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绵民终字第1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红兵，男，生于1967年1月15日，汉族，四川省绵阳市人。
委托代理人梁普林，四川真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泉，四川风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史有向，男，生于1962年4月30日，汉族，四川省梓潼县人。
委托代理人周游，四川鼎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禹波，四川鼎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作山，男，汉族，生于1965年4月20日，四川省安县人。
委托代理人曾荣，四川西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强，四川易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绵阳市中恒瑞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安县花荄镇胜果社区。
法定代表人黄泽文。
委托代理人陈琳，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李红兵、史有向与被上诉人钟作山、原审被告绵阳市中恒瑞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恒瑞立公司）确认合同无效一案，李红兵、史有向不服安县人民法院（2013）安民初字第10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红兵的委托代理人梁普林、李泉，上诉人史有向的委托代理人周游、禹波，被上诉人钟作山的委托代理人曾荣、王强，原审被告中恒瑞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2月10日，钟作山与中恒瑞立公司（原名绵阳市万苹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苹公司）、李红兵、史有向签订《协议》一份，签订协议的各方为：“史有向、李红兵、钟作山、万苹公司”。签订协议系鉴于：“1.史有向持有江油市向红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向红公司）20%的股权，因欠李红兵借款950万元，史有向愿意将其持有向红公司10%的股权，作价800万元转让给李红兵，转让价款用于冲抵欠李红兵的债务800万元；2.因李红兵欠钟作山借款500万元，李红兵愿意将受让史有向的向红公司10%的股权，作价650万元再转让给钟作山，转让价款用于冲抵欠钟作山的债务500万元；3.万苹公司拥有一宗土地，位于安县黄土镇大北街49号，土地使用证号为黄土国用（98）字0000200号，面积为21，020平方米，目前土地性质为出让工业用地。因万苹公司将该土地（含全部地上附作物）作价2000万元（含将土地用途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所产生的费用）转让给钟作山，钟作山愿意将受让李红兵的向红公司10%的股权，作价650万元再转让给万苹公司，转让价款用于冲抵欠土地价款650万元。为理清产权关系，减少三角债，经协议各方自愿协商，在各方对协议内容均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前提下达成一致意见，特签订本协议”。协议所约定的内容为：“1.史有向将其持有的向红公司10%的股权直接转让给万苹公司（以下简称股权转让），万苹公司指定吴鑫为受让人。2.股权转让后，史有向就只欠李红兵150万元，定于2011年4月底以前还清，钟作山自愿为史有向提供保证担保，保证史有向到期还清李红兵的欠款150万元。3.股权转让后，钟作山还欠李红兵150万元，李红兵自愿放弃该债权，二人之间在本协议签订以前的债权债务关系终结。4.股权转让后，即视为万苹公司已收取土地款650万元，其余1350万元钟作山应于本协议签订后5日内向万苹公司支付1050万元，余款300万元在交付土地使用证时付清。5.万苹公司负责在本协议签订后3个月内将土地用途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并承担一切费用，容积率不得低于2.2，并将土地使用权证办到钟作山指定的公司。如果变更后土地使用权面积减少，万苹公司应减收相应价款，如果增加。则增收相应价款。钟作山开发时挂靠万苹公司修建，万苹公司按1%收取管理费。6.任何一方违约，均按违约金额的20%分别向其他各相对方支付违约金，如果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因违约而给其他各相对方造成的损失，违约方还应足额补偿。7.本协议经各方签订及时生效，协议正本四份，各方各执一份。”现钟作山以协议内容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为由诉来本院，要求确认钟作山、李红兵、史有向、万苹公司于2010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无效。
另查明，协议所涉土地位于安县黄土镇大北街49号，土地使用证号为黄土国用（98）字0000200号，土地使用者为四川汶江纸业有限公司，面积为21，020平方米，权属来源为由70年代政府划拨取得土地使用权，土地权属性质为国有土地使用权，用途为工业。
还查明，绵阳市万苹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12年8月22日将公司名称变更为绵阳市中恒瑞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钟作山、李红兵、史有向、万苹公司于2010年12月10日订立的《协议》的实质包括了两方面的内容：1.是土地使用权转让，2.是用股权冲抵债务。本案争议的焦点实为：一、协议中土地使用权转让是否有效，二、土地使用权转让无效是否影响协议全部无效。
针对焦点一，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钟作山、李红兵、史有向、万苹公司所签《协议》所约定的转让事项之一是万苹公司将涉案土地及地上附作物转让给钟作山。根据《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40条的规定：“以划拨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房地产时，应当按照国务院的规定，报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审批。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准予转让的，应当由受让方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并依照国家有关规定缴纳土地出让金。”本案中，万苹公司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给钟作山，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的规定，本案协议中关于土地使用权转让部分应属无效，万苹公司是否拥有涉案土地的处分权，不影响土地使用权转让无效的最终结果。李红兵提出土地使用权转让的相关当事人涉嫌刑事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该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能证明本案出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的情形，故本院不予支持。
针对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中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确立合同的部分无效，应当符合如下几个要件：一是合同必须限于一个单一的合同，而不应当构成数个合同，否则就是一个分别无效的问题，而不是部分无效的问题。二是合同内容具有可分性。所谓可分性，指将无效部分分离出来，还能够使一项可以想象为有效的行为继续存在，而且这项行为也不得与当事人的愿望相违背。三是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但是，如果无效部分与有效部分有牵连关系，确认部分内容无效将影响有效部分的效力，或者从行为的目的、交易的习惯以及根据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决定剩余的有效部分对于当事人己无意义或己不公平合理，则合同应被全部确认为无效。四是合同部分无效须在除去无效的部分行为后，当事人也将从事剩余部分行为的情况下，才应发生部分无效。即部分无效不导致合同整体无效，部分无效导致整个合同履行不公平，当事人不将愿意继续履行，这种情况下应当宣告合同全部无效。结合本案实际，可以看出本案协议不符合合同部分有效的相关要件，本案协议系钟作山、李红兵、史有向、万苹公司四方在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共同签订的，协议的第五条内容系土地使用权转让具体的约定，第一条内容系基于土地使用权转让而受转让股权，第二、三、四条内容是在股权转让后当事人债权债务的冲抵，第六、七条系违约条款和生效条款，各条内容之间有直接的、必然的联系，土地转让无效，则抵债的链条断了，三角债权债务关系不成立，史有向转让公司股权则无依据，土地转让与股权转让有必然联系，故该协议中土地使用权转让部分与其他部分具有不可分性，那么土地使用权转让部分无效就会导致整个合同的无效，而不能确认土地使用权转让部分无效时，另一部分合同内容又保持其效力，故对于土地转让之外的合同效力的认定对当事人已没有任何意义。遂判决：确认钟作山与绵阳市中恒瑞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红兵、史有向之间于2010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无效。本案受理费100元，由钟作山负担。
宣判后，李红兵、史有向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李红兵上诉称：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没有正确理解《协议》的性质。钟作山与中恒瑞立公司、李红兵、史有向之间于2010年12月10日所签订的《协议》实际上是内容不相同的四个合同组成，涉及民间借贷合同、债务清偿合同、股权转让合同、土地转让合同四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每个合同之间虽然有牵连，但是仍然是相互并相对独立的，不能因为某一个法律关系的不履行、不正确履行或不能履行而影响其它法律关系的法律效力。一审法院没有正确将这几个法律关系区分开来，而是混为一谈，错误的片面认为转让划拨土地没有得到政府的批准而认为土地转让合同无效，从而导致其它所有的法律关系均无效。转让划拨土地须经过政府的批准只是一个合同的履行问题，与合同的效力无关。一审法院的判决将产生社会秩序的不稳定和影响交易安全的严重后果，从而严重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2.《协议》各方主体之间签订和实际履行到现在已有三年之久，《协议》所涉及的实际情况特别是江油市向红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的资产较《协议》签订时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股权的价值也随之发生巨大的改变，该公司现已严重资不抵债。如果《协议》被认定为无效，必将导致现有交易秩序的混乱。一审法院认为“部分无效导致整个合同履行不公平，决定剩余的有效部分对于当事人已不公平”而将整个合同判决无效，这实际上导致了更大的不公平，也会使善意的合同相对方的合法权益带来严重的损害。请求撤销一审法院的判决，改判确认钟作山与中恒瑞立公司、李红兵、史有向之间于2010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3.本案存在债权效力与物权效力问题，物权不能转让不能推断债权无效。4.股权转让具有不可逆转性，若恢复会损害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同时股权转让纠纷也是钟作山与中恒瑞立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与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无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法院的判决，改判确认钟作山与绵阳市中恒瑞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李红兵、史有向之间于2010年12月10日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钟作山承担。
史有向上诉称：1.一审法院在认定《协议》性质时断章取义、颠倒主次，认为协议四方是基于土地使用权转让而受让股权的做法是错误的。一审法院割裂事实、以偏概全，错误的认为“土地使用权转让无效、则抵债的链条断了，三角债权债务关系不成立，史有向转让股权则无依据，土地使用权转让与股权转让有必然联系，……”从《协议》各方的权利义务来看，上诉人应承担的义务是将股权过户至协议约定的人名下，上诉人享有的权利是抵消在李红兵处的债务，《协议》签订后，上诉人并未违约，且已严格按约定履行了股权转让义务，其在李红兵处的债务依然消灭。就土地转让而言，对于土地性质、权属以及能够转让，其审查义务归结于钟作山本人，上诉人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审查，对于钟作山的疏忽以及万苹公司不负责任的行为，造成的土地使用权转让无效，后果应由该两方自行承担。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就股权转让部分而言，符合《合同法》第56条关于合同部分有效的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钟作山要求确认《协议》中关于股权转让的部分无效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钟作山承担。
钟作山答辩称：1.本案协议的目的是钟作山受让土地使用权，中恒瑞立公司受让股权，股权转让后当事人的债权债务抵销。2.本案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违反了国家强制性规定，该协议无效。3.土地使用权转让无效，史有向转让向红公司股权，中恒瑞立公司受让股权则无依据，从而债权债务抵销不成立。本案不符合确立合同部分无效的条件，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抵销依赖于股权转让，股权转让依赖于土地使用权转让，其相互之间具有紧密、不可分割的联系，土地使用权转让部分无效会导致整个合同的无效，对于土地使用权转让之外的合同效力的认定对当事人没有任何意义。上诉人李红兵、史有向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应予以维持，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予以驳回。
原审被告绵阳市中恒瑞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协议系无效协议。
二审审理中各方均无新证据举证，依据一审载明的证据（企业工商登记材料）证明以下事实，向红公司2008年注册资本1000万元，法定代表人史有向，股东分别持股：史有向889.7万元，史有红52万元，罗海瑞27.3万元，邓远明31万元。2010年8月21日向红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对向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作出了变更登记，曾探熙为法定代表人，股东分别持股：吴鑫400万元，史有向200万元，张建150万元，曾探熙150万元，杨阳100万元，出资方式载明为货币。
2010年12月28日向红公司召开股东大会，作出股东会决议，载明：史有向所占公司10%的股权即人民币100万元转让给吴鑫所有。曾探熙所占公司15%的股权，即150万元转让给陈洪英所有。杨阳所占公司5%的股权即人民币50万元转让给陈洪英所有；杨阳所占公司5%的股权，即人民币50万元转让给吴鑫所有，曾探熙辞去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建为公司法定代表人。2011年1月6日向红公司依据股东大会决议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对法定代表人和股东进行了变更登记。
2011年8月4日向红公司经股东会议决议，免去张建法定代表人，聘请本德君为法定代表人，并作企业工商变更登记。
2011年9月7日向红公司召开股东大会，作出股东会决议，吴鑫将持有向红公司55%的股权转让给刘胜辉。吴鑫辞去公司执行董事职务，并作出企业工商变更登记。
一审庭审笔录证明，史有向将股权转让后，下欠李红兵150万元欠款已经还清。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土地使用权转让无效是否导致《协议》全部无效。认定合同是整体无效，还是部分条款无效，取决于该无效条款在整个合同的作用。如果该无效条款为合同之目的条款或者核心条款，不能成为相对独立的合同无效部分，则合同整体无效。相反，则应认定合同部分有效，部分无效。本案诉争《协议》载明“鉴于：1、史有向持有江油市向红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向红公司）20%的股权，因欠李红兵借款950万元，史有向愿意将其持有的向红公司10%的股权，作价800万元转让给李红兵，转让价款用于冲抵李红兵的债务800万元。2、因李红兵欠钟作山借款500万元，李红兵愿意将受让史有向的向红公司10%的股权，作价650万元再转让给钟作山，转让价款用于冲抵欠钟作山的债务500万元。3、万苹公司拥有一宗土地……因万苹公司将该土地（含全部地上附着物）作价2000万元（含将土地用途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所产生的费用）转让给钟作山，……钟作山愿意将受让李红兵的向红公司10%的股权，作价650万元再转让给万苹公司，转让价款用于冲抵欠土地价款650万元。”根据上述内容，《协议》的签订是基于三个目的，即史有向清偿与李红兵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李红兵清偿与钟作山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及钟作山与万苹公司之间土地使用权转让、股权转让行为，该三项目的是相互独立的，任何一项目的的实现均不以其他项目的的实现为基础。《协议》第1条“史有向将其持有的向红公司10%的股权直接转让给万苹公司……”实际包含过程为史有向将股权转让给李红兵、李红兵将股权转让给钟作山、及钟作山将股权转让给万苹公司，万苹公司基于土地使用权转让而取得的是属于钟作山的股权而非直接受让属于史有向的股权。据此，《协议》各条款内容之间是相对独立的，土地使用权转让无效并不影响史有向与李红兵及李红兵与钟作山之间股权流转及清偿债权债务关系目的的实现。从已履行《协议》的事实能证明合同内容是可分的，是各自独立的。且各方当事人并未约定土地使用权转让为《协议》成立生效的必要条款，土地使用权转让行为无效后，剩余部分的协议内容的履行不会导致当事人之间存在不公平的情形，从《协议》履行后，向红公司的股权又进行了转让，如以土地转让无效，而否定债权、股权转让无效，将违背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应当认定债权、股权转让合法有效，以维护交易安全。综上，万苹公司与钟作山之间的土地转让行为非诉争《协议》的核心条款，该行为无效，并不影响《协议》其它条款的履行及其他当事人签订协议目的的实现，符合合同部分有效的相关要件。对上诉人李红兵、上诉人史有向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主要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变更”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县人民法院（2013）安民初字第1044号民事判决书；
二、驳回钟作山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李红兵预交100元，史有向预交100元），合计300元，由钟作山负担。
审判长 赵 毅
审判员 罗 琴
审判员 严 炎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田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