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12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钟祥市胡集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湖北省钟祥市胡集镇荆襄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任海清，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厚书，湖北王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荆门普天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荆门市掇刀区陆九渊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忠德，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华，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钟祥市胡集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胡集镇政府）因与荆门普天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天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荆门中民三初字第000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胡集镇政府的法定代表人任海清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厚书，被上诉人普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忠德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集镇政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普天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普天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出售企业合同书》无效错误。涉案《出售企业合同书》既取得钟祥市国有资产管理局的授权，亦得到钟祥市人民政府的批准，胡集镇政府将本案土地使用权交由钟祥市国土资源管理局收储并挂牌出让，并向钟祥市人民政府出具请示报告，并得到批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土地使用权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签订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本案划拨土地使用权起诉前已得到钟祥市人民政府批准，《出售企业合同书》合法有效。（二）一审判决割裂胡集镇政府履行合同的行为与钟祥市国土资源管理局挂牌出让行为之间的关系，挂牌出让行为系合同履行部分。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荆门中民二终字第00246号判决确认普天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无效，直接确认《出售企业合同书》有效。（三）一审法院审理程序错误。普天公司始终未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其变更诉讼请求违反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一审法院选择性认定胡集镇政府提交的证据，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的规定。
普天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出售企业合同书》无效符合法律规定，审理程序合法，一审法院始终围绕普天公司请求返还750万元诉讼请求进行审理，没有超出普天公司诉讼请求范围。
普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胡集镇政府返还普天公司土地出让金750万元，并自2012年12月20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赔偿利息损失到判决生效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胡集镇政府负担。一审法院2016年3月16日的庭审中，普天公司认为，若法院查明该笔750万元并非土地出让金，则将第1项诉讼请求中的“胡集镇政府返还普天公司土地出让金750万元”变更为“胡集镇政府返还普天公司75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5年，胡集精密偶件厂和国营通用机械厂合并建成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曾更名为湖北省钟祥市鑫翔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该厂系国营企业，原直属钟祥市农机管理局管理。2004年3月16日，该厂下放给胡集镇政府管理。2007年，由于经营不善，该厂被迫停产，企业关闭，设备变卖，职工失业下岗。2012年9月21日，胡集镇政府以胡政发（2012）39号文件同意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进行企业改制。
2012年12月12日，胡集镇政府（甲方）与普天公司（乙方）签订《出售企业合同书》。该合同约定，出售范围为“1、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土地使用面积11782.1平方米（其中实际出售使用面积10851.3平方米，具体以土地宗地图为准）；2、房屋：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所属办公室、会议室和厂区内所有平房；3、其他设施：含现有围墙、厂区水泥路面”；出售总金额为人民币750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三日内将款项一次性打入甲方指定账户，其中前期支付的500万元保证金抵作价款”；甲方的权利及责任含“负责在三个月内办理好土地挂牌出让（挂牌出让面积10851.3平方米）等土地相关手续，并承担相关出让办证等费用（土地出让住宅70年、非住宅50年）……协助乙方办理房地产开发相关手续，费用由乙方承担”。2012年12月20日，普天公司为履行该合同向胡集镇政府支付完毕750万元款项。
2012年12月20日，胡集镇政府以胡政文（2012）49号文件向钟祥市人民政府作出《胡集镇人民政府关于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整体改制的请示》。2012年12月27日，钟祥市人民政府分管领导在该请示上签署意见：同意按要求改制，处置资产具体由胡集镇落实。2012年12月28日，钟祥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出具《关于授权胡集镇人民政府整体处置市国营通用机械厂资产的函》，内容为“胡集镇人民政府：你镇《关于要求授权胡集镇负责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整体改制工作的函》已收悉，经市政府研究同意委托胡集镇人民政府全权处置市国营通用机械厂资产，望你镇按照国家国有资产管理的相关规定严格规范操作”。
2014年1月24日，因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性质为划拨，故为变更土地使用权性质，钟祥市国土资源局通过中国土地市场网等渠道公告拍卖出让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胡集镇政府将竞买保证金400万元以普天公司名义汇入钟祥市土地储备中心，普天公司于2014年2月17日向钟祥市国土资源局土地储备中心申请参与竞买该宗地土地使用权，并提交了全部竞买资料。2014年2月18日，钟祥市国土资源局土地储备中心组织公开拍卖，因无任何单位或个人报价，该宗地流拍。
2015年3月9日，普天公司向胡集镇政府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决定解除与胡集镇政府签订的《出售企业合同书》。胡集镇政府于2015年5月14日诉至钟祥市人民法院，请求依法确认普天公司于2015年3月9日通知其要求解除合同的行为无效。2015年9月9日，钟祥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钟祥民二初字第00223号民事判决，判决普天公司2015年3月9日向胡集镇政府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的行为无效。普天公司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29日作出（2015）鄂荆门中民二终字第00246号民事判决，驳回普天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庭审中，普天公司认为其为履行《出售企业合同书》，除支付750万元款项外，还另做了部分挡土墙，并支付了部分拆迁费用。普天公司还认为，若法院认定《出售企业合同书》无效，则仅要求胡集镇政府返还75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在本案2016年5月12日的庭审中，普天公司认为，除750万元本金及利息外，其为履行《出售企业合同书》所支出的其他费用在本案中均不作主张。胡集镇政府认为，其为履行《出售企业合同书》亦支出了费用，但在本案中不主张抵销，愿依据法院的裁决另行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第一款规定：“以划拨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房地产时，应当按照国务院规定，报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审批。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准予转让的，应当由受让方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并依照国家有关规定缴纳土地使用权出让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划拨土地使用权，除本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的情况外，不得转让、出租、抵押。”第四十五条规定：“符合下列条件的，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其划拨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所有权可以转让、出租、抵押：（一）土地使用者为公司、企业、其他经济组织和个人；（二）领有国有土地使用证；（三）具有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合法的产权证明；（四）依照本条例第二章的规定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向当地市、县人民政府补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或者以转让、出租、抵押所获收益抵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转让、出租、抵押前款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分别依照本条例第三章、第四章和第五章的规定办理。”本案中，《出售企业合同书》中所涉及的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系划拨性质，该宗地及地上建筑物的转让需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系国营企业，并已于2004年3月16日下放给胡集镇政府管理，胡集镇政府经钟祥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授权，可处置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资产，但其处置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资产仍应遵守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钟祥市人民政府分管领导签署的意见与钟祥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的意见均未授权胡集镇政府可不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的批准而径行处分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与地上建筑物，且钟祥市国土资源局公开拍卖该宗地与钟祥市土地储备中心收储该宗地的行为均可佐证其并未授权胡集镇政府直接将该宗地转让给普天公司。一审法院认为，胡集镇政府与普天公司签订《出售企业合同书》转让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与地上建筑物的行为并未得到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房地产转让、抵押时，房屋的所有权和该房屋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同时转让、抵押。”本案中，胡集镇政府经钟祥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授权，可行使土地使用权人的权利，但其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便与受让方普天公司订立《出售企业合同书》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且其亦未提交证据证实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同时，《出售企业合同书》的出售范围为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与房屋、围墙、水泥路面等地上建筑物，因该厂的土地使用权未经批准而不得转让，故该宗地上的建筑物亦一并不得转让。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出售企业合同书》系无效合同。
关于胡集镇政府是否应返还普天公司750万元并向其支付该笔750万元款项利息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普天公司为履行《出售企业合同书》于2012年12月20日向胡集镇政府支付完毕750万元款项，该笔750万元款项属胡集镇政府因《出售企业合同书》取得的财产，胡集镇政府应返还普天公司该笔750万元款项。同时，胡集镇政府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普天公司因《出售企业合同书》而取得了其财产，且其在本案中不行使抵销权，亦愿另行对其支出的费用主张权利，故胡集镇政府可对其损失另行主张权利。因胡集镇政府与普天公司对签订无效的《出售企业合同书》均存有过错，故对普天公司主张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不予支持。但胡集镇政府占有普天公司的该笔750万元款项可产生法定孳息，故对普天公司诉请范围内的该笔750万元的活期存款利息予以支持，该笔利息的计算方式为：以750万元为本金，自2012年12月2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计息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对于普天公司为履行《出售企业合同书》所支出的其他费用，因其不在本案中主张，故其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钟祥市胡集镇人民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荆门普天置业有限公司750万元，并向荆门普天置业有限公司支付750万元的利息（以750万元为本金，自2012年12月2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计息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荆门普天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4300元，由荆门普天置业有限公司负担4300元，钟祥市胡集镇人民政府负担60000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普天公司与胡集镇政府签订的《出售企业合同书》中所涉及的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系划拨性质，该宗地及地上建筑物的转让需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批准。胡集镇政府虽经钟祥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授权，可处置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资产，但其处置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资产仍应遵守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钟祥市人民政府分管领导签署的意见与钟祥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的意见均未授权胡集镇政府可不经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和房产管理部门的批准而径行处分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与地上建筑物，且钟祥市国土资源局公开拍卖该宗土地与钟祥市土地储备中心收储该宗土地。胡集镇政府与普天公司签订《出售企业合同书》转让钟祥市国营通用机械厂的土地使用权与地上建筑物的行为并未得到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房地产转让、抵押时，房屋的所有权和该房屋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同时转让、抵押。”胡集镇政府经钟祥市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授权，可行使土地使用权人的权利，但其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便与受让方普天公司订立《出售企业合同书》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且其亦未提交证据证实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出售企业合同书》无效符合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胡集镇政府主张《出售企业合同书》合法有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本案所涉土地已由钟祥市国土资源管理局收储，其权属属于钟祥市国土资源管理局，因此，该土地使用权的处置行为与本案合同属于不同法律关系。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荆门中民二终字第00246号判决确认解除合同无效，并未确认《出售企业合同书》有效。普天公司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认可，以及一审法院依法采信证据均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诉讼程序并未违法。
综上所述，胡集镇政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300元，由钟祥市胡集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小丹
审判员 胡 晟
审判员 王 赫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李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