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商终字第004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沛。
委托代理人朱国良，江苏海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蒋军，江苏海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卢光树。
委托代理人周晓，江苏金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沛因与被上诉人卢光树企业名称（商号）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4）锡法商初字第03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
2014年5月3日，卢光树（甲方）与刘沛（乙方）签订《无锡佳誉教育（无锡安镇）转让协议》一份，载明：卢光树现将位于无锡市锡山区安镇华夏名都67号的无锡佳誉教育辅导班转让给刘沛，本着诚信友好的原则，双方应遵循以下条款：1.自转让日起，卢光树将该辅导班转让给刘沛，卢光树不再干涉该辅导班的任何经营行为，同时卢光树不再对该辅导班任何涉及学生安全及经营问题负责；同时卢光树自转让之日起五年之内不得在无锡市锡山区安镇辖区内经营或参与经营与小学、初中、高中相关的课外培训活动。3.卢光树所转让内容包括：所有空调、桌凳、沙发、打印机、教学书本资料、保险柜、消毒柜、学生资源及家长联系方式、学生礼品。4.刘沛应向卢光树支付的转让费用明细：（1）转让费总计30万元，双方同意刘沛以分期付款方式完成全部转让费的支付；（2）刘沛首付13万元，剩余部分按如下方式支付：2014年5月30日前支付2万元、6月25日前支付2万元、7月25日前支付3万元、8月25日前支付6万元、9月25日前支付3万元、10月25日前支付1万元，累计支付17万元，以上数额不计利息。若刘沛未能按以上时间节点进行支付，则卢光树有权无偿收回辅导班并不退还刘沛已支付任何金额。卢光树收回当日，刘沛应将收回日之前该房屋所有的水、电、暖气、宽带、固定电话等费用结清，同时将已收学费但未上部分金额转交给卢光树，刘沛负责结清收回日之前的教师工资及其他未清偿的债务；（3）截至转让日，卢光树已收取的学生学费中未上课部分应转交给刘沛，具体金额及收费明细见附件······（7）卢光树需向该辅导班所在处所的房东说明该处已转让给刘沛，卢光树需确保房东同意将该房屋续租给刘沛，若自转让日起七天内刘沛与房东未能签订房屋续租协议，则该转让协议无效，卢光树应退还所有刘沛已支付费用。协议中还对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在该转让协议所附的学生人数及学生缴费明细清单中载明的学生人数为55人，每月学费合计53600元，剩余学费金额为31911元。卢光树与刘沛一致同意将上述协议约定的卢光树应转交给刘沛的剩余学费31911元折抵刘沛应支付的首付款13万元中的部分金额。上述转让协议签订次日，刘沛向卢光树另汇款98000元，卢光树收款后在转让协议上注明收到刘沛转让费首付13万元。除支付上述首付款外，刘沛另于2014年5月29日向卢光树汇款2万元，于6月25日汇款2万元，于7月25日汇款1万元，此后，刘沛未再向卢光树支付任何费用。
转让协议签订后，刘沛即接手该辅导班并进行经营，同时刘沛与该辅导班所使用房屋即无锡市锡山区安镇华夏明都66号、67号底层商铺的房东分别重新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其中华夏明都66号门面房2014年度的房租及物业费合计53000元，华夏明都67号门面房2014年度的房租为24000元，上述费用均已由卢光树缴纳。
2014年7月29日，刘沛向卢光树发送短信一条，内容为“卢老师，钱没筹到，我没有办法了，按协议来吧”。一审庭审中，刘沛陈述其之所以未在2014年7月25日前按照协议约定向卢光树支付剩余转让费是因为转让费太高，其在接手经营一段时间之后，没有经济能力继续支付剩余的转让费。2014年8月1日，卢光树从刘沛手中重新收回辅导班，但刘沛未将其经营辅导班期间的收益与卢光树进行结算。刘沛与卢光树均对卢光树收回辅导班之后，双方原签订的转让协议已解除的事实不持异议。
另查明，卢光树系登记名称为锡山区安镇佳誉艺术培训部的个体工商户的经营者，其经营场所位于锡山区安镇街道华夏明都门面房67号，一般经营项目范围包括文化艺术培训（不含国家统一认可的职业证书类培训），教育培训服务。
一审中，刘沛与卢光树对上述事实均无异议，双方当事人对下述事实持有异议：
转让协议中关于“若刘沛未能按照以上时间节点进行支付，卢光树有权无偿收回辅导班并不退还刘沛已支付任何金额”的约定是否为违约金条款。
刘沛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在转让协议已经解除的情况下，其有权要求恢复原状即要求卢光树返还其已支付的转让费13万元。上述诉争条款是违约金条款，不退还转让费实际上是承担违约责任的一种形式，且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法院依法予以降低。
卢光树认为，上述条款不是违约金条款，而是双方事先约定的损失赔偿金条款。因刘沛是在未一次性支付全部转让费的情况下即接手辅导班并进行经营，双方在签订转让协议时考虑到如刘沛在支付剩余转让费的过程中出现逾期付款或拒绝付款等付款违约行为，既会造成卢光树的房租损失、经营收益损失等直接损失，亦可能造成卢光树在收回辅导班时，辅导班因学生资源流失、信誉下降而产生无形资产方面的损失。基于上述考虑，为了督促刘沛及时履行支付剩余转让费的义务，也为了明确在刘沛付款违约的情况下其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形式，双方约定了在刘沛付款违约的情况下卢光树有权不退还刘沛已支付费用的条款，以此作为对卢光树损失的赔偿。现刘沛在支付剩余转让费的过程中，故意违约，以行为表示拒绝支付剩余转让费，且因刘沛的违约行为导致转让协议解除，并对卢光树造成了房租损失、经营收益损失、再次接手辅导班时学生资源流失（学生人数从其转让给刘沛时的55人减少到其再次接手辅导班时的十几人）、辅导班信誉下降等实际损失，故其有权适用上述条款不退还刘沛已支付的转让费用。庭审中，对于卢光树陈述的各项损失，刘沛认为，其认可的只有房租损失，据其了解，该辅导班在安镇地区享有一定声誉，其在接手辅导班的当月，因为有转让前遗留的学生资源，所以当月是有盈利的，而在之后的2014年6月、7月，因为学生人数不多，基本上没有盈利，学生人数因为教育培训的季节性规律难以始终维持，并不是其经营不善的结果。
上述事实，有《无锡佳誉教育（无锡安镇）转让协议》、学生缴费明细清单、汇款凭证、房屋租赁合同、短信记录、工商登记材料、当事人陈述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刘沛与卢光树签订的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协议中关于“若刘沛未能按照以上时间节点进行支付，卢光树有权无偿收回辅导班并不退还刘沛已支付任何金额”的约定可以看出，该协议属于附约定解除权的协议，即在刘沛付款违约的情况下，卢光树有权以无偿收回辅导班的方式行使约定解除权，解除转让协议。此案中，刘沛在付款逾期的情况下又以向卢光树发送短信的方式明确表示不再履行继续支付剩余转让费的义务，已构成根本违约，卢光树于2014年8月1日重新收回辅导班的行为系行使约定解除权，解除转让协议。转让协议自卢光树重新收回辅导班的当日已经解除，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于转让协议已经解除的事实亦不持异议，法院予以确认。此案争议焦点为：一、转让协议中关于在刘沛付款违约时，卢光树有权不退还刘沛已支付费用的约定是否为违约金条款？二、在转让协议已经解除的情况下，刘沛基于《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要求卢光树返还转让费13万元的理由能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违约金在性质上是当事人事先约定的，在一方违约时应向对方支付的一定数额的金钱。就本案诉争条款而言，并非是约定在刘沛付款逾期的情况下应当另行向卢光树支付一定数额的金钱，故该条款的性质不属于违约金条款。
关于争议焦点二，刘沛基于《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要求卢光树返还转让费13万元的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1.《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即在合同解除后，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刘沛据此要求卢光树返还其已支付的部分转让费13万元，但在此案中，双方当事人在转让协议中已作出明确约定，如发生刘沛付款违约的情形，卢光树有权不退还刘沛已支付费用，即双方以约定的方式排除了在转让协议解除时违约方刘沛要求返还已支付费用的权利。根据双方协议约定，在刘沛付款违约时，其承担违约责任的形式即是在转让协议解除的情况下，丧失要求卢光树返还相应已支付费用的权利。该约定系双方当事人自愿真实的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性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遵守。刘沛在明知如不履行支付剩余转让费的义务，其将按照上述条款约定承担违约责任的情况下，仍然在履行转让协议过程中以行为明确表示不再继续支付剩余转让费，并要求卢光树按照协议约定处理，现卢光树收回辅导班并不退还刘沛已支付费用的行为符合双方转让协议的约定，系正当行使合同权利的行为。2.对于刘沛陈述的上述条款中约定的违约金金额过高，应当予以降低的问题，法院认为，如前所述，法院认定诉争条款并不属于违约金条款。在此基础上再考量本案中刘沛承担丧失要求卢光树退还转让费13万元的违约责任是否过重？原审法院认为，案涉辅导班的转让中，卢光树除了向刘沛转让其租赁店面的房屋租金、屋内沙发等资产的使用权等有形资产外，更主要的是转让该辅导班的经营收益权以及辅导班拥有的声誉、学生资源等无形资产。刘沛在受让辅导班并获得经营收益后拒绝支付剩余转让费的行为，既对卢光树造成了房屋租金的直接损失、辅导班经营收益的可得利益损失，又造成了辅导班学生资源人数减少等无形资产的损失。基于刘沛在转让协议履行过程中系故意违约，且其不再支付剩余转让费导致协议解除的违约行为对卢光树所造成的损失客观存在，刘沛亦未能提供相反证据证明现卢光树不退还的转让费13万元金额过分高于其对卢光树造成的损失金额，故刘沛关于降低卢光树不退还的转让费金额的诉讼主张，亦不予支持。
综上，刘沛要求卢光树退还转让费13万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沛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00元，财产保全费1170元，两项合计4070元，由刘沛负担。
刘沛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转让协议约定了过高的转让费和损失赔偿金，转让方期待受让方违约获取高额损失赔偿金，有违诚实信用原则。2.转让协议中关于刘沛未能按照时间节点支付转让费，卢光树有权无偿收回培训班且不退还刘沛已支付任何金额的约定，属于附解除条件的损失赔偿金条款；上诉人虽然违约，但根据经验法则，被上诉人损失显然不大，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应上诉人的请求调整损失赔偿金。3.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负担财产保全费不当，因为法院没有采取任何财产保全措施。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卢光树辩称：1.刘沛与卢光树签订的转让协议，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上诉人认为转让协议的转让费过高，且约定了过高的违约金，转让方期待受让方违约获取高额损失赔偿金，这是上诉人事后为减轻自己的违约行为带来的损失的事后表述，没有真实反映转让协议签订时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上诉人也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2.关于请求调整损失赔偿金的诉请，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只规定了违约金过高或过低时应如何调整，但对于当事人约定的损失赔偿金过高或过低时当事人是否可以请求法院调整，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因而，只要损失实际存在，就应当根据约定来确定。即使损失赔偿金可以调整，因为刘沛的违约行为，造成卢光树的损失客观存在，上诉人未能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卢光树不退还转让费过分高于其对卢光树造成的损失，因而其诉求不应得到支持。3.结合本案实际情况，转让协议解除后，双方已按照转让协议第四条第二款的相关内容履行完毕，双方以实际行为明确表明对通过第四条第二款的约定来确定合同终止履行后关于具体损失的赔偿数额的认可，这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刘沛的行为属于违约行为，应按照约定承担赔偿责任，其提出退还转让费的主张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4年9月28日，一审法院应原审原告刘沛的申请，作出了财产保全裁定，并至相关银行冻结了卢光树的相关帐户。
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卢光树是否有权按照转让协议中的相关约定不退还刘沛已支付的转让费？是否应对相关金额予以调整？
本院认为：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上诉人刘沛应该按照合同约定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被上诉人卢光树有权按照转让协议中的相关约定不退还刘沛已支付的转让费。理由如下：
1.公民从事商业活动，应当保持充分的理性和谨慎，合同签订、履行过程中，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在双方当事人公平磋商订立合同的前提下，即便一方当事人因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而遭受一定的损失，也只是市场交易风险的具体表现形式，而不能轻易否定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本案中，卢光树与刘沛签订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其中，协议第四条第二款约定，刘沛未能按照时间节点支付转让费，卢光树有权无偿收回培训班且不退还刘沛已支付任何金额。刘沛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和理性的经济人，理应预见该条款所带来的相应商业风险，即应清楚未按照时间节点支付转让费所应承担的具体法律后果，且刘沛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条款造成双方权利义务严重失衡。事实上，刘沛在逾期付款的情况下，也以发短信的形式向卢光树表明按照协议执行，显然已经对自己应承担的商业风险和违约责任作出了承诺和回应。
2.至于刘沛提出转让协议约定了过高的转让费和损失赔偿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调整损失赔偿金的上诉理由，亦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方面，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了合同解除情况下，卢光树不退还刘沛已支付的金额，该金额应视为双方对损失赔偿额的预先约定，该约定意思表示真实，应合法有效。另一方面，刘沛亦未提供证明约定的损失赔偿金额过分高于卢光树实际损失的初步证据。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上诉人刘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圣斌
审判员 李思红
审判员 华永清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庄绪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