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分宜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521民初1436号
原告：江西江锂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江西省分宜工业园区。
负责人：胡军，分宜县人民政府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刚，江西姚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新余市恒盛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新余市仰天岗。
法定代表人：何红梅，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简小勇，江西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小武，江西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江西江锂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江锂科技公司管理人）与被告新余市恒盛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盛工贸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11月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7年12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志刚，被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简小勇到庭参加诉讼，被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小武经本院通知未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对此无异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江锂科技公司管理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返还原告1122602.72元[3000万元×（60.833333%-36%）÷365天×55天]；2.判令本案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13年6月21日，江西江锂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签订了一份《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合同约定被告向江锂科技公司购买电解镍板333吨，规格牌号为1#电解镍Ni99.96（GB/T6516-1997标准），单价暂定9万元/吨，总金额约3000万元，交货时间以款到供方账户起算45天内，交货地点和方式为供方送货到上海×号仓库，供方出具国内17%增值税票、产品厂检单，合同还对付款期限及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当日，双方针对《工矿产品订货合同》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合同标的物2013年8月5日到期当日供方需如数回购或交货，若延期回购或延期交货，供方须按原合同让利每吨150元/天补偿给需方。同日，江锂科技公司收到被告付款3000万元。同年8月14日，被告收到江锂科技公司付款3275万元。原告认为，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虽然签订了订货合同，但双方不存在真实交易，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合同约定的年利率高达60.8333%（275万元÷3000万元÷55天×365天=0.60833333），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年利率高于36%的部分无效并且应当予以返还。为维护原告合法权益，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被告恒盛工贸公司辩称，（一）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的《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属买卖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约定并已支付的违约金275万元（3000万元÷9万元/吨×150元/吨/天×55天）不到合同总金额的10%，未超出法律规定范围，合法有效；（二）本案诉讼时效从江锂科技公司向被告付款之日即2013年8月14日起计算，早已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原告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即原告提供的江锂科技公司营业执照、（2015）分破（预）字第00002-1号民事裁定书、（2015）分破字第00002-1号决定书、《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合同编号：GRMJ130621-1#）及补充协议、3000万元支付凭证及记账凭证、3275万元还款凭证及记账凭证、（2016）江锂重管字第048-99号通知书、异议申请书，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1.对于原告提供的江锂科技公司与江西华钤贸易有限公司之间于2013年11月6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及申报债权认定表，江锂科技公司与分宜盛泰工贸有限公司之间分别于2011年9月22日、2011年10月10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借据、结算单、延期付款说明及申报债权认定表，江锂科技公司与魏兆之间于2014年4月1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委托书、结算单等证据，原告认为，上述证据可以证明合同双方虽然签订的是《工矿产品订货合同》，但各合同双方之间形成的借据、结算单、延期付款说明足以证实合同双方名为买卖实为借贷，且原告对借贷关系及本息进行了债权认定后，相对方均不持异议。被告质证认为，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且与本案无关联。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均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定，且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性，其证明效力及待证事实均不予确认。
2.对于原告提供的江西攀森贸易有限公司与金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之间的《购买合同》（合同号JCPSNi20121212），原告认为，该证据可以证明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在合同中约定的交货地点上海×号仓库系上海中储物流配送有限公司的仓库，而非被告的仓库。被告质证认为其真实性无法核实，且与本案无关联性，交货地点（仓库）是否为被告所有，不影响合同的真实性。本院认为，该组证据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定，且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性，其证明效力及待证事实均不予确认。
3.对于原告提供的2013年12月31日江锂科技公司记账凭证，原告认为，该证据可以证明江锂科技公司支付给被告的275万元，经审计机构审计为不合法，应向被告追回。被告质证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来源不明，真实性无法确定。本院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定，其证明效力及待证事实均不予确认。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3年6月21日，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签订了一份《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合同编号：GRMJ130621-1#）。合同约定被告向江锂科技公司订购电解镍板333吨，规格牌号及验收标准为1#电解镍Ni99.96符合GB/T6516-1997标准，单价暂定价9万元/吨，以货到需方仓库当日上海有色金属网中间价下浮6600元/吨作为最终结算，总金额约3000万元；交货时间以款到供方账户起算45天之内；交货地点和方式为供方送货到上海×号仓库，供方出具国内17%增值税票、产品厂检单；付款期限为合同签订当日需方以现汇方式将本合同100%货款支付到供方指定账户，逾期不付，合同失效；违约责任按合同法执行。同日，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就上述合同还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补充协议约定合同标的物在2013年8月5日到期当日供方需如数回购或交货，若延期回购或延期交货，供方须按原合同让利每吨150元/天补偿给需方。同日，江锂科技公司收到被告付款3000万元。同年8月14日，被告收到江锂科技公司付款3275万元（3000万元+3000万元÷9万元/吨×150元/吨/天×55天）。
2015年10月12日，江锂科技公司的债权人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分宜县城市建设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以江锂科技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向江西省分宜县人民法院申请对江锂科技公司进行重整，该院受理后，于2015年10月29日作出（2015）分破（预）字第00002-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江锂科技公司重整一案，同时作出（2015）分破字第00002-1号决定书，指定由分宜县人民政府组织成立的江锂科技公司债权债务清算工作组为破产清算组，并担任江锂科技公司重整一案的管理人，分宜县人民政府县长胡军为管理人的负责人，江西姚建律师事务所负责具体清算工作。2016年4月26日，原告向被告发出（2016）江锂重管字第048-99号通知书，主要内容为：原告根据江锂科技公司财务记载，账面反映被告尚欠江锂科技公司275万元，若被告对欠款数额无异议，请按《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七条规定，向原告清偿所欠债务；若被告对本通知书所述债务持有异议，可在接到本通知书之日起10日内向原告书面提出，并附相关证据，以便原告核查。同年5月3日，被告向原告提出了异议申请书，请求撤销原告作出的（2016）江锂重管字第048-99号通知书，其理由为被告在2013年6月21日向江锂科技公司支付货款3000万后，江锂科技公司一直未履行交货义务，构成根本违约，给被告造成了损失，江锂科技公司自知理亏，按合同约定自愿补偿被告违约金275万元（3000万元÷9万元/吨×150元/吨/天×55天），即从2013年6月21日起至2013年8月15日止共计55天，按照每吨每天150元计算。
本院认为，本案是在江锂科技公司进入法院破产案件审理程序后，管理人以江锂科技公司相关无效行为为由追回江锂科技公司财产而引发的与破产有关的民事纠纷，性质上属于破产衍生诉讼。根据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性质及诉讼请求，本案属请求确认债务人行为无效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是买卖关系还是借贷关系；（二）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三）合同约定并已支付的违约金是否部分无效以及无效部分是否应予返还。
（一）关于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是买卖关系还是借贷关系问题。原告认为，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双方的合同目的不是产品买卖而是高息借贷，即名为买卖实为借贷。被告认为，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真实有效。本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虽然签订了订货合同，但对合同标的额如此大的合同，双方却对货物的包装、运输、交接、风险转移、验收及违约责任等均未作出明确具体规定，缺乏现实操作性，且货款总金额高出合同货物数量与单价之积3万元，明显违背买卖合同交易习惯和常理，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却对货物回购和违约金计算标准进行了明确具体约定，而合同其他权利义务仍未加以明确。结合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以及合同实际履行情况，可以认定双方的合同目的并非转移标的物所有权，双方真实交易目的系建立借贷关系，即一方取得融资，另一方取得高额利息。双方以买卖合同之名行企业借贷之实，意欲规避当时国家有关金融管制政策。综上，原告关于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是借贷关系的主张，事实和法律依据充分，本院予以采纳。被告关于其与江锂科技公司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是买卖关系的主张，于事实和法律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问题。原告认为，原告要求确认江锂科技公司支付被告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利息无效，属于形成权，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原告要求被告向其返还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利息，诉讼时效应当以法院对该形成权确认开始计算，故原告的诉讼请求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情形。被告认为，本案诉讼时效应从江锂科技公司向被告付款之日即2013年8月14日起计算，故无论是买卖关系还是借贷关系，均已超过了行为当时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二年。本院认为，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确认无效合同（包括合同部分无效）请求权属实体法上的形成权，其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但合同被确认无效涉及财产返还或者赔偿的，返还财产或者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计算。故原告以合同部分无效要求返还财产的诉讼请求尚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此外，本案属破产衍生诉讼案件，诉讼时效应优先适用企业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特别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规定，债务人对外享有债权的诉讼时效自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中断，债务人无正当理由未对其到期债权及时行使权利，导致其对外债权在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自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重新计算诉讼时效期间。本案事实表明，江锂科技公司于2013年8月14日向被告付款3275万元，法院于2015年10月29日受理破产申请，原告于2016年4月26日向被告发出催收债权通知书，并于2017年11月9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根据以上规定亦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二年。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被告关于本案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二年的抗辩意见，于事实和法律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合同约定并已支付的违约金是否部分无效以及无效部分是否应予返还问题。原告认为，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真实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根据补充协议违约责任约定计算并已支付的违约金，相当于按年利率60.8333%的标准计算利息，超过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利率的上限年利率36%，根据2015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法院应予支持。被告认为，按买卖合同约定计算支付的违约金，不足总货款10%，属合理范围限度内，合法有效，且对方也未提出过高并要求减少的相关请求，原告无权要求部分返还。本院认为，2015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民间借贷活动包括企业与企业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但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的借贷行为发生在该规定施行之前，不适用本规定。而2015年9月1日前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的借贷主体仅规定借贷一方为公民，并不包括借贷双方均为企业，故企业与企业之间的借贷活动亦不适用该意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施行前，企业之间的借贷行为因违反有关金融政策和行政规章等规定，法院对其效力均予以否定评价。但自199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施行后，该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1999年12月29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施行以后，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和行政规章为依据。因现有法律及行政法规并未规定企业之间的借贷合同无效，故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的借贷行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合同效力应予维护。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利率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但该意见不适用于企业之间的借贷行为，即使适用该意见，根据上述规定，对超出部分的利息法院也不予保护。综上，原告请求确认超过年利率36%部分利息的约定无效并予返还，因在行为发生时至结束前均没有法律支撑，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江锂科技公司与被告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是借贷关系，双方的借贷行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告的诉讼请求虽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但其要求确认利息条款部分无效并返还无效部分利息的诉讼请求，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七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江西江锂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4904元，减半收取计7452元，由原告江西江锂科技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西省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张冬根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张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