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1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朴明学。
委托代理人：金万红，辽宁民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忠。
委托代理人：刘志民，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朴明学因与被上诉人李忠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4）青海法海商初字第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朴明学的委托代理人金万红，被上诉人李忠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志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忠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1年12月11日，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船舶买卖协议书，约定李忠购买“ACARREO”船，船舶成交价为327万元，朴明学作为“ACARREO”船卖方的中间人。付款方式为协议签订后2个银行工作日付总计20%即66万元作为定金；船离港前即2011年12月24日前付40%即130.80万元；船到达象山锚地办理交接手续后付清余款130.80万元。蒋卫通为朴明学的履约担保人。李忠按约向朴明学支付了定金65万元和第一笔付款130.80万元，朴明学却未按约向李忠交付船舶。后李忠要求返还船款，本案双方当事人于2012年6月11日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双方的买卖合同终止，朴明学于补充协议3个银行工作日返还李忠定金45万元，2012年7月15日返还李忠150.20万元，同时补充协议约定，朴明学未按约付款按未付金额4%承担利息。后朴明学支付了119.20万元，尚余76.60万元至今未付给李忠。李忠多次催要未果，请求判令朴明学返还李忠购船款76.60万元及相应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等全部相关费用。
在审理过程中，李忠请求增加诉讼请求31.7万元。理由为31.7万元朴明学一直声称该款项给了蒋卫通，蒋卫通也证实情况属实，但蒋卫通既未给付31.7万元，同时还向李忠说明朴明学一直没有给付该款项，所以李忠的诉讼请求由76.6万元变更为108.3万元及利息，并表示，利息按照2012年6月11日补充协议约定的4%／月计算，从2012年9月21日起算。
朴明学在一审中答辩称：朴明学从来没有收到过李忠交付的购船款，只收到过蒋卫通转交的第一笔定金20万元，其余款项都没收到，朴明学不欠李忠购船款，李忠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请求依法驳回。
一审法院查明：2011年12月11日，朴明学作为甲方，李忠作为乙方，签订船舶买卖协议书，约定“就甲方中介‘ACARREO’乙方购买一事”达成如下协议：“1、船舶规范（略），2、船舶成交价格：人民币叁佰贰拾柒万元整（每轻吨280美元），3、付款方式：1）乙方应在本协议签订之2个银行工作日内，将船舶总价的20%即人民币六十五万元整作为定金付给甲方。2）本船离港前即2011年12月24日前再付40%的中途金。3）船到目的港即象山锚地办理合法交接手续后，立即付清余款。4、交接地及交船时间：1）本船的交接地为象山外锚地；2）船舶交接时间为2011年12月10日至2012年1月10日。5、船舶交接：1）甲方收到乙方定金便通知韩国船东做好离港前的一切准备；2）甲方再收到乙方的中途金之3个银行工作日内将船离开韩国港口由拖轮拖至象山外锚地，拖轮费由乙方承担。3）若交船前本船全损或推断全损，有海难事故无法交船时甲方应及时退还全部定金及收到的款项，并本协议终止。4）交接前燃料及润滑油由甲方负责，交接后由乙方负责。5）：甲方提供的船舶必须与本协议一致，否则乙方有权拒付余款。6、船舶设备及备品（略）。7、责任风险（略）。8、违约责任：若乙方不按本协议规定的条款支付船款、交接船舶，甲方有权终止本协议，并没收定金。若甲方违约，乙方有权终止本协议并收回定金的双倍数额……”朴明学在协议尾部的“甲方（签字）”处签名、李忠在“乙方（签字）”处签名、蒋卫通在“担保人”处签名。
2011年12月11日，蒋卫通作为担保人，出具担保书，载明：“2011年12月11日，买方李忠与卖方朴明学签订买卖合同，李忠缴纳定金陆拾伍万元及下次40%的船款，若卖方朴明学提供不了船，卖方应按合同退还定金赔偿及40%的船款。担保人蒋卫通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责任范围负责定金及40%船款以及利息2%，不负责定金赔偿。如超出合同违约一个月内由担保人责任退款）。”
2011年12月12日，蒋卫通出具收条，载明：“今收李忠预付船款定金陆拾伍万元，由蒋卫通代收。”2011年12月27日，蒋卫通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李忠购船款壹佰叁拾万捌仟元正（1308000元）。”
李忠陈述，蒋卫通作为朴明学的履约担保人和收款人，收到李忠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的定金人民币65万元、中途金人民币130.80万元的款项后将款项交付给了朴明学，朴明学又向李忠出具了两份收据。
李忠提交的朴明学于2011年12月13日、12月27日出具的收据分别载明，“ACARREO号船舶买卖协议项下的定金人民币陆拾伍万元整现已收迄”、“ACARREO号船舶买卖协议项下的40%的款项即人民币壹佰叁拾万捌仟元整（￥1308000元）现已收迄。”两份收据署名及签署日期均载明“传真件仍有效”。该两份收据上方分别有“MAR-2-200212：36FROM：5692262P1”、“MAR-16-200214：26FROM：5692262P1”字样。李忠未提交证据证明朴明学委托或授权蒋卫通代为收取船舶买卖协议项下的款项或指示李忠向蒋卫通履行。
朴明学认为李忠提交的前述两份收据系复印件，并非传真件，对收据不予认可。朴明学否认收到过李忠交付的购船款，仅认可收到过蒋卫通通过银行转交的第一笔定金20万元，辩称因李忠没有按照协议约定支付65万元的定金，朴明学找到蒋卫通，蒋卫通说自己私下支付20万元定金。朴明学称没有授权蒋卫通代收合同项下的购船款。
2012年6月11日，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补充协议，就“2012年12月11日签署的‘ACARREO’号船舶买卖合同项下达成如下补充协议：1、甲乙双方同意终止合同退回已付的款项。2、甲方同意签署本协议之3个银行工作日内退还45万人民币。3、甲方同意7月15日前退还余款（包括约定的利息），若还不清余款，则余款按违约赔偿以4%／月计算利息。4、甲乙双方同意违约责任赔偿按违约责任规定处理（利息按1.8%月计）”。
李忠陈述，补充协议第一条退回已付的款项是指李忠已支付的195.8万元，第四条违约责任是指按照本协议的第二三条约定，剩余的150.8万元若能在2012年7月15日之前付清，利息则按照1.8%／月计算，若不能偿还则按照月息4%计算。朴明学共退还了87.50万元，是蒋卫通通过银行转账退款，李忠出具了退款的收据。李忠提交的其署名的日期分别为2012年6月15日、8月4日、9月16日、9月20日出具的收条复印件显示，其收到退船款合计87.50万元。
朴明学辩称，朴明学只是收到了蒋卫通转交的20万元的定金，其余款项没收到，不存在退款的问题，因此，只需要退回20万元的款项。之所以签署补充协议，是因为购船协议都是蒋卫通介绍双方认识签订的，中间的履约过程也都是蒋卫通给双方介绍，他要求朴明学把补充协议签一下，因为船款都没有交给朴明学，由蒋卫通把款退给李忠。补充协议中甲乙双方同意退回款项所涉及的款项是20万元和45万元，总额65万元。对利息的约定，超过法律规定四倍的不予认可。具体退款都是蒋卫通在办理，朴明学没有付过款，蒋卫通是否向李忠退款，朴明学不清楚。朴明学对李忠提交的李忠出具的退款收据不予认可。
李忠未就其增加的诉讼请求缴纳相应的案件受理费，且在后来的庭审过程中当庭明确表示不再缴纳，亦不再增加该部分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李忠虽然审理过程中增加诉讼请求，但未缴纳相应的案件受理费，且明确表示不再增加，对于李忠增加部分的诉讼请求，按撤回起诉处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通过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补充协议可知，本案双方当事人已经协议终止履行船舶买卖协议书，即协议解除船舶买卖协议，并约定由朴明学向李忠退还已付的款项，双方约定了退还款项的数额、时间、方式及违约责任等。这些约定属于本案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本案双方当事人应当全面履行。其中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改变了船舶买卖协议书约定的违约责任，属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关于“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的规定，退还款项的违约责任应以补充协议的约定为准。
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李忠向朴明学支付的款项数额以及朴明学应向李忠退还的款项数额分别是多少。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李忠主张其已向朴明学支付了船舶买卖协议书项下的定金65万元及40%的中途金130.80万元，合计195.80万元，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但李忠仅提交了蒋卫通收到定金65万元及购船款130.80万元的收条，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李忠已直接向朴明学支付该部分款项。李忠提交的所谓朴明学出具的收据传真件，缺乏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朴明学也不予认可，因此无法认定该收据的真实性。因蒋卫通仅作为担保人在船舶买卖协议书中签名，且仅以担保人身份出具担保书为朴明学提供连带责任担保，船舶买卖协议书以及担保书中并未明确约定朴明学授权或委托蒋卫通代朴明学履行该船舶买卖协议书项下的义务或代朴明学收取该协议书项下的款项或者朴明学指定李忠向蒋卫通履行义务，李忠亦未提交证据证明朴明学委托或授权蒋卫通代为收取船舶买卖协议项下的款项或指示李忠向蒋卫通履行，朴明学亦否认授权蒋卫通代收款项，并否认收到李忠支付的款项，还否认李忠所称的朴明学已返还款项，故，不足以认定蒋卫通出具的收条载明的款项系李忠向朴明学履行付款义务的款项。补充协议中并未明确李忠已付款项的具体数额，仅提及应退还45万元及余款，通过补充协议无法认定李忠已向朴明学支付195.80万元或者朴明学应向李忠返还195.80万元。综上，李忠主张其已向朴明学支付定金及中途金合计195.80万元，并主张朴明学予以返还，证据不足，因此不予支持。
通过本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补充协议，可以认定，虽然朴明学辩称仅通过蒋卫通收到定金20万元，但朴明学认可补充协议项下应退回的款项应为65万元，且其并未退款，属于朴明学自认，对此应予以认定。故，朴明学应向李忠返还购船款65万元。因朴明学未依照补充协议的约定返还，应依照该补充协议的约定，自违约之时起承担违约责任。因补充协议第3条约定未按期付清余款的违约责任为以每月4%计算利息，第4条又约定双方同意违约责任赔偿按照违约责任规定处理，利息按每月1.8%计算。两条约定对于违约责任的约定部分重合且有冲突，且第三条约定的违约责任计算的利息超过同期金融机构贷款利率四倍，故对于补充协议第3条约定的违约责任不予支持，对第4条约定的违约责任予以支持，即按照每月1.8%计算利息。李忠主张自2012年9月21日起算利息，晚于补充协议约定的应当返还款项的期限，视为放弃自己的部分实体权利，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亦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对此应予支持。即，朴明学应向李忠返还65万元，并支付该款项自2012年9月2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支付之日止按照每月1.8%计算的利息。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朴明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忠返还购船款65万元及其自2012年9月2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支付之日止按照每月1.8%计算的利息。如果朴明学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李忠对朴明学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460元，由朴明学负担9725元，由李忠负担1735元。
上诉人朴明学上诉称：一审判决书所认定的朴明学应退回的65万元，朴明学已经全部退回给李忠。朴明学根据补充协议，于2012年6月15日退还45万元，这一点从李忠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可以确认。第二笔20万元朴明学于2012年8月4日退还，这一点也从李忠提交的证据和李忠在一审中的自认可以确定。综上，朴明学并无尚未退回的款项，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忠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忠答辩称：本案的事实充分证明李忠与朴明学之间形成债的法律关系，朴明学欠李忠的购船款定金及购船款为195.8万元减去87.5万元，为108.3万元。朴明学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在一审证据交换中承认补充协议所涉及的退回款项是20万元和45万元，总计65万元，且其承认朴明学没有向李忠付过款，蒋卫通是否向李忠退款不清楚，并承认其收到李忠定金20万元。朴明学在一审庭审中称，朴明学没有收到李忠的一分钱，只收到蒋卫通转交的20万元，87.5万元也不是朴明学退还的。朴明学在一审中的上述陈述，能够表明其未向李忠支付补充协议所约定的款项。李忠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查明：李忠在一审中提交了其从蒋卫通处收款后，向蒋卫通交付的收条的复印件共四份。2012年6月15日的收条内容为：“今根据补充协议规定现已收到ACCREO船舶退还金肆拾伍元正（人民币）收款李忠”；2012年8月4日的收条内容为：“今收到朴明学退船款贰拾万元整收款人：李忠”；2012年9月16日的收条内容为：“今收到朴明学退回船款壹拾万元整收款人：李忠”；2012年9月20日的收条内容为：“今收到朴明学退回ACARREO轮船款壹拾贰万伍仟元整。收款人：李忠”。李忠在一审中称，其提交上述证据用以证明朴明学向李忠退还了上述87.5万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依照朴明学与李忠签订的补充协议，朴明学还应退还李忠多少款项。
朴明学与李忠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双方同意终止合同并退回已付的款项；在协议签署三个工作日后，朴明学退还李忠45万元，2012年7月15日将剩余款项还清。对于应退还款项的总额，补充协议没有约定。朴明学一审中称，补充协议约定的其应退还的款项为65万元。李忠称，蒋卫通作为朴明学的履约担保人和收款人，收到李忠支付的定金65万元和中途金130.80万元后，将款项交付给了朴明学。本院认为，李忠未向朴明学直接付款，未提交证据证明朴明学委托或授权蒋卫通代收款项，亦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蒋卫通收款后转给朴明学款项的数额多于65万元，因此，应以朴明学自认的65万元作为其依照补充协议应退还款项的数额。
李忠在一审中提交了其从蒋卫通处收款后，向蒋卫通交付的收条的复印件四份，收条载明的款项共计87.5万元，主张朴明学向其退还了上述款项。朴明学在一审证据交换中称，具体退款都是蒋卫通办理，其未向李忠付过款，蒋卫通是否向李忠退款，朴明学不清楚；在一审庭审中，朴明学主张上述87.5万元不是朴明学退还的。本院认为，就上述款项的性质，双方在一审中均作出对自己不利的主张，且双方的主张不一致，应以收条记载的内容为准。2012年6月15日的收条记载，李忠根据补充协议的规定收到船舶退还金45万元。上述款项虽为蒋卫通向李忠支付，但收条载明是根据补充协议支付的，蒋卫通收到上述收条时并未对收条的内容提出异议，且李忠向朴明学支付款项亦是通过蒋卫通支付，故应认定蒋卫通向李忠退还上述45万元，为代朴明学向李忠履行补充协议项下的退款义务。其他三张收条的内容未涉及补充协议，因李忠曾向蒋卫通支付195.8万元，不能排除蒋卫通本人向李忠退还款项的可能，因此上述三张收条所记载的款项，无法认定为为履行补充协议而支付的款项。朴明学关于45万元之外的20万元其已向李忠偿还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朴明学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法院在朴明学已经退还李忠款项数额问题上认定事实有误，判决结果应予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青岛海事法院（2014）青海法海商初字第17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青岛海事法院（2014）青海法海商初字第17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朴明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忠返还购船款20万元及其自2012年9月2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支付之日止按照每月1.8%计算的利息。
如果朴明学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60元，由李忠负担8469元，由朴明学负担299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李忠负担7612元，由朴明学负担268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兵
代理审判员 王 磊
代理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刘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