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浦民六（商）初字第10836号
原告陈巍。
委托代理人周柳柳，上海金茂凯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
负责人沈立强。
委托代理人董苏珏。
委托代理人陈申霖。
原告陈巍诉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工行上海分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8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由代理审判员尹伟独任审判，分别于2014年9月9日、10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代理人周柳柳、被告委托代理人董苏珏、陈申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陈巍诉称，原告持有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2014年6月21日，原告本人宿于西安香格里拉大酒店，且该卡始终由原告携带于身边。当晚12时左右，原告收到中国工商银行95588短信，告知原告：该卡于2014年6月21日23时44分在POS机上支出人民币318，190元。原告立即致电95588查询，得知上述款项已被转走。为避免更大损失，原告于2014年6月22日乘飞机赶回上海并前往被告柜台查询，得到回复为：该笔款项在广州市花都区狮岭海江皮具厂POS机支出。原、被告间建立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合法、有效，被告应当保护原告作为储户的合法权益，本案系争存款被盗刷，被告理应承担赔偿责任，为此原告起诉要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318，190元及自2014年6月21日至实际偿付之日止按照同期银行存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暂计至2014年8月21日为186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工行上海分行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根据原告开户申请书的约定，该卡系按密码消费，只要输入密码正确即可支付，被告对此没有任何责任。
为证明其主张，原告提供了以下证据：
证据1、吉祥航空及东方航空登机牌，证明2014年6月21日原告本人在西安，且涉案工商银行卡由原告随身携带；
证据2、西安香格里拉大酒店住宿登记表，证明2014年6月21日原告本人在西安，且涉案工商银行卡由原告随身携带；
证据3、卢永红、郝旭出具的证明，证明证明2014年6月21日原告本人在西安，且涉案工商银行卡由原告随身携带；
证据4、视频光盘，证明2014年6月21日原告本人在西安，且涉案工商银行卡由原告随身携带；
证据5、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证明涉案借记卡的卡号和开户行；
证据6、理财金账户历史明细清单，证明原告随身携带的借记卡于2014年6月21日在广州市花都区狮岭海江皮具厂被盗刷318，190元；
证据7、短信接收记录，证明原告收到关于系争交易的提示短信以及系争交易时间。
被告工行上海分行对于原告提供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只能说明原告本人当时在西安，不能证明卡在身边。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3的证明力表示异议。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关联性有异议，不认可视频内容。对证据5、6无异议。对证据7的真实性无异议。
被告工行上海分行提供了如下证据：
证据1、开户申请书，证明系争卡片凭密码支付，根据约定，与密码相符的交易视为储户本人交易，因此造成的损失由储户本人承担。
原告对被告提供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
基于上述证据及当事人当庭陈述，本院确认如下事实：
原告系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的持卡人。原告于2014年6月16日乘坐中国东方航空公司FM／MU9207航班由上海市赴陕西省西安市，到达后住宿于西安香格里拉大酒店。2014年6月21日23时44分左右，原告收到被告发送的提示短信，告知其持有的上述借记卡于当时发生318，190元的交易支出。2014年6月22日11时，原告乘坐吉祥航空公司HO1218航班返回上海市。返回上海市后，原告即赴被告所属打浦桥支行打印交易明细，该明细显示系争交易发生于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狮岭海江皮具厂。原告认为系争交易系他人持伪卡进行盗刷，其卡内存款资金因此遭受损失，被告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赔偿责任，为此起诉来院。
另查明，2014年6月22日3时36分许，原告在其住宿的西安香格里拉大酒店拍摄了一段视频，视频显示当时原告本人正位于该酒店大堂，并由其本人持有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
本院认为，原告通过填写借记卡的申请材料，经被告核准发卡，双方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原告作为储户将钱款存入被告处后，其存款所有权即转移给被告，原告作为借记卡的持卡人享有对被告的金钱给付债权，而非存款的所有权。现根据原告提供的登机牌、住宿登记表、视频资料等证据，足以证实原告持有的借记卡在广州市发生系争交易时，原告本人并不在交易现场，并且当时借记卡也由原告保管。虽然被告对于原告提供的视频资料提出异议，但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反证，而原告的证据足以形成证据锁链，故根据证据优势原则，本院对于被告的此项异议不予采信。所以，可以认定，本案所涉交易并非原告本人或其授权之人所为，而是他人使用系争银行卡的伪卡所为。虽然被告认为不能排除持卡人在类似纠纷中的道德风险，但是被告该种观点没有证据佐证，仅为推测，缺乏事实依据，故本院难以采信。若确实存在银行持卡人与犯罪分子相勾结或故意制造盗刷本人银行卡案件的事实，法律自将追究其刑事责任，所以本案中考虑到原告作为普通民众的善良起诉目的，本院对其诉称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作为系争借记卡的发卡行，应否对原告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对于该争议焦点，原告认为被告作为发卡行应当保障原告银行卡内的资金安全，犯罪嫌疑人在持原告借记卡的伪卡消费情况下被告仍进行了错误支付，故被告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而被告则认为本案中的交易系凭交易密码完成，且交易密码只能由原告自行掌握，本案中原告身份信息和交易密码被泄露，原告应当自行承担其相应损失。
本院认为，首先，银行对储户存款具有安全保障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存款人保密的原则”，这就要求商业银行承担对储户存款的安全保障义务。该安全保障义务包括为储户借记卡内的信息保密、提供安全的交易技术、设备和环境等具体内容。因此，本案中被告为原告提供借记卡服务，就应当确保该借记卡内的数据信息不被非法窃取并加以使用。并且被告作为银行借记卡的发卡行及相关技术、设备和操作平台的提供者，在其与储户的合同关系中明显占据优势地位，被告理当承担伪卡的识别义务。即使本案银行借记卡属于磁条卡，存在更容易被复制成伪卡的风险，但是原告作为普通持卡人，磁条卡的选择和使用并非原告能够自行单方决定，也很难识别和回避此类风险，故此风险实不应当由原告来承担。现本案中，犯罪嫌疑人能够使用原告借记卡的伪卡通过银行交易系统进行系争交易，说明原告持有的真正银行卡内数据信息可以被复制并存储（克隆）到其他的伪卡内，并且伪卡输入密码后还可以进行正常的交易活动，因此被告制发的借记卡以及交易系统存在技术缺陷，被告未能充分尽到对于系争借记卡的交易安全保障义务，违反前述法律规定，给原告造成了经济损失，因此应当承担赔偿的法律责任。
其次，本案中原、被告双方为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被告对原告负有全面履行储蓄存款合同的义务。根据储蓄存款合同的性质，被告应对作为储户的原告尽到保障其借记卡内资金安全的合同义务，以及负有按照原告的指示，将存款按约支付给原告或者原告指定的代理人的义务。由于被告违反了保障原告借记卡内资金安全的合同义务，故对于原告借记卡账户内产生的存款资金损失，被告应当承担违约赔偿责任，也应当在原告要求兑付存款的情形下予以按时足额兑付。
再次，从利益衡量分析，原、被告的损失承担应考量以下三项因素：其一，在损失分配方面，法院应考虑分配责任给可以最小成本减少损失的一方当事人。从本案银行借记卡被制成伪卡遭盗刷的事实来看，对原告个人而言从得知其卡内资金被盗伊始，就要进行刑事报案和民事诉讼等一系列追讨活动，要付出较多的时间、精力和经济成本，无疑是其重大的损失，但是如果由被告发卡行先行承担损失，其既具有更强的经济、技术、法律能力进而向有关责任方追偿，也可以通过增加服务成本等形式，在大量的银行持卡人和特约商户之间进行分散，使每位持卡人承担的数额非常微小，从而减除了单个持卡人的可能存在的损失风险，使得其他持卡人今后更愿意使用银行卡，促进银行卡交易更好地推广使用。其二，在损失处理能力方面，被告发卡行与原告持卡人相比较，更容易获得产生类似本案伪卡交易损失的成本、频率和原因等详细交易信息，因此被告发卡行明显具有更强的经济能力，可以更有效地控制损失。被告发卡行不仅可以选择适当的银行卡客户，还可以在银行卡的发放、识别、使用等具体业务流程选择更为安全稳妥的客户，更进一步完善大金额交易及时通知服务，以尽可能地减少和控制类似损失的发生。其三，在损失预防方面，被告发卡行更可以通过采取各种交易技术升级创新措施，来极大地降低损失带来的经济负担。因此，从利益衡量角度来看，对于本案因伪卡盗刷产生的损失风险，先由被告承担能更好地真正保护原告作为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同时也有利于促进整个银行卡业务的良性健康发展。
最后，被告对犯罪嫌疑人利用伪卡进行的交易中密码泄露的过错负有举证责任。被告辩称，即使伪卡进行刷卡交易，也需要凭原告的交易密码进行，而系争借记卡的交易密码只能由原告知晓，所以原告对泄露交易密码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是鉴于以下因素：第一，因本案涉及的刑事案件尚未侦破，犯罪嫌疑人是通过何种方式对系争借记卡进行复制，并如何获得交易密码的具体情节并未查明；第二，基于原告作为普通储户相较于银行的弱势地位以及相关金融、技术信息不对称等因素，根据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应由举证能力更强的被告对其已尽交易安全保障义务并且对原告存在违约使用系争借记卡的法律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现被告提供的证据难以证明原告没有妥善保管银行卡而导致该卡内的数据信息被窃取使用，也无法证明原告存在泄露或者未能妥善保管借记卡密码的事实，故被告就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第三，根据原、被告的举证以及查明的事实，并不能排除在目前的科学技术手段下不通过交易密码亦能进行系争交易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借记卡交易系统存在被破解的可能性；第四，虽然根据被告借记卡章程规定，申请借记卡必须设定密码，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发卡银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但该规则适用的前提是当事人持真实的借记卡进行消费。而本案中所发生的伪卡交易明显不同于正常真实的刷卡消费活动，被告借记卡适用的交易设备系统连借记卡的真伪尚无法准确识别，更无法确定交易密码在伪卡交易中所起到的作用，所以本案并不应当适用该免责条款。被告银行在磁条卡存在技术缺陷时，理当及时修补技术漏洞、升级交易系统，确保储户的资金安全，而不能简单地以持卡人凭密码交易就可能泄露密码为由减轻己责。因此，被告关于原告泄露密码存有过错，应当自行承担相应责任的辩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被告在没有证据证明原告存在违约或违法犯罪情形的前提下，应先行向储户赔付因银行安全系统漏洞及技术风险所形成的储户资金损失。另需说明的是，本案中被告在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后，依法可以就损失金额向刑事犯罪分子或者民事过错方另行追偿。
此外，关于原告主张的利息损失，因本案中原告和被告之间为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根据前述被告赔偿责任，被告应当承担原告同期的银行存款利息损失。
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陈巍存款本金318，190元；
二、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陈巍自2014年6月2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以本金318，19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同期人民币活期存款利率计算）。
案件受理费6，075元，减半收取计3，037.50元，由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负担。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缴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尹 伟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董晓筠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二、2、《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
第六条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
第二十九条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存款人保密的原则。
对个人储蓄存款，商业银行有权拒绝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查询、冻结、扣划，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第七条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