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芜中民二终字第001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闽安建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
法定代表人：魏腾飞，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世林，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信诚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无为县。
法定代表人：陈荣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斌，安徽铭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闽安建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闽安公司）与被上诉人安徽信诚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无为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9日作出的（2013）无民重字第00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闽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世林、被上诉人信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闽安公司在原审中诉称：2010年10月，信诚公司因建设江苏泗洪花漾名门二期工程（以下称花漾名门二期工程），向闽安公司购买钢材，价款共计484406.98元。闽安公司供货后，信诚公司一直以种种理由拒付货款。为维护闽安公司合法权益，特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信诚公司支付货款484406.98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
信诚公司在原审中辩称：信诚公司与闽安公司间不存在钢材买卖合同关系，本案涉及案外人柳承尧，其是利害关系人，应当追加其为第三人或被告，以便于查清案件事实。柳承尧出具欠条的行为已被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为做伪证，信诚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正等待立案侦查。闽安公司对信诚公司的起诉没有事实依据，应予驳回。
原审查明：2010年6月，信诚公司通过建设工程招投标，成为江苏正邦兴业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发建设的花漾名门二期工程的建设工程施工方。为此，信诚公司成立了工程项目部，即信诚公司江苏泗洪项目部（以下称泗洪项目部），刻制了项目部公章，并任命柳承尧为该项目部施工管理负责人。柳承尧在任该项目部负责人期间，因犯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现正在监狱服刑。2012年10月，闽安公司诉至法院，称柳承尧在任泗洪项目部负责人期间，曾口头要求闽安公司向花漾名门二期工程工地供应一批钢材，闽安公司同意并从江忆发公司采购了相应钢材后，直接送货至花漾名门二期工程工地，该工地工作人员查验签收货物，并由柳承尧出具了欠付货款欠条，但该货款至今未付，故要求信诚公司给付钢材款484406.9元及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该欠条系柳承尧以个人名义出具，其载明内容为：“今欠到南京闽安钢铁贸易有限公司送到江苏泗洪县花漾名门二期工程钢材款计肆拾捌万肆仟肆佰零陆（元）玖角捌分整（¥484406.98元）。于2012年4月底前付清，如到期不付自欠款之日起每月违约金千分之二计算。欠到人：柳承尧”落款时间为：2010年10月22日。经本院对柳承尧进行核实，其认可该欠条系其本人书写，落款时间只是送货时间，但同时称闽安公司是一直向其在滁州的一建设工地（该工地与信诚公司无关）送货的，该批货是送到泗洪工地的，因闽安公司的人不认识泗洪工地的人，所以送货后闽安公司让滁州工地上的人签收货物的，后因闽安公司与滁州工地产生债务纠纷并诉至滁洲的法院，其中就包括该批钢材款，在诉讼过程中其将这笔钢材款从滁州工地的债务中单列出来，并在滁州的法院里向闽安公司出具了该欠条。另查明，信诚公司承建花漾名门二期工程过程中，在向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购买该工程建设所需钢材时，系由信诚公司直接以公司名义与供货商签订购销合同。
原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闽安公司诉称与信诚公司泗洪项目部负责人柳承尧间达成向花漾名门二期工程工地供应钢材的口头协议，并已实际履行交付钢材义务，遂主张与信诚公司间存在钢材买卖合同关系并诉请信诚公司给付拖欠的货款。根据闽安公司主张的事实和诉讼请求，闽安公司依法应就其主张的合同关系成立及实际履行供货义务承担举证责任。闽安公司自认与信诚公司间并无书面买卖钢材合同，其据以证明双方合同关系成立并履行交货义务的依据为有“朱平杰、柳承佳”签名的收货单及柳承尧个人名义出具的欠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闽安公司与信诚公司间没有钢材买卖交易的先例，更没有证据证实其与信诚公司及泗洪项目部间曾有过通过柳承尧以口头方式进行钢材买卖的交易方式和交易习惯，而信诚公司提供的证据则显明，该公司承建的花漾名门二期工程所需钢材，是以信诚公司名义与有关供货商签订书面合同而非泗洪项目部或柳承尧个人。因此，闽安公司对价值四十余万元的钢材交易称仅与柳承尧进行口头约定，与常理不符。此外，闽安公司所提交的有“朱平杰、柳承佳”签名的收货单应系本案重要书证，但该证据材料闽安公司在本案原审及二审期间均未提供，系于本案重审庭审时才予以提供，信诚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而该收货单上的“朱平杰、柳承佳”签名真实性也无法核实，闽安公司应对其所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承担相应的证明责任而没有举证证明其真实性，故对该收货单真实性本院无法确认，且闽安公司关于由泗洪项目部工作人员朱平杰、柳承佳签收货物的事实主张与本院向柳承尧核实的事实相矛盾，故闽安公司的该主张，证据不足，不予采信。柳承尧虽系信诚公司泗洪项目部施工管理负责人，但信诚公司仅应对其在职权范围内实际实施的职务行为，才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现闽安公司提供的柳承尧出具的欠条，系柳承尧以个人名义出具，从欠条内容看也仅是载明了结欠闽安公司钢材款总额，既没有信诚公司或其泗洪项目部的印章，也无具体的钢材量种、规格、单价等记载，结合柳承尧在信诚公司任职期间有损害信诚公司利益的职务犯罪行为，以及其关于该欠条出具情况陈述，仅凭柳承尧以个人名义出具的该欠条，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也不足以认定柳承尧代表信诚公司与闽安公司间成立钢材买卖合同关系并实际履行交货义务，其所出具的欠条因缺乏相应的基础事实，也不能认定系代表信诚公司进行结算的职务行为。综上所述，闽安公司就其诉讼请求及据以主张的事实，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南京闽安建材贸易有限公司（原南京闽安钢铁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570元，由原告南京闽安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承担。
闽安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原审事实认定错误。闽安公司将诉争钢材送到了案涉泗洪项目工地，原审中证人陈国华出庭作证证实了此点，柳承尧作为案涉项目负责人也予以认可。该批货物由朱平杰、柳承佳收货验货并在收货单上签字，该二人系信诚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钢材购销合同》中明确约定的收货人和验货人。柳承尧到滁州中院说明了该批货物的具体情况后出具了案涉欠条，闽安公司才据此对该批货物撤回起诉。而信诚公司在本案至今的三次庭审中故作虚假陈述，提供虚假证据。2、原审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信诚公司对由朱平杰、柳承佳签字的收货单持有异议，认为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其应当举证证明，而不是由闽安公司承担举证责任。3、原审程序不合法。原审法院向柳承尧核实情况的谈话笔录既未告知闽安公司，也未通知闽安公司进行质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闽安公司的原审诉请。
信诚公司答辩称：1、原审认定事实清楚。生效刑事判决已经确认信诚公司案涉项目所需钢材均向第三人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购买，柳承尧出具的欠条不能作为闽安公司与信诚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证据。而且柳承尧除案涉项目以外，在滁州和芜湖均有其他承建负责的项目。在此情况下，即使柳承尧出具的欠条具有真实交易，诉争钢材也不是信诚公司承建的案涉项目所需，而是闽安公司从其他项目转嫁过来。2、闽安公司提供的由朱平杰、柳承佳签字的收货单真实性无法确认，闽安公司负有义务举证证明其真实性。闽安公司在本案诉至法院两年后才拿出该收货单，导致信诚公司在申请对收货单上签名真实性进行鉴定时，已经无法找到朱平杰、柳承佳二人，鉴定不能的责任在于闽安公司。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闽安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中，闽安公司向本院提交了由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滁中民二初字第00041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闽安公司就本案诉争的钢材买卖向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撤回了起诉，该笔货款应当由信诚公司支付。信诚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信诚公司质证称：该份判决书与本案无关，这份判决书恰好证明闽安公司和柳承尧均是不诚信的，而且公司之间的交易往来都会签订合同，不存在没有购货合同的交易方式。
本院的认证意见为：闽安公司提交的该份判决书盖有法院调查资料专用章，信诚公司对其真实性也无异议，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2010年4月6日，信诚公司与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信诚公司因承建案涉泗洪项目向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购买指定规格的钢材，信诚公司接受验货人为柳承佳、朱平杰，合同加盖有信诚公司合同专用章。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自2010年4月3日至2011年4月26日向信诚公司供应了2700.139吨、价值共计12482548元的钢材。以上事实被本院作出的（2014）芜中刑终字第00144号生效刑事判决书和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833号生效民事判决书所确认。（2014）芜中刑终字第00144号生效刑事判决书还确认柳承尧于2010年期间还负责芜湖市纬七路一号地下车库项目。
2011年10月25日，闽安公司向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案外人滁州市新华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陈卫成。闽安公司称其与案外人滁州市新华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了《钢材购销合同》并向其供应了钢材，诉请两案外人清偿包括本案诉争的484406.98元钢材在内的1075324.10元钢材款。闽安公司在该案庭审质证中称本案诉争的货物系送到上述案外人承建的工地上，钢材价格报价单、送货单上的“泗洪”系打印错误。该案庭审后，闽安公司撤回了本案诉争的484406.98元钢材款诉请。以上事实被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滁民二初字第00041号民事判决书所确认。在该案审理过程中，柳承尧到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说明相关情况，并出具本案中闽安公司在原审中提交的欠条一份，载明本案诉争的484406.98元钢材送往了信诚公司所承建的泗洪项目工地，落款日期为诉争钢材送货日2010年10月22日。
其他事实同原审查明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闽安公司与信诚公司是否存在钢材买卖法律关系。
一、双方之间无书面或口头方式的钢材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本案中，闽安公司与信诚公司并未签订书面钢材买卖合同，闽安公司主张其与作为信诚公司案涉泗洪项目负责人的柳承尧以口头方式达成了钢材买卖合同。但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双方并不存在以口头方式进行钢材买卖的交易习惯。信诚公司在其承建的案涉泗洪项目中，系与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签订书面钢材买卖合同并向其购买钢材。闽安公司在其举证的（2011）滁民二初字第00041号案件中，其也是与项目承建公司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并未与项目负责人个人订立书面或口头的钢材买卖合同。闽安公司在本案一审、二审中并未举证证明其与信诚公司之间存在其所主张的交易习惯。
二、双方之间也并不存在其他方式的钢材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我国合同法规定，双方之间无书面合同，但一方已经履行了主要义务并且对方接受的，视为双方之间成立合同法律关系。本案中，闽安公司负有举证责任证明其向信诚公司案涉泗洪项目履行了供货义务并且信诚公司已经接受。其所举的主要证据即其认为的由信诚公司项目工作人员朱平杰、柳承佳签名的收货单和柳承尧出具的欠条。
闽安公司所提供的上述收货单由于其在本案发回重审期间才向法院提供，因时间久远无法联系朱平杰、柳承佳而不能对收货单上的签字进行鉴定。当证据的真实性存疑时，提供证据的一方当事人应当对此负有证明责任。故上述收货单因鉴定不能而导致真实性存疑的责任理应由闽安公司承担。闽安公司上诉称该举证责任在于信诚公司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闽安公司在原审中申请的证人陈国华并未证明闽安公司将所运输的诉争钢材交给信诚公司案涉泗洪项目部并签字确认。闽安公司在（2011）滁民二初字第00041号案件中起诉和质证意见均认为本案诉争的钢材用于上述案件所涉项目工地，而非信诚公司承建的本案项目工地，与本案其诉请和提供的证据相互矛盾。
柳承尧虽在上述案件审理过程中在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欠条确认闽安公司将诉争钢材送往了案涉泗洪项目工地，但该欠条上落款日期存在故意倒签写为诉争钢材送货日的情况，并且柳承尧负责的项目工地不止案涉泗洪项目工地一处，其个人也因挪用信诚公司资金及职务侵占行为被定罪量刑，故柳承尧所出具的上述欠条与其本人是否承担责任具有实质利害关系，该证据的证明力较低。
信诚公司案涉泗洪项目所需钢材由信诚公司与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订立书面合同并向其采购，上海农盼贸易有限公司自2010年4月3日至2011年4月26日陆续向信诚公司供应钢材，该送货期间涵盖了闽安公司所主张的送货日即2010年10月22日，信诚公司案涉项目无实际需要另行从闽安公司采购钢材。故根据优势证据原则，闽安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实际履行了供货行为，将诉争钢材送往了案涉泗洪工地并由信诚公司签收。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570元，由上诉人南京闽安建材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翠微
审 判 员 杨 洋
代理审判员 陈 勇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日
书 记 员 毛 蕾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