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金民终字第2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余锋，住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代理人：温小平，广东安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邬××，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陈凤满，广东誉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蔡文杰，广东誉满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上诉人余锋因与被上诉人邬××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第1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11日，以邬××为甲方（出借人），余锋为乙方（借款人），廖某强为丙方（担保人），三方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1.乙方向甲方借款1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3年7月11日至2013年10月9日；2.乙方未经甲方书面同意延期还款而不按期还款的，应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向甲方支付从借款之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借款利息。余锋在乙方处签名并按捺指模确认。同日，余锋出具《借款收据》，收据内容为：收到邬××现金1万元，转账9万元。余锋在收款人一栏签名并按捺指模确认。邬××提交《借款合同》、《借款收据》、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出具的帐户历史明细清单证明以上事实。原审庭审中经询问，邬××自愿放弃追究担保人廖某强的担保责任。
原审庭审中，余锋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主张以上《借款合同》是在被欺诈的情况下签订，实际借款人为廖某强，廖某强已归还27万元利息及本案借款，且借款事实与《借款合同》内容不符，余锋仅收到邬××银行转帐9万元。为证明其主张，余锋提交以下证据：1.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上渡路支行出具的帐户历史明细清单，证明余锋收到邬××银行转账款项后马上将款项转账到廖某强账户；2.邬××与案外人冯某波的电话录音。根据余锋提交的录音文字说明，电话中两人交谈均涉及到一个所谓“余工”人。在2014年11月21日开庭庭审中，余锋称已就本案事实向公安局报警，公安局已就本案相关事实立案侦查，但未有证据予以证实，原审法院给予余锋三个工作日的补充举证期，但余锋仅于2014年11月26日提交于当日向广州市公安局番禺区分局报警的回执。邬××对余锋出具的银行帐户历史明细清单及录音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邬××在原审时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余某向邬××偿还借款10万元；2.判令余某向邬××支付违约金（违约金以1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10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案件诉讼费由余某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邬××出示的证据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清楚地证明了邬××与余锋之间的借贷关系。余锋对《借款合同》、《借款收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否认收到邬××1万元现金，且认为《借款合同》是在被欺诈的情况下签订，但余锋提交的证据不能反驳已收到邬××借款的事实，也不能证明其主张，对其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信。余锋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借款合同》、《借款收据》上签名，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确认该《借款合同》、《借款收据》合法有效。现借款期限届满后余锋未按约归还借款，已构成违约，邬××有权要求其偿还借款本金10万元。
关于逾期利息。双方在《借款合同》中约定还款时间为2013年10月9日，未按期还款应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向邬××支付从借款之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借款利息。该约定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故邬××要求余锋支付以1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10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利息，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余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归还借款10万元及逾期利息（以10万元为本金，从2013年10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利息）给邬××；二、驳回邬××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04元（已由邬××预缴），由余锋负担。如果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法院判后，余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原审法院对案件的事实认定错误，本案非简单的民间借贷，而且牵涉到诈骗犯罪，放高利贷，暴力讨债等违法事实。1.上诉人本来没有资金周转方面的需要，在本案中的“担保人”廖某强欺骗的条件下，在借款合同上签字。被上诉人明知上诉人是没有资金周转的需要，明知廖某强有诈骗上诉人的情况下，让上诉人在借款合同上签字按手印。被上诉人明知廖某强是一个诈骗惯犯，在上诉人陪廖某强到被上诉人的银坪公司借高利贷（月息10%）时，被上诉人就和廖某强私下商量很久，最后廖某强叫上诉人在借款合同上签字，被上诉人配合廖某强向上诉人保证不会叫上诉人还钱，上诉人在受到廖某强欺骗的情况下签了字。本来上诉人在本案借款合同无关人员，变成了形式上的当事人。上诉人已将本案事实报案，公安机关已经将廖某强诈骗上诉人的事实进行侦查调查。由于本案确认的事实将直接影响民事纠纷案件的性质、效力的责任承担，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法院应裁定中止审理。在原审法院审理期间，上诉人已经陈述了被诈骗事实，由于各种原因，公安机关未将报案回执和有关资料及时给上诉人，而原审法院为了年底考核，在本案的事实未查明的情况下，作出不公证的判决。2.上诉人已提交了电话录音，电话录音有被上诉人的声音，其真实性无可置疑，而原审法院没有将电话录音当庭播放，被上诉人没有听电话录音播放的情况下，就否定电话录音的真实性，而且原审法院还采信了被上诉人的意见，原审法官上述做法程序上明显违法。电话录音是上诉人的同事冯某波与被上诉人的电话通话，被上诉人起诉以后，作为上诉人的同事劝被上诉人撤诉的事，属于合法取得。电话录音有被上诉人说话的声音，是客观记录本案事实。而且跟本案有直接关联性。3.本案实际借款人是廖某强，上诉人只是形式上借款合同的当事人。本案借款合同签订以后，每个月的本金和利息，被上诉人按时向廖某强追讨。也从未向上诉人催过利息，也未向上诉人催要还款。在上诉人提交的电话录音当中，被上诉人承认了上诉人没有使用过被上诉人的这笔款。电话录音当中被上诉人承认一直都在向廖某强追讨高利贷，电话录音当中被上诉人承认卖掉实际借款人廖某强的一套住房用于偿还债务。这些事实都有真实可靠的电话录音可以证明。上诉人提交真实可查电话录音后，原审法院对电话录音未作审查，违反法定程序，简单采信被上诉人代理人的意见是错误的。上诉人认识被上诉人是经过廖某强介绍，在此之前，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不认识，也未有任何交情。上诉人和被上诉人非朋友关系、非同学关系、非同事关系、非亲戚关系，只是在廖某强介绍下见过一两次面的陌生人，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常理来讲，被上诉人也不可能借款给上诉人。而且借款合同是在2013年7月签订的，在法院起诉之前被上诉人从未叫过上诉人还钱。上诉人不是借款合同的实际借款人，也从未使用过被上诉人的这笔款。4.被上诉人是从事高利贷放贷的，利息为月息本金的10%。被上诉人放高利贷的一般情况为：先扣除一个月的利息，再让借款人写一张拿现金的收据（实际上没有拿现金），放高利贷的做一个借款合同和收据，为了追求形式上的合法性。在一审庭审的时候，上诉人只承认在借款合同和收条上签字，但是借款合同和收条反映的情况是不真实的，一审法官在判决书说上诉人承认了，是冤枉了上诉人的。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只是在廖某强介绍下见过一两次面的陌生人，按照常理来说，被上诉人不会无缘无故借款给上诉人。5.被上诉人有暴力讨债的情况，被上诉人敢月息10%向外放贷，要保障这种收益，肯定要用一些非常规的方法。被上诉人能够把廖某强这个诈骗惯犯手里卖掉房产用于抵债，被上诉人能力非同凡响。第二，被上诉人从实际借款人廖某强那里已经收回了本案的借款本金利息，在电话录音当中，被上诉人自己承认了卖掉实际借款人的房子，也承认了廖某强每个月还被上诉人的利息，承认了拿了廖某强的货。廖锡强在祈福新村的房子是110平方，按照广州的房价，可以推断实际借款人廖某强已经足额清偿借款，有电话录音为证。第三，本案的债务关系实际上是实际借款人和被上诉人的法律关系，上诉人非本案借款合同的实际当事人，只是在借款合同和收据签了字的被诈骗受害人。本案的借款合同，上诉人在本案起诉之前一直没有原件和复印件，直到上诉人接到应诉通知后，才想起自己在此借款合同上签过字。在本案债务关系中，实际借款人廖某强是否已经清偿完毕，上诉人非常难举证。上诉人实际是本案债务的第三人，被上诉人也认为上诉人是本案中实际的第三人，上诉人进行举证特别困难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发动本案的虚假诉讼。而且从被上诉人承认卖掉了廖某强实际借款人的房子来看，被上诉人应该是得到清偿的。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上诉人被廖某强诈骗的事实，已经向公安机关报警，公安机关并进行了侦查调查，本案的事实认定有待于公安机关调查清楚，作为本案的前提，原审法院应当中止本案的审理。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第1123号判决，改判为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邬××答辩称：一、在原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交了三方签订的《借款合同》以及上诉人出具的《借款收据》作为证据，上诉人亦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上诉人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知道其在《借款合同》、《借款收据》上签名需要承担的相应法律后果。倘若上诉人当时的确在受欺骗或者胁迫的情况下签订《借款合同》，按常理来说，也应当立刻向相关部门寻求救济，维护自己自身权益。但直至第一次庭审，上诉人都没有证据证明自己通过任何途径主张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侵犯。显然，上诉人所称其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在借款合同上签字的情况与事实不符。二、上诉人一直声称就自己在被廖某强欺骗的情况下签订《借款合同》一事，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且公安机关已就相关事实立案侦查，但相关证据忘记带。法庭给予其三个工作日内的补充举证期，但上诉人仅在庭后第三个工作日向法庭提交当日向广州市公安局番禺区分局报警回执。可见，上诉人在一审庭审前，根本就没有其认为被廖某强诈骗一事向公安机关报过案，更不存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一事，其是在法庭给予的补充举证期的最后一天，才向番禺分局报警，获得回执。报警回执仅仅证明上诉人向公安机关报过案，至于是否立案，根本无法证明。对此，上诉人不能提交其他相关证据证明其主张。因此，一审法院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在事实未查明的情况下作出不公正判决的情况。三、上诉人向法庭提交的电话录音内容大概是上诉人希望能与被上诉人就借款一事达成和解，被上诉人也愿意，但前提是上诉人需要偿还借款。除此之外，电话录音的其他内容，与本案无关，上诉人亦无法提交其他证据予以作证来完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其想要证明的内容。四、三方签订的《借款合同》上清楚显示，上诉人在乙方处签名并按捺指模确认，且向被上诉人出具《借款收据》证实其已收到被上诉人现金一万元，转账九万元。可见，《借款合同》上的借款人是上诉人，且借款实际上也已经交付给了上诉人，至于其如何处分该款项，与本案无关。其与廖某强如有其他经济纠纷也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应另案处理。五、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所讲到的电话录音的真实性都不予确认，上诉人也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廖某强向被上诉人偿还了本案所涉借款。六、被上诉人不存在放高利贷、暴力讨债的行为，上诉人认定被上诉人具有放高利贷、暴力讨债的行为是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及具体证据的。被上诉人将保留追究其损害被上诉人名誉的法律责任的权利。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查，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余锋主张案外人廖某强才是本案所涉借款的实际借款人，且廖某强涉嫌刑事诈骗。被上诉人实际出借的款项仅为90000元，剩余10000元并未实际支付，而是以预先扣除的方式支付了高额利息。被上诉人高利放贷，并且采取暴力手段追债，其债权依法不应予以保护。本案实际借款人廖某强已清偿了全部借款，上诉人不应再承担还款责任。故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一、余锋是否本案适格债务人；二、本案是否涉嫌刑事犯罪应否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三、本案实际借款金额；四、本案债务是否已经获得清偿。
关于余锋是否本案适格债务人的问题。本院认为，在借款合同和借款借据上签名的人均是上诉人余锋。被上诉人邬××也是将款项汇入余锋中国工商银行的账户中。至于余锋在收到邬××的借款后，再将借款交给廖某强使用，系涉及另一法律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余锋是本案适格的债务人。对于余锋认为案外人廖某强才是本案债务人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涉嫌刑事犯罪，应否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的问题。余锋向原审法院提交一份报警回执，拟证明本案涉嫌刑事诈骗。认为本案不应由法院处理。对此本院认为，案外人是否涉嫌刑事诈骗，与本案邬××与余锋之间借贷合同关系成立并不冲突。余锋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邬××与廖某强恶意串通，或参与廖某强诈骗的证据。何况廖某强是否构成诈骗目前尚无证据证明。余锋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人，对其所从事的民商事活动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即使余锋被廖某强诈骗，与本案民事借款合同处理没有当然的联系。余锋应当通过刑事程序向廖某强追回被骗款项，而非以此拒绝履行其应当承担的民事义务。因此本院对于余锋要求驳回被上诉人邬××的起诉或诉讼请求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实际借款金额问题。余锋主张本案中邬××实际出借金额仅为90000元，另行交付的10000元现金并未实际支付，而是作为利息预先予以扣除。对此本院认为，民间借贷合同为实践性合同，除有合同约定借款关系外，债权人还应举证证明借款已经实际支付。虽然邬××提供了有余锋签名的借款合同及借款收据，拟证明其已将出借的10万元款交付给了债务人。但根据查明的事实，10万元借款中，有90000元是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的，另10000元却采用了现金方式支付，该种支付方式有违常理。所涉借款合同中，在借款期内并无利息的约定。但邬××提交的借款合同及借据均是打印的标准试样，不同于一般朋友、同事间出于互相帮助的目的而出具的无息借款的凭证特征。二审中，邬××也承认，其与案外人廖某强之间还存在其他借贷关系，说明邬××是以放贷获利为目的的债权人。但在借款合同中却没有借款期内利息的约定。结合借款交付的不合常理，本院认定邬××系预先扣除了10000元作为借款期内的利息。而将预先扣除利息计入本金的情形为法律所禁止。故本院确认本案实际出借金额为90000元。既然客观上存在将预扣利息作为借款金额计入本金的事实，故应当认为双方当事人对借款期内实际存在利息的约定。故在借款期内不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应当予以保护。本院对上诉人主张本案实际借款金额为90000元的上诉理由予以采信。
关于本案债务是否已经获得清偿的问题。余锋认为案外人廖某强已经清偿了本案所涉全部借款。对此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庭审中，余锋承认，邬××与廖某强之间还存在其他债务。则在廖某强未以其自有的房产为本案办理抵押的情况下，债权人以案外人的房屋变现款优先清偿作为主债务人的其他债务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余锋不能举证证明本案所涉债务已经清偿，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余锋关于其不是本案适格债务人、本案涉嫌刑事犯罪，应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本案债务已经获得清偿的上诉主张理由不充分，证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余锋关于本案实际借款金额仅为90000元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但认定的部分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一初字第01123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余锋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被上诉人邬××借款本金90000元及相应利息（以本金90000元为基数，自2013年7月12日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付）；
三、驳回被上诉人邬××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04元，由余锋负担1264元，邬××负担1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08元，由余锋负担2527元，邬××负担281元。
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
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琦铭
审判员 王 灯
审判员 庄晓峰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
书记员 陈思婷
徐施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