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事判决书** ****
（2016）京73民终84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黄明，男，1969年4月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秦,北京市中企国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朝，男，1970年7月9日出生。
上诉人黄明与被上诉人王朝因专利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5）海民（知）初字第6159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并于2016年11月22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上诉人黄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秦、被上诉人王朝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朝在一审法院起诉称：王朝与黄明是名为“多功能控制盒”、专利号为ZL201120020577.0实用新型专利（简称涉案专利）的共同权利人，后经王朝调档查询发现，黄明伪造王朝签名与其签订《转让协议》，将王朝对涉案专利享有的全部权益转让给黄明，使王朝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丧失了涉案专利权，故王朝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2、黄明承担王朝支出的律师费5000元。
黄明在一审法院答辩称：1、《转让协议》是王朝本人所签，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2、双方合作过程中王朝因病无法工作，将涉案专利作为补偿转让给黄明，因此转让专利事出有因；3、双方为专利合伙人，黄明不可能在王朝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将专利转让；4、黄明就涉案专利亦无获利，无变更转让专利的动机；5、《实用新型专利请求书》上王朝的签字经目测与《转让协议》上的王朝签字一致，因此,黄明并未伪造证据，故不同意王朝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双方提交的涉案专利《实用新型专利请求书》中载明，涉案专利的发明人、申请人均为黄明和王朝，该请求书中“全体申请人或专利代理机构签字或者盖章”处有黄明和王朝的手写签名。
王朝提交的《著录项目变更申报书》载明，该申报书由黄明一人签字后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申请变更项目为，将涉案专利的发明人、专利权人由黄明和王朝二人变更为黄明一人，落款日期为2013年12月1日。该申报书的附件为《转让协议》及《声明》。《转让协议》载明，转让人黄明、王朝与受让人黄明于2013年12月1日签订该协议，约定王朝将涉案专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全部权益转让给黄明。该协议的转让人落款为黄明和王朝的手写签名，受让人落款为黄明的手写签名。《声明》载明，涉案专利的原发明人为黄明和王朝，王朝在此发明专利中贡献比较小，经原发明人协商为变为黄明。该《声明》的原发明人落款为黄明和王朝的手写签名，现发明人落款为黄明的手写签名，申请人落款为黄明的手写签名，日期为2013年12月1日。
王朝另提交的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3年12月18日出具的《手续合格通知书》载明，涉案专利的发明人、专利权人已由黄明和王朝二人变更为黄明一人，该申请已经授权公告。
上述《实用新型专利请求书》、《著录项目变更申报书》、《转让协议》、《声明》、《手续合格通知书》均为国家知识产权局存档资料。
一审审理过程中，依王朝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北京盛唐司法鉴定所对《转让协议》中王朝签字的真实性进行笔迹鉴定。2015年12月30日，北京盛唐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转让协议》中“转让人”处的“王朝”签名字迹与样本中的“王朝”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黄明对上述《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鉴定的检材缺乏客观真实性，检材上王朝的签字缺乏自然性，刻意性明显。
王朝另提交了5000元的律师费发票、公告费发票及鉴定费发票。
一审法院曾询问黄明本人，《转让协议》和《声明》上的“黄明”签字是否为其本人所签，其是否办理过涉案专利的转让事宜。黄明称，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但转让的事情其知情，确实发生过，也肯定有原因，不然不会将专利都转让到其名下，这对其是有利的事情，不排除其与王朝曾共同委托第三方办理，其本人没有亲自去专利局办理，但是其曾委托他人办理，被委托人是谁记不清了，被委托人有没有去办其也不清楚，其没有给被委托人提供过任何相关材料，因为在专利局都可以查到其名下的专利，具体情况需要核实。
一审庭审中，黄明称，其系委托王朝办理专利转让事宜，其对具体的办理情况并不清楚，但整个办理过程都是王朝完成的，其认可变更结果，至于其主张涉案专利的《实用新型专利请求书》上的王朝签字与《转让协议》上王朝签字目测一致的情况，其认为在申请专利以及申请变更专利权人的两个程序中，有可能都是王朝本人所签，也有可能是委托同一专利代理机构的同一个专利代理人所签。法庭询问黄明，其委托王朝办理专利转让事宜，是否曾向其出具授权委托书或有其他证据证明其确曾委托王朝办理，黄明称没有。
黄明另称，双方曾合作经营公司，后王朝因病不能工作，遂将涉案专利转让给黄明以作补偿。王朝对其与黄明合作经营公司以及曾生病的事实予以认可，但对将涉案专利转让给黄明以作补偿不予认可，且称专利转让当时，王朝正处病中，无能力到专利局办理专利变更。
上述事实，有王朝提交的《实用新型专利请求书》、《著录项目变更申报书》、《转让协议》、《声明》、《手续合格通知书》、《证明》、发票，黄明提交的《实用新型专利请求书》、《证明》以及一审谈话笔录、一审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为确认王朝、黄明署名签订的《转让协议》法律效力的合同纠纷，故王朝为本案适格原告,黄明为本案适格被告。
合同乃契约，需双方达成合意方能成立、生效。本案中，黄明称《转让协议》中“黄明”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其亦无证据证明其曾委托王朝或他人代其办理涉案专利的转让事宜并代其签字。且经依法鉴定，《转让协议》中王朝的签字并非王朝本人所签，黄明亦无证据证明王朝曾委托他人代其办理涉案专利的转让事宜并代其签字，故双方并未真实签订涉案专利的《转让协议》，该协议无法律效力。
黄明虽对涉案《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提出质疑，但并无合法理由或相反证据推翻鉴定结论，一审法院对其相应抗辩意见不予支持。至于黄明提及的王朝因病不能工作，遂将涉案专利转让给黄明以作补偿以及《实用新型专利请求书》和《转让协议》中王朝的签字一致等陈述，均无事实、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黄明应对涉案专利的转让变更承担法律责任并赔偿王朝因诉讼支出的律师费、公告费、鉴定费等合理费用。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落款日期为二○一三年十二月一日的《转让协议》无效；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黄明向王朝赔偿律师费五千元。
上诉人黄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没有将事实调查清楚，忽视本案争议的关键证据是错误的，因此导致本案错判。涉案双方对于《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的效力均认可，且王朝在该申请书中签字与《转让协议》中的签字一致，据此可以认定王朝在《转让协议》中的签字为其本人所签。二、本案虽涉及专利，但本质为合同纠纷，而非侵权纠纷，且王朝并未提交《委托代理合同》，故一审判决黄明承担王朝的律师费无法律依据。三、由于王朝没有提供完整、有效的送达地址及联系方式导致了黄明在应诉前发生了公告送达情况，一审法院判决该公告费由黄明承担无法律依据。四、本案的鉴定是由王朝单方提出的，且黄明对该鉴定报告完全不认可，该鉴定费应由王朝承担，与黄明无关。综上，黄明认为一审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朝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王朝承担一、二审诉讼费。
被上诉人王朝表示服从一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
在二审谈话过程中，黄明表示：1、《转让协议》是否由王朝本人签字，上诉人无法确定，但是《转让协议》是真实有效的；2、《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是真实有效的，对双方均具有法律效力，该文件上王朝的签字与《转让协议》上的签字一致；3、《司法鉴定书》的检材缺乏客观真实性；4、本案实为合同纠纷，而非侵权纠纷，上诉人不应承担律师费5000元。
王朝表示：《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上的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
本院经审理查明后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
另查，《司法鉴定意见书》所依据的检材为《明光家具城正面门头LED显示屏工程承诺书》、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调解书》、《董事会会议纪要》、《收据》、王朝书写的实验样本一页。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的二审谈话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主要问题为：第一，《转让协议》中“王朝”签名是否为其本人所签；第二，双方是否就《转让协议》的内容达成合意；第三，黄明是否应承担本案律师费、公告费、鉴定费。
一、《转让协议》中“王朝”签名是否为其本人所签
黄明主张，《司法鉴定意见书》的检材缺乏客观真实性，不能据此认定《转让协议》并非王朝所签。对此，本院认为，《司法鉴定意见书》中用于比对的检材取材范围广泛，且除手写实验样本以外的其他检材所显示的形成时间均早于涉案合同的签订日期，在黄明未提交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其关于检材缺乏客观真实性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现王朝明确否认《转让协议》中“王朝”签字的真实性，且《转让协议》中“王朝”签字经司法鉴定确定与其本人签字不一致，故一审法院认定王朝并未在《转让协议》上签字正确，本院予以支持。
黄明主张双方均认可《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的效力，且王朝在该申请书中签字与《转让协议》中的签字一致，据此可以认定王朝在《转让协议》中的签字为其本人所签。对此，本院认为，《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涉及涉案专利权的申请事宜，而《转让协议》涉及涉案专利权的转让事宜，二者内容截然不同，即使《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与《转让协议》的“王朝”签名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王朝对《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的“王朝”签名的效力未持异议，也只能表明其对《实用新型专利申请书》的内容予以确认，并不能据此推定王朝对《转让协议》的“王朝”签名及内容亦予以认可。黄明的相关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双方是否就《转让协议》的相关内容达成合意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时合同成立。如前所述，王朝并未签署《转让协议》，在案证据亦无法证明王朝授权他人以自己名义在《转让协议》上签字确认。在王朝对该签字效力亦不予追认的情况下，不能推定王朝确实具有将涉案专利权转让给黄明的意思表示。换言之，黄明与王朝未就《转让协议》的相关内容达成合意，故本院认定《转让协议》不成立。
需要指出的是，合同不成立与合同无效是不同的法律概念。合同不成立是指当事人未就合同达成合意，如未作出意思表示，或未就法定的必须采取书面形式的合同达成书面的协议等。合同无效是指合同已经成立，但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指的法定情形，应被认定无效。由此可见，判断合同不成立和合同无效的要件显然是不同的。换言之，合同成立是确认合同无效的前提，只有合同成立后才会产生合同有效或合同无效的认定。本案中，基于《转让协议》并未成立，尚不存在判断《转让协议》无效的基础。一审法院在认定双方并未真实签订《转让协议》的情况下，在判决主文确认《转让协议》无效欠妥，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王朝主张确认《转让协议》无效，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是，基于《转让协议》不成立，王朝亦有权据此要求恢复涉案专利权，从而实现其诉讼目的。
三、黄明是否应承担本案的律师费、公告费以及鉴定费
黄明主张，本案本质为合同纠纷，王朝没有提交委托代理合同，黄明不应承担律师费；王朝故意不提供完整、有效的地址导致产生了公告费用，黄明不应承担公告费；司法鉴定系由王朝单方委托的，黄明不知情不应承当鉴定费。
本院认为，合同被认定不成立后，有过错的一方当事人应赔偿另一方所遭受的损失。本案中，《转让协议》已实际履行，王朝拥有的涉案专利权亦被实际转让给了黄明，黄明属于《转让协议》的唯一受益方。根据黄明的陈述可知，其对涉案专利权的转让事宜是清楚的，其未能举证证明王朝具有转让涉案专利权的真实意思表示，故本院推定黄明为导致《转让协议》不成立的过错方。现《转让协议》已被依法认定不成立，王朝有权申请恢复涉案专利权，并要求黄明赔偿其因此所受到的损失。黄明作为过错方理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基于涉案专利权被非法转让，王朝提起本案诉讼并聘请律师、因向地址不明的黄明送达相关诉讼材料而进行公告送达、为证明《转让协议》签名不真实而申请司法鉴定，均属于必要且合理的诉讼行为。虽然王朝未提交其与律师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但其一审确实委托律师参与诉讼并支付了相应的律师费，且律师费数额并无畸高情形。在案证据不能证明王朝明知黄明的真实住址而隐匿不报，一审法院因黄明的地址不明而采取公告送达方式并无不妥，王朝没有过错。虽然司法鉴定系王朝单方申请，但鉴定结论关乎案件的重要事实，有助于法院厘清事实，还原证据真实情况，故一审法院同意王朝的申请并委托相关机构进行司法鉴定并无不当。因此，王朝基于诉讼产生的律师费、公告费、鉴定费系合理诉讼支出，亦属于王朝所遭受的经济损失，理应由黄明负担。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由黄明承担律师费、公告费、鉴定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黄明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知）初字第6159号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知）初字第6159号判决第（一）项；
三、驳回王朝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黄明的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公告费三百零三元、鉴定费二千七百元（王朝已预交），由黄明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黄明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彭文毅
审判员刘炫孜
审判员宋堃
二○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邓文轩
书记员刘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