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德中民终字第3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顺，工人。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桂芬，无业。
上诉人（原审被告）：德州联合医院，住所地：德城区马市街*号。
法定代表人：许建东，院长。
委托代理人：李海顺，男，1957年5月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窦博文，男，1961年6月23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孙顺、袁桂芬、德州联合医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11）德城民初字第20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6月3日凌晨2时20分，两原告之子孙洪超因被他人刺伤腹部和大腿，被送入被告处急救，入院诊断：1、腹部及大腿刀刺伤；2、股动、静脉断裂；3、失血性休克。诊疗经过：1、补血、补液、维持血压；2、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3、加压包扎、止血；4、积极手术治疗。次日上午10点30分，被告告知原告：孙洪超无抢救意义，原告遂办理了孙洪超的出院手续。出院诊断同入院诊断。出院情况是：濒死状态，深昏迷，双瞳孔散大固定，光反应消失，一切深浅反射均消失，无自主呼吸，呼吸机辅助呼吸，多巴胺维持静点血压测不到。原告为抢救其子孙洪超共支付医药费33580.3元；其中，西药费1170.13元、护理费60元、床位费20元、检查费20元、治疗费5361.06元、手术费4410元、化验费3120元、血费19006元、诊疗费392元、调温费20元、其他1.11元。另查，两原告是死者孙洪超的父母，已作为刑事附带民事原告人对致伤孙洪超的被告人就其损失699957．3元（包括抢救时支付的医疗费33580.3元、死亡赔偿金356220元等）主张了权利，两被告人因犯故意伤害罪，已被判处有期徒刑并赔偿原告损失404639.3元，原告已领到赔偿款234000元。又查，2011年2月1日，原、被告双方签订了一份补偿协议书，被告出于同情目的，一次性补偿给原告人民币8000元。双方约定：“乙方（原告）及其他所有权利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和任何方式向甲方（被告）主张任何权利，否则乙方应无条件返还甲方已支付的全部款项，且不得以本协议作为其主张权利的依据。”对被告诊疗行为是否存有过错，被告曾申请作医疗差错鉴定，后又以双方的纠纷已解决履行完毕、再进行鉴定不妥为由，撤回了鉴定申请。原告对此有异议，认为被告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出于同情的目的，给原告8000元补偿款，而不是基于诊疗差错给原告的赔偿金，性质不同。对原告述称“医方伪造病历、故意隐瞒孙洪超实际死亡时间”和“医方违反医疗规范，篡改病历”，经核对，发现如下情况：1、原告提交的出院记录上的出院情况中有“家属要求放弃治疗”一句话；治疗结果是“其他”；出院医嘱是：“自动出院”。而被告提交的出院记录上的出院情况中没有“家属要求放弃治疗”一句话；治疗结果是“死亡”；没有出院医嘱。2、在2010年6月7日被告给原告出具一份死亡通知书上载明：“入院时间：2010年6月3日2时20分；死亡时间：2010年6月3日2时30分；诊断：左股动脉、股静脉断裂，失血性休克；死亡原因：左股动脉、股静脉断裂，失血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备注：入院后行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胸外心脏按压、快速补血、补液、有自主心跳、双瞳孔散大固定，与其父协商行股血管吻合术、术后生命体征不稳、瞳孔仍散大固定，2010年6月4日10时30分告知无抢救意义。”对原告述称“手术知情同意书与麻醉知情同意书记载的手术时间不一致”和“输血治疗同意书没有患方签字”，经核对，发现：1、被告提交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落款是2010年6月3日，被告为孙洪超行清创＋股动脉、静脉吻合术的时间在病程记录、手术记录、手术护理记录单、临时医嘱单和死亡病例讨论记录中是2010年6月3日，而死亡记录中却是2010年6月4日；麻醉知情同意书上记载的手术时间是2010年6月4日，落款也是2010年6月4日。2、输血（或血液制品）治疗同意书上没有书写时间，也没有患方签名。原告述称“医方未向患方如实告知病情，未给患方病危通知书”和“医方没有检查报告证实孙洪超心电图示直线后经抢救又恢复了心跳”，在被告提交的病历中未见到给患方下达病危通知书的记录和恢复心跳的心电图。上述事实，有原告提交的病历、住院收费票据、死亡通知书、被告提交的病历、鉴定书、刑事附带民事诉状、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补偿协议书和原、被告的当庭陈述在卷佐证。
原审判决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医务人员未尽到前款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五十八条规定：“患者有损害，因下列情形之一的，推断医疗机构有过错：一、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二、隐匿或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三、伪造、篡改或者销毁病历资料。”被告为孙洪超治疗形成的病历记载的手术时间、死亡时间、治疗结果、自动出院与否等前后矛盾；被告未向原告下达病危通知书；输血治疗同意书上无原告的签名，未经原告同意；手术时间在前，麻醉同意书签署时间在后。上述种种治疗行为均明显违反了诊疗规范，致使原告不了解孙洪超的病情，对孙洪超的病情严重程度没有足够的认识，对被告采取的医疗措施也不知道。被告没有充分履行《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对患方的告知义务，侵犯了原告的知情权；对孙洪超的医疗行为存在着伪造、篡改病历的情形，违背了《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具有过错。因此，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应当予以支持。孙洪超因伤情严重到被告处医治，本身需花费医疗费，但被告给孙洪超输血治疗未经患方同意，原告为此支出的费用19006元系被告侵犯原告的知情权的行为直接产生的，理应由被告赔偿给原告。被告基于同情给予原告的补偿款8000元，应从中予以扣除。被告辩称已给原告补偿款8000元，双方之间的纠纷已经解决，因被告给予原告的补偿款是基于其对原告的同情和人道主义，不是基于其医疗过错行为承担的责任，没有能解决双方之间的纠纷，故被告此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信。被告辩称原告已从孙洪超的致害人处获得赔偿，被告提交的刑事判决书中刑事被告人已支付的赔偿款数额达不到死亡赔偿金的数额，没有全部履行赔偿义务，而且刑事致害人对原告的赔偿不能免除被告的医疗过错赔偿责任，刑事被告人在被告赔偿原告后，可以向原告主张权利。故被告的该辩称意见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被告应对其过错给原告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损失11006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40元，原告负担251元，被告负担189元。
上诉人孙顺、袁桂芬上诉称，一审判决判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医疗费损失11006元数额太低，被上诉人应全额赔偿上诉人的医疗费损失。一审法院经审理已经查明，被上诉人在为孙洪超治疗形成的病历记载的手术时间、死亡时间、治疗结果、自动出院与否等前后矛盾；未向上诉人下达病危通知书，输血治疗同意书上无上诉人的签名，手术时间在前，麻醉同意书签署时间在后。且被上诉人2010年6月3日2点25分为孙洪超做心电图显示呈直线后，再无任何恢复心跳的客观检查报告，死亡通知书也明确记载：入院时间是2010年6月3日2时20分，死亡时间是2010年6月3日2时30分。上述事实和证据充分证明孙洪超入院10分钟即已死亡，其后被上诉人对孙洪超采取的一切治疗措施都是在上诉人不知情或被欺骗的情况下实施的，因此产生的所有治疗费用都应由被上诉人自己承担。现一审法院仅判被上诉人赔偿输血的费用，明显与法不符，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撤销（2011）德城民初字第2000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医疗费损失25580.3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德州联合医院答辩称，原审原告与原审被告所发生的争议双方在2011年2月1日达成协议，并已经履行完毕，原审原告再起诉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判令原审被告赔偿原审原告医疗损失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驳回原审原告的上诉请求以及一审判决。
上诉人德州联合医院上诉称，原告在一审中诉请退还医药费25580.5元，被上诉人这一所诉主张没有任何证据及正当的理由让上诉人应予以退还。在被上诉人无任何证据证明所诉请求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医疗费损失11006元与事实不符，有失公正。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为其子所支付的医疗费用，正当合理，也是应该履行的义务，但被上诉人所支付的医疗费用已向致害人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案件中已提出主张并已得到赔偿。在这种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医疗费损失11006元显然错误。综上，一审法院所作出的判决有违事实且显失公正，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并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孙顺、袁桂芬答辩称，一、上诉人应退还答辩人支付的医药费。由于答辩人支出的医药费是在不知情、被欺骗的情况下支付的，上诉人理应退还。二、刑事被告人已支付的赔偿数额达不到死亡赔偿金的数额没有全部履行赔偿义务，并且答辩人与上诉人是医患关系，刑事致害人的赔偿不能免除上诉人的医疗过错赔偿责任。因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支持答辩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原审原告主张原审被告赔偿各项费用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已经生效的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德中刑一初字第37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认定：“被害人孙洪超经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即认定孙洪超的死亡时间为2010年6月4日。德州联合医院在死亡记录中记载的死亡时间也是2010年6月4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具有较高的证明效力，死亡记录作为记录死亡情况的原始记录，可信度也较高，因此应当认定孙洪超的死亡时间为2010年6月4日。原审原告认为孙洪超的死亡时间为2010年6月3日，并提交了死亡通知书以证明自己的主张。虽然死亡通知书在“死亡时间”处记载的是6月3日，但该通知书在备注中同时写明了入院后进行抢救的相关情况，并写明：2010年6月4日10时30分，告知无抢救意义。从该备注中也可以看出，死亡通知书记载的6月3日的死亡时间，并不是孙洪超的实际死亡时间。在患者入院后、死亡前，院方及时对患者进行了抢救，并在重症监护室进行监护、救治；在患者死亡后，没有再进行治疗。原审原告认为德州联合医院在患者死亡后继续治疗、对孙洪超存在过度治疗的行为，但其不能证明德州联合医院在患者死亡后继续治疗，也不能证明德州联合医院的哪些治疗行为属于过度治疗，故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其次，麻醉时间发生在手术之前，知情同意书的落款时间却在第二天；德州联合医院对患者实施了输血行为，但是输血（或血液制品）治疗同意书上却没有书写时间，也没有患方签名，所以德州联合医院没有履行告知义务。但是，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侵权责任的承担需要满足侵权行为、过错、损害后果和因果关系这几个要件。本案中，患者孙洪超被人捅伤，严重失血，医院在抢救过程中实施输血行为，从一般理解看并无不当；而医院在对患者进行手术前实施麻醉行为也无不当。虽然德州联合医院对麻醉和输血行为没有尽到告知义务，但原审原告并不能证明因为医院方没有尽到告知义务给自己造成了损失，其主张治疗费用系自己的损失，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虽然在治疗过程中德州联合医院存在过错，但原审原告不能证明自己因为德州联合医院的过错受有损失，故对其要求德州联合医院退还医疗费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11）德城民初字第200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孙顺、袁桂芬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40元，均由孙顺、袁桂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书江
审 判 员 王玉敏
代理审判员 王子超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