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一终字第2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龙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北园路**号东侧。
法定代表人：李阿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吉泉，山东千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曹鸣，山东千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游荣治，台湾居民。
委托代理人：席传甫，山东海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继海，山东海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龙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游荣治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济商外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龙岱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郑吉泉，被上诉人游荣治的委托代理人席传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认定，一、2010年11月16日，龙岱公司向游荣治出具借据一份，载明：“兹借到人民币捌拾万元整（人民币800000元），每壹万元月息人民币贰佰元整。借款期限为贰个月，特此为据。借方：龙岱公司印章及李阿美人名章”。
二、本案借据形成的过程：游荣治与其他几人在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购买了一块地，委托龙岱公司开发建设房屋，建成之后，游荣治分得四套房子，由龙岱公司代卖之后的房款给了游荣治300多万，还欠80万元。所欠80万元房款一直未付，由龙岱公司向游荣治出具了借据。
三、1994年12月27日，龙岱公司在济南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成立，系台资企业，经营期限至2024年12月27日，注册资本为130万美元，法定代表人李阿美。
游荣治在原审起诉称，2010年11月16日，龙岱公司由于资金短缺，向游荣治借款人民币80万元，有借据一份，载明：借款利息每一万元月息人民币二百元整，借款期限两个月。借款到期后，经游荣治多次催要，龙岱公司至今未还，因此诉至法院。请求龙岱公司偿还借款本金80万元，利息384000元（自2010年11月16日起至2012年11月16日止，以80万元为基数按照月息2%的标准计算）；诉讼费用由龙岱公司承担。
原审认为，本案一方当事人游荣治系台湾地区公民，本案存在涉台因素，应参照涉外案件审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提起的民事诉讼，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以及第二百五十九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适用本编规定。本编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有关规定。”因龙岱公司的住所地在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范围内，故享有本案的管辖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涉外合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涉外合同的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本案当事人对处理案件所适用的法律未达成共识，应根据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原则来确定所适用的法律。本案被告龙岱公司系在大陆注册成立的台资公司，其住所地法律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故本案应使用大陆法律进行审理。
龙岱公司向游荣治出具了借据，借据本身即为借款合同关系成立的证据，且龙岱公司并未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出管辖权异议，因此，龙岱公司认为本案不属涉外合同纠纷，原审法院没有管辖权的抗辩不能成立，原审不予支持。
本案所涉债务系龙岱公司为游荣治代售房屋后应付的款项，经双方进行结算后，由龙岱公司向游荣治出具借据，载明借游荣治80万元，并约定有借款期限及借款利息。因此，本案借据是在龙岱公司与游荣治就代售房屋后，对于龙岱公司应付游荣治80万元的既往债务予以确认和重新约定而出具的，故龙岱公司应按借据的约定偿还游荣治本金80万元并按约支付利息。游荣治要求龙岱公司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原审予以支持。龙岱公司认为双方之间并无真实借贷关系的抗辩理由与事实不符，原审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济南龙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原告游荣治80万元及利息（该利息以80万元为基数，自2010年11月16日起至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月息2%计付）。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456元、财产保全费4520元，共计19976元，由被告济南龙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承担。
上诉人龙岱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关系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以借贷关系起诉，但当庭陈述并没有支付80万元，而是上诉人拖欠的售楼款，上诉人不予认可，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与其他几个人购买土地，委托上诉人开发建设房屋等事实，更没有提交其他证据证明是售楼款转化而来，被上诉人主张借贷关系成立证据不足。二、原审法院没有管辖权。（一）本案不属于中院管辖的涉外合同纠纷案件。1、双方没有书面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八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中院管辖的案件必须是涉外合同纠纷案件，双方并无借款书面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七条规定，除自然人之间另有约定外，借款合同必须采用书面形式。上诉人是法人，双方之间没有书面合同，借条不是书面合同。根据该法第三十六条，法律、行政法规规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合同没有成立，即使成立也无效。2、即使存在合同也不是涉外借款合同。如果存在借款合同，法院应该作为借款合同纠纷案由立案，何为涉外合同，最高法院没有司法解释，但是在该解释出台时最高法院领导的讲话中指出“涉外合同纠纷”是指法人之间、法人与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国际经济贸易、投资、金融、保险、融资租赁、担保、证券、期货、信托、合作、经营等方面的合同纠纷案件。涉外合同纠纷只存在于法人之间、法人与其他组织之间，而且是合同纠纷案件。本案原告并非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双方之间也不是合同纠纷。（二）本案属于基层法院管辖的涉外民事案件。1、本案非重大涉外案件。《民事诉讼法》第十八条规定“基层人民法院管辖第一审民事案件，但除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审民事案件，无论涉外涉内，一般由基层人民法院管辖，除非法律另有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中级人民法院管辖重大涉外案件。最高人民法院的《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条规定，所谓“重大涉外案件”，是指争议标的额大，或者案情复杂，或者居住在国外的当事人人数众多的涉外案件。本案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并非重大涉外案件，故中级法院无权管辖。2、本案应根据民诉法第十八条确定管辖。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除了经济技术开发区基层人民法院和特定的中级人民法院有权管辖涉外民商事案件之外，其他基层人民法院和一般中级人民法院则一概被剥夺了这种管辖权。（三）原审法院没有依法将本案遇到的上述问题请示最高法院做出处理。（四）原审法院认为属于中院管辖的案件法律依据错误。上诉人住所地是在济南市历城区，历城区法院也有管辖权，按照法律规定，中院不应该管辖。三、原审法院程序违法。（一）被上诉人没有提交身份证明。（二）被上诉人身份证明也没有经过公证。（三）原审法院没有对公证书进行查证。四、原审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是台湾居民，如果借贷成立，贷款人是台湾居民，归还的款项也最终需要换算成台币汇出大陆。根据第二次全国涉外海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精神，借款合同适用贷款人住所地法。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并存在管辖错误，程序违法，适用法律不当。请求：1、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济商外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3、依法确定一、二审诉讼费用的承担。
被上诉人游荣治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正确，借贷本金金额为80万元，与实际情况相符。被上诉人以借贷关系起诉，是基于双方之间的真实、合法的借款合同为依据。被上诉人已经提供了借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上诉人至今未还款。至于被上诉人当庭陈述的借据形成的过程，这是法院要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无需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上诉人如果否认借款的存在，反而要提供证据证明，否则要承担不利后果。本案借据是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柳埠镇建房工程进行结算后，对于上诉人应付给被上诉人80万元既往债务予以确认和重新约定而出具的，故上诉人应当按照借据的约定偿还被上诉人本金80万元并按约定支付利息。二、原审法院具有管辖权。（一）本案属于中院管辖的涉外合同纠纷案件。1、借据本身就是书面合同。《合同法》第二、十、十一条已规定的非常明确。2、所谓涉外借款合同，是指具有涉外因素的借款合同。由于大陆与台湾的特殊关系，一审法院已在判决书中阐明：参照涉外案件的审理程序审理本案。另法律也没有就涉外借款合同的当事人是法人之间还是包括自然人与法人之间做出禁止性规定，所以根据法无禁止即自由的精神，自然人与法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应当受到法律的调整。所以本案的纠纷属于涉外借款合同纠纷。（二）本案不属于基层法院管辖的涉外民事案件。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条的规定，当事人提出管辖权异议必须具备以下条件：（1）必须是本案的被告；（2）必须在法定的答辩期间内（被告自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15日内）提出。逾期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审议，法院当然具有管辖权。（三）原审法院无需报最高人民法院做出处理。根据法律规定，上诉人一审并没有在法定期间内提出管辖权异议，一审法院当然具有管辖权，对于该问题一审法院无需向最高法院请示。（四）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一审具有法定的管辖权。三、原审程序合法。一审程序中被上诉人起诉时提交的经公证的起诉书、授权书等资料都经过了公证、认证。虽然未提供身份证明，但起诉书、授权书等资料的公证和认证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的合法身份，否则台湾当地不可能出具公证书，中国公证协会也不会出具证明书。本案中台湾地方法院设立的公证处出具公证书，正本交当事人，副本由台湾地方法院公证处交至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在通过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将副本寄往大陆公证员协会，大陆公证员协会经过核对正本与副本一致后，出具认证证明书，认证证明书记载出具给文书使用部门。经上述途径传递得到的公证书具有法律效力，无需再重新查明。四、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正确。本案中借款合同签订地在中国，借款行为发生在中国，借款人是中国的法人，所以，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应当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本案二审庭审时上诉人龙岱公司提交了自2011年3月22日至2012年6月15日通过胡志伟（龙岱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阿美之子）、赵席锋（济南金宝岛大酒店有限公司蒙阴分公司司机）、李方铧（胡志伟的表姐）、济南金宝岛大酒店有限公司蒙阴分公司的银行账户向李爱华（被上诉人游荣治妻子）的银行账户共支付234000元的一组付款凭证，用于证明被上诉人没有向其支付80万元，但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支付的这些款项，如果法院认定借贷关系成立，则这些款项应该予以扣除。被上诉人对该组银行凭证质证后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234000元系上诉人根据借款80万元，按每月利息16000元偿还的利息，并不是偿还的借款本金。该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及质证意见予以证实。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一、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二、原审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程序是否违法；三、原审适用法律是否错误。
关于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的问题。2010年11月16日上诉人龙岱公司向被上诉人游荣治出具“借据”，该借据载明：“兹借到人民币捌拾万元整（人民币800000元），每壹万元月息人民币贰佰元整。借款期限为贰个月，特此为据。借方：龙岱公司印章及李阿美人名章”，在该借据下方有手写内容为：“定于2011年元月31日全部还清，如逾期未还清，负责来回机票及食宿费用。胡志伟签名”。该借据明确约定了借款数额、借款期限及计息标准，该借据系龙岱公司为游荣治代售房屋，双方对销售房屋进行结算后确认龙岱公司仍欠付游荣治房款80万元予以重新约定的情况下出具的，龙岱公司为游荣治出具该借据，意思表示真实，亦不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共利益，合法有效，双方借款关系成立，上诉人应当按照借据的约定向游荣治偿还本金和利息。因龙岱公司二审提交了其向游荣治已支付234000元，并主张如果法院确认双方借贷关系成立，则该笔款项应予以扣除，该理由亦能佐证龙岱公司亦认可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根据民间借贷的一般交易惯例，借款人通常应首先偿还出借人的借款利息，其次才是偿还借款本金。鉴于游荣治在起诉时明确请求的利息为384000元，并明确了利息的计算期间为2010年11月16日至2012年11月16日。因龙岱公司系于2011年3月22日至2012年6月15日汇入李爱华账户234000元，则该234000元应从游荣治主张的利息384000元中予以抵扣。原审判决主文中关于利息部分应予改判。
关于本案原审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本案被上诉人游荣治系台湾地区公民，本案系涉台案件，应参照涉外案件进行审理。龙岱公司出具的借据亦属于书面借款合同，且龙岱公司的住所地亦在原审法院管辖范围内，又因龙岱公司在一审答辩期内并未提出管辖权异议，因此，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游荣治在本案一审中所提交的证明其合法身份的相关材料，已经由台湾地方法院设立的公证处出具公证书，并经由山东省公证协会台湾地区公证书核验证明，原审程序合法。龙岱公司主张原审法院不具有本案管辖权、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当适用借款合同贷款人住所地法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中，借款合同签订地、借款行为发生地均在中国大陆，借款人是中国的法人，贷款人在中国大陆有经常居住地。所以，原审法院在当事人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适用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龙岱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原审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由于上诉人在二审提交的证据，导致二审认定的事实与原审不一致，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济商外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
二、济南龙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游荣治80万元及利息15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456元、财产保全费4520元，共计19976元，由济南龙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8430.40元，游荣治负担1545.6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5456元，由济南龙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3910.40元，游荣治负担1545.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栾建德
审 判 员 刘卫红
代理审判员 陈 浩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