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通中民终字第18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市新雅密封件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高明镇胜利居29组B座24号。
法定代表人刘书林。
委托代理人丁干。
委托代理人周媛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安县广播电视台，住所地海安县海安镇中坝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江海时空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县海安镇中坝南路20号。
法定代表人蒋霞。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朱爱军。
上诉人南通市新雅密封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海安县广播电视台（以下简称海安电视台）、南通江海时空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海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海安县人民法院（2013）安开民初字第06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新雅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丁干、周媛娟，被上诉人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朱爱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新雅公司向法院起诉认为，新雅公司业务员刘红兵于2012年5月15日与高德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系受胁迫所为，违背新雅公司真实意思，且显失公平，要求判决撤销上述赔偿协议。法院经审理后于2012年8月8日作出（2012）安李商初字第0009号民事判决书，认为讼争赔偿协议不具有显失公平可撤销的情形，也不具有刘红兵被胁迫、违背新雅公司意思的可撤销情形，判决驳回了新雅公司要求撤销赔偿协议的诉讼请求。该判决载明，高德公司与新雅公司自2010年12月以来多次发生密封件购销业务。高德公司认为新雅公司所售DZ密封件存在伪造台湾DZ密封件情形，价值约50万元。2012年5月15日，在新雅公司业务员刘红兵前往高德公司后，高德公司与刘红兵就违约赔偿事宜达成协议，并由刘红兵将协议带到新雅公司加盖了新雅公司印章。当日，刘红兵还向高德公司出具保证书，确认2011年1月至2012年5月15日期间所供DZ密封件不是正宗渠道流通产品台湾DZ，并保证从5月16日之后所供均应为正宗台湾DZ密封件，如再有非正宗产品，假一罚五。磋商赔偿协议时有工商部门人员在场，刘红兵签订协议后从高德公司拿到新雅公司去盖章，其间高德公司负责人曾提议报警，但刘红兵未要求报警，且主动协商处理赔偿事宜，到新雅公司去盖章是由高德公司的律师陪同刘红兵同往，不存在刘红兵被胁迫的事实。新雅公司所售伪造台湾DZ产品造成高德公司较大损失，在新雅公司所述销售量与刘红兵陈述不一致的情况下，法院要求新雅公司进一步举证，但新雅公司拒绝提供，由此新雅公司主张显失公平缺乏事实依据。
一审判决宣判后，新雅公司不服，于2012年9月3日向南通中院提起上诉。同年9月5日，法院收到新雅公司上诉状。
海安电视台认为该案有报道价值，制作了题为“撤销合同非儿戏、去伪存真遵法律”的专题新闻，于2012年9月21日在法治海安栏目中播出了上集，当月28日播出了下集。江海公司分别于节目播出当日将电视节目视频资料上传至江海时空网站电视点播窗口。两集节目以主持人、画外音、高德公司的代理律师及其他点评律师的陈述为主线，同时实录播放了一审庭审过程中法官与刘红兵的部分对白，在一审查明的事实基础上进行了专题报道，其主旨意在教育人们“永续经营、以诚为本”。专题节目上集报道了高德公司代理律师陈述称，华远公司（实为高德公司）从新雅公司采购密封件用于油缸、油压机后机械故障增多，维修人员增加，原因是新雅公司提供的部件（密封件）出了问题；画外音称，新雅公司提供了假冒的名牌密封件；刘红兵写了保证书，承诺从2012年5月16日起如再销售非正宗渠道的台湾DZ产品将假一罚十；主持人称，新雅公司不合格的密封件使华远公司受到了很大的损失；律师点评称，新雅公司的行为显然已经涉嫌销售假冒伪劣产品。专题节目下集报道了画外音称，华远公司的产品售后维修率大幅上升，导致一系列损失，所售产品需要维修90%是因对方提供的部件（密封件）出了问题；画外音称，新雅公司违反了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律师点评称，华远公司的损失达到70万元；画外音称，新雅公司出售给华远公司的密封件不符合合同约定，构成违约，应当承担对华远公司包括维修费用在内损失的违约责任；律师点评称，整个交易及后来谈判的过程中，华远公司没有不法行为；主持人最后总结时称，为了逃避赔偿责任，新雅公司可谓是想尽了办法，迷雾能一时掩盖真相，但事实终归是事实，自己的过错还得自己来弥补。
二审法院经过审理，于2012年12月11日作出了（2012）通中商终字第0425号民事判决书，撤销上述一审判决，并撤销了高德公司与新雅公司在2012年5月15日订立的赔偿协议。该判决载明，案涉赔偿协议不能认定为刘红兵受胁迫所订立，因为即使刘红兵在协商赔偿事宜的过程中存在被胁迫的可能性，但新雅公司最终在其公司盖章的行为完全系其自由意思的表示；但在高德公司未举证损失组成及具体数额的情况下，双方确认的业务量为50万元左右，而协议载明的赔偿额为50万元，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显失公平的客观要件，故新雅公司请求撤销协议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最终认定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故而作出了上述终审判决。
此后，新雅公司认为，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制作、播放、传播上述专题节目，其中上文特别提及的主持人、画外音、高德公司律师及点评律师的相关陈述系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对新雅公司进行了不实报道，侵犯了新雅公司的法人名誉权。
新雅公司提起诉讼后，江海公司不久即从江海时空网站电视点播窗口将上述专题新闻断开了链接，海安电视台未再重播上述专题新闻。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海安电视台制作并播出的“撤销合同非儿戏、去伪存真遵法律”专题新闻是否存在对新雅公司销售给高德公司的产品的质量报道主要内容失实、损害新雅公司名誉的事实。
新闻具有极强的时效性。海安电视台在法院一审判决作出后，认为案涉纠纷具有启示、教育作用，没有等待当事人是否上诉及二审最终裁决，而立即制作专题新闻，本身无可厚非，关键是专题新闻中的内容是否失实，同时还需考量其中有无侮辱性描述。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专题新闻的内容虽然由主持人、案涉产品用户代理律师、画外音（新闻单位意思体现）、点评律师的观点穿插呈现，甚至还将庭审中法官与赔偿协议的主要经办人（诉讼中作为新雅公司的证人）的大段对白直接播放，但所述内容对照一审查明的事实并无出入，甚至可以认定为是围绕一审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在向电视观众讲述相关案情。二审虽然改判了一审结果，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认同，导致改判的主要原因是基本相同的事实在法律层面上认识的偏差，即对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判断，一、二审法院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这是对相关事实评判的结果。二审判决阐述理由部分认定新雅公司提出的因胁迫行为而违背真实意思订立案涉协议的主张不能成立，故并非赔偿协议中描述的事实因胁迫而背离客观实际，加之新雅公司业务员刘红兵在订立赔偿协议当日还出具“保证”，其中明确承认2011年1月至2012年5月15日（销售给高德公司的密封件）不是正宗渠道流通产品，由此可见，并非二审判决确定一审判决中事实认定错误，故专题新闻的内容即使从二审判决查明事实的视角考察也无明显失实的报道。综观专题新闻的全部内容，制作者更无侮辱性描述，个别言词语气稍重，诸如主持人在最终总结时将新雅公司提起诉讼的行为归结为逃避赔偿责任稍欠妥当，但尚不至于认定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存在侮辱新雅公司的意思表示。综上，海安电视台制作的案涉专题新闻不存在主要内容失实的情形，更无对新雅公司侮辱的描述，不构成对新雅公司名誉权的侵害。即使按新雅公司所诉，海安电视台也仅是在2012年9月21日、28日播放了专题新闻，新雅公司并未举证证明海安电视台此后多次重复播放，加之，江海公司在收到应诉材料后已自行断开链接，新雅公司所诉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新雅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新雅公司负担。
宣判后，新雅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有错误。第一、被上诉人制作、播放的专题节目主要内容严重失实，已构成对上诉人名誉权的侵害。首先案涉密封件应为DZ品牌无事实依据。上诉人与涉案高德公司的密封件买卖合同从未约定产品应为DZ品牌，且高德公司在收货后长达一年多时间内亦未对上诉人的供货质量提出过异议。被上诉人报道称上诉人供货不符合双方约定，涉嫌销售伪劣产品无事实根据，主要内容失实。其次，一审法院将南通中院（2012）通中商终字第0425号民事判决书已经查明的事实作相反的认定，该判决未认定供货质量问题，被上诉人报道上诉人违约没有依据，故一审法院所作判决理由不能成立。最后，被上诉人系新闻单位，在被上诉人制作、播放的专题节目中所谓“画外音”系被上诉人的意思表示，其对上诉人所销售的产品进行毫无事实根据的否定性评论，主要内容失实，已损害了上诉人的名誉，即使无侮辱性内容，也符合侵害名誉权的构成要件，依法应向上诉人承担民事责任。第二、被上诉人应为上诉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被上诉人不顾影响，大张旗鼓地正面宣传高德公司的民事违法行为和原一审错误判决理由，使上诉人的商业信誉因此遭受严重侵害，该侵权责任亦非新闻具有极强的时效性的借口就可以豁免。被上诉人虽在诉讼中停止播放侵权视频，但已经播放的负面影响还远未消除，企业多年积淀的良好商业信誉已毁于一旦。根据民事责任损失填补原则，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以类似的方式、在原有范围内为上诉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请求并不过分，一审判决不支持该合理诉求明显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更正不实报道，为上诉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被上诉人制作播出的专题新闻不存在主要内容失实，也无对新雅公司的侮辱性描述，专题新闻涉及的案件，虽然二审改判，但对原先一审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是基本一致的，仅就是否属于显失公平作出了与一审不同的认定。鉴于以上，被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并无不实报道，也就没有更正不实报道的基础。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中，新雅公司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1、南通市
中级人民法院（2012）通中商终字0425号判决书，证明原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销售产品不符合约定构成违约没有依据，故说明本案中，报道的内容认为上诉人销售产品不符合合同约定没有事实依据。2、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苏商申字第338号民事裁定书，证明本案被上诉人报道的上诉人销售产品不符合约定构成违约以及报道的上诉人销售假冒名牌产品涉嫌销售假冒伪劣商品犯罪的报道内容毫无根据，严重失实，以及已经侵害了上诉人企业法人的名誉权，造成了恶劣的影响。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1、证据1不是新证据，一审中已经提交过，不能作为其观点的依据。2、证据2，属于程序性的法律文书，对相关事实没有进行认定，仅仅是就本案所涉及的原先报道案件当中双方当事人所签的赔偿协议是否可以依据显失公平予以撤销进行了相关论述，并不存在对相关事实的认定。本院经审查认为，证据1在一审中上诉人已经向原审法院提交，上诉人对此进行了质证，不属于新证据；
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海安电视台制作并播放的该专题新闻是否内容失实，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是否侵害了新雅公司的名誉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其报道失实，或者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已公开纠正而拒绝更正报道，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同时该解释第九条第二款也规定“新闻单位对生产者、经营者、销售者的产品质量或者服务质量进行批评、评论，内容基本属实，没有侮辱内容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其名誉权；主要内容失实，损害其名誉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名誉权”。由此可见，名誉是对特定民事主体的人格价值的一种社会评价。新闻报道内容是否失实，或者使用侮辱、诽谤等方式，导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是认定新闻报道是否侵害名誉权的主要构成要件。海安电视台制作的专题新闻上集中画外音称新雅公司提供了假冒的名牌密封件；主持人称新雅公司不合格的密封件使华远公司受到了很大的损失。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报道上诉人已经涉嫌销售假冒伪劣产品毫无根据。本院认为，对新雅公司的产品质量进行批评、评论的该报道，系海安电视台基于新雅公司业务经办人刘红兵的陈述及出具的保证而作出的，其中刘红兵出具的“保证”中明确陈述“2011年1月份至2012年5月15号截止，不是正宗渠道流通产品台湾DZ”，因此该报道其内容基本属实，具有相应的事实依据。同时，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报道油缸、油压机故障增多、维修人员增加是因为购买的上诉人假冒的名牌密封件没有依据；报道上诉人提供产品不符合合同约定构成违约也没有事实依据。本院认为，对于产品出现质量问题的原因的报道，系依据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法院（2012）安李商初字第000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事实中刘红兵出具的协议书中关于产品质量问题事实的陈述“甲方进乙方价值五十多万元人民币的密封件，其中约五十万元密封件因乙方所供甲方系伪造的台湾DZ密封件，造成甲方所生产油缸因密封件质量产生售后漏油，给甲方造成售后服务中人员工资、车旅补助和产品声誉损失”。该报道并无夸大故意，而是对刘红兵描述事实的转述，亦无失实之处。海安电视台基于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法院（2012）安李商初字第0009号民事判决书作出新雅公司违约的评价，且新雅公司业务经办人刘红兵在保证书中也提到产品非正宗渠道流通产品，作为新闻机构，在当时情况下所作出的评价并无失实之处，况且此后也无生效裁判文书对此明确不构成违约。因此，海安电视台基于当时基本资料作出的评价基本属实。综上，海安电视台的报道是对社会现象进行的正常舆论监督，没有虚构事实，报道的目的是为了引导社会公众诚信经营。虽然在该专题报道中主持人在评价时使用了一些不严谨的言辞，语气过重，但整体报道是客观的，内容基本属实，亦未使用侮辱、诽谤等方式，其主观上并没有毁损任何一方当事人的名誉的故意，同时新雅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客观上导致其社会评价的降低，故海安电视台、江海公司不构成对新雅公司名誉权的侵害。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南通市新雅密封件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勇
审 判 员 季建波
代理审判员 陈金平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晓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证据，以判决、裁定的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