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1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苏省，男，1968年1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纪超一，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贺春明，男，1974年2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贺静毅（贺春明之父），1945年12月6日出生。
上诉人苏省因与被上诉人贺春明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第488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王黎担任审判长，法官杨扬、法官肖斌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苏省之委托代理人纪超一、被上诉人贺春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贺春明在一审时诉称：2014年7月16日，贺春明和苏省在酒仙桥派出所签订《欠款协议》，苏省应于2015年7月16日前归还贺春明160万元，至今未归还。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要求苏省归还160万元并支付自2015年7月6日起至偿还160万元本金时的违约赔偿金、滞纳金，按同期贷款年利率5.24%的4倍计算。
苏省在一审时辩称并反诉称：2004年，苏省创办北京恩世教育投资有限公司（简称“恩世公司”）。贺春明前妻与苏省是朋友，贺春明因与单位领导发生矛盾而被迫辞职后找到苏省，苏省接纳其在恩世公司帮忙。鉴于苏省对贺春明的信任，在恩世公司期间双方关系亲密，贺春明几乎了解苏省全部个人和家庭信息。2006年7月，恩世公司获得境外风险投资机构的三百万美元融资。贺春明要求得到经济奖励，但贺春明既不是股东也不是高管，没有得到公司的经济奖励，因此心存不满。此后，恩世公司在经济危机期间经营不善，又无法获得新的融资，被迫于2010年停业。贺春明认为其未能在恩世公司繁荣时获得经济收益，却因公司倒闭而失业，贺春明因此更加不满。2011年，苏省成立北京万邦华唐科技有限公司（简称“万邦公司”）。成立之初，贺春明继续在万邦公司帮忙。此后，贺春明与苏省关系逐渐疏远，但贺春明依仗与苏省的交情经常在公司上上下下打探财务信息，双方因此产生矛盾。2014年6月，贺春明得悉万邦公司经营情况不错后，突然闯入苏省办公室，要求苏省支付五百万元人民币，态度极为恶劣。苏省坚决拒绝这一无理要求。此后的一个周末，贺春明潜入万邦公司，偷走了封存在储藏室的恩世公司全部经营文件，并以此要挟苏省给予钱财，苏省同样坚决回绝。2014年7月7日，贺春明闯入苏省住所，索要钱财，态度极为蛮横。因苏省坚决拒绝，贺春明继而恐吓并殴打苏省。当时，苏省老母亲和怀孕待产的妻子在家，妻子受到巨大惊吓，导致2014年12月28日分娩的双胞胎体弱多病。贺春明施暴后逃离，苏省立即报警。将台派出所民警接警到达苏省家中了解情况，电话通知贺春明去派出所处理，同时安排苏省验伤。验伤结果显示，苏省鼻骨骨折，遭受轻微伤。2014年7月中旬，万邦公司处于商务谈判和项目路演的关键时刻，客户和投资方频频来到万邦公司考察洽商，但7月15日，将台派出所民警约双方当天中午谈话，苏省本以为一个下午足以在派出所解决问题，故向客户临时请假。不料，到达派出所后，谈话民警不处理殴打一事，却一直向苏省施压，劝说苏省按照贺春明的要求写下欠款字据，并威胁如果不同意就要拘留苏省。从7月15日中午，苏省作为遭受殴打的被害人，一直被折腾到7月16日凌晨5点，其间被要求解皮带、验血，并让家属取走随身物品，做出各种拘留准备工作。与此同时，因苏省手机关机，客户无法联系上苏省，十分焦急，发邮件催问。最终，苏省因对拘留恐惧，又担心无法向客户解释突然消失的原因，害怕公司关键时期受到损失而急于脱身，无奈之下按照贺春明的意图签下310万元欠条。自此，贺春明有恃无恐，多次打电话恐吓和骚扰苏省家人，并威胁将来苏省子女的安全，苏省惊恐畏惧，一家人不得安宁。为保自身和家人平安，苏省东拼西凑了150万元，分三笔交付贺春明，并再无力筹措其余160万元。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未实际发生借贷行为，因而苏省不负还款义务。欠款协议欠缺民事法律行为一般生效要件，且违反公序良俗，不具有法律约束力。苏省受到贺春明殴打、恐吓和骚扰，意思表示受到胁迫，签署欠款协议的意思表示并非自愿作出。欠款协议中约定不得骚扰或损害个人、家人和公司，违背社会公德，有损公共利益，违反公序良俗原则。因此，双方签署欠款协议的行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综上所述，请求驳回贺春明全部诉讼请求。同时，基于上述事实，苏省提起反诉，要求贺春明返还苏省150万。
贺春明在一审时对反诉辩称：苏省言而无信，贺春明不同意其反诉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7月16日，贺春明与苏省在将台派出所调解室签订《欠款协议》，内容为：苏省承认欠付贺春明房屋折价款310万元，苏省同意分三期归还贺春明，第一期自2014年7月16日起5日内归还50万元，第二期自2014年7月16日起60日内归还贺春明100万元，第三期自2014年7月16日起365日归还贺春明人民币160万元。贺春明应于收到每笔欠款之时向苏省提供收条，贺春明应于收到第二期款项之日起2日内向苏省归还其公司全部文档。贺春明保证自本文件签署之日起不得以任何方式骚扰或作出损害苏省个人、家庭及其公司安全利益之行为，苏省保证自本文件签署之日起不得以任何方式骚扰或作出损害贺春明个人、家庭及其公司安全利益之行为。自本日起贺春明归还苏省家地库门卡一张，苏省归还贺春明尼康红圈镜头一个，自行车一辆，同时将万邦公司使用电话户名由贺春明转户为他人，归还公司内贺春明个人物品。上述协议签订后，苏省分别于2014年7月19日、9月16日、10月30日各支付50万元给贺春明。
针对苏省辩称意见，贺春明称：贺春明在2004年还不认识现任妻子，贺春明没有前妻，2008年初婚，婚姻存续一直到现在。贺春明和苏省1999年左右认识，双方是朋友，贺春明加入了苏省创建的恩世公司任总裁助理，苏省是总裁，苏省答辩中说贺春明没有得到公司给予的经济补偿心存不满不符合事实，没有这回事。贺春明作为朋友借给苏省很多钱，2007年底至2008年初，公司遇到阻碍，资金紧张，苏省找到贺春明，贺春明把筹办婚礼的20万元以现金形式借给了苏省，苏省说都是一个公司的，可以让公司财务给贺春明写收据，贺春明说贺春明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这是贺春明和苏省之间的借款，贺春明相信苏省是朋友，可以还给贺春明借款，所以没有打收条。2008年苏省又向贺春明借钱，贺春明联系了一个朋友并做担保，贺春明朋友借给苏省130万元，苏省陆续还了一部分，还剩下40、50万元没还，最后贺春明把贺春明的车抵押了，给苏省还了15万元，剩下的钱贺春明让苏省把他的车抵押，最后还清130万元。同一时期苏省要贺春明想办法找250万元，苏省说其房屋在做还款没法抵押，问贺春明能不能抵押贺春明的房借点钱，贺春明说如果贺春明抵押了房屋，每个月在银行的利息和还款应该由苏省支付，苏省予以答应，贺春明将望京花园131楼602号房屋抵押贷款40多万元，以银行转账方式借给了苏省，之后苏省没有给贺春明他每个月应该还给银行的贷款，一年以后贺春明实在是还不了，法院要强行拍卖房屋，贺春明去找苏省说明情况，苏省说你把房卖了，将来贺春明还给你一个一样的房屋甚至更好的房屋，房屋贺春明卖了159万元，用于归还银行贷款和押车的15万元，剩下的钱贺春明自己留存了，该房屋2014年价值380万元加22万元的税金。2008年至2011年贺春明帮苏省垫付了20多万的费用，还有贺春明和苏省出去住酒店、吃饭、机票大概花了30、40万元。2009年贺春明还向贺春明朋友借了20万元现金，然后借给了苏省。2014年6月贺春明向苏省提出归还上述款项和贺春明卖房子的损失440万元，苏省找了一个中间人协商确定苏省给贺春明360万元，并约定跟中间人去签协议，具体时间记不清楚了，但是根据苏省答辩状的日期，应该约定2014年7月7日下午签协议，当天上午贺春明认为已经协商好了，就去苏省家拿贺春明的东西，有自行车、相机镜头，苏省拒不给贺春明，躲在里面打电话，态度很蛮横，要再跟贺春明聊聊，贺春明说既然找了中间人就没有必要再聊了，苏省说孙子有本事你别走，贺春明跟苏省说东西给不给我，给我一个明确答复，苏省说不给贺春明，贺春明怕他找黑社会的人伤害自己，就转身离开了苏省家，在苏省家门口的电梯间，苏省依旧重复着孙子有本事你别走这句话，并把贺春明的衣服和项链拽坏了，当时贺春明没有动手，电梯门开了的时候，贺春明正准备进电梯，苏省一拳将贺春明眉骨打骨折了，贺春明也还手了，苏省追着贺春明到楼下，说这么多年的情分、朋友，贺春明说咱们之间没有情分没什么可聊的了，然后贺春明就离开了。贺春明按照约定去中间人处，路上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苏省报警了，贺春明就跟警察解释了一下，警察说你要回来，当时贺春明已经到了中间人处，中间人也跟贺春明说苏省报警了而且还去医院验伤了，中间人也建议贺春明去验伤，贺春明自己去验伤然后去了派出所，警察称苏省说因为欠钱，贺春明找苏省要钱并打了苏省，警察让贺春明再去医院进行伤情鉴定，随后双方再到派出所，2014年7月7日至2014年7月15日之间警察就让双方去，后来苏省协调了一个时间，约定2014年7月15日双方都去派出所，派出所出警察带双方去法医鉴定中心进行了备案登记、照相、指纹采血，问双方愿不愿意协商解决，因为法医鉴定双方都是骨折，如果不协商的话就按照正常程序移交了，双方一直协商到2014年7月15日晚上12点，当时贺春明父母也跟着，在派出所外面等候，贺春明心疼父母，最后贺春明让步了，金额变成310万元，还款期限也延长了。苏省称贺春明加入恩世公司以后是总裁助理，多年来没有正常工作过，不可能垫付过上述款项，贺春明所述的借款没有借条借据，应该拿出证据。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欠款协议》签订的背景、内容，可以认定是当事人在经过考量后的选择，系真实意思表示，应该遵守，现没有证据证明存在欺诈、胁迫或乘人之危的情况，故贺春明要求苏省给付剩余款项160万元的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苏省的反诉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贺春明主张的违约赔偿金、滞纳金标准过高，法院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苏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贺春明一百六十万元并给付自二〇一五年七月十六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以一百六十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百分之六计算的利息；二、驳回贺春明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苏省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苏省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贺春明在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苏省在一审的全部反诉请求。其上诉的主要理由是：一审贺春明起诉的是民间借贷纠纷，苏省反诉不当得利纠纷，不当得利金额是150万元。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未实际发生借贷行为，因而苏省不负还款义务。贺春明曾到苏省家中殴打苏省，苏省报警后，派出所民警接警，做了验伤报告，派出所之后叫苏省到派出所谈话，但只字未提殴打的事情，却要求苏省签订欠款协议，并羁押苏省将近12小时。苏省迫于压力才签字。一审开庭前贺春明提交的协议只有第一页，开庭时贺春明拿着带有签字盖章页的协议交到法庭，但该协议上苏省的签字不是苏省本人所签，与苏省本人所签显然是不一样的。殴打的事实在本案中是很重要的情节，苏省多次与派出所民警沟通，要求调取调解笔录、验伤报告、接警记录，但苏省不能调取，因此申请法院调取上述证据。
贺春明服从一审判决，其在二审中针对苏省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答辩称：苏省本人曾经在建立恩世公司和万邦公司时有大量的诉讼官司，包括与员工的纠纷、恶意欠款等。对于苏省的个人签字，双方互持对方写的协议，贺春明写的在苏省手中，苏省写的在贺春明手中。针对苏省所谓双方之间不成立借贷关系的问题，贺春明的借款有一部分银行记录，其中还有贺春明给苏省垫付的款项，另外苏省的房屋一直在做房屋贷款，苏省让贺春明做房屋贷款把钱借给苏省，苏省承担每月的贷款利息，但苏省一直没给贺春明钱，银行将要拍卖贺春明房屋的时候苏省给了一次钱，之后就没有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审理过程中，苏省称其在派出所签订《欠款协议》时受到胁迫，并就此提交调查取证申请：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将台派出所民警关于本案苏省与贺春明民间借贷纠纷报警的接警记录、验伤报告、调解笔录。本院于2016年1月14日前往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将台派出所调取了相关材料：2014年7月7日将台派出所出警记录、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7月15日出具的关于苏省、贺春明均构成轻微伤的伤检意见书两份，将台派出所2014年7月15日出具的《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现场治安调解协议书》，承办法官亦向接警民警进行调查并制作了调查笔录。调查显示，当时苏省与贺春明打架互殴至轻微伤足以构成行政拘留，后双方自愿协商达成调解方案，并且协议不要求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双方签字后，公安机关对该行为未予处罚。苏省与贺春明对以上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其关联性。
上述事实，有《欠款协议》、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结合《欠款协议》签订的背景、内容，以及本案调查的事实，可以认定《欠款协议》是当事人在经过考量后的选择，系真实意思表示，应该遵守。苏省上诉称其签订《欠款协议》时受到胁迫，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该主张不予采纳。苏省关于其与贺春明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亦无实际借贷行为因而属不当得利的主张，并无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关于苏省支付贺春明欠款及相应利息的处理妥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苏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苏省负担（贺春明已预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贺春明）；反诉费9150元，由苏省负担（苏省称已经交纳，如未交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苏省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黎
代理审判员 杨 扬
代理审判员 肖 斌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刘欣书记员张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