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93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燕莎金源店，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远大路1号东侧。
负责人张跃进，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亮马桥路52号。
法定代表人傅跃红，董事长。
以上二上诉人共同之委托代理人杨其新，男，1969年7月1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树生，男，1950年5月11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燕莎金源店（以下简称燕莎金源店）及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燕莎友谊商城）因与被上诉人杨树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13746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李春华担任审判长，法官吴扬新和法官邵普参加的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树生在一审中起诉称：2014年11月6日，杨树生在燕莎金源店购买了金骏眉茶叶礼盒3盒，单价7040元，共计消费21120元。上述产品生产商为福州市乌龙江花茶厂。但该厂没有生产许可证。分装商为福州市乌龙江花茶厂横县分厂，该分厂的生产许可证QS450114010019。该企业标准标示为：Q／QLJC，但企业标准没有备案，违反了卫生部《食品安全企业标准备案办法》第二条及第六条之规定，系不安全食品。涉案产品执行过期标准，属无标准的产品，不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要求，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杨树生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燕莎金源店及燕莎友谊商城：1、退货并退还货款21120元及赔偿211200元；2、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在一审中共同答辩称：杨树生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同意杨树生的诉讼请求。2014年11月6日，杨树生在燕莎金源店购买了金骏眉茶叶礼盒3盒，单价7040元。购买时，燕莎金源店店员如实地向杨树生介绍了商品品质规格、包装、价格、净含量等情况，杨树生也仔细审查了相关情况。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后，杨树生付款21120元，燕莎金源店向其交付了茶叶并开具发票，双方合同已履行完毕，杨树生要求退还货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杨树生诉称产品生产商为福州市乌龙江花茶厂，该厂没有生产许可证，分装商为福州市乌龙江花茶厂横县分厂，生产许可证QS450114010019。实际情况是，福州市乌龙江花茶厂横县分厂为非法人机构，是福州市乌龙江花茶厂的分支机构，这是符合国家要求的，杨树生主张涉案商品没有生产许可证是错误的。此外，Q／WLJC是横县分厂企业标准，是在当地备过案的，2012年换发生产许可证时采用国家标准报批、审验，发证机关也是凭国家标准检验合格后才发证的。由于包装礼盒是以前大批量生产的，未用完，继续使用，而在执行标准处贴上了ＧＢ／Ｔ13738﹒2，这是符合要求的，也是通常做法。涉案商品为合格产品，杨树生要求十倍赔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新修订的食品安全法第148条对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不适用十倍价款的处罚。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在主观上没有任何销售不安全产品的故意。涉案商品没有给杨树生带来任何伤害，其要求十倍赔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杨树生于2014年11月6日在燕莎金源店购买了金骏眉茶叶3盒，每盒净含量400克，单价7040元，价款共计21120元，上述商品外包装显示执行标准均为Q／WLJC。此标准自2012年未进行备案。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提交的发票、涉案茶叶实物、广西壮族自治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关于申请公开食品安全企业标准信息的答复、食品安全企业标准备案办法及其陈述意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杨树生在燕莎金源店购买商品，燕莎金源店向杨树生出具购物发票，杨树生与燕莎金源店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燕莎金源店作为正规的经销商，其向消费者销售商品时理应对其销售商品的品质，包括对商品的外包装、产品描述等表面特征尽到法律规定的注意义务。燕莎金源店销售的涉案商品执行标准是未备案的标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等相关规定，燕莎金源店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现有证据，该院对杨树生要求燕莎金源店退货退款并赔偿2112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燕莎金源店系燕莎友谊商城的分公司，本身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故燕莎友谊商城应对燕莎金源店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对于燕莎金源店及燕莎友谊商城关于“涉案产品执行标准贴了一张标签，已经改为执行国家标准，杨树生提交的没有进行更改，怀疑是杨树生自行将标签撕掉的”的辩称，因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该院对于该项辩称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二十条、第二十八条第（十一）项、第四十二条、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杨树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燕莎金源店、燕莎友谊商城金骏眉茶叶三盒（每盒净含量400g）；二、燕莎金源店、燕莎友谊商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退还杨树生货款二万一千一百二十元；三、燕莎金源店、燕莎友谊商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杨树生赔偿金二十一万一千二百元。
燕莎金源店、燕莎友谊商城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一致，主要是：
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一审判决适用旧的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是错误的，适用该条的前提是造成人身损害，而且销售商要存在明知的情节，杨树生在一审中未就此进行举证，该前提条件不能满足。杨树生在一审提出的食品标签的标准和食品安全的标准完全不同，食品安全法规定的食品安全是指无毒无害、对人体健康不造成任何危害，本案仅能说明标签存在瑕疵，而且是可以加贴的。杨树生没有证据证明本案所涉食品是不安全食品，故不能使用十倍赔偿。杨树生是职业打假人，其购买涉案商品是为了获得赔偿，这不符合食品安全法的立法宗旨。
二、一审判决将产品标准（质量标准）与安全标准混同，把企业产品标准Q／WLJC错误认定为安全标准。Q／WLJC不受《食品安全企业标准备案办法》调整与约束，杨树生的相关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食品安全标准是法律规定的强制性标准。根据相关规定，企业产品标准属推荐性标准，企业自愿采用，不具有强制性。涉案产品标示的Q／WLJC属于企业产品标准，其在备案时，食品安全法尚未发布与实施，故该标准不可能是食品安全标准，显然不受《食品安全企业标准备案办法》的调整与约束。
三、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既没有查明涉案商品不符合哪一部食品安全标准的哪一条款，也没有查明燕莎金源店是否具有明知的情形，更没有查明杨树生是否因食用涉案商品而受到损害。
四、涉案产品标示的Q／WLJC标准，应视为买卖合同双方约定的检验标准（即质量要求），本案争议本质上属于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情形，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项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该等情形应按国家标准ＧＢ／Ｔ13738﹒2履行。
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在一审中主张，涉案商品用不干胶对“Q／WLJC”进行了覆盖，并自愿选择将新国家标准“ＧＢ／Ｔ13738﹒2”作为产品质量的检验标准；而杨树生主张“Q／WLJC”没有备案。双方对执行标准的争议，在本质上属于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情形。
五、涉案商品的标签瑕疵，情节显著轻微，海淀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仅给予最轻的警告处罚。一审判决动辄科以十倍赔偿，明显畸重，违背食品安全的立法原则。
六、燕莎友谊商城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不应承担连带责任。
燕莎友谊商城与杨树生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不是本案适格被告。燕莎金源店属独立纳税、独立核算的分支机构，能够独立承担民事法律责任。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或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本院予以撤销，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杨树生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杨树生承担。
杨树生同意一审判决，其针对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的上诉理由答辩称：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涉案产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涉案产品既然是企业标准，就应当依据《食品安全企业标准备案办法》的规定予以备案，未经备案不符合食品安全的规定。未按职责要求进行进货审查义务，就构成明知。惩罚性赔偿不以消费者人身遭受损害为前提。法院判决不以有关部门的处罚为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予以维持。
本院审理中，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提交如下证据作为二审新证据：
1、备案登记号为“452122–982”，编号为“Q／WLJC”的《红茶》企业产品标准，证明：“Q／WLJC”为企业产品标准，而非安全标准，不受《食品安全企业标准备案办法》调整与约束；“Q／WLJC”曾经备案，只因自愿选择执行新国标“ＧＢ／Ｔ13738﹒2”，才没有对旧企标“Q／WLJC”进行复审，该情节显著轻微。
2、2012年3月28日《中国质量报》第8版文章《“十倍赔偿”怎么赔》，证明“明知”是食品销售者承担十倍赔偿责任的必要条件，消费者因食用食品而受到损害是十倍赔偿的前提。
3、北京市海淀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当场行政处罚决定书》，
4、2015年11月4日《北京日报》文章“举证食品标签瑕疵难获十倍赔偿”，
证据3、4证明：涉案商品的标签瑕疵，情节显著轻微，海淀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仅给予最轻的警告处罚，一审判决动辄科以十倍赔偿，明显畸重，违背食品安全的立法原则；该警告属“事后”警告，不能证明燕莎金源店是“事先”明知。
5、全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证明在涉案商品标签上原印刷的企业标准与许可证号是具有合法性的，证书上标注的尾号是019的许可证在2009年就已经有了，在此时间节点国家标准还没执行。
杨树生认可上述证据1、3、5的真实性，对证据2、4的真实性表示不确定，且不认可所有证据的证明目的。
对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认为，证据1、2、3、5在一审法院审理本案期间即已存在，并非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故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二审新证据，且上述所有证据均缺乏与本案在认定和处理上的关联性，故本院均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基于杨树生在燕莎金源店购买涉案商品的事实，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有效。
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涉案商品交易行为及杨树生提起本案诉讼均发生于新的食品安全法施行时间即2015年10月1日之前，据此，本案应适用旧的食品安全法，即2009年6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以下内容中提及的食品安全法均指该法）。
涉案商品外包装上均标明执行标准为Q／WLJC，该标准为企业标准，按规定应进行备案，但该企业标准自2012年未进行备案。食品质量直接关乎食品安全。食品包装上标明的执行标准应是生产企业对消费者公示的该食品的质量标准，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中规定的食品安全标准范畴。未经备案、脱离国家有关部门监管的企业自己制定的质量标准，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视为形同虚设，在这种情况下所生产的产品质量缺乏保障，消费者面对这样的产品势必产生困惑和不安。本案审理中，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称涉案商品实际执行的是国家标准，并对此在使用的原包装盒上加贴标签予以明示，但杨树生对该说法予以否认，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未对此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采信。同时，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商品符合国家标准的质量要求。综上，可以认定涉案商品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规定的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需要指出，根据该法条规定内容和立法本意，适用该法条、对食品不符合安全标准的认定，并不需要造成消费者实际损害后果为前提。
如上所述，涉案商品以未经依法备案的质量标准对外标示，并非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上诉所言的标签瑕疵问题，而是关系到商品的内在质量。燕莎金源店作为正规、知名的经销企业，应严把进货关和销售关，对涉案商品标明的质量标准是否备案等情况负有注意和审查义务，其怠于履行该义务，由此可认定其属于明知，其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规定的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之情形。
关于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上诉提出的杨树生是职业打假人，其购买涉案商品就是为了获得赔偿，因此不符合食品安全法的立法宗旨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杨树生对该说法予以否认，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对此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其次，“打假”或“职业打假人”并非规范的法律术语或概念，即使杨树生购买涉案商品具有打假的想法，也不能由此否定其作为消费者的身份，二者之间并非截然对立的排斥关系。食品安全关乎广大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在消费者购买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情况下，法律赋予其要求赔偿的权利，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惩罚食品生产者或销售者，而是通过惩罚促使其依法、规范地从事自己的生产和销售行为，已达到切实保障食品安全、维护广大人民群众身体健康的最终目的，这才是食品安全法的立法宗旨。因此，燕莎金源店作为销售者，应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查找自身经营行为的缺陷和不足方面，而不是质疑消费者的维权行为。
关于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上诉提出的燕莎友谊商城不是本案适格被告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在本案一审中并未提出该抗辩主张；其次，燕莎金源店系隶属于燕莎友谊商城的分支机构，不具有法人资格，一审法院据此判决其在本案中的民事责任由其与燕莎友谊商城共同承担，于法有据，本院对此不持异议。
综上，燕莎金源店和燕莎友谊商城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千三百九十二元（杨树生已预交），由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燕莎金源店、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共同负担（于本判决书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四千七百八十四元，由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燕莎金源店、北京燕莎友谊商城有限公司各负担二千三百九十二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华
代理审判员 吴扬新
代理审判员 邵 普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