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民再5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苏远池。
委托代理人叶大明，重庆市渝北区双龙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忠合。
委托代理人王方明，重庆市渝北区茨竹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申诉人苏远池与被申诉人王忠合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前由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7日作出（2013）渝北法民初字第03865号民事判决，苏远池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2014年4月14日，本院作出（2013）渝一中民终字第0542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苏远池仍不服并向检察机关申诉，重庆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1月10日作出渝检民监[2015]50000000201号民事抗诉书，向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2015年12月23日，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渝高法民抗申字第0012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由审判员孔繁树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胡海滨主审，审判员曹亮参加审理，于2016年3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苏远池的委托代理人叶大明，被申诉人王忠合的委托代理人王方明到庭参加诉讼。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指派检察员蒋娟、童洋洋出庭履行职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远池一审诉称，王忠合在经营渝Ｂ×××××号重型自卸货车期间，从2011年9月至2011年12月，先后在苏远池处赊欠修车费和赊购轮胎费共计16620元。苏远池长期催收无果。现起诉要求：1.判令王忠合支付欠款1662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资金占有损失约500元直至清偿为止（以核算数目为准）；2.本案诉讼费由王忠合负担。
王忠合在一审中辩称：王忠合欠款属实，范磊、范开权是王忠合请的驾驶员。欠款时间不对，应是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欠款总额有异议，应该只有6620元。利息标准过高且利息损失无约定，不应支持利息。另苏远池的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得到保护。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王忠合因经营需要在苏远池处购买汽车配件共计11510元。因王忠合未支付苏远池货款，苏远池遂于2013年1月29日向该院起诉要求王忠合支付该货款及资金占用损失。审理中，苏远池自愿放弃要求王忠合支付资金占用损失的诉讼请求。王忠合称其已向苏远池支付了10000元的货款，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王忠合还辩称苏远池的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针对此抗辩，该院于2013年8月8日向苏远池发出通知书一份，告知其可以在收到该通知书之日七日内向本院提供催收的证据，但苏远池一直未向该院提供相关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本案中，苏远池向王忠合供货的期间为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苏远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应从王忠合未付货款之日起算，即诉讼时效最迟应从2011年1月1日开始计算，至苏远池起诉之日（2013年1月29日）已过两年。经一审法院告知后，苏远池亦未向该院提供其在2011年1月1日至2013年1月29日期间向王忠合催收过货款的证据，因此，对苏远池要求王忠合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苏远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元，由原告苏远池负担。
苏远池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3）渝北法民初字第03865号民事判决，改判由王忠合支付欠款16620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忠合承担。事实和理由：1、苏远池在一审审理时是以重庆北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王忠合、范磊、范开权为共同被告，并不是以王忠合一人为被告起诉，因此，一审审理程序不合法，2、由于双方债务形成的时间为2011年9月至2011年12月，不是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同时，《欠条》上未约定支付欠款的时间，因此，本案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处理结果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王忠合在二审中答辩称，1、由于相关汽车配件是卖给王忠合一个人的，与重庆北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范磊、范开权无关，因此，一审审理程序合法；2、本案属买卖合同中产生的欠款，且苏远池在一审中明确陈述，王忠合向其购买汽车配件的时间为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因此，本案苏远池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苏远池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中，苏远池与王忠合均未向本院举示新的证据。
二审中另查明：2013年7月2日，苏远池及其委托代理人叶大明向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递交《撤诉申请书》，申请在本案中撤回对重庆北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范磊、范开权的起诉。同日，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渝北法民初字第03865-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苏远池撤回对被告重庆北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范磊、范开权的起诉。
二审还查明：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在2013年7月2日14时对本案进行公开开庭审理时，苏远池在法庭当庭陈述，王忠合于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在苏远池处购货，苏远池收到王忠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的5000元货款。王忠合当庭表示认可苏远池的该说法，同时认为支付5000元货款的时间为2010年12月（详见一审庭审笔录第5、6页）。本案中，苏远池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的时间为2013年1月29日。
二审中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二审认为，一、关于一审审理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由于2013年7月2日，苏远池及其委托代理人叶大明向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递交《撤诉申请书》，申请在本案中撤回对重庆北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范磊、范开权的起诉。同日，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渝北法民初字第03865-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苏远池撤回对被告重庆北通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范磊、范开权的起诉。因此，一审对本案的审理程序并无不当。二、关于苏远池的货款债权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由于双方在一审法院开庭时当庭陈述，王忠合于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在苏远池处购货。二审中苏远池认为，双方债务形成的时间为2011年9月至2011年12月，王忠合不予认可，但苏远池对此未举示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苏远池上诉认为，王忠合向其购买汽车配件的时间为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本案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认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上诉人苏远池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检察机关抗诉认为：原生效判决以苏远池的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认定事实的依据不足，判决结果不当。
申诉人苏远池同意抗诉意见，认为原一二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属于双方未约定履行期限合同。对于被申请方称已支付货款1万元，按照举证规则，被申请方应当举示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实际上被申请方没有举示任何证据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请求法院依法改判。
被申诉人王忠合答辩称，申请人向被申请人供货的时间在一审二审均已查明是在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申请人也应当知道被申请人未支付货款，应当从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申请人在2011年1月1日至2013年1月29日前没有采取任何形式向被申请人主张过权利，因此申请人向被申请人主张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一审二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得当，应予维持。
再审中双方均没有提交新证据，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1、本案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2、王忠合所欠苏远池货款金额的确认。
（一）关于本案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的问题。
首先，根据当事人双方陈述，王忠合于2010年9月至2010年12月期间多次在苏远池处购买汽车配件及接受汽车维修服务，但未在当时实际付清货款和费用，苏远池通过记账的方式记录实际发生的各项费用，王忠合事后与苏远池结算并付款。根据记账单显示，在王忠合签字确认尚欠5000元的情况下，苏远池继续以赊欠、记账的方式向王忠合提供汽车配件。由此可见，苏远池与王忠合之间形成了较稳定的“先记账、再付款”的交易习惯。双方并未约定明确的付款时间，王忠合也未向苏远池明确表达不履行付款义务，所以苏远池向王忠合交付货物时，可以合理信赖王忠合将按照交易习惯事后与其结算并交付货款。苏远池在交货后2年内未提起诉讼不能认定为其怠于行使权利，恰恰是基于其对交易公平与诚实信用原则的合理信赖，其合法权益理应得到保护。故不应以最后货物交付时间即2011年1月1日作为苏远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的起算时间。
其次，本案中的买卖双方并未约定明确的付款时间，故应认定为未约定履行期限的买卖合同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双方虽然形成了“先记账、再结算”的交易习惯，但对付款时间没有明确约定。由此可以认定双方买卖合同属于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第六十二条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情形。苏远池在一审、二审中均陈述其一直在向王忠合催收货款，但没有提交证据证明，王忠合也认可一直没有收到苏远池催收货款的通知，因此，对苏远池一直没有向王忠合有效表达催收货款要求的事实予以确认。苏远池未向王忠合提出履行债务的要求并给予宽限期，王忠合也没有举示证据证明其已向苏远池明确表明不履行债务，故该案诉讼时效应当从苏远池要求王忠合履行付款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故苏远池于2013年1月29日向一审法院起诉显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原审判决以本案超过诉讼时限为由判决驳回苏远池的诉讼请求不当，应予改判。
（二）关于王忠合所欠苏远池货款金额的确认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苏远池的记账单上记载的金额共计16670元，其中有110元未经王忠合确认，苏远池在一审中承认其在王忠合签字确认尚欠5000元时已经放弃了50元。王忠合称其已向苏远池支付了10000元的货款，其中5000元是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并得到苏远池认可，但对其余部分的支付行为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苏远池没有举示证据证明记账单中未经王忠合确认的110元的债务成立，王忠合亦未能举示证据证明其债务履行情况，双方应各自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王忠合欠苏远池货款总额应为16670-50-110-5000=11510元。
综上所述，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与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3）渝北法民初字第03865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本院（2013）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5423号民事判决；
三、由王忠合向苏远池支付货款11510元，该款项应在判决生效后15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诉讼费215.5元，由苏远池承担125元，王忠合承担90.5元；二审诉讼费215.5元，由苏远池承担125元，王忠合承担9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繁树
审 判 员 曹 亮
代理审判员 胡海滨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秦冬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