亩的标准支付承包金，承包期限另行协商。
原告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1份1992年12月14日《茶山土地承包协议》复印件，其中载明，土地由水西村提供，属集体所有；山地约60亩、棉花田约40亩；承包期前6年5元／亩、中6年10元／亩、后6年20元／亩，18年后茶山无偿归村委会，固定资产折价结算。该协议复印件上有当时的村委会主任李国胜和被告签名确认。被告在2015年5月5日的庭审中，对该协议复印件意见为“我对该份协议不认可，当时他是骗我签的……该协议上所说的茶场无偿归还，是指我种植茶树的地无偿还给村委，茶树、附着物还是归我的……我认为是伪造的”。原告另提交2015年3月19日水西村民小组57户村民（原告陈述该组共77户）出具的《情况说明》，其中载明“姚国庆承包的土地是我组交由村委会发包的”。原告提交证人水西村村民高国祥、谢锁庆到庭作证，两证人对《情况说明》的内容予以确认并签字；其中证人高国祥称于1991年担任水西大队的大队长，对水西村委会与被告于1992年的《茶山土地承包协议》内容是清楚的，其关于承包期限和茶山归属的陈述与原告提供的《茶山土地承包协议》复印件相一致。
被告为证明其承包的部分茶园土地从村民流转而来，提交1份《开拓茶园土地转让表》复印件。《开拓茶园土地转让表》载明的制作时间为1992年12月，共登记有51户农户，及相应亩数，有40余户签名确认。原、被告均陈述《开拓茶园土地转让表》所涉土地在二轮承包时并未作为家庭承包地发包给农户和被告。被告为证明茶园部分土地由水西村民小组发包，提交1份2002年1月6日的《承包山地及交款协议》复印件，该协议载明，水西组为甲方、被告为乙方；水西组分给村民自留荒地58.72亩，于1992年转包给姚国庆，根据当时协议，每年每亩30元，每年承包款计1761.60元，截止2001年12月1日9年应交款15854.40元，已收乙方2000元，实欠款13854.40元；乙方在与丰产村委会结账时，应扣除以上欠款；2001年12月1日以后，乙方每年应将1761.60元承包款交给水西组，必须每年结清，长期执行；乙方将承包地归还给水西村民时，土地上的茶树、房屋及其他固定资产折价结算。该协议复印件上有被告和30户左右村民签字。
另据原告陈述，水西村民小组现任村民小组长为丁金庚，村民小组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经济上也不独立核算。
上述事实，有书证、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农村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经营管理。一、关于本案所涉承包合同的发包主体。从原被告于2001年12月1日签订的《村委会与姚国庆茶山结账说明》来看，原、被告系承包合同的双方，原告享有作为发包方的权利，因此，原告系承包合同的发包方。另据原告提供的水西村民小组57户村民出具的《情况说明》，水西村民小组大部分成员对原告作为发包方没有异议，水西村民小组与原告也不存在发包权的争议。被告辩称其茶园土地部分由村民小组发包，并提交1份《承包山地及交款协议》复印件，即使该协议是真实的，也仅有不到一半的村民小组成员签名，并且协议中明确约定，乙方即被告与村委会结账，因此对被告的该项辩解意见不予采纳。被告又辩称茶园部分土地流转自村民，但根据双方陈述本案所涉土地在1998年二轮承包时没有以家庭承包的方式发包给村民和被告，因此也不存在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故被告的该项辩解意见也不能成立。综上，对被告对原告发包主体资格的异议不予采纳。
二、关于本案所涉合同的承包期限。原告提供《茶山土地承包协议》复印件载明的承包期为18年。虽然该承包协议为复印件，但该协议内容与《村委会与姚国庆茶山结账说明》相印证，有证人证言予以佐证，并且被告对该协议的意见中没有对协议中具体内容如田亩、期限及期满后的处理方案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因此，对该协议所载内容的真实性予确认，并结合证人证言等认定，原、被告于1992年起承包合同的期限为18年，于2010年12月承包期限届满。
三、关于原告要求解除双方承包合同并返还承包地（或被告按350元至500元／年／亩支付承包金）以及被告支付承包金15184.60元的诉讼请求。被告辩称原告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原告的第一项诉讼请求系基于集体土地经营管理权的物权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被告对该项请求诉讼时效的抗辩不予采纳。因原、被告之间承包合同于2010年底已届期满，此后双方未再签订书面协议，但被告继续经营使用并支付承包金，应视为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承包合同，原告可要求被告返还占有使用的土地，无需再解除合同；但因被告种植的茶园面积、投资较大，应给予合理期限，综合考虑被告茶园的经营规模等因素，确定被告在三年内（自原告起诉之日起算）予以返还。在此履行期之内，因原告已起诉明确要求解除合同、增加承包金，故不再适用原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金，原告提出350元至500元／年／亩的价格不超过本地土地流转价格，酌定被告在三年履行期内按350元／年／亩的价格支付承包金。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2014年之前（含2014年）承包金的诉讼请求，该请求权系基于合同的债权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原、被告在2001年结账时将承包金调整为40元／年／亩，此后双方并未调整过承包金直至本案诉讼，原告现要求被告按50元或100元／年／亩支付2014年12月之前的承包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被告提交并经原告认可的收款收据，被告至2013年12月已支付2001年12月之后的承包金25741元；故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因茶树及固定设施暂不处理，对其价值现不宜、也无必要作出认定。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一）项、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姚国庆于2017年12月底前（即自2015年1月起最迟三年内）向原告金坛市指前镇丰产村村民委员会返还现用于经营茶园的土地计81.854亩。二、被告姚国庆在继续使用上述土地期间按81.854亩、350元／年／亩，计28648.9元／年向原告金坛市指前镇丰产村村民委员会支付承包金。2015年度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此后每年度于当年1月30日前履行完毕。三、驳回原告金坛市指前镇丰产村村民委员会其余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56元，由原告金坛市指前镇丰产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976元，被告姚国庆负担80元。该款原告已预交，被告应负担部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迳付原告。
上诉人姚国庆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金坛市人民法院作出的一审判决，请求：1、原审判决对相关事实的认定和适用法律均明显有误，敬请二审依法对原审判决予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要求返还承包地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理由：一、丰产村委与姚国庆未签订书面承包合同，姚国庆所种植茶树的山地属丰产村水西村民小组。因丰产村委要求姚国庆上交承包金，姚国庆无奈，只得将承包金交给丰产村委。水西村民小组对此有意见。截止2001年12月1日，丰产村委与姚国庆进行了决算，姚国庆当日交清了18847元，至此，姚国庆交款给丰产村委已终止。随即水西村民小组将所属山地58.72亩发包了姚国庆，并签订了书面承包协议。自2002年1月30日至2013年12月13日，姚国庆交给水西村民小组承包金25741元。丰产村委对此未提过异议。原审认定丰产村委与姚国庆进行了结算，是错误的。二、1991年起，姚国庆客观上承包了丰产村委水西村民小组山地进行种植。金坛市人民法院（2006）坛民初字第2116号民事裁定、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常民二终字第244号民事裁定，均查明1992年姚国庆承包了水产村外水西村民小组的山地进行茶树种植。2004年扬溧高速公路征用姚国庆茶园面积8.446亩，该征用土地的土地补偿金应归村民小组集体所有。以上可见，水西村民小组依法具有发包的权利，原审原告不是适格的原告，丰产村委不具有发包主体资格。三、姚国庆现在种植茶树的面积是78.804亩。1、1992年12月高国柱等村民出具的开拓茶园土地转让表，明确田亩是28.53亩。2、2002年1月6日水西村民小组与姚国庆签订的承包山地及交款协议，明确山地为58.72亩。3、扬溧高速公路征用姚国庆茶园土地8.446亩。以上合计78.804亩。原审认定姚国庆用于经营茶园的土地计81.854亩是错误的。四、原审判决缺法律依据，且违背常理。1、原审判决姚国庆按每年每亩350元的价格支付承包金，该价格未依法经价格论证，没有证据支持。2、原审判决姚国庆最迟三年内返还经营茶园的土地，该判决违背了常理，并没有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村委会在二审庭审中辩称：1、关于被上诉人的诉讼主体资格，被上诉人受水西村民小组的委托授权，与上诉人姚国庆签订承包合同，其缴纳的承包金均用于村民小组，且村民小组目前无资产，相关财务均由村委代管。2、关于上诉人认为的确认的种植面积有误差的问题，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明确约定了承包面积，在承包期间，扣除高速公路征用的土地以外，目前尚有81.854亩，如果上诉人对此有异议，双方可以到承包地实际丈量，以实际丈量的为准，经询问被上诉人，上诉人实际承包面积远远超于81.854亩。3、关于上诉人认为的缺乏法律依据每亩350元支付承包金，目前被上诉人的土地同种土地的承包价格已经在600元左右，一审法院判决350元每亩是符合常理的。如果上诉人认为其价格太高，不公平，被上诉人同意在此基础上以竞价形式予以承包。综上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所有上诉请求。
二审查明的本案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一致。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定姚国庆三年内返还经营用承包土地并酌定其期间按每年每亩350元标准支付承包金是否得当？
本院认为：一审判定姚国庆三年内返还经营用承包土地并酌定其期间按每年每亩350元标准支付承包金并无不当。最高法院有关证明标准的司法解释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一二审争议的核心焦点是双方当事人各自提供的承包协议效力的认定。被上诉人即村委会主张其权益的主要证据材料是原被告于1992年12月14日签订的茶山土地承包协议和2001年12月1日结账说明。该两份相互关联、相互衔接的证据材料能证明本案双方当事人作为茶山土地的发包方和承包方通过订立承包协议确立有效的权利义务关系，并通过阶段性结算积极履行的事实。而上诉人姚国庆提交的《承包山地及交款协议》的内容与茶山土地承包协议相冲突，重新确定讼争承包地权利义务的时间即2002年1月6日尚在前承包协议的十八年的履行期限内，且该协议上仅不到一半村民小组成员签字见证，加之该协议本身的约定内容也不排除姚国庆履行期间仍应与村委会直接结账的事实。综合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两份内容相互抵触的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即村委会提交的承包协议及结帐说明的证明力较强，上诉人姚国庆提交的后协议证明力较弱，根据诉讼法有关证据规则规定，本院对被上诉人村委会提交的相关证据材料所证明的事实予以认定，即双方当事人就承包茶山土地的协议于2010年底届满后解除。之后双方未再行签订书面协议而承包方姚国庆继续经营使用该承包地应视为形成无固定期限承包关系，发包人村委会可视情要求承包方返还承包地，但应给予合理的准备履行时间。由此，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承包茶场的经营规模、投入产出等因素，酌定上诉人姚国庆三年内予以返还，期间按每年每亩350元向村委会支付过渡阶段的承包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对上诉人提出的上述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至于上诉人另提出本案村委会不具有发包方主体资格，承包地实际亩数有细微误差的两项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法律明确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法律并未排斥本案村委会为经营管理承包土地的发包人资格，且在本案中为占涉案当地村民小组全部77户农户的大部分（57户）农户出具的载明“姚国庆承包的土地是我组交由村委会发包的”证明材料即《情况说明》所证实；一审确认的承包地面积系根据承包合同的约定并扣除修建高速公路已实际征用部分后确定的结果，上诉人虽提异议，但无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事项。本院对上述两项上诉理由也不采纳。
综上，上诉人姚国庆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6元，由上诉人姚国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唯立
审 判 员 陈 卫
代理审判员 金晔茹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邹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