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民再提字第0059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晓文，女，汉族。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苜荣，女，汉族。
法定代理人：王晓文，女，汉族。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汝秀，男，汉族。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夏德珍，女，汉族。
四申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谈臻，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申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谭小欣，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纪志强，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许峰，上海中建中汇（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与纪志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宁民终字第52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2月22日作出苏检民抗（2013）1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4月18日作出（2013）苏民抗字第004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8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杨海东、朱冬霞出庭。申诉人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谈臻、谭小欣，被申诉人纪志强的委托代理人许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5月23日，一审原告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向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07年12月，四原告的直系亲属陈正鸣与被告纪志强合作购买南京市鼓楼区牯岭路9号房产，并于2008年3月取得了以陈正鸣和被告为共有权人的《房屋产权证》和《土地使用权证》。2009年3月12日，双方又就该投资房屋的合作事项签订合作协议，载明：“特别说明实际购房款是由纪志强支付的，但房屋卖售时所产生的利润甲乙各得1／2。”2009年11月19日，陈正鸣为被告垫付5万元贷款。2010年7月3日，陈正鸣不幸去世，双方已失去进一步合作的基础。因此，原告要求被告尽快按照合作协议的约定出售房屋，分配利润，但被告拒绝办理。现诉至法院，请求依照合作协议拍卖南京市鼓楼区牯岭路9号房屋，并将所得价款扣除被告购房支出后所得利润的50%确认归原告所有（预估利润为100万元，具体以拍卖后价款为准），并判令被告返还垫付的5万元。
一审被告纪志强辩称：牯岭路房产为其个人购买，购房款全部为其所支付。因为其在银行有逾期还贷不良记录，在购买该处房产时无法以自己名义贷款，故与陈正鸣协商，以陈正鸣的名义贷款，并将陈正鸣的名字挂在房产证上。为了感谢他，在拿到贷款后，被告支付陈正鸣100万元（垫付款50万元、感谢费50万元）。此后因陈正鸣将贷款用于炒股，导致银行诉讼解除了贷款合同，造成了被告的巨大损失。该房屋是被告所有，原告无权要求拍卖。被告为了购买房屋实际已支付购房款808.5万元，该资金被占用期间利息损失已达679万元，贷款合同因陈正鸣原因导致违约被解除，产生损失200万元。被告将保留自己的追诉权利。
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王晓文系陈正鸣的妻子，陈苜荣系陈正鸣的女儿，陈汝秀、夏德珍系陈正鸣的父母。陈正鸣与纪志强原系朋友关系。2008年元月31日，纪志强、陈正鸣（乙方）与李迺彪（甲方）、实德房产（丙方）签订房地产买卖中介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出售南京市鼓楼区牯岭路9号房屋给乙方，房屋售价450万元，乙方支付丙方佣金和代办费9万元，并明确约定“该房有非法占有者，甲方承诺没有与非法占有者签订租约，没有收取房租，亦非借住，乙方认可房屋现有状态，甲方提供一切有关该房屋的法律文件给乙方。”2008年2月21日，纪志强、陈正鸣领取了牯岭路9号房屋产权证，房屋所有权人为纪志强和陈正鸣。同年3月3日，上海浦东发展银行有限公司南京分行（以下简称浦发银行）与陈正鸣签订《个人购房借款（综合）合同》一份，该行向陈正鸣提供贷款270万元用于购买牯岭路9号房产，借期180个月。同年3月10日，该行与陈正鸣、纪志强就购买之房产签订了《南京市房地产抵押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270万元贷款发放后，纪志强将其中100万支付房屋出售方，支付陈正鸣100万元。2009年11月18日，浦发银行向南京市白下区人民法院起诉，以陈正鸣未按照合同约定用途使用贷款为由，要求陈正鸣、纪志强等立即偿还本金2333647.27元。2010年7月2日，南京市白下区人民法院判决，要求陈正鸣、王晓文立即归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罚息。浦发银行有权依法处置用于抵押的坐落于南京市牯岭路9号的房产。纪志强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等。该判决已经生效，现仍在执行中。2009年3月12日，纪志强（甲方）与陈正鸣（乙方）签订合作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双方于2007年12月左右合作购买牯岭路9号房产（小洋楼），房屋总价款为伍佰万元左右（5000000元），当时购房款纪志强支付肆佰万元（4000000元），陈正鸣支付壹佰万元（1000000元）。约在三个月时间，纪志强需要贷款又怕银行有不良记录，所以用陈正鸣名字在浦发银行贷款贰佰柒拾万元（2700000元），款到当天陈正鸣将自己合伙购房款壹佰万元拿走。银行还款一直是纪志强在还款。特别说明实际购房款全部是有纪志强支付的，但房屋卖售时所产生的利润甲乙方各得1／2。”2010年7月3日，陈正鸣因病去世。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照合作协议拍卖南京市鼓楼区牯岭路9号房屋，并将所得价款扣除纪志强购房费用后所得利润的50%归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所有（预估利润为100万元，具体以拍卖后价款为准）；判令纪志强返还垫付的5万元。
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纪志强与陈正鸣签订的合作协议系当事人意思的真实表现，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应为合法有效。庭审中，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认为牯岭路房产为陈正鸣和纪志强所有，其四人作为陈正鸣的法定继承人有权要求析产。然而，本案所涉牯岭路房产虽登记为纪志强与陈正鸣共有，但双方对于共有形式及共有份额均没有明确约定，双方在合作协议中明确实际购房款全部由纪志强支付，据此可以确认被告纪志强对该房屋享有全部份额，故王晓文等四人析产的主张不能成立。王晓文、等四人又认为，陈正鸣与纪志强系合伙购买牯岭路房产，现合伙人去世，合伙的基础已经不存在，王晓文等四人有权要求拍卖合伙财产。一审法院认为，纪志强与陈正鸣就该处房产的购买行为并不符合法律关于合伙之规定。涉案合作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协议中约定之权利义务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因双方约定“房屋卖售时所产生的利润甲乙方各得1／2”，纪志强与陈正鸣之间形成债的关系，而陈正鸣对该债的利益主张的前提应为房屋出售，且存有利润，故王晓文等四人现主张拍卖房产分割利润，并无事实依据。另王晓文等四人主张纪志强返还垫付款5万元，因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理涉。2011年11月15日，该院作出（2011）鼓民初字第2146号民事判决：驳回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的诉讼请求。
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错误地将本案定性为合同纠纷，而本案应按合伙协议纠纷处理，因为陈正鸣与被上诉人纪志强合作购买涉案房产的行为属于个人合伙。陈正鸣去世后，其与纪志强的合伙已不具备应有的主体要件，该合伙在事实上不可能延续，与纪志强的合伙关系即应终止，并对合伙财产进行分割处理。上诉人作为陈正鸣的继承人，有权取得陈正鸣在合伙财产中应得的权益。双方理应在合伙无法继续的状况下按照协议约定出售涉案房产，并确认增值利润的50%归上诉人所有。涉案房产出售只是实现债权的形式，双方在合作协议中并没有约定履行期限，故上诉人可以随时要求纪志强履行。（二）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析产主张不能成立，篡改了上诉人的原审诉请。（三）原审判决适用物权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一百零四条之规定，确认纪志强对涉案房产享有全部份额，该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在上诉人和纪志强均未提起物权确认之诉的前提下，原审判决越过确权之诉的法定程序，擅自对涉案房产的权属进行确认，显然违法。（四）上诉人在原审诉请中要求纪志强返还的5万元系合伙过程中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理应在本案中一并处理。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纪志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纪志强辩称，本案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除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2008年1月31日陈正鸣以银行本票方式向涉案房产出卖人李迺彪支付了购房款50万元，包括50万元定金在内的其余400万元购房款均由纪志强向出卖人支付。2009年3月，陈正鸣和王晓文还分别通过各自的银行卡支付了涉案房产契税等相关税费43.2万元。浦发银行贷款到账后，纪志强付款给陈正鸣的100万元中包括了陈正鸣支出的上述费用。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确认，2008年3月浦发银行向陈正鸣发放的按揭贷款，是陈正鸣替纪志强为购买涉案房产向该行的借款，纪志强同为涉案房产抵押人和共同还款人；纪志强之所以请陈正鸣为其贷款，系因纪志强有十余次不良贷款记录，无法以自己的名义向银行借款；贷款到账后，陈正鸣将贷款划入其在证券公司的账户打新股，致使浦发银行以违反贷款用途为由向陈正鸣、纪志强等另案提起诉讼；上诉人原审诉请返还的5万元代垫款，系因当时浦发银行以违反贷款用途为由要求提前偿还10万元利息，陈正鸣替纪志强向该行代为垫付了5万元，除此之外，浦发银行的贷款本息均由纪志强一人偿还。
二审期间，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还确认，其主张购房中由陈正鸣出资的100万元在浦发银行贷款到账后，已由纪志强从贷款中划款支付给了陈正鸣；其主张的合伙关系是基于纪志强和陈正鸣于2009年3月12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上诉人对该协议中陈正鸣和纪志强关于购房付款和贷款等事实的确认及利润分配的约定亦予认可。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陈正鸣与纪志强签订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被上诉人纪志强关于该协议显失公平，其签订该协议系因重大误解所致的抗辩理由因无证据加以佐证，法院不予采纳。
对合作协议法律性质的认定应基于合同的实质要件而非形式要件。本案中，该协议虽名为合作协议，但实际发生的全部购房费用及贷款本息均由纪志强支付。陈正鸣与纪志强在购房及贷款发生约一年后签订合作协议并约定“房屋卖售时所产生的利润甲乙方各得1／2”，双方就售房利润分配达成的合意应认定为双方之间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而上诉人主张债权的前提是涉案房产被销售且存有利润，该合作协议应属无名合同。故被上诉人主张该协议系赠与合同的抗辩理由，以及上诉人主张该合作协议系合伙协议，本案案由应认定为合伙协议纠纷的理由，法院均不予采纳。
纪志强和陈正鸣虽在涉案房产权属上登记为共有关系，但二人对共有形式及共有份额并未作出约定，且涉案房产的实际购房款最终全部由纪志强支付，故依照物权法的相关规定，上诉人主张涉案房产系合伙财产且为双方共有，依法不能成立。陈正鸣不应享有涉案房产的份额。在双方对销售涉案房产尚未达成一致意见且纪志强对该房产亦未出售的情况下，上诉人诉请拍卖涉案房产并分配售房利润，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应予以支持。
上诉人一审中返还5万元利息的诉请，与上诉人根据合作协议要求分配售房利润的诉请，分属于不同的合同法律关系，上诉人依法应另案主张。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对该诉请不予理涉，于法有据。
2012年5月4日，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宁民终字第52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宁民终字第1777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判决不当。理由是：（一）陈正鸣与纪志强之间应为合伙关系。双方长期共同合伙投资。本案中，二人共同作为买方出资购买涉案房产，纪志强借陈正鸣名义贷款，共同登记为房屋产权人，双方之间具有明显合伙关系的特征，纪志强也对以上事实没有否认。2009年3月12日陈正鸣与纪志强在合作协议中约定“房屋卖售时所产生的利润甲乙方各得1／2”，系对合伙利润分配的约定。（二）涉案房产经过合法的产权登记，明确为陈正鸣、纪志强共有，具有法律效力和公信力。双方也没有对该房产的权属提出过异议，原审法院在房屋权属共有已明确的情况下，却对该房屋的权属和财产性质重新进行了确认，明显不当。（三）王晓文等四人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陈正鸣与纪志强购买涉案房产为合伙行为，该房屋系共有财产，双方对该共有财产可能产生的利润分配约定明确，且亦未对合伙利润分配设定受出资额影响的条件。陈正鸣死亡后，其继承人可以要求按协议分割利润，且该房产现已有了很大的增值，具备履行协议进行利润分配的条件。因此，王晓文等人的诉讼请求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法院应当予以支持。
本院再审过程中，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称：（一）原审判决错误认定本案的法律性质。陈正鸣与纪志强之间存在合伙关系，双方之间多起诉讼均定性为合伙纠纷，本案未认定合伙关系成立是定性错误。（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涉案房产为陈正鸣与纪志强共同出资购买，房产登记也系双方共有。陈正鸣拿回自己投入的资金，并不影响其对房屋的共有权利，原审判决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认定涉案房产不是合伙财产。纪志强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再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争议焦点：（一）陈正鸣与纪志强之间是否存在合伙关系；（二）涉案房产是否为陈正鸣与纪志强共有；（三）申诉人提出的要求拍卖涉案房产，并在扣除购房费用后分得利润的50%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支持。
本院再审认为：一、陈正鸣和纪志强之间不构成合伙关系。本案中，双方虽共同出资购买房产，但并未达成书面的合伙协议，且陈正鸣在出资后时隔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即从银行贷款中抽回了自己投入的100万元，陈正鸣在涉案房产中已无投入，涉案房产的购房款实际全由纪志强一人支付。双方在陈正鸣收回投资款约一年后所签订的合作协议并不符合合伙协议的法律特征。因此，无论是协议的形式内容及双方购买涉案房产的情况，均不足以证明陈正鸣与纪志强之间构成合伙关系。
二、涉案房产并不为陈正鸣与纪志强共有。申诉人在一审期间曾以陈正鸣系涉案房产的共有人为由主张分割涉案房产，因此，原审对双方是否构成共有关系进行审理并未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的范围。根据物权法第一百零三条之规定，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没有约定为按份共有或者共同共有，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除共有人具有家庭关系等外，视为按份共有。物权法第一百零四条规定，按份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享有的份额，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出资额确定；不能确定出资额的，视为等额享有。本案中，纪志强和陈正鸣对共有形式及共有份额并未作出约定，双方之间也没有家庭关系，而涉案房产的实际购房款最终全部由纪志强支付。根据上述物权法的规定，陈正鸣虽登记为涉案房产的共有人，但却不应享有涉案房产的份额。原审据此认定申诉人以陈正鸣为涉案房产共有人为由主张析产不应得到支持，并无不当。
三、申诉人要求拍卖房产并分得50%利润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涉案协议约定，“房屋卖售时所产生的利润甲乙方各得1／2”。而涉案房屋实际为纪志强个人所有，纪志强有权决定房屋是否出售及何时出售。现房屋尚未出售，申诉人主张分配房屋卖售后产生的利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及王晓文、陈苜荣、陈汝秀、夏德珍等人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宁民终字第52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军
代理审判员 陈 强
代理审判员 谢春城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蒋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