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温商终字第1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银香。
委托代理人：张炘。
委托代理人：吴楠。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勇。
委托代理人：黄卫红。
原审第三人：温州市威驰阀门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建军。
上诉人吴银香为与被上诉人孙勇、原审第三人温州市威驰阀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驰公司）债权人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永嘉县人民法院（2013）温永瓯商初字第3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金小鸣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叶雅丽、代理审判员叶希希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原系第三人的股东，持有该公司33%的股份，被告吴银香亦系该公司股东。2009年4月30日，原告与第三人签订了一份退股协议，原告从第三人退股，所退股份由第三人重新分配，第三人在协议生效并完成工商注册变更后一周内支付50万元的现金给原告作为退股金。2009年6月10日，为了顺利办理股份变更登记，第三人又召开股东会议，会议决定：原告在公司拥有的13%的股权，以40.3万元转让给案外人郑建军；10%的股权，以31万元转让给本案被告；10%的股权，以31万元转让案外人高飞。后原告又与被告及郑建军、高飞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书，并依法去工商部门变更了股权登记。原告于2011年4月份向被告邮寄催款函，要求被告支付股份转让款，但被告未付。故原告于2012年10月24日向该院提起股权转让诉讼，后被判决驳回。退股协议约定的50万元，第三人和被告至今未付。
原告孙勇于2013年8月28日向原审法院诉请判令：一、被告支付原告15.15万元及利息损失（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从2009年6月18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吴银香辩称：一、原告没有向第三人主张50万元债权，而是向第三人的股东主张，导致现已超过诉讼时效，其债权不合法。二、第三人对被告不享有合法债权，第三人将原告的股份回收后分配给被告，被告对此是不知情的，后来被告以为该股权分配系公司的分红；而且，股份转让协议书和股东会决议上“吴银香”的签字并非被告所签，请求对笔迹进行司法鉴定。三、在原告和被告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中，二审法院否定了一审法院关于诉争的50万元应由第三人支付给原告后，再由第三人向其他三位股东主张的认定，以及退股协议名为退股，实为第三人代其他三位股东向原告支付转让款的公司内部股权转让的定性。理由是退股协议的主体系原告和第三人，三位股东并非协议的主体，协议明确了50万元退股款的履行主体是第三人并非三位股东。现原告以被二审法院否定的一审认定作为依据提起债权人代位权之诉，缺乏法律依据。综上，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威驰公司述称：一、原告和第三人达成退股协议属实，但原告从未向第三人主张该50万元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二、第三人对被告不享有债权，原告提起债权人代位权诉讼缺乏法律依据。三、原告退股的50万元也是包含了公司分红的，法院认定50万元由第三人支付给原告不符合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主要争议焦点有以下两点，第一，原告向第三人主张50万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第二，第三人是否对被告享有合法债权。
第三人尚未向原告支付50万元退股款的事实，有已生效的法律文书认定，且第三人亦明确承认。原告通过EMS快递方式向被告等股东邮寄催款函且被告等股东已经收到的事实，已经（2012）温永瓯商初字第672号庭审及（2013）浙温商终字第879号等判决认定，但判决同时亦认定该笔50万元的债务人应该是第三人，而非被告等股东。该院认为，诉讼时效制度的立法目的是为了督促权利人行使权利，维护社会交易秩序。原告直到法院最终判决认定债务相对人应该是第三人而非被告等股东才意识到其之前的主张对象认识错误。而且，原告还向第三人的法定代表人郑建军亦邮寄了催款函。故原告的上述认识错误有其正当可信的理由，原告并无怠于行使权利的意思表示，此前的诉讼行为已经导致诉讼时效中断，其现向第三人主张50万元债权不超过诉讼时效。
被告辩称对第三人将原告退出之股份分配给被告等股东不知情，且系第三人的公司分红行为，被告无需支付相应对价，但未提供公司财务资料等任何证据证明，该院对其辩解不予采信。被告作为股权最终受让人，第三人对其享有合法债权。
综上，原告对第三人享有合法债权，而第三人怠于行使其对被告的到期债权，并对原告造成损害，原告提起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定情形。另外，关于原告行使代位权之金额。被告作为第三人股东，应当对退股协议约定的股权价格知晓，且股东会决议和股权转让协议书中股份价值均高于实际履行的退股协议书的金额，第三人亦在庭审中明确辩称该50万元用于分红，故原告对第三人享有的债权未超过第三人对被告享有的债权。被告实际所得股权为10%，按照退股总额33%、总价款50万元的比例计算，应支付款项金额为151500元（十位数以后舍去）。故原告请求被告支付1515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
关于原告的利息损失。虽未有证据表明被告和第三人有关于转让款支付的时间约定，被告应在办理工商变更后合理期间内向第三人支付相应对价款。再以退股协议中关于“退股金在协议生效并完成工商注册变更后的一周内由威驰公司支付给孙勇”的支付时间为参考，以及从交易习惯上来讲，第三人在办理工商变更后的一周内收到被告支付的对价款后，可立即按照约定及时支付给原告，故被告应在办理工商登记变更后一周内向第三人支付相应对价款。从客观上来讲，被告及第三人的行为确实给原告造成了利息损失。故原告可自2009年6月26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2008年12月23日公布的六个月以内短期贷款年利率4.86%）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要求被告赔偿利息损失。
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七十三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3年12月18日判决：一、被告吴银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孙勇支付股权转让款1515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自2009年6月26日起，按照年利率4.86%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孙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120元，减半收取2060元，由被告吴银香负担1960元，原告孙勇负担100元。
宣判后，上诉人吴银香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被上诉人孙勇对第三人威驰公司的债权已明显超过诉讼时效，不符合提起代位权之诉的前提条件。1、根据孙勇与威驰公司签订的《退股协议》第3条规定，威驰公司应支付孙勇50万元，从之前的多次诉讼中，被上诉人也明确认可了该退股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而之后为了配合工商登记与上诉人达成的股权转让协议并非真实意思，但从退股协议签订以来，孙勇从未向威驰公司主张过债权，孙勇对威驰公司的债权已过诉讼时效。2、2011年4月孙勇向上诉人及威驰公司股东郑建军邮寄过催款函的行为并不能导致孙勇与威驰公司之间的债权诉讼时效中断。孙勇催款对象错误的行为并不属于依法可以中断诉讼时效的正当理由。3、孙勇虽然在2012年10月24日曾向上诉人提起诉讼，但该次诉讼孙勇也是以备案的工商登记材料为依据直接提起诉讼的，而不是以代位权诉讼为由，也不属于向合法债务人威驰公司主张权利。孙勇向债务人以外的其他人催款显然不能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二、2009年6月10日股份转让协议与2009年6月10日威驰公司股东会决议均不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吴银香”的签字也不是其本人签署，对上诉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威驰公司之所以将孙勇退出的股份变更给上诉人，是以上诉人在威驰公司的分红为对价的，因此，威驰公司对上诉人也不存在合法债权。1、上诉人与威驰公司之间并没有债权债务关系。威驰公司于2009年6月将孙勇退出的股份变更给上诉人，此举威驰公司并没有告知上诉人，也没有得到上诉人的同意。上诉人在孙勇以股权转让纠纷起诉时才知晓，并且在该案的二审对股东会决议和股份转让协议上的上诉人签字真实性提出异议，在本案举证期限内上诉人对此也提出异议并要求进行笔迹鉴定，但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程序不合法。应准许上诉人的笔迹鉴定的申请。再则，威驰公司在答辩中已明确将孙勇退出的股权分配给上诉人系威驰公司的分红行为，对价其实就是上诉人本应取得的分红，无需上诉人另外支付给威驰公司所谓的股权转让金。事实上，孙勇从威驰公司退股时取得的金额也已经包含了分红的部分。威驰公司分配给上诉人以及郑建军、高飞的股份，实际上就是三人在威驰公司本应取得的分红相抵。所以上诉人与威驰公司之间不存在债务关系。2、威驰公司对上诉人也不存在合法债权。退一步讲上诉人取得被上诉人孙勇的股权需要给威驰公司支付对价，但自2009年6月股权变更登记至今已有三年多的时间，威驰公司从未向上诉人主张过所谓的股权转让金，依法已明显超过诉讼时效。三、孙勇诉上诉人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中，相关二审法院已经对一审法院说理认定予以纠正。二审法院否认了“退股协议名为退股，实为威驰公司代其他三位股东向孙勇支付转让款的有限责任公司内部股权转让”的定性，理由是“退股协议的主体系孙勇和威驰公司，三位股东并非协议主体”，所以孙勇与威驰公司签订的协议对上诉人吴银香并无约束力，也不属于债的加入。综上，孙勇与威驰公司之间的债权已过诉讼时效，且威驰公司并不享有对上诉人的合法债权，也不可能存在怠于行使债权的事实，故一审法院判决与事实不符，程序不合法，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并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孙勇答辩称：一、本案诉争的债权代位权纠纷，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代位权的法律依据是根据合同法第73条和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符合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对威驰公司享有合法债权，根据（2012）温永瓯商初字672号和终审判决可以认定享受50万元的债权。二、代位权的次债权是否成立的问题，上诉人在（2012）温永瓯商初字672号案件庭审中明确说明其取得股权是第三人分配给上诉人，需要支付相应的对价，但没有支付。在本案的一审和上诉状中明确说明上诉人取得股权的对价是分红款，两者相抵，上诉人是需要向第三人支付对价，也就是第三人对上诉人具有债权。根据一审672号判决明确说明50万元款项是由第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后，再向上诉人等股东主张。本案诉争的焦点之一是本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一审判决根据诉讼时效的立法宗旨，强调权利人已经及时主张权利从而认定本案诉讼时效未超法定时效是正确的。另外，被上诉人于2009年将股权转让给威驰公司，并发送了催款函，于2012年提起诉讼，根据民法通则和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规定，主张权利的对象哪怕是错误的，只要权利人积极主张，就可以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综上，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代位权的请求是依法成立的。三、上诉人上诉提到2009年股东决议和协议无效问题，上诉人在原股权转让纠纷一审中对该些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故其认为签名不是其签字也是不能成立的。四、上诉人上诉称879号的终审判决对672号一审判决的理由予以否定，被上诉人认为是断章取义，终审判决仅是就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不成立予以说明，并没有否定威驰公司向上诉人主张权利。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和第三人具有利害关系，两者抗辩理由违背诚实守信原则，并且至今没有支付50万元的款项，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指定的举证期限内均未提供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除了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外，另认定：孙勇诉吴银香股权转让纠纷一案经永嘉县人民法院（2012）温永瓯商初字第672号民事判决，驳回孙勇的诉讼请求。孙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作出的（2013）浙温商终字第879号民事判决认定《退股协议》明确约定支付50万元退股金的义务履行主体为威驰公司而不是吴银香，故而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已发生法律效力。孙勇另向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人民法院分别起诉高飞和郑建军股权转让纠纷案件经过一、二审均被驳回其诉讼请求，均已生效。
本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为行使债务人的债权，但该债权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这里的代位权发生的主要条件为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存在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及债务人对第三人持有已到期合法债权。从本案看，孙勇首先与威驰公司签订了一份《退股协议》，威驰公司表示孙勇所退股份由公司根据公司法重新分配并承诺于工商变更登记完成后一周内支付给孙勇50万元作为退股金。协议签订后，孙勇在威驰公司的33%股份已按不同的比例登记于威驰公司吴银香、郑建军、高飞等三位股东名下，并实际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威驰公司应向孙勇支付50万元退股款的事实有已生效的法律文书所确认。虽然具备了上述代位权发生的第一个条件，但是威驰公司并没有向孙勇实际支付过诉争股金，也没有代吴银香向孙勇支付过诉争股金。孙勇没有证据证明威驰公司与吴银香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显然本案不符合代位权发生的第二个条件，不具备代位权基础法律关系的特征，孙勇以代位权为由起诉吴银香，不符合上述条款之规定。因此，原审法院以代位权纠纷定性并据此作出判决不当。依据孙勇分别起诉吴银香、郑建军、高飞股权转让纠纷三起案件的二审生效判决所作出的威驰公司对诉争股金承担支付责任的认定，孙勇应当向威驰公司主张50万元退股金。故上诉人关于孙勇对其不具有代位权的主张，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既然孙勇应另行向威驰公司主张，所以上诉人上诉称孙勇对威驰公司的债权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不属于本案应解决的范畴。由于原审判决定性错误，导致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永嘉县人民法院（2013）温永瓯商初字第39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孙勇对吴银香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120元，减半收取20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20元，均由孙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小鸣
审 判 员 叶雅丽
代理审判员 叶希希
二〇一四年四月九日
代书 记员 胡明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