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73民终13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钢联（北京）重工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三旗建材城中路1号甲7号楼三层317室。
法定代表人戴燕红，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关欣，黑龙江建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志勇，男，1978年2月7日出生，北钢联（北京）重工科技有限公司职员，住北京市朝阳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孙建军，男，1970年3月16日出生。
上诉人北钢联（北京）重工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北钢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建军技术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5）海民（知）初字第31045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依法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了合议庭，并指派技术调查官徐趁肖参与诉讼。本院于2016年6月15日对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并于2016年6月21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钢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关欣、胡志勇，被上诉人孙建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建军一审诉称：2014年5月28日，孙建军与北钢联公司签订编号为BGL20140528的《技术开发合同》。孙建军依《技术开发合同》约定，二次共计向北钢联公司支付88000元。《技术开发合同》约定首付款到账开始计算工期，90个工作日完成交付，首款交付日期为2014年6月11日，合同应在2014年10月14日交付完成。自合同约定交付日期2014年10月14日至今，北钢联公司未完成合同，期间经双方协商，北钢联公司无能力完成合同，同意退回孙建军30000元，但孙建军与北钢联公司未能协商一致。故诉请法院判令北钢联公司：1、支付孙建军合同设计费88000元；2、支付违约金4400元；3、支付全额违约金利息共计10956元。
北钢联公司一审辩称：一、孙建军所诉北钢联公司之违约行为并不存在，标的物交付时间是依据合同7.2.3条孙建军付款时间计算的，孙建军于2014年10月9日支付合同款，北钢联公司本应在2014年12月12日完成样机制造，但因孙建军未提供之前承诺提供的样机和图纸作为参考，加之技术开发合同的本质特点，孙建军与北钢联公司系协商一致对标的物的交付时间进行顺延；二、合同目前已经基本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完毕，不能履行部分为设计不合理部分；三、我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已充分尽责的履行了合同义务；四、本案是一起技术开发合同纠纷，技术开发合同纠纷本身的特点决定研发过程本身存在不确定性，技术开发成果是否实现也存在风险。综上，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北钢联公司对标的物图纸反复设计、样机过程中不断进行调整、改造、更换零件等工作，尝试了各种可能，北钢联公司已充分尽责的履行了合同义务，并不存在过错，合同不能继续履行是因孙建军不能理解技术开发合同所存在的风险及不确定性，且不愿意就后续投入开发及改造履行责任，系孙建军因自身原因中止合同。因此,北钢联公司请求法院依法判决驳回孙建军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4年5月28日，孙建军（甲方）与北钢联公司（乙方）订立技术开发合同（简称涉案合同），该合同第1条（合同内容）约定：
1.1乙方接受甲方委托，并根据甲方提供的专利附图、技术设计要求，以结构图（三维、二维、纸质图）、施工图纸、产品样机为设计顺序，完成此合同约定。
1.2样品机外观形体整齐、无明显凹凸物、设计工艺及内部设计结构（含电路、开关、总控结构设计工艺流程等）符合设计合理、结构紧凑、便于生产、操作、维修、清理、节能高效、安全第一的设计原则。
1.3样品机及图纸设计涉及的配件、原材料具有防水、防腐蚀、安全、成本低廉、耐维修、耐使用的要求。
1.4样品机外观尺寸在（长160cm、宽50cm、高155cm）±5cm范围内，进料箱一次装放量应在2000双以上，成品区应有4000至5000双储存量。
1.5样品机应实现筷子自进料箱起：进料箱宽度可调节、自动逐根传送、浸泡消毒、电子消毒、两次温水喷淋冲洗、甩水、烘干、包装功能要求。
1.6烘干部位应达到对清洗后筷子快速烘干，隔热层以水箱形式，在隔热同时，充分利用烘干热量加温水箱。
1.7图纸和样机设计标准一致、相符，样品机应达到每秒一付（双）的要求，产品应包装膜良好、筷子无变形。
双方还约定，全自动筷子机全部技术资料、知识产权、改进产品归甲方所有，乙方不得以各种方式或理由侵犯甲方知识产权。依据涉案合同规定，乙方应按时保质完成全自动筷子清洗机的图纸设计及样品机制造工作，并对甲方人员提出的合理质疑给予确切真实的解释，如实反映出现的问题。甲方提出的审查意见和要求，应由甲、乙双方协商确定解决措施，并及时落实解决。乙方因严重设计失误等原因，经技术改进仍无法达成一致，按本合同第8条（违约责任）执行。
涉案合同签订，首付款到账开始计算工期。
乙方90个工作日内完成甲方委托的全自动筷子机施工图纸设计、自动筷子机样机的设计、制造。
按照涉案合同第1条（合同内容）所述功能要求，采用现场试生产方式验收。
涉案合同总额为11万元整（含6%增值税），分期付款。
若因乙方原因导致未能按时完成涉案合同内容，将按照合同款的5‰每天对乙方进行处罚，但处罚总金额不超过合同款的5%。
涉案合同签订后，孙建军依约向北钢联公司支付了88000元开发费，但北钢联公司未按期完成开发任务。
上述事实，有孙建军提交的技术开发合同、收据及一审法院的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孙建军与北钢联公司所订合同依法成立，应属有效，对此双方应自觉履行合同规定的义务，孙建军付款后北钢联公司未及时完成开发任务，行为显属违约，应依法承担违约责任；北钢联公司辩称否认违约，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孙建军要求北钢联公司支付全额违约金利息10956元，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全额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三百二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北钢联公司返还孙建军开发费八万八千元并支付违约金四千四百元；二、驳回孙建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北钢联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合同签订过程中，被上诉人同意向上诉人提供样机作为参考，但至今并未提供，导致上诉人未按时履行合同义务。二、上诉人在本合同中的义务包括完成图纸设计和样机制造两个方面，上诉人已于2014年10月9日向被上诉人交付最终版图纸，该部分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且上诉人已与被上诉人协商将合同履行期顺延至2015年5月30日，截至该日，样机制造工作也已完成90%，未完成部分系技术原因造成，故上诉人不存在违约行为。三、上诉人已充分履行合同义务，对标的物的投入已达127700元，基于公平原则，该超出合同金额的部分应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共同分担。综上，北钢联公司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孙建军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
2014年5月28日，孙建军（甲方）与北钢联公司（乙方）订立涉案合同，该合同第7.2条就款项支付方式及时限作了约定：
“7.2.1合同签订后三日内甲方支付20%合同款人民币22000元给乙方，开始计算工期。乙方22个工作日内完成并向甲方提交详细结构图。
7.2.2项目总体方案（结构图）设计完毕，经甲方确认合格后（甲方确认时间不计算在总工期内），三日内甲方支付30%合同款人民币33000元给乙方，乙方22个工作日内完成详细施工图纸设计。
7.2.3设备整套详细施工图纸设计完毕，经甲方确认合格后（甲方确认时间不计算在总工期内），三日内支付30%合同款人民币33000元给乙方，乙方46个工作日内完成样品机的加工制造。
7.2.4设备安装、调试完毕，经甲方验收确认合格后（甲方确认时间不计算在总工期内），三日内甲方支付10%合同款人民币11000元给乙方，乙方发货。
7.2.5质保期结束后，三日内甲方支付剩余10%合同款人民币11000元给乙方。”
孙建军为证明其已按照涉案合同约定履行了支付款项的义务，向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北钢联公司开具的北京增值税普通发票（复印件）一张，名称为“全自动筷子清洗机技术开发费首付款”，金额为22000元，日期为2014年6月11日；2、北钢联公司开具的盖有其发票专用章的收据（复印件）一张，交款人为孙建军，收款人为王松，名称为“全自动筷子清洗项目款”，金额为66000元，日期为2014年10月9日。
北钢联公司为证明其已按照涉案合同约定履行了图纸设计和样机制造的义务，向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图纸交接单（复印件）一张，上有孙建军及北钢联公司代表张学峰的签名，时间为2014年10月9日，内容为“北钢联公司向孙建军交付‘筷子清洗烘干包装机’最终版图纸电子版（包括二维、三维图）和纸质版各一份。包括：二维图（PDF版共120个文件），四表（标准件清单、外购件清单、机加工件清单、图纸目录），三维图（Solidworks2012版），纸质版图纸（共120张），图纸目录（共4张），电气原理图（PDF版）”；2、图纸电子版光盘一张、图纸纸质版共124张；3、录制有样机运转视频的光盘一张。
北钢联公司为证明其已通过与孙建军的协商将合同履行期延长至2015年5月30日，向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2015年3月12日，北钢联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孙建军的“全自动筷子清洗机后续工作计划”，该计划提出北钢联公司在改进设计后的零部件加工和安装调试工作将争取在5月底前完成；2、2015年3月24日，北钢联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孙建军的盖有北钢联公司公章的“技术开发合同补充协议”（简称涉案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提出孙建军和北钢联公司将继续按照BGL20140526号《技术开发合同》的约定内容执行剩余合同，将北钢联公司合同完成期限延长至2015年5月30日，设计功能、要求等维持不变，但该补充协议上并无孙建军的签字；3、北钢联公司职员徐健的往来手机短信截屏（复印件），显示对方联系人为“孙餐具消毒设备189XXXX****”，其中，2015年3月18日，徐健发送“孙哥，我今天回北京，明天下午来我们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吧？”对方回复“好！”2015年3月25日，对方发送“徐健，今天哪位设计部和我联系，还没接到电话？”徐健回复“都安排下去了，应该今天肯定会给您联系。您再等等”2015年4月9日，对方发送“你好徐健，图纸修改到哪一步了？马上要到期了，你们的人没人联系我！能告诉我工作进展吗？一定不能再出意外！”2015年4月20日，徐健发送“孙哥，以及开始走流程了。采购部收到李工提的采购单，开始采购工作了。”对方回复“请李工或采购周三前给我电话联系采购进度，谢谢！”2015年5月5日，对方发送“你好徐健，机器配件采购情况怎么样了？谁能跟我联系报一下进度？是否已开始组装？”2015年6月1日，对方发送“徐健，机器什么情况？2015年5月30日交工，能交吗？给我个情况说明！”4、2015年5月11日至2015年8月14日的现场施工日志（复印件），内容包括：计划工作内容、具体工作情况和明日工作重点等，技术负责人为李玉莲。
北钢联公司为证明其在涉案合同项目上的投入已超出合同金额，向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盖有北钢联公司公章的涉案筷子机项目支出清单一份（复印件）；2、购销合同及银行账户交易明细回单若干份（复印件）。
庭审过程中，孙建军对其系手机号码189XXXX****的机主予以确认。
鉴于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未明确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本院二审询问笔录、本院二审开庭笔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北钢联公司接受孙建军的委托完成全自动筷子清洗机（简称涉案筷子机）的技术开发、图纸设计和样机制造，双方为此签订了涉案合同，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的合同。在合同的履行期限内，双方均应依约全面、适当地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
一、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先履行抗辩权是否成立
北钢联公司主张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孙建军同意向其提供样机，但至今未予提供，故北钢联公司不应承担迟延履行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本案中，根据涉案合同第1条的约定，北钢联公司应根据孙建军提供的专利附图、技术设计要求，以结构图（三维、二维、纸质图）、施工图纸、产品样机为设计顺序，完成涉案筷子机的开发设计。虽然北钢联公司上诉称迟延履行的责任在于孙建军未向其提供样机，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上述事实可知，涉案合同中未曾约定孙建军负有提供样机的义务，北钢联公司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双方针对孙建军有义务提供样机另行达成过合意，故对北钢联公司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上诉人是否已充分履行合同义务
根据涉案合同约定，孙建军在该合同中的主要义务为给付合同价款，而北钢联公司的主要义务为按照合同约定的技术要求等完成图纸设计和样机制造。
首先，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签订涉案合同后，孙建军履行了给付首付款22000元的合同义务，北钢联公司亦开始了涉案筷子机的开发工作，并于2014年10月9日向孙建军交付了设计图纸，孙建军亦于该日给付了第二笔合同款66000元。但北钢联公司于2014年10月9日提供的设计图纸所记载的筷子清洗消毒烘干包装机的工作流程为：筷子投放、浸泡消毒、筷子洗刷和擦干、烘干、包装，对于筷子消毒仅包含“浸泡消毒组件”，而未能包含涉案合同中所明确约定的“电子消毒”功能，因此，该设计图纸并非达到涉案合同的设计要求。故对于北钢联公司认为其已向孙建军交付设计图纸，该部分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的主张，本院不予认可。
其次，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直至涉案合同约定的履行期届至，北钢联公司仍未向孙建军交付样机。此后，孙建军与北钢联公司就该项目继续进行过沟通，但孙建军否认其曾同意将合同履行期延长至2015年5月30日且未曾在涉案补充协议上签字。因此，要判断涉案合同履行期是否已延长至2015年5月30日，即应通过双方当事人的行为判断其是否已就延长合同履行期事宜达成合意，即涉案补充协议是否成立。本案中，一方面，仅有一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的合同书不足以证明孙建军与北钢联公司已就订立涉案补充协议达成了明确的合意；另一方面，即便北钢联公司就延长合同履行期事宜与孙建军进行过协商，且孙建军在合同履行期届满后确已知道北钢联公司仍在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并未予制止，但现场施工日志仅为北钢联公司一方出具的书面说明，孙建军对此提出了异议且并无其他证据佐证，因此，该证据不足以证明北钢联公司已实际履行合同主要义务从而使得涉案补充协议成立。故北钢联公司关于涉案合同履行期已延长至2015年5月30日的主张，本院不予认可。
第三，《合同法》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在技术开发合同履行过程中，因出现无法克服的技术困难，致使研究开发失败或者部分失败的，该风险责任由当事人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风险责任由当事人合理分担。”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即便截至2015年5月30日，北钢联公司提供的证据亦无法表明其制造的样机已能够实现涉案合同的全部设计要求。因此，判断北钢联公司制造样机的合同义务是否已履行完毕的关键，即在于判断未完成的部分是否系源于无法克服的技术困难。考虑到对餐具进行电子消毒的现有技术包括采用紫外线、红外线和微波等方式，且紫外线消毒和红外线消毒均较为常见，本院认为，北钢联公司关于涉案合同约定电子消毒功能系不可能实现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故涉案合同的实现和履行并不存在无法克服的技术困难，因此，北钢联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北钢联公司迟延履行且最终未按涉案合同约定完成开发工作，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
三、关于上诉人超出合同金额的部分投入是否应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共同分担
对于北钢联公司提交的证明其在涉案合同项目上的投入已超出合同金额的证据，或为其一方出具的书面说明，或为其一方与案外人签订的协议，孙建军均提出异议且无其他证据佐证，故本院不予确认。即便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关联性可以确认，在合同双方当事人未就技术开发所涉费用达成新的合意的基础上，受托方单独采购相应部件及材料而导致合同金额发生变更的，亦未有法律明确规定应由受托方与委托方共同承担。因此，北钢联公司关于其超出合同金额的部分投入应由其与孙建军共同分担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北钢联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一百八十四元，由孙建军负担一百八十四元（已交纳），由北钢联（北京）重工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一千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二千一百一十元，由北钢联（北京）重工科技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东勇
审 判 员 邓 卓
审 判 员 杨 洁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陈 越
书 记 员 崔琳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