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7民终1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光富，男，汉族，生于1963年2月23日，住绵阳高新区。
委托代理人：许怀军，四川临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光贵，男，汉族，生于1964年12月27日，住四川省射洪县。
委托代理人：张翠烈，四川远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刘光富因与刘光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绵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绵高新民初字第16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20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夏春梅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刘立冬、审判员汤显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光富的委托代理人许怀军、被上诉人刘光贵的委托代理人张翠烈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查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如下事实：2011年11月28日，江油军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下称“江油军魂公司”）与三台新希望农牧科技公司签订《建筑工程施工合同》，承建了三台县西平猪场建设工程，随后由刘光富个人组织人员、材料进行施工并支配工程款，且个人出资以江油军魂公司名义投保了“建筑工程施工人员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保险责任限额为意外伤害200000元、意外医疗20000元，江油军魂公司仅向刘光富收取管理费，并未指派公司职员参与工程施工和管理。案涉工程施工过程中，刘光贵经刘光富邀约参与该工程水电安装作业，后于2013年3月13日在标高为2.4米的妊娠舍前墙圈梁上进行穿线管弯曲时不慎掉落，头部撞在钢管上造成头部、腰部多处损伤。刘光贵受伤后，相继在三台县人民医院、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射洪县中医院、射洪县人民医院等多家医疗机构住院治疗至2013年12月31日出院，在此期间所发生医疗费用均由刘光富支付，并另给付刘光贵亲属现金77800元。2013年12月25日，刘光贵的妻子陈晓兰、儿子刘斌代表刘光贵与刘光富签订《协议书》一份，主要载明如下内容：刘光贵于2013年3月13日在刘光富三台西平工地承包水电安装工程，施工时不慎从2.4米高全梁上掉路，造成头部、腰部多处严重受伤。经过9个多月治疗、康复，目前仍生活不能自理，鉴于双方系兄弟，念及亲情关系，双方经充分协商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刘光富赔偿刘光贵8000**元；2、2014年春节（即2014年1月31日）前支付300000元；3、此后每年年初支付50000元，直到总金额支付至800000元时止（如刘光富发展较好，愿意提前一次性付清）；4、刘光贵此后医疗、赡养问题由陈晓兰、刘斌共同承担；5、赔偿款转入刘光贵之子刘斌的银行账户。该协议签订后，刘光富于2014年3月1日前分三次共计向刘光贵之子刘斌的银行账户转付人民币300000元。2014年7月，前述“建筑工程施工人员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承保机构基于保险合同的约定和刘光富因本次事故受伤致残是事实，给付了刘光贵意外伤残、意外医疗保险金共计220000元。此后，刘光富因该保险金是否应抵充前述赔偿协议约定的赔偿款与刘光贵的亲属发生争议，遂未再支付协议约定的赔偿款。2015年11月10日，刘光贵诉至原审法院法院，请求判令原审被告刘光富立即履行所签订的赔偿协议，给付赔偿款50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另查明：刘光贵因本次事故所受损伤构成一级伤残，日常生活完全需人护理，且每月仍需约500元的后续医疗费。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核实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三台县西平镇人民政府证明、病历资料、协议书、银行交易流水、收条、保险单及保险赔付收据、(2015)绵高新民初字第1614号民事案件庭审笔录、司法鉴定意见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刘光贵在三台县西平猪场建设工程施工过程中，为完成水电安装作业意外受伤并致残的事实清楚，且因此造成的损害后果明确，其有权从赔偿义务人处获得合理赔偿。结合原、被告诉辩陈述，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原告刘光贵的亲属与被告刘光富于2013年12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二、原告刘光贵已取得的保险金220000元是否应当抵充前述协议约定的赔偿款给付义务。
关于2013年12月25日所签订《协议书》是否有效的问题。具有相应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享有自愿订立合同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权利，且所订立合同除存在法定情形外从成立时即具有法律效力，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本案中，被告刘光富在完全主张表达个人意识的情形下，经与原告刘光贵的亲属平等协商自愿订立案涉赔偿协议后，又以案涉工程系他人承建，且原告刘光贵是在完成承揽事务过程中受伤，其本人仅是该工程的项目经理，对原告刘光贵的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为由，辩称主张该赔偿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首先，被告刘光富辩称合同无效所称理由不属于可能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其次，案涉赔偿协议系当事人经平等协商后自愿达成，约定内容也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或其他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最后，案涉工程虽名为江油军魂公司承建，但该公司除向被告刘光富收取管理费外并未参与工程的施工和管理，实际由被告刘光富个人组织施工并支配工程款，且根据协议所载明内容，被告刘光富在签订合同时即已充分知晓工程情况，并在此基础上自愿与对方达成赔偿协议，明确约定由其个人承担赔偿责任，现又以此为由辩称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主张合同无效，其行为明显有悖诚实信用原则。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和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规定，被告刘光富辩称案涉赔偿协议无效的理由于法无据，该赔偿协议从签订时即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当事人应当承担因此产生的民事责任。
关于原告刘光贵已取得的保险金220000元是否应当抵充前述协议约定的赔偿款给付义务的问题。首先，原告刘光贵取得保险金220000元的基础为案涉“建筑工程施工人员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该保险是以人的寿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人身保险，被保险人为建筑工程的施工人员个人，保险金给付以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人身伤亡意外事故为前提条件，而不是以建筑企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为前提条件，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之规定，该保险的受益人为施工人员本人或其近亲属而不是投保的建筑企业，从法律意义上来讲不具备代替投保人承担赔偿责任的能力，保险公司基于该保险支付的保险金并不必然减轻施工人员意外伤亡后赔偿义务人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其次，在签订赔偿协议时，被告刘光富基于其已出资为案涉工程的施工人员投保团体人身意外险的事实，应当能充分预见到保险公司将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向原告刘光贵支付保险金，如双方均同意保险公司所付保险金用于抵充被告刘光富按约定应付的赔偿款，当时完全可以在赔偿协议中作出明确约定，但案涉赔偿协议对保险及保险金相关事宜并无任何表述，且从协议所表述内容及约定的赔偿款金额、给付方式来看，也不能推断出双方存在用保险金抵充被告刘光富应付赔偿款的约定。综上，案涉保险虽是被告刘光富出资为原告刘光贵购买，但按照法律规定基于该保险应取得的保险金的受益人为原告刘光贵，在无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曾约定该保险金的取得视同被告刘光富已按协议约定给付赔偿款的情形下，被告刘光富辩称案涉保险金应抵充其赔偿责任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对被告刘光富辩称保险公司已付的保险金220000元应抵充其赔偿款给付义务的主张不予支持。
被告刘光富自愿与原告刘光贵的亲属签订赔偿协议，就双方的权利义务作出明确约定后，仅按照约定履行了部分赔偿款给付义务，对剩余赔偿在约定期间内拒不给付，并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以非法定事由辩称协议无效，且明确表示将另案要求原告刘光贵返还其已按赔偿协议约定支付的赔偿款300000元，可见被告刘光富已不存在按照约定继续履行剩余赔偿款给付义务的意愿，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和第一百零八条“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之规定，对原告刘光贵要求被告刘光富立即支付案涉赔偿协议所约定的剩余赔偿款500000元的主张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被告刘光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原告刘光贵赔偿款50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4400元，由被告刘光富负担。
原审法院宣判后，原审被告刘光富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刘光富，刘斌、陈晓兰于2013年12月25日所签订的《协议书》应当认定为无效。既然将本案确定为合同纠纷，首先就要确认合同的效力。该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刘光贵在三台县西平镇“三台新希望农牧科技有限公司西平猪场项目”中受伤的赔偿事项，而刘光富是不是赔偿主体、是否有资格签订该赔偿《协议书》，是《协议书》是否有效的关键。众所周知，建设工程的承包主体必须是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建筑施工企业才准许承修建。本案中，上诉人在一审时提供了《建筑工程施工合同》，以证明承包人是江油军魂公司，提供了《建筑安装工安全生产协议》、《建筑安装工程内部承包施工合同》以及江油军魂公司向刘峰的转款依据，以证明刘峰是该项目的实际施工人。而上诉人只是被刘峰雇请的现场管理人员。上诉人是在基于与被上诉人是亲兄弟关系的情况下，受江油军魂公司以及刘峰的委托，与兄弟家属进行赔偿谈判和签订《协议书》的，谈判与签订合同并未得到江油军魂公司以及实际施工人员刘峰的书面授权。由于上诉人不懂法，错误地将赔偿义务人写成了自己，虽然在《协议书》签订后，江油军魂公司与刘峰通过上诉人进行了部分支付，但上诉人理解的也只是代为支付，在江油军魂公司、刘峰不支付的情况下，上诉人也不能支付。上诉人虽然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但上诉人并不是该工程的承包人，也不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更不是刘光贵受伤的致害人，也未经承包人、实际施工人的书面授权，不是赔偿义务主体，当然地不是《协议书》的合同主体，故应当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另外，2012年12月12日，被上诉人与江油军魂公司签订有《西平猪场水电安装承包合同》，以及被上诉人当庭认可从江油军魂公司承揽了该项目的水电安装工程，也是以证明上诉人个人与被上诉人在此次受伤事件中没有法律关系。没有法律关系，自然不应该是赔偿义务的主体。二、刘光贵已从保险公司取得的保险赔偿费22万元，应当计入赔偿费总额。该项目《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签订后，江油军魂公司向中国联合保险公司购买了“建筑施工人员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购买人意外险的目的是为了在工地工员发生人身意外险后，以减轻投保人的赔偿负担。如果买不买保险都要由投保人赔偿一样的数额，买保险就没有意义了。三、一审法院确认了《协议书》的效力，但又以判决的形式否认了《协议书》的效力。假设《协议书》有效，那么一审就应依据《协议书》的约定作出判决，即余下的50万元应当每年初支付5万元，而不是“本判决生效之日起l5日内给付原告刘光贵赔偿款500000．00元”。四、本案适用法律错误。既然被上诉人所受到的伤害是在建筑工地的施工过程中，那么首先就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筑合同纠纷若干问题的解释》来确定责任主体，从而进一步确认《协议书》的效力。由于上诉人的过失致《协议书》无效，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而不是赔偿责任；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了几种无效的情况，但合同主体的适格性仍是判决是否有效的法律依据，上诉人无缔约权，所签订的《协议书》当然无效。因此，请求：1.撤销(2015)绵高新民初字第1614号民事判决，依法确认2013年12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3、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刘光贵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1.刘光富是本案适格被告。本案案涉工程由刘光富个人组织人员、材料进行施工，江油军魂公司仅向刘光富收取管理费，也并未指派公司人员参加施工和管理。2.本案中，刘光贵受伤的事实清楚。3.双方签订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且内容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的情形。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刘光富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在与刘光贵亲属共同协商后签订了本案协议，不存在法律规定的例外情形。双方签订协议后即具有法律效力。团体人身保险的收益人为施工人员本人或其近亲属，不能代替投保人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本院认为：刘光贵的妻子陈晓兰、儿子刘斌与刘光富于2013年12月25日就刘光贵在案涉建筑工地遭受人身伤害并致残的赔偿事宜签订《协议书》，并对《协议书》进行了部分履行，该《协议书》应是双方当时真实意思的表示，既未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的利益，也没有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协议书》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由于刘光贵所取得的保险赔偿金系其作为所投保的“建筑工程施工人员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被保险人在遭受人身意外伤害事故后而取得，且双方亦未对该保险金可以抵扣赔偿款予以明确约定，故刘光富所持刘光贵从保险公司领取的保险金应从赔偿款中予以抵扣的主张不成立。由于刘光富在履行了部分赔偿款项后，未按约定继续履行剩余赔偿款项，已构成违约，故原审法院对刘光贵要求刘光富立即支付约定的剩余赔偿款500000元的主张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上诉人刘光富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刘光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春梅
审判员 刘立冬
审判员 汤 显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书记员 王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