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111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砚普冷气设备工程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115687341388Q，住所地在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上南路6897号201室。
法定代表人：许仕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荀大鹏，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国睿博拉贝尔环境能源有限公司，组织机构代码56723063-2，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高淳经济开发区凤山路5-3号。
诉讼代表人：程甜，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树，男，该事务所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依，女，该事务所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原名称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000134766570R，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上海路215号。
法定代表人：尹积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铼，男，该公司建设部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华洁，女，该公司法律专责。
上诉人上海砚普冷气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砚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国瑞博拉贝尔环境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贝尔公司）、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5民初33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砚普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发回重审或依法加判被上诉人电力公司在应付未付工程款481204.25元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砚普公司享有优先受偿权。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判决错误。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均认可案涉采购合同实际是建设工程合同。2.该采购合同是通过招标方式进行的，相关合同及招投标文件已经明确这是一个交钥匙工程，且对投标人要求有相应的资质。3.实际施工中，上诉人也是按照被上诉人的施工图纸要求进行施工安装的，这与买卖合同显然不同。4.工程验收也完全是按照建筑工程要求进行验收和审价的。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审依据买卖合同关系适用法律，亦明显错误。
贝尔公司辩称，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电力公司辩称，电力公司是与贝尔公司订立的合同，电力公司按合同约定支付了款项，履行了合同义务。贝尔公司与砚普公司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转让并未经过电力公司的同意，电力公司不同意将款项直接支付给砚普公司。电力公司与贝尔公司之间是施工合同，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砚普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贝尔公司支付砚普公司工程款884671.45元，电力公司在应付未付工程款481204.25元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砚普公司享有优先受偿权；2.贝尔公司支付砚普公司逾期支付工程货款的欠款利息（以403467.2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两倍计算，自2015年5月11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3.电力公司将剩余工程款（含剩余的质保金158178.75元）全部直接向砚普公司给付，砚普公司在电力公司剩余未付工程款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电力公司（以下简称买方）与贝尔公司（以下简称卖方）签订《江苏省电力公司运行检修研发用房B区多联式空调机组采购及服务合同》（以下简称采购合同）1份，约定买方向卖方采购日立多联式机组，合同总价3155240元，卖方承诺按照合同约定承担日立多联式机组的供应、安装、调试及缺陷修复，并取得日立多联式机组使用许可证。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为：（1）合同生效后，卖方应在三天内提供合同总价30%的银行保函，买方收到保函后凭卖方提交的预付款发票、合同履约保函办理付款手续。买方在付款手续办理后15天内向卖方支付合同总价的30%作为预付款。（2）卖方发货前15天提供合同总价50%的银行保函，买方收到银行保函后凭卖方提交的提货款发票办理付款手续。买方在付款手续办理后15天内向卖方支付合同总价的50%作为提货款，货到现场买方退换预付款及提货款保函。（3）货到现场、安装调试完毕，经验收合格后，交付买方使用，且竣工结算价款经买方审计结束后15天内，买方支付至审定总价的95%。（4）审定总价的5%作为质量保证金，质保期满且无质量异议后15日内付清（无息）。质保期指自验收之日起24个月。采购合同中对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亦作出约定。
2014年11月18日，砚普公司（乙方）与贝尔公司（甲方）签订《工程施工合作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1份，约定将涉案采购合同的全部内容由乙方具体实施完成（包括该合同项下的全部变更施工项目工程）并承担采购合同中甲方应承担的所有责任义务和费用，协议书约定：采购合同总金额为3155240元；甲方收取乙方2%的项目管理费63105元；甲方共应支付乙方3092135元；采购合同总价的5%作为质量保证金，质保期满且无质量异议后，甲方在20个工作日内付清（无息）。甲方在收到业主支付的工程款并一次性扣除项目管理费并留存10万元质量保证金后，7个工作日内同比例支付给乙方。甲方在工程完工和业主验收合格后，7个工作日内退还保证金给乙方，不计利息。
上述采购合同、协议书签订后，砚普公司按照协议书的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涉案项目于2016年9月21日通过竣工验收。2017年1月10日，江苏兴光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出具苏兴造基字[2016]8586号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该报告书载明：涉案项目开工日期2015年4月1日，竣工日期2016年8月20日，经相关部门验收合格，现已投入使用，该报告书载明项目审定总价为3163575元，审定金额经电力公司、贝尔公司双方认可。
一审另查明：电力公司于2015年2月9日支付贝尔公司946572元，于同年7月30日支付贝尔公司1577620元。贝尔公司于2015年5月11日支付给砚普公司48万元，于同年7月31日支付给砚普公司1577620元，合计205762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合同性质是否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根据建筑法的规定，建筑活动，是指各类房屋建筑及其附属设施的建造和与其配套的线路、管道、设备的安装活动。本案中，根据采购合同、协议书的内容可以得出，砚普公司的合同义务为负责日立多联式机组的供应、安装、调试等内容，砚普公司所供应的产品并非定制产品，该产品不属于仅能与涉案研发用房配套的设备，所以并非涉案研发用房配套的设备安装活动，故不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虽然最终涉案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形成竣工验收证明书、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等材料，但涉案合同的履行实质为砚普公司交付并安装空调，贝尔公司给付货款，且砚普公司向贝尔公司开具的发票为税率17%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符合买卖合同交付货物、给付货款的特征，应当认定为买卖合同纠纷。根据协议书的约定，砚普公司已按约供应了产品，有权依据协议书的约定获取相应的价款。协议书中约定贝尔公司在收到电力公司支付的工程款并一次性扣除项目管理费并留存10万元质量保证金后，7个工作日内同比例支付给乙方。贝尔公司在工程完工和业主验收合格后，7个工作日内退还保证金给砚普公司，因涉案项目于2016年9月21日通过竣工验收，故除了5%的质量保证金，涉案项目95%的款项均已到期，涉案项目审定总价为3163575元，扣除项目管理费63105元及5%的质保金后，贝尔公司应付款项为2942291.25元，但贝尔公司仅支付砚普公司2057620元，尚欠货款884671.25元未支付，故对砚普公司第一项、第二项诉请中要求贝尔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电力公司虽未向贝尔公司支付全额到期款项，但系因贝尔公司怠于向电力公司主张债权所致，故应当视为付款条件已成就，贝尔公司辩称因电力公司未付款，故不应当支付砚普公司货款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砚普公司主张的利息，根据协议书、采购合同的约定，贝尔公司在收到电力公司第一笔款项946572元后，扣除管理费63105元及10万元质保金后，应当支付给砚普公司783467元，但贝尔公司仅于2015年5月11日支付给砚普公司48万元，故对砚普公司主张的利息自2015年5月11日起以303467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予以支持。对于砚普公司主张的10万元质保金的利息，因涉案工程于2016年9月21日通过竣工验收，故协议书中约定的质保金10万元应当于2016年9月30日前支付（即竣工验收之后7个工作日），但贝尔公司未支付，故应当自2016年10月1日起以403467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计算迟延支付的利息。关于砚普公司主张的其他诉讼请求，因涉案纠纷并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砚普公司并非实际施工人，乃是买卖合同的卖方，故无权要求电力公司在欠付工程款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砚普公司主张的质保金亦未到付款期限，故对砚普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电力公司经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以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缺席判决：一、贝尔公司支付砚普公司价款884671.25元及利息（自2015年5月11日起以303467元为基数计算至2016年9月30日止，此后的利息以403467元为基数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二、驳回砚普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4161元，由砚普公司负担2161元，贝尔公司负担12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砚普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两份电力公司的答辩状，以证明在砚普公司另案起诉电力公司的案件中，电力公司抗辩双方之间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审中贝尔公司的代理人也明确认可本案是建设工程合同。
贝尔公司对砚普公司二审中提交的两份答辩状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证明目的认为应由法院认定。电力公司对砚普公司二审中提交的两份答辩状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无异议。
贝尔公司与电力公司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
鉴于贝尔公司、电力公司对砚普公司二审中提交的两份答辩状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电力公司与贝尔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专用条款中约定：“合同范围：承包方式（交钥匙工程）：即包括B区多联式空调机组采购及服务，包含设备的安装、调试、竣工验收、维修、人员培训、售前、售后服务等伴随服务内容费用”。
2017年9月28日，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准予“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名称变更为“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
2017年10月10日，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苏0118破申7号民事裁定，裁定受理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对贝尔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2017年11月19日出具（2017）苏0118破6号决定书，决定指定江苏汇金破产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贝尔公司管理人。
因法院于2017年10月10日受理贝尔公司破产清算申请，二审期间，砚普公司明确将原第1项诉请中“请求判令贝尔公司支付砚普公司工程款884671.45元”，变更为请求确认砚普公司享有对贝尔公司到期债权数额为884671.45元（拖欠砚普公司的工程货款）。
上述事实，有采购合同、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8破申7号民事裁定书及（2017）苏0118破6号决定书等证据证实。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案涉合同性质的认定（即贝尔公司与电力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以及砚普公司与贝尔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系买卖合同还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关于案涉合同性质认定问题（即贝尔公司与电力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以及砚普公司与贝尔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系买卖合同还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建设工程合同是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建设工程合同包括工程勘察、设计、施工合同。本案中，贝尔公司与电力公司签订的“《江苏省电力公司运行检修研发用房B区多联式空调机组采购及服务合同》”，从该合同名称看，为采购合同；从合同约定内容看，电力公司为买方，贝尔公司为卖方，电力公司向贝尔公司采购日立多联式（空调）机组，贝尔公司负责供应、安装、调试及缺陷修复；从合同范围看，为B区多联式空调机组采购及服务，包含设备的安装、调试、竣工验收、维修、人员培训、售前、售后服务等。故从该合同名称、内容及范围看，应为买卖合同。砚普公司与贝尔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为贝尔公司将其与电力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的全部内容交由砚普公司实施完成，贝尔公司收取砚普公司采购合同总金额2％的项目管理费，即砚普公司的合同义务及范围亦为负责日立多联式（空调）机组的供应、安装、调试及缺陷修复等，贝尔公司与砚普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较电力公司与贝尔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内容和范围均未发生变化，合同性质并未发生改变，不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范围。
讼争合同的法律关系，应由人民法院根据合同性质及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性质作出认定，而不是由各方当事人自行确认。经过招投标的合同并不当然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涉采购合同与协议书均未约定卖方贝尔公司或砚普公司需要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至于设备安装调试完毕后如何进行验收和是否需要审价，双方当事人可自行约定，不能以当事人约定的验收方式和需要审价即确定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
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优先受偿是指工程价款在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中优先受偿。案涉合同不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砚普公司主张的款项主要系货款，不属于建设工程的价款。砚普公司相对于电力公司而言，其不是承包人，故砚普公司主张优先受偿权，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实际施工人主要指违法分包人和转包的承包人。本案贝尔公司与电力公司、砚普公司与贝尔公司之间系不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砚普公司不属于实际施工人，故砚普公司要求电力公司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砚普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鉴于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0月10日受理了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对贝尔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债务清偿无效”的规定，如判令贝尔公司支付砚普公司价款884671.25元及利息，将与上述规定相悖，故二审中砚普公司将要求贝尔公司支付工程款884671.25元的诉请，变更为要求确认贝尔公司欠付砚普公司884671.25元，具有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据此，相应利息本院一并变更为确认。另，《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算”。因此，上述款项的相应利息应计算至破产申请受理时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5民初335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5民初335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确认南京国睿博拉贝尔环境能源有限公司应支付上海砚普冷气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价款884671.25元及利息（自2015年5月11日起以303467元为基数计算至2016年9月30日止，此后的利息以403467元为基数计算至2017年10月10日止，均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
三、驳回上海砚普冷气设备工程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8518元，由上诉人砚普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阿珍
审判员 周毓敏
审判员 徐岩岩
二〇一八年二月一日
书记员 石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