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74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农夫山泉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办事处，营业场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2号楼309A室。
负责人：钟睒睒，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菊仙，女，1979年4月21日出生，农夫山泉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办事处人事部经理，户籍地宁夏盐池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强，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郎爱杰，男，1987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无业，户籍地河北省邯郸市曲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明，河北华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农夫山泉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办事处（以下简称农夫山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郎爱杰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1民初21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农夫山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无需支付郎爱杰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29758元。农夫山泉公司主张郎爱杰签署《区域专属客户主任岗位说明书》，对其工作职责有清晰明确的记载，一审判决以经销商进货环节未设置审批环节为由，认定农夫山泉公司对郎爱杰的岗位设置和管理存在漏洞和瑕疵，事实认定有误；郎爱杰下辖经销商存在跨大区主观冲货事实清楚，其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属于郎爱杰履行职责的重大过失，其行为严重违反公司制度，农夫山泉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合法有效。
郎爱杰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农夫山泉公司的上诉请求。
郎爱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农夫山泉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130031.51元；2.诉讼费由农夫山泉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2月3日，郎爱杰入职农夫山泉公司，担任销售业代，2014年4月晋升为客户专属主任。2015年3月10日，郎爱杰签署《区域专属客户主任岗位说明书》，上载：“二、工作描述1.工作职责：……10.负责经分销商安全库存和库存零货管理，以及对经分销商上报的库存数据进行查核；11.负责辖区内通路价格体系管控及冲货管理处理。”2016年1月1日，郎爱杰（乙方）与农夫山泉股份有限公司（甲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乙方同意按甲方工作需要，在营销系统部门，担任销售岗位。
2016年10月19日，郎爱杰下辖的顺义区经销商北京九州盛达贸易有限责任公司向河南郑州跨区销售，经农夫山泉公司调查确认为冲货，数量为3550箱。后农夫山泉公司处罚北京九州盛达贸易有限责任公司50000元。2016年10月23日，郎爱杰书写《关于顺义办九州盛达冲货陈述》，上载：“10月19日，我接到北京大区通知，负责的经销九州盛达SAP码132503有茶π冲货到河南地区，事后于经销商了解到：九州盛达主要负责人李森于10月14日自行上单茶π7500箱。我于10月15日接到大区通知，为了更好的维护竞标经销商的权益，要求把10月15日之前上单的茶π做终单要求，于是我办全部上单终单报告，事务ID（7972128），但是由于订单已提交发货，终单未果。在我司人员不知情的情况下，专业倒货人员王静，……，私下与我经销商李森联系并把茶π拉到外地。事后经销商非常后悔，在我司人员一直在宣导的禁止冲货的条例下，犯此错误，事后经销商积极配合工作，把影响降到最低，也恳请公司宽大处理，以后杜绝类似事情发生，我本人虽然事后在知道此事，但是也负有管理和监督的责任，请大区从轻处罚，谢谢。”2016年11月1日，农夫山泉股份有限公司作出《关于北京大区多起经销商冲货调查的处罚决定》，上载：“北京大区：根据审计稽查部、行销中心、物流部对河南郑州举报茶π冲货调查及河南大区、湖北大区经销商冲货举报调查结果，按照《经销商冲货管理办法》、《员工奖惩条例》规定，结合具体情况，对相关责任人员处罚如下：……郎爱杰，顺义办事处主任，违规事实：对经销商管理不到位，下辖‘九州盛达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经销商跨区将约计3550箱茶π冲货至河南大区；处罚决定：根据《经销商冲货管理办法》9.2及《员工奖惩条例》5.3.3.2.4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附加扣罚1000元。”2016年11月25日，农夫山泉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根据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第八条（二）.2的规定，“严重违反工作纪律或甲方规章制度的，甲方可以随时通知乙方解除劳动合同。”决定自2016年12月1日起与郎爱杰解除劳动关系。双方均认可郎爱杰离职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9268.42元。
一审中，农夫山泉公司主张郎爱杰系客户专属主任，职责就是管理辖区内经销商，工资收入也与经销商销售业绩挂钩；郎爱杰主要通过平时与经销商的现场沟通、盘查，实现管控职责；经销商下单进货时需要事先经过与郎爱杰沟通，郎爱杰盘查无误后经销商才可以下单；但经销商有自己的账号平台，通过系统上报订单，没有需要郎爱杰审批环节；郎爱杰应知晓其辖区市场容量不足以消化经销商下单的数量，如果经销商下单情况超出正常销售量，郎爱杰有检查库存并提出终单的职责；即便农夫山泉公司已经发货，货到后郎爱杰也应提请公司辖区内调整，郎爱杰应在到货后对货物进行管控，要求经销商将货调配到其他办事处，或公司封闭回购。本案争议事件中，从郎爱杰自认书写的说明中，郎爱杰知晓倒货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及货物流向，可以印证郎爱杰知道冲货的情况，郎爱杰是主动参与其中的，故农夫山泉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合法。
农夫山泉公司提交证据：1.《员工奖惩条例》及郎爱杰学习《员工奖惩条例》的签字单一份，证明根据《员工奖惩条例》第5.3.3.2.4条的规定，对经销商管理不按照公司的规定执行，工作严重失职，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或严重损害公司形象的行为属于在履行职责上的严重过失，是农夫山泉公司不可容忍的行为；针对不可容忍的行为可给予降级（降薪）、撤职、留用察看、解除劳动合同，酌情罚款1000元至3000元的处罚，且郎爱杰知晓该制度。2.农夫山泉公司工会关于实施《员工奖惩条例》的意见，证明《员工奖惩条例》系经工会确认，合法有效。3.《经销商冲货管理办法》及电子邮件一封，证明主观冲货与非主观冲货的区别，以及在大区/办事处上报查实跨大区的主观冲货行为将给予主任或直接责任人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罚、非主观冲货的将给予主任1000元/次罚款，2次以上2年内不能加薪、晋升的处罚；郎爱杰知晓上述制度。其中，主观冲货是指经销商/员工将产品直接销售至非该经销商授权经销区域，跨区域销售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经销商（或指使承运商）异地卸货；员工组织、操纵、参与冲货。非主观冲货是指不属于主观冲货定义范畴的冲货行为。4.农夫山泉公司工会关于实施《经销商冲货管理办法》的意见，证明《经销商冲货管理办法》系经工会确认，合法有效。5.《关于明确公司管理高压线行为的通知》及郎爱杰的签字件。6.农夫山泉公司工会关于实施《关于明确公司管理高压线行为的通知》的意见一份，证明该制度经工会确认，合法有效。
郎爱杰对证据1中签字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不能代表实际学习过上述内容，且认为郎爱杰不存在条例中的不可容忍的行为，双方2016年已经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而该条例系从2009年开始实行，故不适用于郎爱杰；且按照常理，郎爱杰无法全天盯着下辖经销商的货物，农夫山泉公司属于加重郎爱杰的义务，郎爱杰不应对经销商的过错承担责任。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认可，认为其并没有收到工会意见。对证据3中《冲货管理办法》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收到载有上述管理办法的邮件，认为即便郎爱杰在上述冲货行为中有过错，作为员工也应定义为非主观冲货，农夫山泉公司解除与郎爱杰的劳动关系并处以罚款，属于滥用其强势地位。对证据4的真实性不认可，认为并没有收到工会的意见。对证据5中签字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农夫山泉公司将所有冲货行为定义为不可容忍行为，明显加重劳动者的义务，应属无效。对证据6的真实性不认可，认为并没有收到工会的意见。郎爱杰主张，经销商进货有自己的平台系统，郎爱杰无法控制，且该系统并没有对经销商进货数量上限进行约定；且郎爱杰已经在系统中提交了终单申请，但该申请经过农夫山泉公司的层层审批最终处理意见为撤回终单申请；自己事前郎爱杰对冲货行为并不知情，倒货人的姓名联系方式是郎爱杰在发生冲货之后向经销商了解才得知。
郎爱杰提交2016年11月5日北京九州盛达贸易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其在此次冲货中郎爱杰没有过错。该证明内容为：“我公司北京九州盛达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于2016年10月份有部分茶派流到河南大区事后我公司积极配合农夫山泉北京大区处理此事，尽量减少对区域造成的不良影响，此次事件农夫山泉单位区域主任郎爱杰并不知情，无参与，希望公司免于对郎爱杰处罚。”农夫山泉公司对该证明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亦不认可，认为销售主任是否主观参与冲货行为不影响农夫山泉公司对郎爱杰的处罚。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规定支付赔偿金。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郎爱杰作为客户专属主任，农夫山泉公司虽赋予了其管理辖区内经销商的职责，但在其经销商进货环节的流程上并未设置需要客户专属主任审批的环节，仅仅需要通过郎爱杰日常巡查和郎爱杰与经销商的口头沟通实现，这不能不说是农夫山泉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在对劳动者岗位职责设置和管理存在漏洞或瑕疵。首先，农夫山泉公司并未举证证明郎爱杰事先参与其中，主观存在过错；其次，本案争议的经销商冲货事件，郎爱杰在事发时已经提交了终单申请，但农夫山泉公司最终决定发货撤回终单申请，可以证明郎爱杰对事中无过错；最后，农夫山泉公司认为即便发货后，郎爱杰仍应负责督促检查职责，避免冲货发生。但从制度设计上分析，农夫山泉公司要求事后郎爱杰对每一家经销商逐一进行排查核实，客观上已无法有效避免冲货事件的发生。根据现有证据，郎爱杰并未组织、操纵、参与北京九州盛达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的冲货行为，故不属于《经销商冲货管理办法》规定的员工的“主观冲货行为”；综上，法院认为虽然有冲货事件发生，但农夫山泉公司不能因自己的管理缺陷而归咎于郎爱杰，故农夫山泉公司径直因郎爱杰下辖经销商存在冲货行为解除了与郎爱杰的劳动关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显属不当。现郎爱杰要求农夫山泉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具体数额法院依法核定。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8年6月作出判决：农夫山泉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办事处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郎爱杰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29758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农夫山泉公司的举证不足以证明郎爱杰确实存在达到解除劳动合同程度的过错，亦不足以证明其公司单方解除郎爱杰的劳动合同已经履行了事先将解除理由通知工会的法定程序，综合上述情况，一审法院认定农夫山泉公司应当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并无不当。农夫山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农夫山泉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办事处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洁
审 判 员 庞 妍
审 判 员 张玉贤
二〇一八年八月八日
法官助理 曹成成
书 记 员 沈茜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