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二中民终字第104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吕永全，男，1961年2月2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吕明明（吕永全之女），1982年7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夏云波，北京市青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顺义区李遂镇魏辛庄村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北京市李遂镇魏辛庄村。
负责人黄瑞义，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赵连平，北京智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YH（芮豪晙），男，1963年10月14日出生，大韩民国公民。
原审第三人兼芮豪晙之委托代理人单雨虹，女，1981年5月26日出生。
上诉人吕永全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2）顺民初字第009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2月，吕永全起诉至原审法院称：北京市顺义区李遂镇魏辛庄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与韩国公民芮豪晙于2003年8月20日签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由芮豪晙承包北京市顺义区××村东土地308.67亩，期限30年。2010年10月14日，芮豪晙与我签订”合作委托授权书”约定：2010年10月14日至2011年9月20日期间，芮豪晙、单雨虹委托我负责种植××村承包土地308.67亩，并委托我处理与种植相关的管理工作。双方还约定：由我给付芮豪晙154000元土地承租款，承包地种植所需的费用由我负担，政府补贴及种植后的收益由我享有。但2010年10月15日、10月20日，在我实施耕种的过程中，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出面予以阻拦，我两次报警，但其依然不让我进行耕种，造成我错过小麦播种期，被迫弃耕。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的上述行为造成我各项经济损失185020元。为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故我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魏辛庄经济合作社赔偿我各项损失共计185020元；2、案件受理费由魏辛庄经济合作社负担。
魏辛庄经济合作社辩称：我方并未侵害吕永全的物权，吕永全不应以物权保护纠纷之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为由起诉，而应当以用益物权纠纷之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为案由起诉。并且我与吕永全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债，我方将辖区内集体土地发包给芮豪晙，签订有承包合同。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只有合同当事人才能享有合同规定的权利义务，之外的第三人不能主张合同上的权利，更不能负担合同中规定的义务。吕永全不是承包合同的相对方，不具备合格的原告诉讼主体资格，应当驳回吕永全的起诉。另外，根据我方与芮豪晙签订的承包合同约定，未经我方书面同意，不得转包或转让。同时约定，芮豪晙于合同期内每年8月20日前缴纳承包费154335元，逾期缴纳每日加收承包费20%的滞纳金。在芮豪晙负有先缴纳承包费却迟迟不缴纳的情形下，我方依法保护集体所有土地，使集体土地得到合理的可持续开发利用，防止长期搁置、荒芜废弃，排除非承包人不合法的利用，尽到管理集体土地的法定义务，合法合理。吕永全未依法取得涉诉承包土地的承包资格，不具备承包方的主体资格，其所主张的经济损失与我方不存在关联性和因果关系，其索赔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综上所述，吕永全起诉案由不当，同时其没有承包土地的合法根据，没有依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具备土地承包关系中承包方的主体资格，其不具备损害赔偿的构成要件，主张赔偿经济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我方不同意吕永全的诉讼请求。
芮豪晙、单雨虹共同述称：我们与吕永全签订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我们是合法行使土地承包自主经营权，应受法律的保护，不受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的非法干涉。并且我们自2003年租赁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的土地近10年来，或雇佣本村村民种植，或与本村村民合作种植土地，从未进行过转让、转包在内的任何形式的流转，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对于我们将承租的土地交由本村村民种植的事实是清楚的，参与种植的本村村民也每年向魏辛庄村村委会领取了种植补贴，村委会向他们发放补贴也是基于种植土地的是本村村民的事实。我们无论与吕永全或是其他村民之间，都是合作的关系，不是租赁关系。即使认定我们与吕永全之间的协议是对土地的转租，该转租行为也不能成为魏辛庄经济合作社解除合同及暴力阻碍吕永全耕种的理由。魏辛庄经济合作社所称的因我们未按合同约定的时间支付承包费，故阻碍吕永全耕种土地无任何依据，首先我们未欠付承包费，均按时足额支付了每年的承包费。其次，在我们与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多年的合作中，已协商一致，对承包费交付的时间做了变更，双方对此是认可的。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也从未向我们主张过任何延迟滞纳金。综上所述，魏辛庄经济合作社暴力阻碍吕永全耕种，造成吕永全的经济损失，应承担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吕永全与芮豪晙、单雨虹之间的关系，芮豪晙、单雨虹虽称双方系委托合作关系，否认双方之间存在土地转租关系，但根据芮豪晙为吕永全书写的收条内容，可以认定双方之间确实存在土地转租的关系。芮豪晙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其所称的其系外国人，对中国文字并不清楚的意见，法院不予采信。我国法律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本案中，根据芮豪晙与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承包（租赁）合同书所约定的内容，土地承包方芮豪晙缴纳土地承包款的方式为一年一交，即在约定的日期前缴纳下一年度的土地承包款，故在芮豪晙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缴纳土地承包款而未缴纳的情况下，魏辛庄经济合作社有权利行使合同抗辩权。魏辛庄经济合作社据此阻拦吕永全耕种芮豪晙承包的土地，并无不当。故吕永全要求魏辛庄经济合作社承担赔偿义务，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于2012年12月判决：驳回吕永全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吕永全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本院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为：一、吕永全与芮俊豪之间存在土地转租关系，且该行为已经魏辛庄经济合作社默许；二、在吕永全和芮豪晙的租赁协议未被确认无效的情况下，魏辛庄经济合作社阻拦吕永全耕种的行为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同意原审判决，答辩如下：一、在未经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书面同意的情况下，芮豪晙的转租土地行为违反了合同约定；二、因芮豪晙未按照合同约定交纳承包金，魏辛庄经济合作社阻拦吕永全耕种的行为基于合同履行抗辩权。芮豪晙、单雨虹同意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芮豪晙与单雨虹为夫妻关系。2003年8月20日，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作为发包方（甲方）与承包方（乙方）芮豪晙签订了承包（租赁）合同书，合同主要内容为：1、承包项目：企业、加工，数量308.67亩、位置村东史家坟大桥北；2、承包期限三十年，从2003年8月20日起至2033年8月19日止；3、承包费总额四百六十三万零五十元，交费方式为一年一交，签订合同时交清第一次承包费，其余交费时间为每年的8月20日前交下一年承包费；4、魏辛庄经济合作社有权在规定的期限内收取承包费，收取日期每年8月20日前，如芮豪晙延长十日后，视芮豪晙为单方违约，魏辛庄经济合作社有权按应交承包费的20%每天加收滞纳金；5、承包期内未经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书面同意决不转包或转让，更不能改变土地的使用性质；6、芮豪晙在规定的期限内及时上缴承包费，不得拖欠和违约；7、此合同经双方签字盖章具有法律效力，任何一方不得违约，如一方违约给对方造成损失，违约方负责赔偿对方的实际损失，并付违约金100000元；合同中双方还约定有其他权利和义务。合同签订后，该承包土地即交由芮豪晙使用。
2010年10月14日，单雨虹、芮豪晙与吕永全之间签订租赁协议一份，主要内容为：单雨虹、芮豪晙现将位于北京市顺义区李遂镇魏辛庄村土地308.67亩出租给吕永全用于土地种植，租赁期为壹年，自2010年10月14日至2011年9月30日止，土地租金为人民币伍佰元一亩（即500.00元／亩），协议签订后吕永全一次性付清地租，吕永全使用期间不得挖土外运，不得损坏已有设施（如两口水井等）。否则赔偿单雨虹、芮豪晙损失并承担法律责任。所有种植费用由吕永全承担，租赁期满后同等租赁条件下吕永全有优先承租权。单雨虹、芮豪晙与吕永全另签有合作委托授权书一份，主要内容是单雨虹、芮豪晙就位于北京市顺义区××村土地308.67亩与吕永全达成以下合作：单雨虹、芮豪晙委托吕永全自2010年10月14日至2011年9月30日期间负责依法种植位于北京市顺义区××村土地308.67亩，同时单雨虹、芮豪晙委托吕永全负责处理与种植相关的管理工作，吕永全受单雨虹、芮豪晙委托吕永全需保障本地块的依法种植、依法管理，否则吕永全承担相关责任，该合作委托授权书落款时间为2010年10月14日。2010年10月14日，芮豪晙为吕永全书写收条一份，内容为：今收到北京市顺义区××村民吕永全土地承租款￥154000.00（即人民币壹拾伍萬肆仟圆整）。吕永全与芮豪晙、单雨虹分别对上述两份协议的形成作出如下解释，吕永全称自己在与芮豪晙、单雨虹签订租赁协议后，耕种土地期间，因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对自己的耕种行为不予准许，故芮豪晙、单雨虹单方给自己写了合作委托授权书，说有该授权书即可进行耕种土地而不受阻拦，故认为双方之间为土地租赁关系。单雨虹、芮豪晙称芮豪晙作为外国人，并不清楚租赁与合作之间的区别，芮豪晙所承包的土地一直也是委托魏辛庄村村民进行耕种，故认为双方之间应为合作委托的关系。
2010年10月15日及10月20日，吕永全两次欲耕种芮豪晙承包的土地时，均遭到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的阻拦。据此，吕永全认为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的阻拦行为给其造成了经济损失，包括每亩185元的粮食补贴损失、每亩的经营利润损失280元以及两次雇佣农机进行耕种土地的相关损失41800元。魏辛庄经济合作社认可曾于2010年10月15日及10月20日阻拦吕永全耕种土地，原因系土地承包人芮豪晙已逾期近两个月未缴纳土地承包金，在违约的情况下亦未按合同约定支付逾期缴纳土地承包金的滞纳金，并且在未取得土地发包方同意的情况下违法转包土地，其基于合同履行抗辩权进行的阻拦，符合法律规定，不同意赔偿吕永全的相关损失。
经查，自芮豪晙与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签订承包（租赁）合同书后，芮豪晙自2006年起缴纳土地承包金的时间均超过双方在承包（租赁）合同书中约定的时间。2010年至2011年度缴纳土地承包金，其中票据开具时间为2010年10月29日，在收据第一行今收到一栏中写明”韩国（10月15日）”，交款数额为154000元。
庭审中，针对芮豪晙何时缴纳的2010年至2011年度土地承包金，芮豪晙称其于2010年10月15日即通过银行转账方式缴纳了承包款，不存在延期支付的行为，通过双方多年的合同履行，对缴纳承包款的时间已做出了事实上的变更，不再是合同上约定的每年8月20日。吕永全称芮豪晙在魏辛庄经济合作社2010年10月15日第一次阻拦其耕种后即于当天缴纳了承包款。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称芮豪晙以银行转账方式缴纳承包款，魏辛庄经济合作社至2010年10月29日开票之日才确认收到承包款，芮豪晙称其办理银行转账的时间为2010年10月15日，故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在开具收据时在今收到一栏应芮豪晙的要求标注了10月15日这一日期，但芮豪晙并未告知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其于2010年10月15日转账一事，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亦对此事不知情，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在确认收到承包款后未再阻拦过吕永全进行土地耕种。
2012年1月，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作为原告，以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为由，将芮俊豪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2年12月，该院作出（2012）二中民初字第02342号民事判决认定：芮豪晙与吕永全之间的合同关系为转租关系。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与芮豪晙于2011年8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中关于”甲方同意乙方转租”的条款，是对双方整个2003年8月20日《承包（租赁）合同书》的约定，且魏辛庄村合作社在2011年向吕永全发放粮食补贴的行为应视为对芮豪晙转租土地行为的明知和默许，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以书面形式同意芮豪晙转租。该判决现已生效。
在本院审理中，吕永全申请证人姚×到庭作证。姚×到庭称：我曾任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社长及代理村支书工作。2010年10月15日上午10点左右单雨虹给我打电话说钱打到合作社的账户上了，吕永全中午12点找我查是否到账，我们村会计到银行查账后说到账了，下午2点我告诉村长王荣国，他没有表态。2010年10月14日吕永全到队里跟我说他和单雨虹、芮豪晙说好了包地，我说谁包都行，把钱打到合作社账上就行。本案涉及的土地在2009年是本村人张学东种过，之前本村人张永生、吕永全也种过。单雨虹、芮豪晙在承包之始两年亲自种过，但因为老赔钱，就让村里别人种了。单雨虹、芮豪晙让谁种，谁就可以种，村里有时候提供意见，双方协商。在吕永全2010年耕种之前村里没有过阻拦的情况，村里没有就是否应阻拦耕种开过会，我也没有让张学东去阻拦吕永全耕种。吕永全、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单雨虹、芮豪晙均认可姚×的证言。
上述事实，有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与芮豪晙签订的承包（租赁）合同书、芮豪晙、单雨虹与吕永全签订的合作委托授权书、租赁协议、芮豪晙为吕永全书写的收条、芮豪晙缴纳土地承包款的票据、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认定魏辛庄经济合作社阻拦吕永全耕种芮豪晙所承包的土地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的关键，是该阻拦行为是否具有违法性。
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和吕永全均称阻拦行为共有两次：第一次在2010年10月15日，第二次在2010年10月20日。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称阻拦行为的理由有二：一为芮豪晙未按照合同约定缴纳土地承包款，二为单雨虹、芮豪晙转租土地违约。
关于第一点理由，单雨虹、芮豪晙、吕永全认可在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第一次阻拦前确实未按照合同约定缴纳承包款。故魏辛庄经济合作社2010年10月15日的阻拦行为因系行使合同抗辩权而具有正当性。吕永全、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单雨虹、芮豪晙均认可证人姚×关于”2010年10月15日当天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就确认收到了单雨虹、芮豪晙的承包款的陈述”。故芮豪晙未按照合同约定缴纳土地承包款，并不能成为2010年10月20日魏辛庄经济合作社阻拦行为正当性的理由。
关于第二点理由，（2012）二中民初字第02342号民事判决认定芮豪晙与吕永全之间的合同关系为转租关系。根据2003年8月20日芮豪晙与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承包（租赁）合同书中的规定，芮豪晙如转租土地，需征得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的书面同意。虽（2012）二中民初字第02342号民事判决认定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与芮豪晙于2011年8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中关于”甲方同意乙方转租”的条款，是对双方整个2003年8月20日《承包（租赁）合同书》的约定，且魏辛庄村合作社在2011年向吕永全发放粮食补贴的行为应视为对芮豪晙转租土地行为的明知和默许，但魏辛庄经济合作社在2011年向吕永全发放粮食补贴、2011年8月17日与芮豪晙签订《协议书》之前，芮豪晙未取得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书面同意的转租行为仍是违约行为。故2010年10月20日魏辛庄经济合作社的阻拦行为因有合同依据而具有正当性。魏辛庄经济合作社作为土地发包方，阻拦未经其书面同意的非承包方耕种土地的行为，是对集体土地的一种管理行为和物权保护行为，因是自助行为而不具有违法性。故魏辛庄经济合作社阻拦吕永全耕种的行为并不构成侵权。故吕永全的上诉请求无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0元，由吕永全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4000元，由吕永全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屠 育
代理审判员 石 磊
代理审判员 李凤凤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刘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