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34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中心支公司。住所：长春市。
负责人：公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东晖，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李飒，吉林冠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陆捷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长春净月高新经济技术产业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郑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ＸＸ，该公司服务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志红，吉林创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安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吉林陆捷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陆捷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净月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长净开民初字第6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安邦公司委托代理人王东晖、李飒，被上诉人陆捷公司委托代理人ＸＸ、黄志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邦公司在原审诉称：陆捷公司与车主史某某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对于客户交付维修维护的车辆，陆捷公司应当负有妥善保管、依约使用、遵规驾驶的法定义务。本案中陆捷公司指派依法取得驾驶执照的驾驶员，在上路试车过程中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逆向行驶，已经由公安机关认定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陆捷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履行承揽合同过程中造成车主史某某交付维修的车辆损毁，陆捷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为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依据已生效的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民四终字第201号民事判决，安邦公司已对车辆所有人史某某履行了保险赔偿义务，依法取得了代位求偿权。试车单是由陆捷公司提供的制式文本，应当认定为格式合同。试车单中所载明的“在路试过程中发生意外的情况，您同意我们按照保险索赔程序进行维修处理”，不能认定史某某放弃了向陆捷公司的赔偿请求权。该试车单说明涉诉车辆由陆捷公司进行维修处理，而不是车主史某某放弃向陆捷公司要求赔偿。“发生意外情况”，不包括陆捷公司主观过错造成的交通事故。假定陆捷公司对该条款理解为该内容表示车主放弃请求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作为提供格式文本一方在自己制定的格式文本中设定免除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的规定，在安邦公司没有同意的情况下，陆捷公司与车主在试车单为合同以外的第三人（本案原告）设定义务的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二条规定：“代位求偿权的限制对象是指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组成人员”，也就是说被保险人与实际行为人是法律意义上的“利益共同体”，本案中史某某与陆捷公司之间是车辆维修服务合同关系，车主史某某已向陆捷公司支付了车辆维修保养费用，因此陆捷公司与史某某之间显然不是利益共同体，而是合同相对人，因此陆捷公司不属于代位求偿权的限制对象。综上，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安邦公司的主张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判令陆捷公司赔偿安邦公司已垫付的保险赔偿款608946.64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诉讼费用由陆捷公司承担。
陆捷公司在原审辩称：《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四条规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2014年5月11日，陆捷公司工作人员按车主史某某的要求进行试车前，已向车主讲明签订试车单的作用及后果。试车单约定发生交通事故后按保险理赔程序处理，该约定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故具有法律效力。陆捷公司指派有驾驶证的工作人员进行试车的行为，属于车主允许的驾驶人的合法驾驶行为，发生交通事故后应由车主向保险公司请求赔偿。因车主史某某与陆捷公司约定在先，安邦公司向陆捷公司行驶保险代位求偿权不能成立。本案不涉及被保险人是否放弃向陆捷公司的索赔权利，而是被保险人根本无权要求陆捷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公司的代位权没有权利基础，其诉讼请求不应支持。综上，安邦公司主张的代位求偿权不能成立，请求法院驳回安邦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吉A68B**号车所有人是案外人史某某。2013年12月4日史某某和本案安邦公司为该车签订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和机动车商业保险单，交强险中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商业险中承保了机动车损失险（不计免赔率），保险限额为1101000元，保险期间自2013年12月5日零时起至2014年12月4日二十四时止。史某某依约向本案安邦公司交纳了保险费。2014年5月11日，案外人史某某驾驶被保险车辆（原车牌号为吉A68B**，串挂吉A9D0**号牌）到陆捷公司处，提出车辆在颠簸路面行驶时天窗有异响，要求保养维修。陆捷公司向史某某出示了试车单，试车单载明“您同意我厂有试车资格的人员对您的车做路试，您将承担路试所消耗的油品，您确认您的车辆有保险，在路试过程中发生意外情况，您同意我们按照保险索赔程序进行维修处理”，史某某在试车单上签名表示同意。陆捷公司有驾驶资质的员工费某某驾驶该车沿银锦路由北向南逆向行驶至金城街时，与王某驾驶的吉AAA3**号丰田牌小型轿车前部相接触，致王某及被保险车辆车内乘员谢某受伤。净月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交警大队做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费某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王某、谢某无责任。事故发生后，安邦公司对涉诉车辆定损，价格为422800元。史某某自行在陆捷公司处修理涉诉车辆，发生维修费551409元。史某某修车后依照保险单向安邦公司索赔，安邦公司以事故发生时被保险车辆处于在营业性维修、养护场所修理、养护期间，属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为由拒赔。为此车主史某某在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起诉安邦公司，请求判令：1.安邦公司在机动车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史某某第三者医疗费6237.64元，车辆损失2000元；2.安邦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限额内赔偿车辆损失49500元；3.安邦公司在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史某某车辆损失551409元；4.案件受理费由安邦公司负担。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6日作出（2014）朝民初字第1722号民事判决认为：“该案双方当事人于2013年12月4日分别签订的关于史某某的吉A68B**号车（该车发动机号码为13051013215306PS，本案涉诉车辆识别代码为SALGS2VF8EA127185）的交强险和商业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两份合同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史某某投保的吉A68B**号车使用时发生保险事故，安邦公司应在保险理赔限额内，履行赔偿责任。判令安邦公司：1.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史某某因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8237.64元：其中在医疗费赔偿限额内赔偿6237.64元；在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赔偿2000元。2.安邦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赔偿史某某因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600709元，其中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内赔偿49300元，机动车损失险赔偿限额内赔偿551409元。3.史某某其他之诉予以驳回。案件受理费9891元、鉴定费2480元由安邦公司负担。宣判后，安邦公司不服上诉。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年5月19日作出的（2015）长民四终字第201号民事终审判决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安邦公司于2015年6月19日向案外人史某某支付赔偿款600709元。上述事实，有长春市朝阳区法院2014年12月26日（2014）朝民初字第1722号民事判决、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民四终字第201号民事终审判决、案外人史某某询问笔录、案卷材料为凭，足以认定，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涉诉的试车单载明：“您同意我厂有试车资格的人员对您的车做路试，您将承担路试所消耗的油品，您确认您的车辆有保险，在路试过程中发生意外情况，您同意我们按照保险索赔程序进行维修处理”，案外人史某某驾驶被保险车辆到陆捷公司处，提出车辆在颠簸路面行驶时天窗有异响要求保养维修时，允许陆捷公司有试车资格（有驾驶资质）的人员（费某某），对涉诉车辆进行使用，在颠簸路面进行路试的行为，符合《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四条：“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安邦公司的诉求应予驳回。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驳回安邦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案件受理费9989元，由安邦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宣判后，安邦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安邦公司要求：一、撤销原判，予以改判，判令陆捷公司赔偿安邦公司保险赔偿款608946.64元，并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全部款项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二、由陆捷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上诉理由：一、原审法院依据安邦公司、陆捷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中所附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四条的规定对本案作出判决是错误的。首先，安邦公司一审主张的608946.64元款项中，仅有8237.64元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四条相关，而另外600709元是赔偿被保险人的车辆损失费，该项费用是基于被保险人所投保的“机动车损失险”而产生的，而机动车损失险所适用的保险条款为《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并非《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原审法院适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对车辆损失的理赔进行判决，显然是错误的。其次，《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四条的规定与我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并不矛盾，不影响安邦公司在履行了保险理赔义务后取得代位权，向造成保险事故的责任方进行追偿。二、原审依据《合同法》第八条对本案作出判决显然是错误的。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安邦公司主张权利的对象陆捷公司并非保险合同的当事人。三、原审判决有法不依。对于保险公司履行理赔义务后依法可向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的第三者行使代位求偿权事宜，我国《保险法》第六十条做出了明确规定，原审判决却回避了对该条款的适用。
陆捷公司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安邦公司虽然被另案判决支付史某某保险赔偿款，但因史某某签订了免除陆捷公司责任的试车单，安邦公司并不能因履行保险合同对史某某赔偿而取得对陆捷公司的求偿权，原审判决结果正确。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第一，陆捷公司对史某某没有赔偿责任，所以安邦公司不能替代史某某要求陆捷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保险求偿权没有前提条件。依照《保险法》第六十条，被保险人对第三者是否有请求赔偿的权利直接关系到保险人能否行使代位求偿权。本案中，陆捷公司对史某某不负有赔偿责任。故安邦公司无权向陆捷公司主张保险代位求偿权。第二，陆捷公司应视为史某某的组成人员，安邦公司不能对陆捷公司行使保险代位求偿权。《保险法》第六十二条是关于代为求偿权利受限的规定。其中，组成人员通常指被保险人为机关、企事业单位等法人及其他非法人组织时，被保险人的员工或雇员，或其授权的人。即指为被保险人的利益或者接受被保险人的委托或者与被保险人有某种特殊法律关系而进行活动的人。如果保险人先行赔偿后，仍要求以被保险人的名义向其组成成员进行追偿损失，有违保险的损失补偿原则。陆捷公司的工作人员经被保险人书面授权上路试车，因史某某的委托而与史某某建立了该种特殊的法律关系，应适用《保险法》第六十二条。
本案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所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另查明：安邦公司在本院庭审中解释诉请数额的构成：史某某车辆损失551409元；对于第三者造成的车辆损失商业险范围内赔付49300元，交强险范围内赔偿2000元，共计51300元；对第三者人身赔偿6237.64元。共计608946.64元。安邦公司已将608946.64元理赔款于2015年6月16日给付史某某，路捷公司对此表示没有异议。
本院认为：一、关于路捷公司是否应当向案外人史某某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史某某将车辆送至路捷公司进行检查维修，史某某与路捷公司之间成立修理合同关系，路捷公司除应履行发现车辆问题并进行维修等主合同义务，同时对于该车辆负有妥善保管、保障安全的附随义务。路捷公司的工作人员对史某某车辆进行路试的行为是履行合同的一种方式，并非路捷公司所主张的与修理合同无关的独立行为。因该工作人员为履行职务行为，故责任应当由路捷公司承担，即路捷公司在履行修理合同工中存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对于该违约行为给合同相对方史某某所造成的损失，应负违约赔偿责任。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5)长民四终字第201号民事判决书中对于案涉交通事故所造成各项损失予以认定，史某某的车辆损失551409元，第三者车辆损失51300元，第三者人身赔偿6237.64元，共计608946.64元。以上损失皆因史某某车辆的违章所造成，而违章驾驶人为路捷公司的工作人员，故对于史某某本人的财产损失，以及史某某所负担的第三者车辆损失、车上人员人身损失，共计608946.64元均应当由修理合同的违约方路捷公司对史某某负违约赔偿责任。路捷公司主张史某某已经免除了其赔偿责任，但在路捷公司所出具的试车单中，并没有明确约定对于路捷公司的违约行为所造成的损失，史某某将不向路捷公司主张赔偿，且史某某在本案及(2015)长民四终字第201号一案中均未表示免除路捷公司的违约赔偿责任。
二、关于安邦公司所主张的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在史某某与安邦公司所签订的保险合同中，车辆损失险项下史某某所有的车辆即为保险标的，第三者责任险和交强险项下史某某车辆对第三者造成的损失即为保险标的。本案中，因史某某车辆和第三者车辆的损失，以及对车上人员的人身损害，均是路捷公司的修理合同的违约行为所造成，故保险人安邦公司在向被保险人史某某赔偿保险金后，即取得了在608946.64元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史某某对第三者路捷公司请求违约赔偿损失的权利。
三、路捷公司主张其为史某某的组成人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二条规定“除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故意造成本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外，保险人不得对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该条款中的“组成人员”是指被保险人为非自然人的情况下，与被保险人有劳动关系或雇佣关系的人员，因本案中的史某某为自然人，并不存在“组成人员”。史某某与路捷公司之间为修理合同关系，并非为路捷公司所主张的委托关系，史某某亦非路捷公司的工作人员，路捷公司并非车辆保险合同中被保险人史某某的组成人员。
四、关于安邦公司代位求偿款项的利息问题。因安邦公司向史某某支付保险理赔款时，史某某未曾向路捷公司主张过违约赔偿责任，而路捷公司对于是否应当向史某某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尚有异议，故在本案中法院认定安邦公司应当向史某某赔偿损失时，安邦公司才存在代位求偿权未能实现的损失，损失数额可以参照保险理赔款为本金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安邦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故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百六十五条、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净月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长净开民初字第60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吉林陆捷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向上诉人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中心支公司支付赔偿款608946.64元及利息（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三、驳回上诉人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中心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98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989元，均由被上诉人吉林陆捷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雨萍
代理审判员 于小依
代理审判员 胡月皓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邹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