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武民初字第01523号
原告：林显明
原告：林新州
原告：林显明、林新州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干成
被告：常德市康复医院
法定代表人：李南璋
委托代理人：吴正容
委托代理人：朱斌
原告林显明与被告常德市康复医院（以下简称康复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0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2013年12月6日，原告林显明向本院提出增加原告申请书，要求将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的林新州增加为原告，本院予以准许。并向林新州送达相关法律文书，于2013年12月4日、2014年2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林显明及原告林显明、林新州的委托代理人刘干成，被告康复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吴正容、朱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林显明、林新州共同诉称：原告林显明与死者钟吉平系夫妻关系，原告林新州与死者钟吉平系母子关系。2013年9月19日晚，两原告的亲人钟吉平因精神分裂症入住被告医院3病室5床。根据被告医院要求，入院后3周应避免探视，此期间患者亲属只能通过电话了解情况，即患者钟吉平入住被告医院后，按医院要求，应由医院完全护理照顾。但由于被告医院未尽安全管理、精心护理之责，致使患者钟吉平于2013年9月21日凌晨在被告医院住院楼3楼文娱室自缢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者钟吉平曾于2002年12月、2004年5月先后两次在被告医院住院治疗，其病已基本治愈，死者生前亦能正常工作、生活。原告认为，死者钟吉平曾先后在该院住院治疗，对其基本情况应该了解，加之按被告医院规定，系完全护理。因被告医院未尽其责，导致患者自缢致机械性窒息死亡，被告医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原告为维护其合法权益，特诉诸法院，请求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因其亲人钟吉平死亡所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356894元（死亡赔偿费426380元、丧葬费2001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交通费500元，共计456894元，被告已支付100000元除外）；并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两原告对其诉称的事实在举证期限内向本院提供下列证据：1、常住人口登记卡、结婚证，拟证明原告与死者的关系；2、常德市武陵公安分局证明，拟证明钟吉平死亡的情况；3、被告机构代码证，拟证明被告主体资格；4、被告安全知情同意书，精神病患者入院告知书、住院病历，拟证明医患合同关系成立；5、居委会证明、调查笔录3份，拟证明钟吉平入院前的情况。
被告康复医院辩称：一、患者钟吉平生前曾于2002年因患分裂样精神病、2004年、2013年患精神分裂症入住被告处住院治疗，属反复发作的重性精神障碍患者。至今为止，人类对精神分裂症致病原因仍未找到，临床上只能对症治疗，而不能对因治疗。二、被告对精神病人的收治是一种不能推脱的公益性社会义务，其本身没有拒收患者的权利。客观上患者的行为又具有冲动性、隐蔽性等特点，被告承受了高度风险，被告在收治患者时就已将高度风险告知原告，原告表示理解才将患者收治入院。三、患者钟吉平2013年9月19日入院后，被告遵照我国医疗卫生管理相关法律法规及诊疗规范和常规，对其进行了相应的常规检查和心理检查，针对患者的病情给予了药物治疗，并进行了心理疏导，实行了一级护理。四、卫生部《医院工作制度与人员岗位职责》规定一级护理每小时巡视患者，观察患者病情变化。湖南省卫生厅制定的《湖南省医院护理工作规范》要求一级护理，至少每小时巡视一次患者，观察患者病情变化。被告遵循上述规定，结合精神科特点，坚持实行一级护理每15分钟巡视一次患者，观察患者病情变化，对患者钟吉平实行的是每15分钟巡视一次，观察其病情变化。五、患者钟吉平自缢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属精神科意外。关于医疗意外，实际上是民法上的意外事件在医疗活动中的具体体现。患者钟吉平在诊疗过程中由于病情突然变化及其他非主观因素造成的出乎其家属、医务人员预料，受其症状支配出现自杀。六、从意外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上看，说明患者钟吉平出现意外是经过思考的，是有选择的。她的智能没有问题，只是她的思维、情感、作为、认识出现问题，意外的发生等于钻了工作人员的空子。七、精神科医生从事的是一种辛苦、危险、承载生命与心理重托的职业。钟吉平意外事件发生后，原告不是采取协商或司法途径维权，而是违法组织安排了数十人在医院停尸、设灵堂、燃放鞭炮、烧纸钱、扯横幅、限制、阻挠医务人员正常执业，妨碍他人就医。直至两级人民政府的维稳办领导及人民警察到达现场，被告向其支付了安葬费等10万元，其组织安排的人员才离开医院，时间长达近20小时。综上所述，被告对原告的亲人尽到了医疗护理责任，被告没有过错，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公正判决。
被告对其辩称的事实在举证期限内向本院提供下列证据：1、钟吉平三份住院病历，拟证明钟吉平的治疗及自缢情况，第一次住院前就有自杀倾向，第二次住院1天，在住院前又发生过服安眠药的情况，第三次住院病历到9月20日已有十几年的病史，经常幻听，说有人说她坏话并要害她，并有轻生的言行等；2、住院楼一楼平面图，拟证明病室布局情况，东西向走廊一共六七十米，护士每隔15分钟巡视需要一定的时间；3、湖南省医院护理工作规范，拟证明患者的情况符合一级护理，一级护理至少每小时巡视一次；4、常德市康复医院巡查记录，拟证明9月20日至9月21日巡查的情况；5、照片，拟证明原告因患者死亡后采取的违法行为；6、牛津教科书，拟证明精神病人自杀并非是医院的责任，而是精神病的一种。
在庭审质证中，当事人各方对下列证据未提出异议：1、两原告所举证据1、2、3；被告所举证据1；被告对两原告所举证据4持异议，认为知情同意书、入院告知书上面没有患者或家属的签名，应当以双方封存病历为准，对住院病历无异议。合议庭评议后认为，该证据系常德市康复医院住院安全知情同意书、常德市康复医院精神疾病患者入院告知书及常德市康复医院病历，因知情同意书、入院告知书上面没有原告及患者的签名，与被告所提供的证据不一致，被告所持异议部分成立，对该证据的部分证明效力，合议庭予确认；被告对两原告所举证据5持异议，认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不真实，患者钟吉平从2002年因精神病住院治疗，证明患者生前从事劳动和工作与住院病历不符，患者与正常人一样不真实，几份调查笔录内容相近，是相互通过气的，且证人未出庭作证；合议庭评议后认为，被告所持异议理由成立，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合议庭不予确认；两原告对被告所举证据2认为不清楚，也不能证明被告尽到了注意义务，合议庭评议后认为，该证据系被告住院楼一楼平面图，只能证明被告住院楼一楼的布局情况，不能证明被告已完全尽到了安全注意义务，两原告所持异议部分成立，对该证据的部分证明效力，合议庭予以确认；两原告对被告所举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被告主张尽到了全责有异议，不能证明被告尽到了注意义务，合议庭评议后认为，该证据系湖南省医院护理工作规范，按照该工作规范的内容一级护理的要点：“至少每1小时巡视1次患者，观察患者病情变化”，证明了患者钟吉平的情况符合一级护理的特征，两原告所持异议不成立，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合议庭予以确认；两原告对被告所举证据4的真实性持异议，认为不真实。合议庭评议后认为，该证据系常德市康复医院巡查记录，虽系复印件，但能证明被告医院的医务人员在夜间每隔15分钟进行巡查的事实，两原告所持异议不成立，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合议庭予以确认；两原告对被告所举证据5的真实性持异议，认为患者钟吉平死亡后，双方未达成赔偿协议，并非是设灵堂，只是亲友寄托哀思的一种表现。合议庭评议后认为，两原告所持异议不成立，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合议庭予以确认。两原告对被告所举证据6持异议，认为不能证明被告尽到了注意义务。合议庭评议后认为，该证据系牛津精神病学教科书的摘录部分，不能证明被告的证明目的，两原告所持异议成立，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合议庭不予确认。合议庭经评议后认定下列证据合法有效，可作为定案的依据：1、原告所举证据1、2、3、4的部分；2、被告所举证据1、2的部分、3、4、5；原告所举证据4的部分、5，被告所举证据2的部分、6，合议庭不予采信。
根据采信的证据及各方当事人对无争议事实的陈述，本院确认以下案件事实：2013年9月20日凌晨30分，原告林显明、林新州的亲人钟吉平因精神分裂症入住被告康复医院，钟吉平入院后，被告康复医院的医务人员对钟吉平的病情进行了检查，病历主诉：复发乱语、凭空闻声、疑人害、行为怪异数月，总病程约11年，主要诊断：精神分裂症。同日，被告康复医院的主管医生陈慧与患者钟吉平的丈夫林显明进行入院谈话记录，该谈话记录四注明：“患者有轻生言语，精神症状突出，言语性幻听，命令性幻听，被害关系妄想，被控制感，情感平炎，偏低落（频发），告知患者家属必要时留陪护，家属丈夫表示同意并理解，已告知家属可能会出现自伤自杀行为，伤人毁物等意外情况发生，医院将尽快控制病情，减少意外情况发生，但不能保证不发生，万一发生难以预料和防范的不良后果，不属于医院的责任，家属表示理解。”患者监护签名处，原告林显明已签字。同时，原告林显明在被告康复医院出具的常德市康复医院非自愿住院治疗入院告知书、氯氮平使用告知书、常德市康复医院非自愿住院治疗患者监护人或送诊者的声明、常德市康复医院精神疾病患者入院告知书、常德市康复医院住院安全知情同意书上作为患者监护人均签字同意。两原告的亲人钟吉平入住被告医院后，被告安排在3病室5床，实行了一级护理，即被告至少每小时护理一次，并且晚上派护士每隔15分钟巡查病房一次。2013年9月21日凌晨5点15分，巡房护士发现患者钟吉平在3楼文娱室（钟吉平的病房到厕所必经文娱室）自缢后立即通知值班医生，且立即剪断绳子就地抢救，因抢救无效，患者钟吉平于2013年9月21日6点02分死亡。钟吉平自缢的工具是将其床单撕成条状后自缢的。2013年9月26日，常德市公安局武陵分局刑事科学技术室出具证明，其具体内容为：“证明，我局于2013年9月21日凌晨5：15时许接到报案，在常德市武陵区康复医院住院楼3楼文娱室发生一起1人死亡事件。经工作查明死者叫钟吉平，女，48岁，住湖南省桃源县陬市镇兴盛街苏家巷044号，身份证号码430725196506130324。经调查访问、现场勘查及尸表检验综合分析认为钟吉平系自缢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可排除刑事案件。特此证明。”。钟吉平死亡后，原告及其亲属在与被告康复医院就赔偿事宜进行协商中，烧纸钱、燃放鞭炮等妨碍医院的正常秩序，最后通过两级人民政府及政法委的协调，被告向两原告支付安葬等费用100000元。2012年度湖南省统计公报，城镇居民人均纯收入21319元，常德市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为3336元，死者钟吉平生前系桃源县陬市镇兴盛街苏家巷居民，按有关法律规定，其死亡赔偿金为426380元（21319元／年×20年），丧葬费20016元（3336元／月×6个月），交通费因原告未提供相关票据，但其客观事实存在，原告主张交通费为500元，本院予以认可，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两原告因其亲人钟吉平的死亡造成的各种损失共计人民币456896元。原告认为被告对钟吉平的死亡未尽到其责任，故诉至本院，提出前列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原告林显明、林新州的亲人钟吉平因精神分裂症入住被告康复医院后，于2013年9月21日6点02分自缢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属实。本案中，原告的亲人钟吉平入住被告医院，双方已形成了医患关系，被告的医务人员虽将入院告知书、住院知情同意书、治疗知情同意书等送达给了钟吉平的丈夫即原告林显明，原告林显明并在该告知书等上面签字同意。同时，被告也向原告林明显作了患者钟吉平的入院医患谈话记录，对钟吉平的入院治疗实行了一级护理，同时派护士每隔15分钟巡查病房一次等等，被告的上述工作说明了对钟吉平入院的程序合法和治疗规范。钟吉平入院时被告的医务人员明知道患者钟吉平由于精神分裂症，有轻生的语言，并告知原告可能会出现自伤自杀的行为，但被告没有采取周密的防范措施，也未实行全范围的护理，没有完全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致使钟吉平在医务人员不注意的情况下将床单撕成条状后自缢，导致钟吉平自缢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的事故发生，被告康复医院存在一定的安全管理责任。原告的亲人钟吉平趁被告康复医院的医务人员不注意时自缢死亡，是其自身的主观原因所引发，对其死亡事故应负主要责任，即70%的责任。被告康复医院在钟吉平入院时，虽然相关的入院程序和治疗规范的操作符合规定，但没有对钟吉平的言行完全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安全措施也未完全到位，导致钟吉平的自缢死亡事故发生，依法对钟吉平的自缢死亡损失，承担次要责任，即30%的赔偿责任，赔偿两原告因钟吉平死亡造成的各种损失人民币137068.80元（456896元×30%），被告康复医院向原告支付的丧葬费100000元应从中扣减，故对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各种损失的部分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其具体的赔偿数额应按有关标准和规定予以计算。被告康复医院以对原告的亲人尽到了医疗护理，无过错行为，依法对原告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七）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常德市康复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林显明、林新州因其亲人钟吉平死亡而造成的各种损失共计人民币137068.80元（被告常德市康复医院向原告支付的丧葬费100000元应从中扣减）；
二、驳回原告林明显、林新州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诉讼费6654元，由原告林显明、林新州负担4000元，被告常德市康复医院负担2654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何米良
审 判 员 顾登忠
人民陪审员 黄文柏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代理书记员 王 希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零六条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第一百三十一条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
第一百三十四条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主要有：
（一）停止侵害；
（二）排除妨碍；
（三）消除危险；
（四）返还财产；
（五）恢复原状；
（六）修理、重作、更换；
（七）赔偿损失；
（八）支付违约金；
（九）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十）赔礼道歉。
以上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
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除适用上述规定外，还可以予以训诫、责令具结悔过、收缴进行非法活动的财物和非法所得，并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处以罚款、拘留。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八条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
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除外。
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
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
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