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89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永华，男，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银娇，女，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爱清，女，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爱莲，女，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少芬，女，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五位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燕娜，广东韬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住所地广州市从化区街口街青云路**号华兴花园侧。
法定代表人：梁姣华，职务：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杏珍，广东流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家晖，男，系该中心职员。
上诉人李永华、冯银娇、李爱清、李爱莲、李少芬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17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经双方当事人同意不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永华及五位上诉人的诉讼代理人余燕娜律师、被上诉人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的诉讼代理人朱家晖、郭杏珍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永华、冯银娇、李爱清、李爱莲、李少芬上诉请求：1.撤销（2017）粤0184民初177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333843.75元（包括死亡赔偿金521358元，误工费8000元，交通费2000元，丧葬费36329.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667687.5元的50％责任，即赔偿333843．75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家属李某的死亡，并不存在过错，不需要对李某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李某的死亡属于自身过错造成”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导致作出对上诉人不公正的判决。一、被上诉人没有在涉案水库周围或附近设立相应的安全防护栏、警示标志等安全设施，导致受害人经过水库时跌落水库被溺水死亡的事故，被上诉人存在过错之事实清楚。
上诉人提交的2017年4月7日事发当天在施救李某的现场视频证据，已充分证实在事发当天，涉案事故现场没有设立相应的安全防护栏、警示标志等安全设施。被上诉人在一审对该证据进行质证时，对该证据的真性、合法性、关联性均认可，被上诉人确认事故发生当天，涉案事故现场确实是没有设立相应的安全防护栏、警示标志等安全设施。被上诉人在一审提交大量证据证实，其对政府已征用的储备土地，都有制订相关的安全巡查制度，其日常也在履行安全巡查。从化区政府规定被上诉人职责包括负责按照土地储备年度计划开展土地收储、储备土地管护工作，负责区级政府储备土地的开发整理和公开出让前期准备工作等。从上述规定反映出被上诉人对已经被政府收储的地块负有安全巡查管护职责。李某溺水死亡事故发生在被上诉人收储的地块，其溺水死亡原因是经过水库时跌落水库。如果被上诉人对涉案地块有围蔽或者在水库周边设有防护栏、警示告示牌等安全设施，李某就不会进入到水库时跌落水库，也就不会发生溺水死亡事故。显然是被上诉人没有按照上级政府部门规定履行好对涉案地块的安全巡查管护职责，存在过错事实清楚。二、一审认为“涉案地块不是开放区域，也不属于公共通道或者公众日常生产生活必经之处，属于收储待开发区域，管理人并不具有对擅自闯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与事实不符。涉案地块被政府征收为待开发区域，被上诉人作为管理人，理应严格履行政府制订的储备土地安全巡查管护职责。但是，实际上被上诉人并未有采取对涉地块围蔽，或者在水库周边设有防护栏、警示告示牌等安全设施。另外，李某进入涉案地块时，并没有受到有关人员的约束和限制，涉案地块出入口也没有设“告示不得进入”等字样禁止他人进入该涉案地块，因此，涉案土地管理状况与开放区域没有本质区别，不存在李某擅自闯入涉案土地之事实，一审认定李某系擅自闯入涉案地块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被上诉人没有依照相关规定履行管护职责，导致李某进入涉案地块后溺水死亡，存在过错责任。三、一审认为“李某系涉案地块附近村民，对水域危险应当了解，并不会因为没有警示标识就无法认识到水域的危险，被上诉人是否设立警示标识与李某死亡没有因果联系”的定性同样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被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据《国有土地使用权有偿收回合同》反映涉案地块于2006年10月被政府征用收储，随年份的增加及天气、雨水等因素的变化，水域的深浅也在变化。涉案地块被收储至今已有11年，事发时水库实际水域的深浅度无人能预料到，事发当天经公安民警、消防人员等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介入调查，才发现水库池水太深无法打捞施救，于是采用水库排空部分水后再行打捞施救。另外，涉事水库之前并没有发生类似的溺水事故。一审法院仅凭李某是涉案地块附近村民，即推断其对水域危险应当了解，并不会因为没有警示标识就无法认识到水域的危险，显然是错误的主观推断，事实认定错误。涉案水域并非自然界中无人管理的天然水域，距离公路和附近村庄都不到一公里远。根据被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据显示政府非常重视已收储土块的管护，发文明确该职责由被上诉人履行，且制订相应安全巡查制度，履行管护情况还需要录入电脑系统。被上诉人没有依照规定履行管护好职责，与李某进入涉案地块溺水死亡具墙有法律意义上的因果关系。综上，李某的死亡，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过错，应当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及《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承担相应的赔偿责。
被上诉人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被上诉人与李某的死亡事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不是适格主体。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因被上诉人过错导致死亡事件发生。被上诉人已经制定储备土地安全巡查制度，并按该制度在日常工作中履行工作巡查，故对该死亡事件不存在过错。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未尽管理义务未有证据，法院应不予支持。被上诉人依法履行职责，不存在过错、过失，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维持原审判决。
上诉人李永华、冯银娇、李爱清、李爱莲、李少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331843元（包括：死亡赔偿金521358元，误工费8000元，交通费2000元，丧葬费36329.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667687元，被上诉人承担50%的责任(即赔偿333843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上诉人家属李某于2017年4月6日早上8点左右在从××街口××车××温泉镇××村，在村附近的公交车站下车后在附近步行后失联。上诉人发动众多亲友四处寻找并报警，后在一小型水库发现李某尸体。涉案水库多年前己被从化区人民政府征收为国有，由被上诉人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负责管理。涉案水库的水表面上看水不是很深，但在相关部门组织施救受害人时，确认水库池水非常深，无法正常打捞施救。被上诉人作为水库管理方未对存在安全隐患的涉案水库附近设立相应的安全设施及警示标志，导致受害人经过水库时跌落水库溺水死亡的事故。
一审法院查明：被上诉人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是为政府储备土地，并开发利用、优化土地资源配置而成立的事业单位法人，职责包括负责按照土地储备年度计划开展土地收储、储备土地管护工作，负责区级政府储备土地的开发整理和公开出让前期准备工作等。
根据从化区公安局灌村派出所于2015年5月5日出具的《关于李某意外溺水死亡的情况说明》，2017年4月7日，在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温泉镇云星村三学苑工地背后的山边鱼塘发现李某尸体。后法医出具李某尸表检验报告，认定死者符合溺水死亡的特点，灌村派出所确认李某是意外溺水死亡，死因无可疑。
庭审中，被上诉人确认李某溺水的鱼塘位于被上诉人收储的地块。
上诉人分别是死者李某的配偶、子女，是死者李某的第一顺序的法定继承人。
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有：事业单位法人证书、《广州市从化区机构编制委员会关于印发广州市从化区国土资源和规划局属下事业单位机构编制方案的通知》、《国有土地使用权有偿收回合同》、2016-09-14安全巡查、2016-09-30储备地日常安全巡查记录、2016-10-17储备地日常安全巡查记录、《关于温泉镇运行地段577亩政府储备用地管护界线围蔽及日常管护协议》、2016-11-18安全巡查、《关于委托清理温泉镇云星村地块协议》、2016-12-16安全巡查、2017-01-20从化区国土资源和规划局关于做好储备用地围蔽项目“春节”期间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2017-01-25安全巡查、2017-02-15从化区国规局科室、部门人员分工情况表、2017-02-13“防溺水”安全巡查制度、“防溺水”安全巡查制度、2017-03-06安全巡查、2017-03-31广州市从化区国土资源和规划局关于做好储备用地围蔽项目“清明及雨季”期间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2017-04-27广州市从化区国土资源和规划局关于做好储备用地围蔽项目“五一劳动节”期间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上诉人对李某之死是否存在过错。上诉人主张在死者出事当天，被上诉人在涉案水库周围没有设立安全设施及警示标志，未履行警示义务，对水库疏于管理，导致受害人经过水库时跌落水库溺水而亡。被上诉人抗辩称其已尽到安全巡视、监督管理的义务。
一、涉事水塘不属于对公众开放的区域，被上诉人不具有对擅自闯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根据派出所出具的证明及上诉人提供的图片显示，本案死者溺水而亡的地点是水塘，而不是拦洪蓄水和调节水流的水利工程建筑物，并非上诉人主张的水库。涉事水塘所处位置，属于政府已于数年前征收并由被上诉人收储的待开发地块，即不属于市政公共休闲区域，也不属于对外营业或对公众开放的区域，也不属于公共通道或历史延续下来的公众日常生产生活必经之处，属于收储待开发区域，被上诉人作为管理人，并不具有对擅自闯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没有设立安全设施存在过错，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二、被上诉人是否设立警示标识与死者的死亡没有因果联系。根据庭审的情况，水塘位于山脚、形成历史悠久，死者年超65周岁，生前的家位于云星村，与水塘相隔大约一公里的位置，根据生活常识，死者对水塘及周边的情况应相当了解；另一方面，水域危险已成为老少皆知、代代口口相传的一种基本生活常识，并不会因为没有警示标识就让人无法认识到水域的危险;警示标识作为管理者的一种管理手段，可以起到一定的提示作用，但是并不能保证人人识字、人人能留意，是否有警示标志，对结果的发生，没有推动作用；况且自然界中无数大大小小的天然水域，根本不可能做到处处设牌、处处警示、时时提防，对于非营业场所、非公共设施的自然水域，危险的发生最终依赖于个体自身的谨慎注意义务；如果因为没有警示标志就推定管理人或所有人有过错，无疑额外强加了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对管理人来说并不公平。死者本人放任自身危险、自身的疏忽大意是造成死亡的根本原因。
综上，被上诉人对于上诉人家属李某的死亡，并不存在过错，不需要对其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李某的死亡属于自身过错造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永华、冯银娇、李爱清、李爱莲、李少芬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308元由李永华、冯银娇、李爱清、李爱莲、李少芬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且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双方当事人确认涉案地点并非从广州市从化区从化街口公交车站到温泉镇××必经之路，距死者李某的家有一公里的路程，且事发时涉案水库周边及水塘没有设置警示标志牌也没有防护栏。事发后，被上诉人设置了相应的警示标志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是否应对李某的死亡承担安全保障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死者李某溺水死亡的水塘系被上诉人收储土地范围内的凹陷处，因多年未开发利用致雨水堆积无法排除而形成了水塘，被上诉人作为收储土地的管理人，应对其收储范围内存在危险的部位负有管理和风险防范的责任，及保障进入危险区域的人享有一定的安全义务，这点从被上诉人具有负责储备土地管护工作的任务、广州市从化区国土资源和规划局与从化区温泉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关于温泉镇云星地段577亩政府储备用地管护界线围蔽及日常管护协议》，以及广州市从化区国土资源和规划局对做好储备用地围蔽项目“春节”期间安全管理工作要求全面排查安全隐患的通知等内容可以证明。被上诉人虽然按照规定进行了日常的巡查，但对水塘的形成和排水有管理上的疏忽，既没有在涉案水库、水塘边设置安全警示标志，也没有做好风险防范措施，围蔽已排查的安全隐患处，造成了对他人人身安全构成威胁的状态。因此，被上诉人没有履行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与李某溺水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其应对李某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认为其不应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辩解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有误，二审应予纠正。鉴于死者李某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具有对危险的认知能力，涉案的水塘是显而易见的，并非存在隐蔽性的风险，李某完全可以判断危险和采取预防方法，故其对自己的死亡应自行承担责任。综合双方的过错程度，李某应自负85%的责任，被上诉人应承担15%的赔偿责任。
关于经济损失的数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上诉人可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死亡赔偿金，但主张误工费及交通费没有提交证据，也无法律依据，本院不采纳。丧葬费按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为36329.5元（按其主张以2016年度职平工资72659元÷12个月×6个月），本院予以支持；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死者李某系从化区温泉镇居民，于1951年12月出生，2017年4月死亡，年满65周岁，死亡赔偿金为521358元（按其主张以2016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757.2元×15年），本院予以支持，故上诉人的经济损失总额为55768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被上诉人应承担15%的责任，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98653元。综上，上诉人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应予采纳。原审法院判决存在不当，本院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1775号民事判决；
二、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赔偿98653元给李永华、冯银娇、李爱清、李爱莲、李少芬。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6308元，由李永华、冯银娇、李爱清、李爱莲、李少芬共同各负担4444元，广州市从化区土地储备开发中心各负担18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冬梅
审判员 陈 丹
审判员 黄小迪
二〇一八年一月八日
书记员 张静霞
陈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