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14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东营市东营区房地产开发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金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明荣，山东鲁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山东阜威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鋆，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建力，山东天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山东信安置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琳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桂华，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姜晓焱，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温学林。
委托代理人：孙晓鸣，山东东方未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东营市东营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房开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山东阜威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阜威公司）及一审第三人山东信安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安公司）、温学林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民终3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8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287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房开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金光及委托代理人黄明荣、阜威公司委托代理人王建力、信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姜晓焱和刘桂华、温学林的委托代理人孙晓鸣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阜威公司向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由房开公司偿还借款3000万元及利息720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房开公司一审辩称：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不存在借贷关系，房开公司收到的款项是温学林以信安公司名义与房开公司进行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的合作开发建设资金。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08年3月6日，信安公司（乙方）与房开公司（甲方）签订《合作开发协议》，协议上加盖了信安公司的公章，温学林以信安公司法人代表身份签字。协议载明：鉴于甲方已经合法拥有东营市原面粉厂北区土地开发项目，双方就联合开发事宜达成协议。双方在协议中对各自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其中第三条“乙方的权利义务”约定：1、乙方应保证项目前期资金2800万元按协议约定支付，保证项目的顺利实施。2、乙方协助甲方办理土地、规划、施工配套等各项手续，承担应承担的各项费用。第五条“投资和利润分成”约定：甲方从征地总价中扣留1000万作为出资，乙方以4000万元现金出资，共同开发项目，其中支付购土地款2764万元，其他作为前期费用，双方按照2：8（甲方2乙方8）比例分成（税后利润），如需要以项目抵押贷款，则所发生的财务费用由项目公司支付，并计入开发成本。第六条“乙方投资款的支付”约定：双方签订合同10日内(2008年3月15日前)，乙方先支付500万元作为首次付购地款，余款2264万元在一个月内付清。
2008年4月22日至2010年4月16日，阜威公司通过银行向房开公司的银行账户四次汇款，共计3000万元。
温学林在签订《合作开发协议》时任阜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该公司的股东。在温学林的操作下，阜威公司向房开公司打款3000万元，导致阜威公司经营困难，温学林董事长职务被阜威公司免去，其在阜威公司60%的股权也以2000元价格转让给公司股东、现法定代表人刘鋆。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阜威公司主张房开公司归还借款3000万元，应就双方之间存在借款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既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的合意，也要证明出借人履行了出借义务。但阜威公司不能举证证明上述两项待证事实，该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第一，虽然阜威公司提交的银行汇款凭证可以证明房开公司确实收到了阜威公司电汇的3000万元，但在房开公司否认与阜威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情况下，阜威公司不能就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合意提供书面的或口头的证据。第二，对于该3000万元款项的由来，房开公司给予了合理的解释，并为此提供了相应的、确实充分证据。第三，纵观本案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温学林以信安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与房开公司签订了《合作开发协议》，同时作为阜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公司股东，温学林又通过多种途经筹措资金后，通过阜威公司汇款给了房开公司，温学林为了该笔款项，将自己在阜威公司的60%股权以2000元的低价转让给了阜威公司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刘鋆。综合分析，该3000万元款项不是阜威公司和房开公司之间的借款，而是信安公司为了履行与房开公司签订的《合作开发协议》，在温学林操作之下通过阜威公司支付给房开公司的开发投资款。第四，与房开公司合作开发的是信安公司，具体经办3000万元款项事宜的是温学林，就涉案3000万元款项而言，温学林的行为与信安公司之间是何种法律关系，阜威公司与温学林之间或与信安公司之间是何种法律关系，均与本案无关，双方可另行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2014)东商初字第221号民事判决，驳回阜威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7800元，由阜威公司负担。
阜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的费用由房开公司承担。
二审庭审中，阜威公司提交了(2011)威信审字第102号山东阜威投资有限公司审计报告一份。证明：截止到2010年12月31日，阜威公司所有者权益为-11241116.07元，即双方转让股权前，阜威公司净资产为负值，股权已无价值。说明阜威公司原股东温学林不存在以2000元价格低价转让所持有的阜威公司60%股权之情形。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阜威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与待证事实亦有一定的关联性，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是否存在借款关系；（二）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一）关于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是否存在借款关系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七条规定，“借款合同采用书面形式，但自然人之间借款另有约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当事人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之间虽没有订立书面借款合同，但阜威公司于2008年4月起分四次通过银行向房开公司汇款共计3000万元，四张汇款凭证用途栏均载明为“借款”。房开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关于阜威公司在东营投资借款情况的说明》中有“阜威公司向房开公司和信安公司出借资金和利息”的记载。本案信安公司、温学林对上述款项为阜威公司所有的事实予以认可。房开公司虽否认与阜威公司存在借款关系，但至阜威公司提起诉讼时止，房开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其在此期间曾就汇款凭证上记载的“借款”性质提出过异议，房开公司在一、二审庭审中抗辩其与阜威公司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以及收到的款项是温学林以信安公司名义投资与其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的理由不成立，也与上述证据内容相矛盾。其次，就涉案3000万元款项，房开公司没有提交证明其与温学林之间存在投资或借贷合同关系及温学林与阜威公司存在借款关系的证据。房开公司一审提供的合作开发协议只是证明其与信安公司存在合作开发投资关系，温学林在合作开发协议中的信安公司法人代表处签名，温学林个人在合作开发协议中不享有任何权利，不能证明其与温学林之间的投资或借贷关系。一审中，房开公司提交署名为“刘鋆”的证据《说明》一份，用以证明温学林与其存在投资关系，该3000万元是温学林的投资款。该证据的主要内容是，温学林以信安公司的名义与房开公司签订了合作合同，因房开公司违约造成了温学林经济损失，若温学林能够协调房开公司将所涉项目的土地使用权过户给阜威公司，阜威公司承诺项目开发价值2000万元房产抵顶温学林的损失。该证据只能说明温学林代表信安公司与房开公司签订合作合同，信安公司与房开公司之间存在合作关系，不能证明温学林与房开公司存在投资关系，不能证明涉案的3000万元是温学林借用了阜威公司的3000万元后，其个人又转投资给房开公司。至于房开公司提交的《催还借款商讨会议纪要》，是案外人高金波、温学林和信安公司的股东所签订，阜威公司并不是该纪要的相对人，此时温学林已不是阜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阜威公司不认可也不追认其汇入房开公司的3000万元是温学林的投资款，故该会议纪要与本案无关联性。
综上，二审法院认为，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虽未签订书面借款合同，但阜威公司3000万元的汇款凭证已明确款项性质为借款，房开公司未提出异议，且信安公司、温学林均主张该3000万元并不是温学林向阜威公司借款，而是经温学林介绍房开公司向阜威公司所借款项。故房开公司主张其与阜威公司不存在借贷关系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以阜威公司未就其与房开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合意提供书面或口头的证据为由，认定该款项不是房开公司借款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纠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借款人应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据此，本案中，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没有约定还款期限，阜威公司起诉应视为其对房开公司催要借款。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阜威公司主张房开公司偿还借款本息应予支持。阜威公司虽然主张双方已对利息进行约定，但没有提供证据证实，房开公司亦予以否认，不能认定双方存在利息约定，房开公司应自阜威公司起诉之日（2014年5月21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其利息损失。
（二）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阜威公司系在一审法院追加信安公司为第三人后申请变更该公司为本案被告，其变更申请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虽然信安公司自认为与房开公司为共同借款人，但与阜威公司汇款凭证记载的收款人房开公司不符，一审法院将信安公司列为本案第三人并无不当，故阜威公司主张一审判决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及诉讼请求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部分错误，应予纠正。阜威公司主要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山东省东营市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221号民事判决；二、房开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阜威公司借款本金30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5月21日起至还清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一审案件受理费227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房开公司负担案件受理费205020元及财产保全费5000元，阜威公司负担案件受理费227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7800元，由房开公司负担205020元，阜威公司负担22780元。
房开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理由是：（一）房开公司与阜威公司之间并未达成过借款的合意。汇款凭证中的用途系单方填写，阜威公司是受温学林或者信安公司的指示付款，房开公司不是借款人。该借款与房开公司和信安公司无关，是温学林的个人行为，温学林用在阜威公司的股权抵顶了其个人借款。（二）房开公司取得3000万元是基于与信安公司签订《合作开发协议》获得的项目投资。该款项对于房开公司而言系投资款，对于信安公司、温学林来说是借款。本案房开公司与阜威公司不存在借款关系，应当驳回阜威公司的诉讼请求。
阜威公司辩称：（一）阜威公司通过银行向房开公司付款3000万元，汇款凭证载明其用途为借款，是依据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信安公司于汇款前达成的借款合意填写的。房开公司对此没有提出过异议。（二）房开公司称借款为阜威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温学林的个人行为且温学林用阜威公司股权抵顶了个人借款，缺少证据支持。借款是阜威公司汇付的，不是温学林个人。温学林将其股权转让给阜威公司现法定代表人刘鋆时，《公司内部股权转让协议》中并没有抵顶借款的记载。（三）房开公司取得借款，是基于其与信安公司向阜威公司借款的合意。阜威公司与信安公司之间没有关联。
信安公司述称：（一）3000万元借款是房开公司因开发资金不足进行的融资，是房开公司与信安公司共同借款。（二）房开公司明知款项的用途为借款，未提出过异议。（三）合作开发协议与借款是不同的法律关系，信安公司与阜威公司没有关联性。涉案款额与信安公司在合作开发合同中约定的应出资数额不同，案涉款项是用于交纳土地出让金的，房开公司取得了土地上的权利。
温学林述称，阜威公司向信安公司和房开公司出借了款项。温学林个人与阜威公司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与房开公司亦不存在合作开发合同关系。
本院对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审法院2015年3月20日的庭审笔录中记载，阜威公司表示，加盖阜威公司印章的《温学林借款明细》是阜威公司财务人员给温学林出具的，该证据是温学林任董事长期间阜威公司的对外借款汇总，温学林是借款的联系介绍人。阜威公司、温学林均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
《关于阜威公司在东营投资借款情况的说明》系温学林在2013年7月7日出具。其中记载，阜威公司法定代表人温学林在东营看好东营面粉厂一宗土地后，在阜威公司其他股东反对的情况下，将3000万元打给房开公司。阜威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免去温学林的董事长职务并消除其在阜威公司60%的股份以抵顶阜威公司向房开公司和信安公司的出借资金和利息。
本院认为：
本案系企业借贷纠纷。根据当事人申请再审的主张以及答辩意见，本院主要审查阜威公司与房开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
阜威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房开公司应向其归还欠款，该公司对其主张的借款关系的真实存在负有举证义务。阜威公司虽然在汇款凭证的用途一栏中填写了“借款”字样，但因系其单方行为，不足以证明其与房开公司之间达成过借款合意。该公司称其与房开公司、信安公司于汇款之前达成过借款合意，但没有证据支持其主张。阜威公司是专门的投资公司，在无书面合同约定的情况下向其他公司电汇借款，不符合常理。
房开公司虽然收到了3000万元汇款，但房开公司主张，该款项是其根据《合作开发协议》从信安公司获得的项目投资款，对此，有《合作开发协议》、阜威公司出具的《温学林借款明细》、温学林书写的《关于阜威公司在东营投资借款情况的说明》等证据为证。从一审法院列举的证据质证情况看，汇款发生时，时任阜威公司法定代表人温学林也代表安信公司签订了《合作开发协议》。因此，一审判决认定阜威公司借出的款项是信安公司为了履行《合作开发协议》，在温学林操作下通过阜威公司支付的开发投资款，有事实依据。二审判决认为该笔款项是房开公司向阜威公司借款，证据不足。阜威公司未与房开公司达成过借款合意，也没有过合同关系。阜威公司认为其与房开公司之间借款关系成立，缺乏证据证明。
综上所述，房开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民终33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东商初字第221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27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7800元，均由山东阜威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建立
审判员 杨兴业
审判员 杨弘磊
二〇一七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许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