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温瑞商再字第2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温州市康谊金属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祝秀琴。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虞爱萍、潘晓静。
原审被告瑞安市塘下镇上灶村村民委员会。
诉讼代表人杨国景。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余隐。
原审原告温州市康谊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谊公司”）与原审被告瑞安市塘下镇上灶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上灶村”）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1年1月18日作出（2011）温瑞塘商初字第18号民事调解书，已发生法律效力。浙江省温州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6月5日对本案向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抗诉，该院受理后作出（2015）浙温民抗字第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于2015年8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再审。瑞安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黄相迪、黄丹出庭支持抗诉。原告康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虞爱萍、潘晓静、被告上灶村的诉讼代表人杨国景及其委托代理人余隐到庭参加诉讼。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现已审理终结。
原民事调解书认定：2004年3月2日，康谊公司与上灶村签订土地租赁协议书，约定上灶村将12.29亩土地出租给原告使用，租期40年，共计租金3809900元。次日，康谊公司向上灶村交付租金3809900元。康谊公司起诉请求：1、解除双方于2004年3月2日签署的《协议书》；2、上灶村返还租金3809900元及利息损失4629028.5元；3、上灶村承担违约金761980元。在诉讼过程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达成如下协议：一、康谊公司与上灶村自愿解除2004年3月2日签署的土地租赁协议书。二、上灶村返还康谊公司土地租赁款3809900元及利息损失1560100元（利息按月利率0.5%计算），本息合计537万元，于2011年3月30日前偿付。若上灶村不按期履行，康谊公司有权要求上灶村支付土地租赁款3809900元及利息损失（按月利率1%从2004年3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三、康谊公司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四、案件受理费38103元，由上灶村负担。
抗诉机关抗诉认为：瑞安市人民法院（2011）温瑞商初字第18号民事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违反调解自愿原则，理由如下：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康谊公司与上灶村在2004年签订的租赁协议书约定土地类别为建设用地。但根据原审卷宗材料，2009年12月上灶村、农林局、慕尼黑公司、国土资源局塘下分局对标的地块实地踏勘，该地块属基本农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四十五条规定，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征收基本农田必须由国务院批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因此，涉案土地租赁协议书将基本农田作为建设用地出租，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无效。瑞安市人民法院（2011）温瑞塘商初字第18号民事调解书将无效合同按有效处理，同意双方解除土地租赁协议书，由上灶村返还租金和利息，显然有误。民事调解书损害了国家的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其次，原审诉讼期间，杨式林作为上灶村委会主任委托律师进行诉讼并达成调解协议，同意康谊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返还康谊公司租金3809900元及利息1560100元，该调解内容涉及村集体财产和全体成员的共同利益，上灶村没有召开村民大会和村民代表大会，擅自作出调解，不能代表全体村民的集体意愿，违反了调解自愿原则。瑞安市人民法院（2011）温瑞塘商初字第18号民事调解书应予撤销。
原审原告诉称：1、租赁标的物是建设用地，不是农地，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在签订协议之前，原审被告提供了2003年6月27日与瑞安市东工业区签订的安置用地协议及通知，证明租赁标的物是安置留地，属于建设用地而不是农地。在协议书签订之后，瑞安市人民政府（2005）133号《专题会议纪要》和瑞安市工业项目建设协调管理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承诺书》，证明租赁标的物正在办理“农转用”审批手续。此后，瑞安四平一汽专用车生产项目二期征地未得到上级政府批准，导致上灶村安置留地不能落实，原审被告不能将租赁标的物交付给原审原告，属于履行不能问题，不会导致租赁合同无效。2、原审被告提供了上灶村村民委员会、村民代表会议记录本、党员活动日记录本等材料，证明上灶村出租讼争土地已经民主议程讨论通过，出租程序合法。3、慕尼黑公司与康谊公司属于不同的公司，慕尼黑公司的行为与康谊公司无关。4、原审调解时，康谊公司作出较大的让步，放弃利息300多万元，上灶村并没有同意康谊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更没有损害国家利益、集体利益。5、如果确认协议书无效，上灶村应当返还原告租金及孳息，原调解也可以维持。
原审被告辩称：1、虽然瑞安市东工业园区拟征用上灶村基本农田，与上灶村签订安置留地协议，承诺给予上灶村安置留地12.29亩，但协议书约定的租赁标的物至今还是基本农田；协议书约定将基本农田用为非农建设，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土地租赁合同无效。2、土地租赁协议书签订后，原告以慕尼黑公司的名义办理相关畜牧业配套用地的手续，原审原告已实际占有使用租赁标的物。3、协议书只约定违约金而没有约定利息，原村委会主任杨式林未经民主议程与原审原告调解，侵害村民利益。请求撤销原调解书，确定协议书无效，上灶村返还康谊公司租金308.99万元。
在再审中，原审原告康谊公司提供以下证据：
1、协议书1份，拟证明康谊公司与上灶村于2004年3月2日签订协议书，双方对租赁土地的类别、面积、期限、租金，租金支付方式，双方权利义务及责任作出明确约定，协议书指向的租赁标的物为建设用地，而不是基本农田。
2、上灶村村民委员会、村民代表会议记录本、党员活动日记录本（协议附件1）各1份，拟证明讼争土地出租经过上灶村集体讨论通过，协议书能够体现全体村民的意志。
3、返回田红线地形标识图（协议附件2）1份，拟证明上灶村在地形标识图上确认安置留地位置。
4、瑞安市东工业园区安置用地协议、通知（协议附件3）各1份，拟证明瑞安市东工业园区开发建设指挥部与上灶村签订安置用地协议，瑞安市东工业园区开发建设指挥部征用上灶村土地返回上灶村安置留地12.29亩。
5、浙江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统一收据4份，拟证明康谊公司于2004年3月3日向上灶村支付土地租金380.99万元。
6、瑞安市人民政府（2005）133号专题会议纪要1份、瑞安市工业项目建设协调管理领导小组办公室出具的承诺书1份，拟证明瑞安市人民政府因统筹安排，上灶村的安置留用地在瑞安四平一汽专用车项目二期征地时一次性优先解决，承诺在2006年12月份农保地调整后予以一次性落实。
7、浙江瑞安农村合作银行《关于调整贷款利率上浮幅度的通知》、银行利息清单，拟证明农村合作银行贷款利率最高上浮115%，调解按月利率0.5%计算利息损失合法合理。
对康谊公司提供的证据，上灶村质证如下：证据1协议书真实性、关联性没有异议。协议书约定的租赁土地是基本农田，不能出租用于建设用地，故该协议书无效。证据2中是开会签到时的签字，不是对讨论事项决议的签名。其余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其中证据7与本案没有关联。
在再审中，原审被告上灶村提供以下证据：
8、瑞安市农业局《关于对瑞安市慕尼黑风情度假村有限公司使用地现状的鉴定意见》1份，拟证明瑞安市农业局于2009年5月23日出具鉴定意见：讼争土地位于瑞安市塘下镇上灶村大兰地块，面积约12.29亩；使用地已被小石块、乱石渣等多种杂物填实。地面乱、杂不平整，地表下填入物呈现陈旧状态，填方的时间应该在2003年左右。
9、实地踏勘表1份及照片，拟证明2009年12月21日，瑞安市农林局、塘下镇国土资源分局对慕尼黑风情度假有限公司占用土地进行实地踏勘，踏勘结果为：该地块总面积为10.7亩，东面为机耕路，南面为五林村交界地厂房，西面为机耕路，北面为浙江一标标准件厂。该地块新填土地并筑成地垄为东西两侧、面积约1.6亩，未填土地约0.8亩，该范围内已建成三幢简易棚进行养殖。其余土地均属以前所填。与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核对，该地块属基本农田。
10、双方自愿调解书1份，拟证明杨式林代表上灶村擅自与康谊公司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上灶村给付康谊公司本息合计730万元，康谊公司将讼争房屋归还给地上灶村，以及其他事项。
11、照片1组，拟证明租赁土地的现状。
对上灶村提供的证据，康谊公司质证如下：对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以上证据证明慕尼黑公司占用租赁土地，而与康谊公司无关。
根据本院要求，上灶村提供以下证据：
12、场桥上灶村东工业区资金往来明细表1份，以证明东工业园区征用上灶村土地，返回上灶村安置留地，有关款项的来源与去向。
本院出示以下证据
13、康谊公司和慕尼黑公司基本情况，证明康谊公司于1998年8月28日登记设立，股东周康寿、周康福、祝秀琴，各占股份9.92%、11.90%、78.17%，2013年11月29日股东和股份变更为周康寿21.83%，祝秀琴78.17%。慕尼黑公司于2008年2月29日登记设立，股东及股份为周康寿80%、厉昌方20%。
14、（2011）温瑞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书和（2011）浙温行终字第210号行政判决书，证明慕尼黑公司在讼争土地上进行违法建设，被瑞安市国土资源拆除。
对本院出示的证据，当事人质证后均无异议。
经审查，原审原告提供的证据、原审被告提供的证据和本院出示的证据，当事人质证后均无异议，上述证据与本案有关联，来源合法，应予采信，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
经再审审理，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03年6月27日，瑞安市东工业园区开发建设指挥部与上灶村签订《瑞安市东工业园区安置用地协议》，因瑞安市东工业园区开发建设指挥部征用上灶村土地，给予该村安置留地12.29亩。2004年3月2日，康谊公司与上灶村签订协议书，约定将上述安置留地12.29亩土地出租给康谊公司使用，单价31万元／亩，租金合计3809900元，上灶村在协议书签订后三年内交付土地给康谊公司；如果康谊公司不能使用上灶村的土地，上灶村又不能安排新址继续履行协议的，应按实际租用期限结算租金，多缴部分如数退还，同时按同期信用社利率支付多付部分的利息，租赁期40年。2004年3月3日，康谊公司向上灶村支付3809900元。上灶村东工业园区资金往来明细表载明，收入：2003年6月土地出售款4061556元，2004年3月收康谊公司3809900元；支出：2003年在册村民分配款1448000元，2003年介贷款及利息914938.48元，2003年6月份8.29亩土地购买款1243440元，2003年12月高价土地购买款840000元，2004年在册村民土地分配款2165850元，2003年介贷款及利息709300.2元，场桥二小基金款150000元。
瑞安市人民政府（2005）133号《专题会议纪要》载明：一、关于项目征地相关问题，会议明确：（一）瑞安四平一汽专用车生产项目一期征地涉及场桥浦桥、上灶两个村，安置留用地一期暂不安排，待该项目二期征地时一次性优先予以解决，拟落实在创业路以西场桥和海安地块上。……。2005年10月12日，瑞安市工业项目建设协调管理领导小组办公室出具《承诺书》载明，鉴于上灶村大力支持一汽专用车生产项目的征地工作，对其返回安置地“农转用”指标，根据市委2005年133号专题会议相关精神，在2006年12月份农保地调整后，予以一次性落实。此后，东工业园区征用上灶村土地没有得到上级政府批准，上灶村的安置留地没有落实。康谊公司向本院起诉，本院于2011年1月18日作出（2011）温瑞塘商初字第18号民事调解书：一、康谊公司与上灶村自愿解除2004年3月2日签署的土地租赁协议书。二、上灶村返还康谊公司土地租赁款3809900元及利息损失1560100元（利息按月利率0.5%计算），本息合计537万元，于2011年3月30日前偿付。若上灶村不按期履行，康谊公司有权要求上灶村支付土地租赁款3809900元及利息损失（按月利率1%从2004年3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三、康谊公司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四、案件受理费38103元，由上灶村负担。2011年12月28日立案执行，2014年10月16日和解结案。
另查明，2008年2月29日，康谊公司股东周康寿与厉昌方登记设立慕尼黑公司，2008年11月18日，慕尼黑公司申请畜牧养殖临时用地使用上述土地12.29亩，2010年5月4日，瑞安市人民政府批准慕尼黑公司使用土地10.7亩。嗣后，慕尼黑公司进行临时养殖场建设，2010年11月2日，瑞安市土地管理局强制拆除了建筑物和构筑物。慕尼黑公司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确认国土局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本院于2011年4月15日作出（2011）温瑞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书，确认国土局的拆除行为合法。慕尼黑公司上诉于温州中院，该院于2011年10月14日作出（2011）浙温行终字第210号行政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康谊公司与上灶村签订协议书前，上灶村已经与东工业园区指挥部签订安置用地协议，东工业园区返回上灶村安置留地12.29亩。此后，瑞安市人民政府专题讨论落实上灶村的安置留地问题，并形成了专题会议纪要。协议书约定租赁标的物为征用集体土地后返回给上灶村的安置留地，交付时间在协议书签订之日起三年内，说明协议书指向的租赁标的物为建设用地而非农用地，更不是以租赁建设用地名义变相占用农地进行非农建设。所以，土地租赁协议书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书合法有效。瑞安市东工业园区征用上灶村土地没有得到上级政府批准，导致上灶村的安置留地没有落实，属于履行不能，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抗诉机关关于土地租赁协议书将基本农田作为建设用地出租，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协议书无效的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其他组织由其主要负责人进行诉讼。时任上灶村村委会主任杨式林作为原审期间上灶村的负责人，其诉讼行为代表上灶村。2004年2月25日，上灶村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工业园区返回地初定每亩30万元以上，而讼争土地租赁价格为每亩31万元，土地出租以后，上灶村将部分租金分配给村民，说明上灶村村民认可上灶村与康谊公司的土地租赁事实。协议书约定康谊公司不能使用讼争土地时，上灶村返还租金并按信用社利率支付利息，原审调解上灶村返还康谊公司租金并按月利率0.5%计算的利息损失符合土地租赁协议书的约定。抗诉机关关于诉讼代表人杨式林在未召开村民代表会议或村民大会情况下擅自作出调解，不能代表全部村民集体意见，违反调解自愿原则的意见，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综上，原审调解书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不成立。据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终结再审程序。
审判长 戴大喜
审判员 丁瑞芳
审判员 朱小微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书记员 许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