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云04民终6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涪陵区太极大道3号4-1。
法定代表人：李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福德，男，汉族，1966年2月20日生，住重庆市涪陵区，系该公司副总经理。代理权限：一般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ＸＸ，重庆天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云南澄江冶钢集团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玉溪市澄江县龙街街道办事处左所社区居委会下左所大地。
法定代表人：胡宝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树文，云南通隆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峻，云南通隆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兴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云南澄江冶钢集团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澄江冶钢水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澄江县人民法院（2017）云0422民初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重庆兴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余ＸＸ、邹福德，被上诉人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树文、管峻，均到庭参加诉讼。上诉人重庆兴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娟、被上诉人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胡宝荣，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兴达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案涉三标段工程并非上诉人承包，项目、施工工地和项目权益也不归上诉人，项目部亦非上诉人组建，合同履行过程中所使用的印章是伪造的，亦未在上诉人对秦开富的授权有效期内，收付工程款和材料款的银行账户也不是上诉人开立的，故本案与上诉人无关。二、上诉人没有收到中标通知书，也没有打过履约保证金给云南建工集团，也无从知晓他人犯罪，原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本应对竞标结果、签订合同、组织施工等一系列后续工作进行全程跟踪和监督”已超出上诉人的风险控制能力范围，故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的情况，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三、被上诉人在签订、履行本案合同时，并未审查合同相对方的资质证照，也没有与上诉人进行过联系、核实，存在重大过错，且其认可的交易相对方应为秦开富。四、秦开富的行为并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法律构成要件，他人违法犯罪行为的结果不能归由上诉人承担，否则不公平。
被上诉人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澄江冶钢水泥公司于2017年1月9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重庆兴达公司向其支付供货款1065090元；2、由重庆兴达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原审庭审过程中，澄江冶钢水泥公司向法院变更、增加诉讼请求：立案后，重庆兴达公司于2017年春节前向其支付过货款100000元，故诉讼请求变更为965090元。但因重庆兴达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要求自2015年11月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付款利息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5月29日，重庆兴达公司在昆明成立分公司，并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进行了登记，分公司的负责人为余永忠。后余永忠与任国建、黄涛、况国明共同协商以占股合伙的方式共同经营昆明分公司。同年11月9日，余永忠、任国建、黄涛向况国明出具《承诺书》，载明：“如未经同意乱盖印章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和法律责任均由本人和分公司负责，担保人况国明不负任何责任……”。2014年11月23日，重庆兴达公司向秦开富出具了一份《授权委托书》，载明：“本人李娟系重庆兴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现委托秦开富为我方代理人。代理人根据授权，以我方名义签署、澄清、递交、撤回、修改呈贡至澄江高速公路建设项目施工路面三标段施工竞争性谈判文件、签订合同和处理有关事宜，其法律后果由我方承担。委托期限至竞标活动结束与招标人签订合同止”。该授权委托书加盖了重庆兴达公司的印章。后秦开富持该授权委托书以重庆兴达公司的名义参与云南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工集团）所承包呈贡至澄江高速公路建设项目路面三标段的竞标，并成功中标。在共同经营重庆兴达公司昆明分公司期间，为方便公司经营，经余永忠、任国建、黄涛三人商量，由任国建安排公司工作人员孔凡勇找人私刻了“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昆明分公司”的印章。2015年2月12日，任国建安排孔凡勇与秦开富带着由孔凡勇私刻的“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的印章到建工集团与该公司签订了合同编号为YNJGCC-
LM-003号《呈贡至澄江高速公路建设项目协议书》，协议签订后，秦开富以重庆兴达公司的名义对呈贡至澄江高速公路建设项目路面三标段进行施工。在施工过程中，为方便收取工程款，秦开富要求在澄江开设一个重庆兴达公司昆明分公司的账户，2015年3月27日，任国建安排孔凡勇带着私刻“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昆明分公司”的印章，到澄江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开设了账户名为“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昆明分公司”的账户。秦开富在以重庆兴达公司的名义进行施工过程中，因工程施工需要，于2015年3月19日用伪造的“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呈澄高速路面三标项目经理部1”印章与原告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签订《砂石料购销、场地租赁合同》，合同约定以下主要内容：“……二、供方提供需方拌和场地，生产用水与生产用电的水源与电源，水电费由需方负责（水费为2.20元/T，电费按供电部门的单价收取）。供方供应的沙石料质量必须符合GB/T14685-2011《建筑用碎石、卵石》要求，具体规格以需方提供的配合比为准。供方负责将砂石料装到水稳拌和机内由需方加工，然后将拌和出来的成品料过磅后运送到工地，并运到需方指定点和摊铺机内。三、协定以上各项综合价格为35.00元/T（含场地租赁费、运费），此单价为含税价格。四、结算方式：每月底双方进行对账，以实际供货单减去配合比的水泥与水量后结算。并付清当月款项（水泥与水的总量超过6000吨时，增加的重量按7.5元/吨计算运费给供方）……。六、合同期限：以呈澄高速路面三标工程完工为止，约在2015年9月底……”。同年5月18日，秦开富又以同样的方式与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签订了《级配料购销、场地租赁合同》、《水稳料、级配料购销补充协议》，《级配料购销、场地租赁合同》约定以下主要内容：“……二、供方提供需方拌和场地，生产用水与生产用电的水源与电源，水电费由需方负责（水费为2.20元/T，电费按供电部门的单价收取）。供方供应的沙石料质量必须符合GB/T14685-2011《建筑用碎石、卵石》要求，具体规格以需方提供的配合比为准。供方负责将砂石料装到水稳拌和机内由需方加工，然后将拌和出来的成品料过磅后运送到工地，并运到需方指定点和摊铺机内。三、协定以上各项综合价格为30.00元/T（含场地租赁费、运费），此单价为含税价格。四、结算方式：每月底双方进行对账，以实际供货单（过磅单）减去配合比的水量后结算，并付清当月款项（水的总量超过2000吨时，增加的重量按7.5元/吨计算运费给供方）……。六、合同期限：以呈澄高速路面第三标工程完工为止……”。《水稳料、级配料购销补充协议》约定以下主要内容：“1、在级配料生产期间，需方应在合适时间使用供方的石料混合料5000T以上；2、其混合料的价格为19元/T……；4、供方承诺按需方的水稳料、级配料采购总量的4.7%比例承担水泥与水的运费，超出部分由需方按7.5元/吨支付给供方，承包距离：供方料场到需方工地现场”。在供货合同履行过程中，秦开富用重庆兴达公司昆明分公司在澄江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所开设的账户向澄江冶钢水泥公司支付了部分货款。2016年4月25日，经双方结算，总计货款为3990090.22元，已支付2885000元，尚欠1105090元。结算后，秦开富于2016年8月以重庆兴达公司的名义向澄江冶钢水泥公司支付货款40000元。2017年1月9日，澄江冶钢水泥公司向本院提起诉讼。2017年1月下旬，秦开富以重庆兴达公司的名义向澄江冶钢水泥公司支付货款100000元。2017年3月2日，重庆市涪陵区公安局对任国建伪造公司、企业印章案立案侦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的焦点是：秦开富用伪造的“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呈澄高速路面三标项目经理部1”印章与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的签订供货合同的效力如何？买受人的主体应如何认定？引发本案的诉讼实际上有两个合同关系，首先是重庆兴达公司与建工集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2014年11月23日，重庆兴达公司向秦开富出具《授权委托书》，授权秦开富代表重庆兴达公司参与呈贡至澄江高速公路建设项目施工路面三标段的竞标、签订合同和处理有关事宜。中标后，秦开富带着任国建安排孔凡勇私刻的“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印章与建工集团签订施工合同，现无证据表明秦开富是否参与了私刻公章的行为，而重庆兴达公司又授权秦开富签订合同，建工集团根据重庆兴达公司的授权，完全有理由相信秦开富有权与该公司签订施工合同，且系重庆兴达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是秦开富用伪造的“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呈澄高速路面三标项目经理部1”印章与澄江冶钢水泥公司订立买卖合同的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在本案中，重庆兴达公司中标后，对于供货商来讲，很容易从建工集团了解到中标的公司及其负责人，在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看来，秦开富有权代表重庆兴达公司与建工集团签订合同总价为2800余万元的施工合同，更有理由相信其有权代表重庆兴达公司与其签订几百万元的供货合同，虽然重庆兴达公司委托秦开富的期限只是到与招标人签订合同为止。但鉴于秦开富在签订施工合同中的身份，已足以让交易相对人澄江冶钢水泥公司产生合理信赖。让澄江冶钢水泥公司对重庆兴达公司的印章真实性进行实质性审查，对于交易相对人来讲过于严苛，不符合商事活动中鼓励交易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重庆兴达公司向秦开富出具参与竞标的授权委托书后，本应对竞标结果、签订合同、组织施工等一系列的后续工作进行全程跟踪和监督，但遗憾的是重庆兴达公司在庭审中竟然表示不清楚是否中标，由此看来重庆兴达公司的管理存在很大问题，在本案中具有明显的过错，换句话讲，即便是秦开富私刻重庆兴达公司的公章签订合同，所造成的损失，也应由重庆兴达公司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秦开富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其与澄江冶钢水泥公司所签订的供货合同有效，作为买受人的权利义务应由重庆兴达公司享受和承担。关于重庆兴达公司要求对本案中止审理的主张，虽然重庆市涪陵区公安局目前正对任国建伪造公司、企业印章案进行立案侦查，但在本案中，现无证据表明秦开富当时知道其与建工集团签订施工合同时所用的印章系任国建安排人私刻，任国建的犯罪行为与本案并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的审理结果也不以任国建的刑事犯罪审理结果为依据，无需中止审理，故对重庆兴达公司的该主张，不予采纳。关于澄江冶钢水泥公司要求重庆兴达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本案中，重庆兴达公司因工程施工需要，向澄江冶钢水泥公司购买砂石料等材料，澄江冶钢水泥公司自愿向重庆兴达公司提供上述材料，所签订的《砂石料购销、场地租赁合同》、《级配料购销、场地租赁合同》、《水稳料、级配料购销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和禁止性规定，依法应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数额支付价款。第六十二条第一款（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虽然双方所签订的合同中约定货款支付时间为“呈澄高速路面三标工程完工为止”，但对该工程何时完工双方均无确凿证据加以证实，且2016年4月25日双方进行结算时也未约定剩余款项的付款时间，属约定不明，作为债权人的澄江冶钢水泥公司可以随时要求履行，澄江冶钢水泥公司于2017年1月9日才向本院提起诉讼，已给了重庆兴达公司必要的准备时间，故对澄江冶钢水泥公司要求重庆兴达公司支付剩余货款96509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澄江冶钢水泥公司要求重庆兴达公司支付自2015年11月起的逾期付款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故对澄江冶钢水泥公司要求重庆兴达公司逾期支付货款给澄江冶钢水泥公司造成的损失，予以支持，但因双方对付款时间约定不明，故仅支持自澄江冶钢水泥公司主张权利之日即本院受理本案之日起开始计算逾期付款利息。综上所述，秦开富代表重庆兴达公司与澄江冶钢水泥公司签订供货合同，其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其合同的权利义务应由被代理人重庆兴达公司享受和承担。据此，为保护合同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六十二条第一款（四项）、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一、由被告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原告云南澄江冶钢集团水泥有限公司货款965090元，并自2017年1月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逾期付款利息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原告云南澄江冶钢集团水泥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2017）渝0102刑初524号刑事判决书，证明：1、本案中，秦开富与云南建工集团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所加盖的重庆兴达公司公章是任国建伪造的。2、用于合同履行的银行账户也是任国建伪造的，还伪造了昆明分公司的公章。经质证，被上诉人对真实性认可，但对关联性不予认可。经审查，本院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期间，为进一步查明本案事实，本院向秦开富一方进行调查并作成调查笔录一份。经调查，秦开富的代理人焦其中确认被上诉人一审期间举证的2016年4月25日的《云南澄江冶钢集团水泥有限公司与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结算对账明细》“焦其中”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且对结算金额予以确认。
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问题有：1、本案合同责任承担主体如何确定？2、本案货款金额如何确定？
关于第1个争议问题。本案上诉人曾授权秦开富为其代理人，代为签署施工竞争谈判文件、签订合同和处理有关事宜，故秦开富代表上诉人与案外人云南建工集团有限公司签订《呈贡至澄江高速公路建设项目协议书》的行为，以及秦开富所使用的公章、分公司公章、项目部印章均来自于上诉人在昆明所设立的分公司的事实（虽然上述印章经刑事案件鉴定系伪造），已足以让本案合同相对方即被上诉人产生合理信赖，有理由相信秦开富有权代表上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秦开富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故本案争议合同所产生的法律责任应由上诉人承担。需要说明的是，上诉人与秦开富之间的法律关系，上诉人可另案解决。
关于第2个争议问题。虽然上诉人声称自己并不清楚本案合同履行情况从而不清楚合同金额等事实，但经本院二审期间向秦开富一方核实，其确认双方结算金额，故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金额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重庆兴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386元（上诉人已预交），应由上诉人重庆兴达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东
审判员 周云焕
审判员 方 芳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赖奕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