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再终字第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被申请人）：胡国强，男。
委托代理人：王茂春，四川鼎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严修眉，四川鼎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申请再审人）：成都金东温泉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金马镇。
法定代表人：涂志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魏利，四川天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申请人）：徐俊辉，男。
原审第三人（被申请人）：王清书，男。
上诉人胡国强因与上诉人成都金东温泉有限公司（简称金东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徐俊辉、王清书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6年9月5日作出（2006）成民初字第48号民事判决。金东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07年5月23日作出（2007）川民终字第14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金东公司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07年6月3日作出（2007）川民监字第40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并于2009年7月7日作出（2008）川民再字第72号民事裁定，发回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该院于2013年8月22日作出（2009）成民再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胡国强、金东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胡国强及其委托代理人严修眉，上诉人金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魏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5年12月1日，一审原告胡国强起诉至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称，2004年8月18日，金东公司与成都雪山花园宾馆物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雪山花园公司）签订《成都雪山花园宾馆转让合同》（简称《转让合同》），约定转让的金额为630万元，最后一笔转让款的付款时间为2005年4月30日，款只能付给胡国强。从《转让合同》的内容来看，该合同实质上是一个股权转让协议；从客观履行情况来看，《转让合同》签订后，胡国强如期交付了公章、营业执照、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等，金东公司实际已掌握了雪山花园公司，取得了雪山花园公司及其项目经营权，但金东公司只付了20万元定金，余款未付。故请求判令金东公司支付拖欠的股权转让费630万元及其逾期利息（从2005年5月1日起算），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2年10月，胡国强、雷文俊、黄志权三人在四川省大邑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登记，共同出资设立了雪山花园公司，其中胡国强以实物折价出资148万元，雷、黄二人各货币出资5万元。2004年6月6日，经全体股东同意，雷文俊、黄志权分别将所持股权转让与王清书、徐俊辉，同时修改了公司章程并办理了工商变更手续。2004年8月，王清书、徐俊辉分别出具收据认可收到胡国强支付的股权转让款4万元和10万元。
2004年8月18日，雪山花园公司（甲方）与金东公司（乙方）签订《转让合同》，其主要内容为：甲方将自己所有的全部资产以650万元的价格转让乙方，包括所有已完工和未完工的房屋、设备、经营执照；乙方在协议签订之日付20万元作为定金，当甲方将所有手续转让给乙方（更换营业执照的法人代表以及所有董事、董事会章程）并交付所有房屋所有权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后，乙方支付30万元，春节前支付50至100万元；余款在2005年4月30日前支付完毕（此句为涂志凯手写，日期为2004年9月12日）；雪山花园公司所欠的工程款由双方及债务方共同协商通过决算审计验收方能由金东公司支付并在650万元内扣除；甲方转让雪山花园公司后，公司所有债权债务双方通过工程清算，由乙方负责支付所转让的债务在650万元转让款中扣除；如果发现财务报表中未列支的债务均由原公司法定代表人胡国强个人负责，也可经双方协商在650万元中扣除；甲方在修建宾馆时所欠政府的各种报建费以及水、电、弱电等公共设施及其他欠款均在650万元内；雪山花园公司所欠银行、企业或个人的本金、利息、罚息，以及在金东公司开业前雪山花园公司应付的利息、罚息及其他费用均在金东公司应付的650万元内；雪山花园公司涉及的诉讼及相关的法律活动其中所涉及的各种费用、应该由雪山花园公司承担的各种法律后果，在金东公司开业后如需雪山花园公司予以支付，则在金东公司应支付的650万元中扣除；如果雪山花园公司的所有债务超过600万元（已付50万元），超过的部分由原法定代表人胡国强支付；协议签订时双方就所有财产进行清算，并列出清单由双方认可；雪山花园公司转让时同时必须将董事会成员股本一并转让，由金东公司指定股东成员；项目转让后，原雪山花园公司主体变更为胡国强，金东公司的付款只能付给胡国强。同日，胡国强将雪山花园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合同专用章交付给了金东公司法定代表人涂志凯。同年8月26日，胡国强又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营业执照正副本、股东会议和职代会决议交给了涂志凯。但金东公司在办理工商登记过程中称因大邑县人民法院的原因无法变更手续。后金东公司陆续付款210500元。
另查明，本案所涉雪山宾馆在建工程及土地使用权系胡国强从江油市川西北建筑工程公司转让取得。土地使用权面积为7333平方米。江油市川西北建筑工程公司同时将其对王明敏、四川省邛崃市长安塑料有限公司西岭林场的工程款177.8万元、土地使用权转让费95万元债务转让与胡国强。
2004年7月，经王明敏向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起诉并申请财产保全，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查封了雪山花园公司的房屋A幢、B幢以及5000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并判决王明敏胜诉并进入执行程序。
2004年10月29日，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向雪山花园公司、胡国强、王清书发出通知，指出雪山花园公司已将查封财产转让他人并进行修建，其行为已触犯法律，要求立即停止违法活动。
2004年7月，四川富顺县富达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起诉雪山花园公司并申请财产保全，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依法查封了2333平方米土地使用权。
2005年1月，大邑县人民法院根据成都市棠湖市政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在诉讼中的申请，对雪山花园宾馆A、B楼大厅及其他部分的残值予以查封。
2007年9月8日，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作出（2005）大执字第18-7号民事裁定书，其内容为：根据申请执行人王明敏的执行申请，该院依法拍卖了雪山花园公司的房地产及其附属设施，成都文化旅游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340万元的价格竞得上列财产，故裁定：成都雪山花园公司位于大邑县西岭镇云华村二社的（证号为（2002）字第32480）土地使用权7333平方米、房产7169.3平方米（其中大房权证字第00224**号［丘地号为0025888）3792.02平方米）归成都文化旅游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使用、所有。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在签订《转让合同》时，王清书、徐俊辉已将股权转让给胡国强，雪山花园公司的股东实际上只有胡国强一人，雪山花园公司成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这一行为意思表示真实，只是欠缺工商变更的形式，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虽有悖于当时的法规，但双方的股权变更一直未办理工商变更手续，即一直在履行过程中，由于无论王清书、徐俊辉还是金东公司均对约定办理股权变更的手续无异议，各方也曾履行股权转让及工商变更手续，这并不违反现行公司法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规定。其行为当属有效。从转让合同中约定的内容来看，雪山花园公司转让给金东公司的财物包括已完工和未完工的房屋、设备、经营执照、房屋所有权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财务帐表，还约定了雪山花园公司在转让手续的同时将雪山花园公司的董事会成员股本一并转让，由金东公司指定股东成员，并同时修改董事会章程。从上述约定可以看出，《转让合同》虽然转让的是雪山花园公司的股权，但转让的股权实际对应了相应的资产。本案中，雪山花园公司除了雪山宾馆之外，并无其他的财产，雪山花园公司股权对应的资产，就是雪山宾馆的资产。而金东公司接受雪山花园公司股权的转让，其目的就是为了获得雪山宾馆的资产并实际经营。因此，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应为有效，胡国强理当向金东公司移交雪山花园公司的全部财产。
本案所涉及的资产雪山花园宾馆的房屋及土地使用权，在合同签订后履行过程中，因胡国强及雪山花园公司之前的债务，而被法院因另案强制执行查封、拍卖手续，现雪山花园公司已无资产，《转让合同》已无实际履行可能，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已不能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合同法定解除。本案中，双方约定了金东公司支付转让款的时间和办理股权转让的时间，但金东公司未按约履行支付转让款，股权转让的手续也未完成，导致合同目的现已不能实现。在本次诉讼过程中经告知原告胡国强合议庭认定本案所涉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符合法定解除的条件，胡国强一方不愿意变更诉讼请求，坚持其要求金东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支付转让款的诉讼请求，故应驳回其诉讼请求。胡国强一方所提《转让合同》实际是股权转让的主张成立，但股权转让并未完成，而股权所对应的资产已因另案经法院强制执行处置，故合同已不能履行，其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该院不予支持；金东公司所提本案系资产转让而非股权转让的辩论意见，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其提出胡国强并非合同的相对人，不应享有合同权利的意见，该院认为，在签订《转让合同》之前，雪山花园公司的股东实际就是胡国强一人，公司也由其一人控制，根据《转让合同》关于“本项目转让后，原成都雪山花园宾馆物贸开发有限公司的主体变更为胡国强个人，乙方的付款支付，只能给胡国强个人”的约定，胡国强作为权利人起诉要求支付转让款项并无不妥，金东公司的这一辩解该院不予采纳。金东公司所提《转让合同》已无实际履行可能的意见成立，该院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22日作出（2009）成民再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胡国强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42455元，诉讼保全费32020元，公告费300元，由胡国强负担。
胡国强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审法院部分案件事实未查清。1.签订转让合同时，双方对于雪山花园公司的资产进行了评估，价值超过负债，具有实际履行的可能性。合同签订后，金东公司已实际获得了雪山花园公司的全部经营权，并实际经营长达3年，故双方签订的合同已实际履行。2.股权转让手续事实上已经完成仅是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三款规定，未办理变更登记产生对外无法对抗第三人的法律后果或者受到相关部门的行政处罚，不影响合同的效力。（二）原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错误。合同签订时，金东公司对雪山花园公司的查封是明知的，转让合同已对债权债务进行了明确约定。金东公司接手后未及时处理导致，故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的原因是金东公司导致的。（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规定作出判决系适用法律错误。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已实际履行，合同目的已经实现。雪山花园公司被拍卖是金东公司的原因导致的。综上，胡国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提出上诉，请求支持其诉讼请求。
金东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对原审审理结果没有异议，但对案件性质有异议。金东公司认为本案并非股权转让纠纷，而是资产转让纠纷。不管是从转让合同本身的约定，还是从雪山花园公司的授权委托书、董事会决议书及胡国强的另案起诉书均能证明本案系资产转让。若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进行约定并办理登记才会发生法律效力，而本案并非如此。（二）原审法院认定雪山花园公司为被上诉人胡国强一人独资，于法无据。（三）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应自始无效。转让合同约定，资产转让款只能支付给胡国强个人，将公司资产转让给胡国强个人系侵占公司财产，逃避公司债务。且胡国强并非雪山花园公司的合同主体，不具有追索转让款的主体资格。（四）《转让合同》的标的物已经被拍卖，已不能履行合同。
本院二审审理中，胡国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异议。金东公司对2004年8月出具的王清书、徐俊辉收到胡国强支付的转让股权款4万元、10万元收条的出具人有异议，其认为系胡国强出具。金东公司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无异议。对双方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本案的性质系股权转让还是资产转让；《转让合同》的效力；金东公司向胡国强支付股权转让款630万元及逾期利息的条件是否成就。
（一）关于本案系股权转让还是资产转让的问题。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第一条约定“甲方以六百五十万元人民币整将成都雪山花园宾馆的所有资产转让给乙方。转让的资产包括甲方所有已完工和未完工的房屋、设备、经营执照”该约定明确了双方的资产转让行为。同时，第十二条约定：“甲方在更换企业法人代表时乙方需协助甲方出示乙方应出示的各种证件以便办理转让手续，甲方在办理转让手续时应在一个月内将企业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宾馆经营证书）、税务、组织机构代码、乙方法定代表人、执照等一并更换”，第十三条约定：“甲方在转让手续的同时必须将成都雪山花园宾馆的董事会成员股本一并转让，并由乙方指定股东成员。同时修改董事会章程和担任雪山花园宾馆董事会所有成员”，上述约定已超出资产转让范畴，金东公司成为雪山花园公司股东之后，也当然取得了该公司的资产控制权。虽然未办理企业登记，从合同约定上讲，雪山花园公司有通过有偿方式易主的意思表示，因此原审将案件性质定义为股权转让并无不妥。
（二）关于《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金东公司认为《转让合同》第十七条的约定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为无效。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虽有悖于当时的法律，但双方一直未办理变更登记。且雪山花园公司本身并不是一人公司，而是在转让过程中，由胡国强向其他股东支付费用后，再约定转让费只能支付给胡国强。因此虽是转让过程中的一种不规范行为，但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原股东王清书、徐俊辉及金东公司已签字认可。故现金东公司再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理由作为合同无效的抗辩，不能成立。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有效。
（三）关于金东公司向胡国强支付股权转让款630万元及逾期利息的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的付款条件并未成就，主要理由为：合同履行过程中，雪山花园酒店的房屋及土地使用权因胡国强及雪山花园酒店在签订合同之前的债务而被法院另案强制执行，已拍卖给他人，现雪山花园酒店已无资产。《转让合同》已无实际履行的可能，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规定。同时，从公平角度来讲，现合同转让标的物已不存在，却要求对方支付对价，违背了公平原则。虽然，胡国强认为金东公司已将雪山花园酒店经营了三年，应支付相应对价。但是，其一，胡国强未提供金东公司经营三年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胡国强虽向本院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九条：“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证据，不得迟于举证期限届满前七日”，而胡国强系在该期限之外向法庭提交申请，已过提交期限，本院不予受理。其二，本案的诉讼请求为金东公司向胡国强支付拖欠的股权转让款630万元及逾期利息，而非对经营情况进行清算，故该项请求不属于本案上诉的审理范围。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成民再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蜀俊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代理审判员 刘 磊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崔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