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淮中民终字第07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沙立东，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田竹，江苏天哲（淮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汪贯飞，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刘向明，江苏益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明亮，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马宁，江苏淮海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沙立东与被上诉人汪贯飞、周明亮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淮安市清河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25日作出（2013）河民初字第3118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沙立东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12日、8月21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沙立东的委托代理人田竹（沙立东在第二次庭审中到庭）、被上诉人汪贯飞的委托代理人刘向明、被上诉人周明亮及其委托代理人马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3年5月20日，被告沙立东出具一份欠条给原告汪贯飞，欠条内容为“欠到汪贯飞出售家具、奇石、盆景计人民币70万元整”。被告沙立东在欠条上欠款人处签名。被告周明亮签名签在欠款人处，同时在欠款人与其签名处划出方框，在方框内写有“证明人”。
另查明，2013年8月17日，被告沙立东出具一份收条给被告周明亮，收条中记载“今收到寄放周总处石雕、石登6只，另还有寄放在周总家购买小汪所有家具盆景石器等物件，暂放贵处寄养，特此说明”。
原审原告汪贯飞诉称，原、被告均系盆景、奇石、古玩、家具等爱好者。2013年初，被告沙立东欲购买原告盆景，原告因房屋拆迁，家中无法摆放上述物品，便提出如要购买需连其他藏品一起购买，后沙立东与周明亮协商一起购买。2013年5月19日，双方谈妥交易藏品及盆景价格后，被告将上述物品运走，并于第二日向原告出具欠条，约定欠到原告家具、奇石、盆景款70万元。后不久，被告周明亮找到原告要求看一下欠条，原告便出示欠条，被告周明亮未经原告同意，趁原告不备对欠条内容予以修改，因原告文化水平有限且双方系朋友，原告当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后原告经核实发现被告周明亮对欠条内容作实质性修改。请求判决两被告给付原告盆景、奇石、家具款70万元。
原审被告沙立东答辩及反诉称，答辩人与被告周明亮共同购买原告物品，折价70万元，由两被告出具欠条给原告，买的东西全部被周明亮拖走。后经相关专家鉴定，所购物品最多值3至5万元。后原告打电话要钱，答辩人询问周明亮，周明亮说他是证明人，这件事和他无关，答辩人认识到是原告和周明亮恶意串通让答辩人购买该物品，现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因原告与被告周明亮恶意串通，损害答辩人利益，特提出反诉，请求确认沙立东出具给原告的70万元欠条无效。
原审被告周明亮辩称，2013年5与19日之前，原告和被告沙立东已经对该批物品买卖进行了多次沟通；2013年5月19日，答辩人因原告及被告沙立东邀请参与聚餐。当日，被告沙立东和原告就物品价值进行了确认，被告沙立东于2013年5月20日出具了欠条，答辩人在欠条上的签名并注明是证明人。答辩人签名及“证明人”三字全部是2013年5月20日所签，没有事后更改。答辩人不是共同买受人，也没有和原告恶意串通损害沙立东利益，答辩人仅是证明人，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对答辩人的诉讼请求。
反诉被告汪贯飞辩称，本案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原告汪贯飞与周明亮恶意串通情形，请求驳回沙立东反诉请求。
反诉被告周明亮辩称，周明亮与汪贯飞没有恶意串通，周明亮在买卖合同中只是证明人，不是共同购买人，但汪贯飞在出售物品时声称屏风、石狮是清朝中、末期真品，存在欺骗行为，该行为是否导致合同无效请求法庭予以认定。
原审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古玩交易是一种特殊的商品买卖，其特殊性表现在交易的物品缺乏替代性和可比性，专业性强，难以确定统一的价值衡量标准等方面。基于此，古玩交易形成了其特定的交易惯例，即所谓“买卖全凭眼力，真假各安天命”的行规。这种行规符合买者自慎这一合同法的古老原则，唯一的限制是不得使用欺诈与虚假陈述。被告沙立东未能举证明原告在出售物品时对所售的家具、奇石等物品的年代及质地有过陈述，即未能举证证明原告存在欺诈与虚假陈述行为，故即使被告沙立东所购买的物品实际价值只有3至5万元，根据交易惯例亦不能以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为由解除合同，否则，古玩交易本身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就难以保证。原告汪贯飞已将标的物转移给被告沙立东，被告沙立东应向原告支付货款。被告沙立东以被告周明亮与原告汪贯飞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为由，请求确认其出具欠条行为无效，但未能就此主张提供充分证据予以支持，故对被告沙立东该请求不予支持。被告沙立东出具了70万元的欠条给原告汪贯飞，应当向原告汪贯飞支付70万元货款，原告汪贯飞要求被告沙立东支付70万元货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原告汪贯飞主张被告周明亮与被告沙立东共同购买物品，被告周明亮对此不予认可；原告汪贯飞提供的欠条上被告周明亮签名处有“证明人”字样，且被告沙立东于2013年8月17日出具的收条中亦记载其购买相应物品并寄放在被告周明亮处；综上，原告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被告周明亮系共同购买人，对原告要求被告周明亮承担付款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经调解未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沙立东于判决生效后15日内一次性支付原告汪贯飞货款70万元；二、驳回原告汪贯飞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沙立东的反诉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08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400元，合计16200元，由被告沙立东承担。
一审宣判后，沙立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周明亮系共同购买人，而不是证明人。该事实有被上诉人汪贯飞陈述；上诉人与汪贯飞的谈话录音，也证实欠条被修改的事实。对2013年8月17日的收条内容，一审中上诉人已申请证人到庭作证，从证人陈述可以看出周明亮是刻意取得该证据，并不是基于客观事实，如果仅仅是寄放，应该由周明亮向上诉人出具收条。2、被上诉人周明亮与汪贯飞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周明亮与汪贯飞均长期从事盆景经营，对真实的市场价格是明知的，从修改欠条行为也能说明双方有恶意串通的行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汪贯飞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汪贯飞答辩称，上诉人沙立东与周明亮共同购买被上诉人盆景、奇石等属实，且欠条被周明亮擅自修改也是事实。现请求二审法院判令双方共同偿还货款，因考虑诉讼费而没有上诉。另被上诉人与周明亮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请求法院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被上诉人周明亮答辩称，被上诉人只是证明人，并非共同购买人，有欠条、其与汪贯飞夫妻的电话录音及2013年8月17日上诉人沙立东打的收条为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本院审查，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另，二审查明以下事实：
1、本案上诉人沙立东与被上诉人周明亮系朋友关系，其与汪贯飞均相识，且是盆景、奇石、古玩、家具等爱好者，在发生本案买卖之前，沙立东从扬州等地购买的8棵盆景、石雕、石登6只均放置在周明亮家；本案买卖标的物，在汪贯飞收到沙立东书写的欠条后，由沙立东与周明亮一同将涉案标的物运至周明亮家院内存放，目前该物仍在周明亮处。2013年9月29日，经国家鉴定估价量鉴定，结论：76件均为现代工艺品，估价14万元。
2、一审中，上诉人沙立东为证明涉案标的物系与周明亮共同购买，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其与汪贯飞的电话录音。主要内容：…沙：他（周明亮）就加了证明人几个字。汪：我跟你通个气…沙：第二天我们和你还这个价格，但没确定买。汪：对，对，对。
上诉人沙立东在诉讼中陈述，其于2013年8月17日到周明亮家将自己的物品搬走，但周明亮非要上诉人向其出具收条，注明从小汪（汪贯飞）购买所有家具盆景石器等物件，暂放贵处寄养，遭上诉人拒绝，为此双方发生争吵，后上诉人为取回自己物品，被逼向周明亮出具了收条，而该物品仍在周明亮处，该收条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为证明其主张，一审中申请证人张某到庭作证。证人证明：2013年夏天沙立东找我去拖花（沙立东从扬州购买的盆景等），但到后不给拖，并吵起来，说要打条子，不写条子不让拖。二审中，又申请陈某某、王某、张某到庭作证。陈某某当庭证明：我在市加州城开三轮车，2013年8、9月份，沙立东找我喊几个人去城南拖花盆，到后人家不让拖，并发生冲突、争吵，就听到“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这些话。张某当庭证明：2013年8、9月份，驾驶员喊我去城南拖花盆，到后人家不让拖，并发生争吵，就听到说“打不打条据”。证人王某当庭证明：2013年8、9月份，陈某某喊我去城南拖花盆，到后人家不让拖，并发生争吵，经协商同意让我们搬，但是在出门的时候，又要求打条据，具体情况不清楚。
被上诉人汪贯飞质证意见：沙立东与周明亮二人共同购买属实，对2013年8月17日的收条不清楚。
被上诉人周明亮质证意见：1、电话录音不能证明共同购买和第二天修改欠条的事实，且与汪贯飞的陈述存在矛盾，在一审中陈述，沙立东打的欠条是过一段时间，周明亮添加了“证明人”，后又称是第二天添加的“证明人”。2、证人当庭证言不能否定收条的真实性，当时周明亮并未限制上诉人沙立东的人身自由，故不存在胁迫，之前双方并无矛盾，而沙立东将自己的东西搬走，事先连一个招呼都未打，直接来搬东西，为此发生争吵，沙立东向周明亮出具收条，就是证明他的东西放在我这里。为进一步证明其为证明人，一审中，向法院提供了其与汪贯飞夫妻的电话录音。主要内容：“汪：我说，当时签就是这样签的我不问，对不对这话啊，我说，到时你（指沙立东）要真的赖皮的话，等于撕开来呗，他说（指沙立东）要把周明亮拉上来。周：开玩笑，他永远也不好把我拉上来，本身东西不是我的。汪：我先说给你心里要有个数”。
上诉人沙立东质证意见：假设该录音与书面整理材料一致，只能证明双方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因为周明亮并非证明人。
被上诉人汪贯飞的代理人质证意见：对书面整理的电话材料真实性需向汪贯飞核实。假设录音真实，形成背景是周明亮向其保证，沙立东保证给钱，汪贯飞基于能尽快拿到钱，按照周明亮的意思所作陈述，该陈述不是客观事实。
3、汪贯飞持有的欠条完整的格式及当事人签名的具体位置为：
欠到
汪贯飞出售家具、奇石、
盆景计人民币柒拾万元
整。证明人
欠款人周明亮
沙立东
2013.5.20号。
本案焦点：1、周明亮在本案中系共同购买人，还是证明人；2、汪贯飞与周明亮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沙立东利益。
本院认为，关于焦点一，周明亮在本案中系共同购买人，还是证明人问题。
根据法律规定，谁主张，谁举证。当一方所举证据足以使法庭对该证据的异议部分产生合理怀疑时，此时的举证责任应发生转换。本案中，上诉人沙立东主张周明亮系共同购买人，其在诉讼中有一审原告汪贯飞陈述；买卖双方共三人均相识且为朋友关系，正常情况下无需他人作为证明人；从日常生活经验、交易习惯、欠条中证明人书写位置以及沙立东向周明亮出具收条看，均与常理不符，而对此作为周明亮又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故周明亮称其在本案中只是“证明人”并非共同购买人，对此应作出说明并提供证据证明。
诉讼中，周明亮以汪贯飞提供的欠条、其与汪贯飞的电话录音和沙立东向其出具的收条证明其主张。本院对以上证据分析认定如下：
虽然汪贯飞提供的欠条中，周明亮系“证明人”，但
汪贯飞主张该“证明人”三字是在第二天乘其不备后添加的；且从周明亮书写的“证明人”和其签字的位置看，其称只是证明人，明显与经验法则、交易习惯、众人书写习惯不符，诉讼中，周明亮辩称，因签名的位置不妥，才将证明人框起来，该解释难以让人信服。
第二，本案参与买卖的三方当事人均相识，正常情况下无需周明亮作为本案买卖的证明人。
第三，周明亮与汪贯飞夫妻的电话录音，并不能清楚反映周明亮在本案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且在一、二审诉讼中，被上诉人汪贯飞一直主张涉案标的物系周明亮与汪贯飞共同购买，“证明人”三字是其擅自添加的，并始终（包括二审）要求其与沙立东共同承担还款责任。
第四，关于沙立东向周明亮出具的收条应如何认定。经查，上诉人沙立东到周明亮处将自己所有的其他物品取走，遭周明亮拒绝，双方为此发生争吵。周明亮解释争吵的原因是被上诉人在未通知的情况下，即来人来车将其物品搬走，而沙立东称发生争吵的原因系周明亮要求注明从汪贯飞处购买的物品暂放其处寄养，否则不让搬运物品，进而产生冲突。对此，本院分析认证如下：
首先，作为上诉人将自己所有的物品取走，理所当然，周明亮阻止没有道理，且在此之前，双方并无矛盾，而争吵的真正原因，在一、二审中，已得到了多名证人当庭印证，故周明亮称争吵原因系沙立东未打招呼，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其次，沙立东从周明亮处取走了自己的物品，应当向周明亮出具收条，并注明取走物品的品种及数量。但在该收条后半部分出现的“另还有寄放在周总家购买小汪所有家具盆景石器等物件，暂放贵处寄养”难以理解，周明亮解释是沙立东向其打收条，就是证明他的东西放在我这里，该解释同样显得牵强。如收条中涉及的物品所有权确系上诉人沙立东所有，应由周明亮向沙立东出具收条，并注明收到货物的名称、数量等，日后作为向周明亮索要的凭证，而不应由沙立东向周明亮出具收条。故沙立东称收条中出现的“…暂放贵处寄养”，系其为将自己的盆景等物取走，在违背其真实意思情况下，无奈向周明亮出具的，该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沙立东向周明亮出具的收条作为定案依据不当。综上，被上诉人周明亮应为涉案标的物的共同买受人，应与沙立东共同向汪贯飞承担给付货款的义务。
关于焦点二，关于汪贯飞与周明亮是否存在恶意串通问题。诉讼中，沙立东主张，两被上诉人汪贯飞与周明亮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行为，但在诉讼中未能就该主张提供证据证明，故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对此案判决不当，上诉人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淮安市清河区人民法院（2013）河民初字第3118号民事判决中的第三项；
二、撤销淮安市清河区人民法院（2013）河民初字第3118号民事判决中的第一、二项及案件受理费部分；
三、上诉人沙立东与被上诉人周明亮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一次性给付被上诉人汪贯飞货款70万元。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08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400元，合计16200元，由沙立东承担10800元，由周明亮承担5400元；上诉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上诉人沙立东、被上诉人周明亮各负担5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勇
审判员 赵骏飞
审判员 钱明芳
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
书记员 丁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