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枣民终字第8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某甲，枣庄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退休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史某，枣庄市医疗事业保险处退休人员。
委托代理人：刘政，枣庄学院工作人员。
上诉人刘某甲因与被上诉史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09）市中重民初字第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某甲、被上诉人史某及委托代理人刘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史某、刘某甲原系夫妻关系。2006年6月6日，双方在市中区民政局协议离婚。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由于投资证券而造成的严重亏损，因女方一直不赞成股票，故这部分亏损由男方独自承担。此外，再无其他家庭共同债务，其他债务由男方偿还，与女方无关。”2008年6月4日，史某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分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1万元，后变更诉讼请求至73万元。
原审庭审中刘某甲主张股市的投资都是其借款，并有6位证人到庭作证。证人武某证明2006年3月刘某甲向其借款16万元，2007年7月已还清；证人王某证明2006年4月刘某甲向其借款14万元，用于炒股，2006年11月已还清；证人杜某证明2006年5月刘某甲向其借款50万元，2007年5月已还清；证人孙某证明2006年4月刘某甲向其借款9万元，2007年8月已还清；证人刘某乙证明刘某甲向其借款30万元，用于炒股，2007年5月还了5万元，剩余款未还；证人居某和证明2005年11月刘某甲向其借款10万元，2006年底已还清。刘某甲主张在农信社贷款20万元用于炒股。史某质证认为：证人和刘某甲存有利害关系，不知道刘某甲借款的事实。即使存在借款，也不能证明投资于股市。在离婚协议中已约定债务由男方偿还，与女方无关。
原审另查明，经原审法院委托山东旭正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刘某甲自1996年4月2日至2006年6月5日炒股累计亏损139753.03元。证券市值截至2006年6月5日尚有34支股票，共计271668股，金额为1205145.11元。由于审计时的其他原因，根据谨慎性原则，以1202114.88元为准。
原审法院认为，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据山东旭正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书，截止2006年6月5日，即史某、刘某甲离婚前一天，刘某甲在股市的总资产不应是1471948.83元，应为1202114.88元。该资产属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刘某甲的行为属于故意隐瞒财产。至于刘某甲辩称的“股市资金系借款”，可由债权人依法另行主张权利。史某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刘某甲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史某601057.44元。二、驳回原告史某其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172元、审计费20000元，原告史某与被告刘某甲各负担15586元。
上诉人刘某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原审仅依审计报告认定刘某甲在股市的1202114.88元证券资产属共同财产并予分割，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史某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至2006年6月5日离婚前一天，刘某甲名下市值1202114.88元的证券资产，全部属刘某甲向他人借款投资形成，对此，刘某甲提供了证据且证人已出庭作证。史某没有证据证明该1202114.88元属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原审没有查明投资股市的资金来源，仅凭审计报告即认定1202114.88元证券资产属共同财产错误。2.《离婚协议》等证据足以证明史某知悉刘某甲炒股且发生严重亏损，也足以证明刘某甲炒股时双方工薪收入有限，并未以夫妻共同财产投入股市。刘某甲没有隐瞒夫妻共同财产，其名下证券资产属借贷形成。由于股票投资亏损，离婚时证券资产不足以抵债，史某为不承担亏损和债务而放弃股票。3.刘某甲原审提供的证据、六位证人的证言与刘某甲陈述的事实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刘某甲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向他人借款149万元投入股市。2006年6月5日股市的证券市值1202114.88元远低于所借的149万元债务，表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不仅没有共同财产，而且还有共同债务。原审无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债务149万元事实，在没有证据证明情况下，认定1202114.88元证券资产属共同财产，并确定对刘某甲所称投资股市的借款由债权人依法另行主张权利，显属有误。4.原审确定1202114.88元证券资产为夫妻共同财产并予分割，但对刘某甲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炒股所借149万元没有判决由双方共同承担，违反了法律规定的权利义务对等原则。5.原审判决违反了“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史某始终未提供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共同财产投资股市的证据，应承担败诉后果。刘某甲的证据已证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向他人借款149万元用于炒股，故2006年6月5日1202114.88元证券资产不属可予分割的共同财产。6.1202114.88元证券资产不属婚姻法规定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财产，原审认定事实与法律规定相悖。7.在没有证据证明1202114.88元证券资产属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的情况下，原审认定刘某甲故意隐瞒夫妻共同财产并判令分割，违反了婚姻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史某答辩称，一、《离婚协议》没有涉及刘某甲证券账户内的资产，147万元股市资产属刘某甲故意隐瞒的夫妻共同财产。1.《离婚协议》约定明确，对147万元股市资产只字未提，该财产由刘某甲掌握，史某毫不知情。2.刘某甲处级干部15年，结婚近20年，离婚时竟没有一分钱存款违背常理。3.史某第一次提出诉讼请求时，因不知应予分割的股市资产数额，故请求分割数额为1万元，由此可见刘某甲隐瞒了股市资产。4.按照约定，史某离婚后应支付刘某甲15万元房屋分割款并偿还5.2万元银行按揭贷款，史某如知道股市有147万元，一定会要求分割，绝不会背负20万元债务。5.结婚后刘某甲从不让史某知道工资以外的真实收入，离婚前刘某甲多次拒绝史某查看股市资产，欺骗称股市已亏损一塌糊涂，并让其朋友、副手告诉史某股市已亏损殆尽、无钱可分。6.刘某甲提供的数份无效“离婚协议书”草稿，均没有提及股市147万元内容，充分说明刘某甲以亏损掩盖资产。二、离婚前刘某甲证券账户内的股市资产属夫妻共同财产不容质疑。1.《离婚协议》对股市亏损进行了约定，证明了股市资产属夫妻共同财产。2.刘某甲自1992年即开始在南方炒股，至今没有停止，其绝非离婚前半年全部借款炒股。3.刘某甲考古专业毕业，正处级领导，利用所学专业、职务、工作之便，获得经济利益是合法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其早年挂靠单位开公司、搞集资、招商引资、投资屠宰场及书城、买卖古玩字画等，史某提供的集资收据、银行凭证、公司印章、5万元铜器定金收据等，均可证明刘某甲利用专业知识、职务、工作之便，从事经营获得经济利益。4.刘某甲1994年把股市所挣2万元交与史某装修立新小区房屋。5.离婚前一天，刘某甲证券账户内股市资产1471948元，其中股票市值120万元、资金余额26万元，农行存款2467元。如刘某甲不隐瞒，离婚时双方既可以分割股票，也可以卖出股票分割现金。6.2006年6月离婚前股市资产147万元，与2008年6月离婚后股市资产150万元数额相符。7.不论财产来源如何，法院均应依法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有的财产作为共同财产进行分割，刘某甲以夫妻双方均属工薪阶层收入有限、股市资产属离婚前半年全部借款投入为由，要求法院查明投入股市的每一笔资产来源，属无理要求。三、刘某甲所谓借款炒股，属伪造债务，违背离婚协议，毫无真凭实据。1.《离婚协议》全文没有一个字说明股市资产由借债而成，反而特别强调“此外再无其他家庭共同债务，其他债务由男方独自承担，与女方无关”。2.刘某甲提供的证人证言漏洞百出，巨额债务无一份原始证据，无银行往来凭证。出庭的六位证人均与刘某甲有利害关系，分别是刘某甲的姐夫、胞弟、下属、合伙人、司机的哥哥等。3.刘某甲所谓的借款和还款，均集中在离婚前和离婚后半年左右，不是随借随还，巨额资金集中时间借、集中时间还、无任何原始凭证，违背常理。刘某甲1992年开始炒股，而称在离婚前的2005年底全部借款炒股，其难以解释2005年之前股市资产的去向。4.离婚前股市有147万元资产，离婚两年后的2008年本案起诉时，股市仍有150万元，如按照刘某甲的说法还了149万元借款，刘某甲应在一年内有300多万元的资金周转，需盈利150万元才能做到，而股市交易清单并无此记录，刘某甲主张的债务显属伪造。5.将刘某甲股市中各银行资金往来账目清单与所谓的出借人证词对照，能够发现股市交易清单中并无同时间、同数额款项进入交易的记录，所谓的借款炒股根本不存在。6.本案无权审理刘某甲投入股市资产是否为借款，投入股市的资产来源不属本案审理范围。本案系婚姻关系产生的财产确认之诉，即使该财产是借款所得，人民法院也应依法分割该共同财产，无权在本案审理中推论出借款合同关系，更不能让这些根本不存在的所谓借款影响本案判决。四、史某是离婚后自刘某丙、孙延明处得知刘某甲股市有一百多万资产，在《离婚协议》中史某绝没有放弃股票权益。五、股市亏损属刘某甲隐藏股市资产的骗人幌子。《离婚协议》之所以把股市亏损写在债务一栏，因为亏损既不是财产，也不是债务，是刘某甲坚持写明。民政局工作人员当时特别询问有无家庭共同债务，刘某甲明确表明没有家庭共同债务，只是再三坚持股市亏完了。审计报告显示，股票有盈利、有亏损、有147万元资产，并非亏的一分没有呈负数。另外，股市总资产由证券市值和资金余额两部分组成，原审判决理应认定26万元的资金余额属共同财产。刘某甲名下的股市147万元资产，仅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的一部分，还有史某并不知道的其他共同财产。原审尽管对共同财产数额认定偏少，史某也予以接受，而且，本案诉讼得来的资产将全部留给孩子结婚用，史某分文不取。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上诉人刘某甲二审提交了以下证据：1、韩伟的书面证言；2、八份“离婚协议书”草稿；3、给史某的两份信函；4、审计报告（首页）；5、2007年4月20日和4月26日先后两次向王琴娣（刘某甲的弟媳）共计打款5万元的汇款证明；6、证人刘某丙出庭作证。刘某甲以上述证据主张，股市资产已经分割，其未隐瞒夫妻共同财产，史某以放弃股市资产分割的方式免除了债务。
被上诉人史某质证认为，刘某甲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反而更能证明刘某甲隐瞒了财产。
被上诉人史某二审提交了以下证据：1、刘某甲书写的“我的收入与支出”记录，2000年刘某甲的工资就自己支配；2、给史某20000元的记录，1994年用股市盈利款装修立新小区的房屋，史某知道刘某甲投资股市，也知道亏损，就是不知道真实的资产数额；3、购房合同一份，2002年5月签的字，证明刘某甲陈述虚假。4、刘某乙字迹一份，证明刘某甲提交证人证言虚假、债务虚假。5、费伟伟字迹一份，证明刘某甲提交证人证言虚假、债务虚假。
刘某甲提出以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2认可是自己书写的，但认为不是完整的，对于双方所有的资产账，史某都看过；对证据3质证认为，时间更改是为了更好的家庭生活，迫不得已而为；对证据4、5质证认为，可以验证笔迹，对内容也可以验证。
史某在二审庭审中陈述，因为刘某甲有家庭暴力，而且刘某甲说他自己股市亏损了，在不知情时为了离婚才签的协议，而且刘某丙、韩伟也说刘某甲股市亏没了。
本院经审理查明，刘某甲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开始参与股市经营，直到双方离婚，史某的工资收入没有投入到股市。刘某甲与史某于2003年左右开始分居，从分居之前的2000年开始，双方的经济各自独立。对于投入股市资金的来源，刘某甲陈述是借款；史某陈述有无锡售房款及刘某甲做生意的钱滚动而来的。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的规定，夫妻双方在未明确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的情况下，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八条规定的情形之外，夫妻双方的所有收益及名下财产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刘某甲与史某未约定刘某甲名下的证券账户的市值归属刘某甲个人所有，故2006年6月5日双方签署离婚协议书之前证券账户内的财产市值，无论是夫妻共同投入，还是刘某甲个人投入或是刘某甲个人借款投入，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与形成该财产相关联的的债务也属于夫妻双方的共同债务。刘某甲主张其名下市值1202114.88元的证券资产，全部属刘某甲向他人借款投资形成，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货币属于种类物，借款人自取得款项之日，即对该款项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而与之对应的是借款人由此与出借人产生了债权债务关系，而作为夫妻一方的借款行为，如果债权人与债务人未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不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该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而夫妻一方名下所借的款项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由此不会产生夫妻双方权利义务的失衡。因此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刘某甲名下的证券资产是否系借款形成，均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认定。刘某甲关于股市资产系借款投资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上诉主张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的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刘某甲、史某于2006年6月5日签署的离婚协议书，是居于平等地位的双方当事人自愿、协商达成的合意，属于双方的民事法律行为。刘某甲、史某在离婚协议书中的财产处理内容，是双方对各自财产权利的自由处分，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依照上述规定，史某在签订协议后一年内有权向人民法院诉请撤销离婚协议书中的财产分割条款，并且司法解释规定的一年期限为不变期间，即这一年期限是不得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超过一年时限，史某已经不能再次对离婚协议书中财产分割条款诉请变更或撤销。故史某未在一年的法定期限内提起撤销之诉，撤销权已经丧失，本院对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条款的有效性予以确认，史某提出重新变更协议内容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七条是夫妻离婚后就遗漏的夫妻共同财产再次请求分割的法律依据。依据该规定，只有在离婚时，一方存在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行为时。离婚后，另一方发现的，可以请求再次分割上述夫妻共同财产。本案中，刘某甲、史某于2006年6月5日签署的离婚协议书中明确约定“由于投资证券而造成的严重亏损，因女方一直不赞成买股票，故这部分亏损由男方独自承担。此外再无其他家庭共同债务，其他债务由男方偿还，与女方无关”，根据上述协议内容，能够认定双方对刘某甲名下的股票财产进行了协商处理，并且明确股票的亏损由刘某甲承担，承担的原因是女方一直不赞成买股票。因此，史某要求分割刘某甲名下的股票市值的诉讼请求不符合婚姻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再次分割的法定条件，对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刘某甲要求维持离婚协议的稳定性，不再分割其名下证券账户市值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但因刘某甲在离婚协议书签署时，对股票亏损情况的陈述存在虚假夸大情形，致使史某作出了错误判断，放弃分割股市资产，后史某又未能在离婚协议书签订后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其要求重新分割股市资产的救济途径丧失。《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保护妇女、儿童和老人的合法权益。”基于此法律原则再结合离婚案件的财产处理上应照顾女方权益的原则，本院酌定刘某甲给予史某30万元的经济补偿。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09）市中重民初字第4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刘某甲给付被上诉人史某经济补偿30万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三、驳回被上诉人史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172元、审计费20000元，由上诉人刘某甲、被上诉人史某各负担155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172元，由上诉人刘某甲、被上诉人史某各负担558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政远
审 判 员 赵胜利
代理审判员 李 帅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蓝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