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徐民终字第23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文格，个体工商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静，个体工商户。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洪敏，新沂市王楼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春梅，工人。
委托代理人马从志，江苏铸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汤继梅，无业。
委托代理人蔡从清，新沂市新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陈文格、郑静因与被上诉人李春梅、汤继梅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新沂市人民法院（2014）新民初字第00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文格、郑静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洪敏，被上诉人李春梅的委托代理人马从志，被上诉人汤继梅的委托代理人蔡从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汤继梅与朱群系夫妻关系。2010年10月26日，汤继梅与陈文格、郑静签订《协议书》，主要内容为：因欠陈文格、郑静借款77万元，汤继梅将其夫妻共有的位于新沂市新安镇沭河巷19-1号两层楼房及偏房、庭院及院内设施、附属物、附着物等全部抵偿给陈文格、郑静；该房若自2010年10月起一年内拆迁，拆迁赔偿费用如高于77万元，则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四倍支付相应期间利息，剩余部分归汤继梅夫妻所有，如低于77万元则应由汤继梅夫妻补足本金并另行结算；如房屋在2011年11月止未拆，陈文格、郑静另行商定对房地产的处分及其他权利，汤继梅夫妻不得干涉；协议签订时将标的物全部交付陈文格、郑静，交付后房地产归陈文格、郑静所有使用；协议签订前有关房地产纠纷由汤继梅夫妻承担，之后由陈文格、郑静承担；至2011年11月30日前，汤继梅夫妻能付清陈文格、郑静77万元，陈文格、郑静同意将上述房产以77万元转给汤继梅夫妻，三方自行协商后另行签订协议。汤继梅，陈文格，郑静均在协议上签名，朱群没有在协议上签名。签订协议时，汤继梅出具证明一份，该证明内容为：“朱群同意我与陈文格、郑静三方签订协议书，如有问题，本人承担。汤继梅。”同日，汤继梅与陈文格、郑静到新沂市东方法律服务所对上述《协议书》进行了见证。
合同签订后，汤继梅将涉案房屋的土地使用权证、继承房屋契约、钥匙等交付陈文格、郑静，陈文格、郑静实际占有使用该房屋。在占有使用期间，陈文格、郑静曾将该房屋出租给谢平、张建英等人使用，并收取租金。因该房屋属于拆迁房，未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2011年11月18日，朱群因病去世，汤继梅在涉案房屋中办理了朱群的丧事。之后，陈文格、郑静继续占有使用该房屋。
因需要对沭河之光绿化带二期项目规划范围内的房屋和附属物实施征收，新沂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于2013年5月10日发布新征调字（2013）第4号调查公告，确定对新沂市建业东路以北、新安小学南墙以南、沭河堰向西约70米范围内的房屋（包括涉案）等情况进行调查。在得知涉案房屋将拆迁的信息后，汤继梅委托新沂市新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蔡从清办理房屋拆迁补偿事宜，蔡从清于2013年6月3日向新沂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邮寄信函及委托书一份，主要内容为汤继梅与陈文格、郑静所签协议为无效协议，汤继梅委托蔡从清具体办理拆迁补偿事宜。之后，蔡从清并未实际参与签署拆迁补偿协议。
原审法院在执行李春梅与汤继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于2013年9月3日作出（2013）新执字第4766号执行裁定，扣留汤继梅在新沂市动迁管理办公室的房屋拆迁补偿款102212元，并向新沂市动迁管理办公室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
2013年9月22日，新沂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与陈文格、郑静签订《新沂市房屋拆迁征收补偿协议》，将涉案房屋予以征收，协议约定应补偿陈文格、郑静753359元。协议签订后不久，涉案房屋被征收，新沂市房屋征收与补偿办公室于2013年9月30日分别向陈文格、郑静发放补偿款230249元、80898元，剩余补偿款因被原审法院扣留而未能领取。
陈文格、郑静因对（2013）新执字第4766号执行裁定不服提出异议，要求解除对拆迁补偿款的扣留。原审法院经听证审查后，于2013年12月25日作出（2013）新执异字第0041号执行裁定，撤销原审法院（2013）新执字第4766号执行裁定并中止对涉案拆迁补偿款的执行。李春梅不服该裁定，遂提起本案诉讼。诉讼过程中，李春梅自愿撤回要求确认扣留在新沂市动迁办公室的房屋拆迁补偿款102212元归汤继梅所有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因汤继梅欠陈文格、郑静借款，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以涉案房地产抵偿所欠债务，双方所订立的协议系以物抵债协议。以物抵债的目的在于用他物抵偿原债，抵债行为并未改变原债的同一性，只有物权转移给债权人，债务方才消灭，故以物抵债是实践性法律行为。汤继梅与陈文格、郑静就涉案房地产签订协议书之后，客观上未就涉案房产办理物权变更登记，故物权权益并未发生转移，陈文格、郑静仅享有债权。且在陈文格、郑静与新沂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签订《新沂市房屋拆迁征收补偿协议》前，原审法院已对涉案房屋的拆迁补偿款102212元裁定扣留，之后所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效力不能及于该部分拆迁补偿款。因涉案房屋物权权属并未发生转移，故汤继梅作为原房屋共有权人对房屋被拆迁所形成的拆迁补偿款享有共同共有权，李春梅要求对拆迁补偿款102212元继续执行，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支持。遂判决：许可对原位于新沂市新安街道沭河巷19-1号房屋的拆迁补偿款102212元继续执行。
上诉人陈文格、郑静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两上诉人认为涉案的新安镇沭河巷19-1号房屋的所有权并非是汤继梅所有，而是两上诉人所有，李春梅向法院申请冻结涉案房屋拆迁补偿款的理由不能成立。1、两上诉人认为，位于新安镇沭河巷19-1号的房屋虽原系汤继梅所有，但2010年10月26日，汤继梅将涉案房产抵偿欠两上诉人的款项77万元。与此同时，汤继梅还将该涉案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证》、《继承房屋契约》、钥匙等相关手续连同房屋交付给两上诉人，后两上诉人搬入涉案房屋并实际占有该房屋。2、本案中两上诉人与汤继梅形式上虽为以房屋抵偿债务，但是实质上还是房屋买卖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两上诉人已经通过借贷的债权付清汤继梅房屋的全部借款并实际占有该房屋，不应对涉案房屋产生的补偿款进行执行。
二、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汤继梅与陈文格、郑静就涉案房地产签订协议书之后，客观上未就涉案房产办理物权变更登记，故物权权益并未发生转移，陈文格、郑静仅享有债权”的判决理由错误。1、因涉案房屋地段属拆迁地段，早在2010年5月，新沂市人民政府就发布收回该地段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公告，由此导致两上诉人无法办理房屋土地过户登记手续，两上诉人对未办理房屋土地过户登记手续并不存在主观过错，而是由于出于两上诉人以外的客观原因所造成，这不是两上诉人能左右。2、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房地产物权权益并未发生转移，问题是两上诉人想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但是有关部门以该地段是拆迁地段不予办理。一审法院机械的理解和适用法律，完全是偏袒被上诉人。
三、一审法院在判决书第7页第9行认为“以物抵债是实践性法律行为”，但同时又认为陈文格、郑静在“客观上未就涉案房产办理物权变更登记，故物权权益并未发生转移，陈文格、郑静仅享有债权”，上述认定自相矛盾。1、实践性法律行为是指除了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以外，还要交付实物才能成立的法律行为，所以又称要物法律行为。在本案中，汤继梅已经将其所有的涉案房屋交付两上诉人，按照一审法院所说的以物抵债是实践性法律行为，对两上诉人来说，涉案房屋也交付了，以物抵债也完成了，两上诉人完全赞同一审法院的以物抵债是实践性法律行为的观点。2、但是，一审法院又在判决书中认为陈文格、郑静在“客观上未就涉案房产办理物权变更登记，故物权权益并未发生转移，陈文格、郑静仅享有债权”。一审法院一面认定以房抵债是实践性法律行为，另一方面又认定房屋要办理物权变更登记，自相矛盾。
四、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认为：两上诉人在签订《新沂市房屋拆迁征收补偿协议》前，法院已对涉案房屋的拆迁补偿款裁定扣留，之后所签订的拆迁补偿不能及与该部分拆迁补偿款的理由成立，因此前涉案房屋已经归两上诉人所有。五、一审法院适用物权法第九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本案表面上看是以物抵债协议，但从本质上看说仍属于房屋买卖关系，上诉人在查封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并且通过以物抵债的方式已支付全部价款，涉案房屋位于拆迁地段，有关部门不予办理过户手续，对于未办理物权转移手续上诉人没有过错。以物抵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受保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李春梅对两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李春梅答辩称：一、2010年10月26日汤继梅和上诉人所签订的协议书为无效协议，理由有两点：一是该处房屋所有权人为汤继梅和朱群共有，该协议书没有共有人朱群本人签字；二是该处房屋在签订该份协议之前即2010年5月份新沂市人民政府已经发布收回该地段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公告，公告发布后，房屋及土地使用权不允许转让，本案上诉人和汤继梅在该公告发布后签订协议属于无效协议。二、汤继梅和上诉人签订协议后，没有到房管部门办理房屋产权变更手续，因上诉人和汤继梅签订为无效协议，该协议无法办理变更手续，所以涉案房屋所有权并未发生转移，该处房屋拆迁补偿款归房屋所有权人，李春梅申请对房屋拆迁补偿款进行执行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汤继梅的答辩意见与被上诉人李春梅的答辩意见一致。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对涉案房屋所享有的权利能否阻却对相应拆迁补偿款的执行。
二审期间，上诉人陈文格、郑静提供以下证据：证据一，2013年5月2日新沂市房屋征收与补偿办公室关于暂停办理房屋征收范围内相关手续的函。证据二，2010年5月12日新沂市人民政府关于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的通告，拟证明涉案房屋未能办理过户登记手续，没有登记在两上诉人的名下，系新沂市政府行为所致，而非两上诉人的原因。
被上诉人李春梅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该通知的时间是2013年5月2日，而上诉人和汤继梅是2010年10月份签订的协议，两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到房管部门办理变更手续，上诉人没有去办理本身就存在过错；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通告是2010年5月12日发布的，作为涉案房屋所占土地由政府收回，土地使用权同时转让，因签协议之前土地已被收回，所签协议为无效协议。被上诉人汤继梅质证意见与李春梅质证意见一致。本院认为，上诉人陈文格、郑静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能否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须结合其他证据相互印证才能予以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应否停止对涉案房产拆迁补偿款的执行，取决于上诉人陈文格、郑静对涉案房产享有何种权利，其享有的权利能否阻却原审法院的强制执行。
第一，关于涉案协议是房屋买卖协议还是以物抵债协议问题。上诉人陈文格、郑静主张，涉案协议书从本质上看仍属于房屋买卖关系，并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上诉人自身没有过错，原审法院不应对涉案房屋的拆迁补偿款进行查封。但从上陈文格、郑静与汤继梅于2010年10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内容看，汤继梅系因家庭需要向陈文格借款57万元，向郑静借款20万元，双方就此问题订立涉案协议。该协议书第一条明确约定：汤继梅将涉案房屋全部抵偿给陈文格、郑静（按汤继梅所欠陈文格、郑静借款本金数额比例）；该协议书第七条还约定：三方约定至2011年11月30日前，汤继梅能付清陈文格、郑静77万元，陈文格、郑静同意将上述房产以77万元转给汤继梅，三方自行协商后另行签订协议。从涉案协议书双方约定的主要权利义务内容看，涉案协议为典型的以房抵债协议，上诉人关于双方系房屋买卖关系的上诉观点不成立。
第二，关于上诉人陈文格、郑静对涉案房产享有物权还是享有债权问题。本院认为，依据债法原理，清偿是消灭债的主要方式，以物抵债的最终目的在于清偿债务，故只有抵债物的所有权发生转移，才能完成债的清偿，原来的债权债务关系才会消灭。因此，以物抵债除了要有债务人的交付行为之外，还须有债权人的受领并取得占有权和所有权，才会发生抵债的效果，即对于动产的抵债物要进行交付；对于不动产的抵债物要办理物权转移手续。如果双方当事人仅仅达成以物抵债的合意，而未发生物权转移的，原债务并未消灭，抵债的目的也未实现。本案中，从双方协议书的内容看，汤继梅因欠陈文格、郑静借款77万元，双方明确约定汤继梅将涉案房屋全部抵偿给陈文格、郑静，其实质内容是债务人汤继梅以物抵债的方式来履行原债务。此协议所产生的后果是陈文格、郑静取得要求汤继梅移转抵债物所有权的请求权，汤继梅则负有移转此抵债物所有权的义务。因此，陈文格、郑静与汤继梅虽然达成了以物抵债的协议，双方也交付了涉案房屋的土地使用权证、继承房屋契约、钥匙等，但双方当事人最终未办理相应的过户登记手续，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并未发生转移，以物抵债尚未最终完成。陈文格、郑静与汤继梅之间在本质上仍属于债的范畴，原审法院认定陈文格、郑静仅享有债权符合本案实际。庭审中，陈文格、郑静还主张，本案应适用物权法第二十八有关人民政府征收决定的相关规定而确认物权变动效力，但物权法第三十一条明确规定，依照本法第二十八至第三十条规定享有不动产物权的，处分该物权时，依照法律规定需要办理办理登记的，未经登记，不发生物权效力。故，上诉人陈文格、郑静关于其对涉案房屋享有所有权的主张不能成立。
第三，关于上诉人陈文格、郑静是否有过错问题。上诉人陈文格、郑静还主张，涉案房屋位于拆迁地段，有关部门不予办理过户手续，上诉人未办理物权转移手续，自身并不存在过错。但从其提供的新沂市人民政府关于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的通告来看，该通告明确告知，相关土地证书或用地批准手续自通告发布之日起由拆迁建设单位代为收回，该通告系新沂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5月12日发布。在明知涉案房屋在拆迁范围以及相关手续暂停办理的情形下，上诉人陈文格、郑静仍于2010年10月26日和汤继梅签订以物抵债的协议书，其自身存在过错，因该过错产生的不利后果应自行承担。上诉人陈文格、郑静关于其自身不存在过错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因此，陈文格、郑静和汤继梅之间的以物抵债协议签订后，涉案房屋并未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上诉人陈文格、郑静仅对涉案房屋享有债权请求权，该债权请求权不能阻却李春梅对涉案房屋相应拆迁补偿款的执行。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44元，由上诉人陈文格、郑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超
审 判 员 赵淑霞
代理审判员 黄传宝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薛淑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