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景民四终字第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曹冬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立民，江西驰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白云街道东义路111号3楼。
法定代表人：ＸＸ，该公司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菊明，江西华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曹冬平因与被上诉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广厦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景德镇市昌江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一初字第第2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曹冬平上诉请求：判令广厦公司偿还借款143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事实和理由：1、欠条凭证是欠款事实最重要的证据，通常也是唯一证据，本案借款凭证是多次借款经结算后于2010年1月30日形成的欠条，被上诉人作为市场经营活动主体，应清楚出具负责人签字并加盖公章的欠条的法律后果，资金交付情况和使用情况被上诉人应有详细的财务记录和原始凭证，被上诉人拒绝提供财务记录和原始凭证已经说明问题。原审对欠条形成和资金用途的推测毫无根据，而上诉人并无该项举证义务和能力。2、被上诉人在整个工程建设中对外往来均使用的是与欠条所盖公章一致，上诉人有足够理由相信该公章的真实性。事实上，被上诉人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工程建设中使用过第二枚公章，也没有向甲方预留印鉴，客观上是允许了徐智使用自行雕刻的公章，这是被上诉人管理混乱的问题，不能让上诉人承担其后果。3、被上诉人给徐智的授权委托是全权负责，既然是全权委托就不会列举所有委托事项，徐智为什么能获得全权授权，是因为该工程是他承包的，徐智不仅一直作为项目负责人，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徐智是工程老板，项目建设过程中包括资金筹措都是由徐智完成的。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与徐智的承包合同及财务记录和原始凭证反映得非常清楚，这就是被上诉人为什么一直拒绝提供上述材料的真正原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对被上诉人举证责任视而不见，缺乏公正。
广厦公司辩称：1、关于资金交付及借款的真实性问题。（1）曹冬平主张2010年1月30日的《欠条》系多次借贷后，经结算形成的，该说法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可以肯定的是在出具《欠条》时未发生资金交付，至于曹冬平主张资金交付在此之前就发生了，曹冬平应承担举证责任。（2）本案涉及的资金高达143万元，曹冬平没有详细表述任何一次资金交付的金额、时间、地点、交付过程及细节，更谈不上对此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资金的交付。（3）曹冬平陈述《欠条》的金额系根据徐智个人账本记录的借款金额而形成的，而不是根据自己记载的出借款项凭证或记录形成的，显然不符合常理。（4）徐智不管如何有前后矛盾的表述，但他一直否认向曹冬平发生过借款，徐智前后矛盾中表述的借款也是与案外人彭明发生的，与曹冬平无关。（5）曹冬平提供的《资金来源的说明》记载的全部是他人的144万元，与曹冬平在庭审中表述的资金款项来源于自有资金的事实相矛盾。此外，该资金来源说明中包括47万元、70万元均是单位资金走向，但曹冬平未提供任何相关的凭证印证，个人的借款也是数额巨大，均未能提供相应的凭证印证。（6）与曹冬平同时起诉的李有华案撤诉至今的事实表明，本案借贷事实同样是虚假的。（7）如果本案仅凭《欠条》，不需资金交付凭证就认定借款的真实性，手中持有徐智加盖虚假公章借条的案件将大量出现在景德镇。2、关于广厦公司的地位及责任问题。（1）徐智系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阳三建）派驻工地的工作人员，相关刑事判决书及《内部承包合同》已经对此予以认定。（2）广厦公司从未授权徐智以广厦公司名义对外借款，即使是广厦公司给中级法院的授权委托书也不能得出该结论，徐智所谓的对外借款显然是无权行为。（3）广厦公司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行为和事实使得曹冬平相信徐智有权代表广厦公司借款。首先，广厦公司与曹冬平之间没有通过徐智发生过业务往来，曹冬平所谓在项目中承包了土方工程，但从我方的合同签订及款项支付来看，没有任何材料显示有该事实，曹冬平也明确没有任何材料证实从广厦公司承揽过土石方工程。其次，曹冬平在庭审中多次明确，其从未知晓或看过广厦公司授权给徐智的授权法律文书，该授权法律文书是法院调取的材料，客观上曹冬平也不可能知晓或依据该文件确认徐智有权代表广厦公司对外借款，即使知晓，但该授权文件有明确的对象和授权内容，与曹冬平和徐智的所谓个人借款没有关联。再次，《欠条》上盖的公章系虚假的，该事实已经被刑事判决书所认定，中级法院依据该虚假公章支付工程款与曹冬平依据该虚假公章出借款项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此外，徐智与曹冬平之间的所谓借款，按照证人吴某的表述，其也明显是为了承接另案工程“长虹金域中央”，主观上不符合表见代理的要件。（4）本案《欠条》的出具时间为2010年1月30日，而此时中级法院审判综合大楼工程早在2008年10月后就投入使用，该《欠条》与广厦公司的施工没有任何关联，曹冬平也不能举证所谓的借款发生在广厦公司施工期间形成的事实。（5）徐智同时以东阳三建的名义承揽和施工了景德镇富祥药业的项目施工，不能仅凭主观认为徐智的身份就认定其有权代表广厦公司对外借款。
曹冬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广厦广厦偿还借款143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6月16日，广厦公司与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签订了一份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综合大楼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006年10月29日，广厦公司委托徐智全权负责该项目的施工管理及工程款的结算工作。2010年1月30日徐智写下欠条载明欠曹冬平人民币143万元，并加盖广厦建设集团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字样的印章（2013年3月29日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2）东刑初字第105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该字样的印章系伪造印章］，广厦公司使用的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印章全称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2010年4月7日，曹冬平以徐智为被告向景德镇市珠山区人民法院起诉，后追加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为被告。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提出管辖异议，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该案移送本院审理。一审法院判决后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提出上诉，2013年9月5日，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事实不清，诉讼主体错误，裁定撤销景德镇市昌江区人民法院（2010）昌民二初字第93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2014年10月31日一审法院裁定准予曹冬平撤诉。2014年11月10日曹冬平以广厦公司为被告再次提起诉讼，要求广厦公司偿还借款143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1、曹冬平起诉所依据的欠条是如何形成的，曹冬平起诉的民间借贷案由是否成立。2、广厦公司为被告是否适格。综合分析曹冬平提供的证据，一审法院认为：1、曹冬平提供的欠条不足以证明其支付了143万元借款。欠条可以是民间借贷所形成的，也可以是其他债权所形成的。曹冬平并没有提供资金交付情况及交付了多少资金的证据，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143万元用于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综合大楼基建工地。2、曹冬平提供的欠条上借款署名徐智并加盖“广厦建设集团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字样的印章。该字样印章已被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2）东刑字第1054号刑事判决书确认系徐智私自伪造，曹冬平代理人认为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2）东刑字第1054号刑事判决书确认徐智私自伪造的印章与本案欠条上的印章不属同一印章，但曹冬平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3、曹冬平提供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出具给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委托函以证明广厦公司以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名义向曹冬平借款。该委托函载明“现委托徐智同志全权负责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综合大楼项目工程的施工管理及工程款的结算工作”。从该委托函内容看，该委托函既没有委托徐智对外借款的内容更没有委托徐智向曹冬平借款。曹冬平明知徐智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而与发生的借款行为不符合表见代理的特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该条款中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是指广厦公司的法人或负责人，而不是项目部施工管理人徐智，徐智的行为属无效代理行为。综上，广厦公司否认借款143万元的情况下，曹冬平要求广厦公司支付借款143万元及利息的诉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因本案原系发回重审，根据原一、二审查明的相关事实，补充本案相关事实如下：
1、广厦公司是景德镇市审判综合大楼的中标单位，《建设施工合同》的乙方，项目部真实印章署名为该公司项目部，即“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徐智私刻的印章署名为“广厦建设集团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是广厦公司于2002年8月20日申请设立，对江西省内分散的项目进行有序管理，2002年8月27日领取了营业执照，非法人机构。2006年10月29日，该公司向景德镇市中级法院出具委托函，内容为：“现委托徐智同志（身份证××）全权负责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综合大楼项目工程的施工管理及工程款的结算工作”。东阳三建是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综合大楼的实际施工单位，与徐智签订《项目经济责任承包合同》，任命徐智为景德镇市中院项目部的负责人。
2、两枚印章的情况。“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的印章，系承建方刻制，为圆形。2006年12月11日，广厦公司申请开设账户，户名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该圆形项目部印章一直用于工程结算。“广厦建设集团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的印章为徐智私刻，椭圆形。（2012）东刑初字第105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2008年6月，徐智为直接从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套取工程款，到景德镇市市区一路边刻章店，私自伪造了‘广厦建设集团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的印章，后徐智向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供“景德镇市力诺瑞特太阳能销售服务部”、“抚州临川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第一工程处”等对公账户，用于套取资金，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汇入上述账户工程款共计人民4875000元，其中3484862元由徐智直接领取”。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及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本案借款的真实性问题。2、徐智出具《欠条》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借款的真实性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该规定明确民间借贷合同是实践性合同，借贷双方当事人不仅要意思表示一致，还要有出借人交付借款的行为，民间借贷合同才能生效。欠条并不能证明合同已履行、钱款已实际支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故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的出借方（债权人）应对借贷合同的订立和款项交付包括借贷金额、期限、利率等承担证明责任。本案欠条内容为“今欠到曹东平人民币壹佰肆拾叁万元正”，该内容不能足以证明借款已实际交付。曹冬平需举证本案143万元欠款形成的事实。审理中，曹冬平陈述本案借款143万元系多次发生借款后于2010年1月30日形成的总的欠款凭证，原二审庭审中，曹冬平只记得分别在昌南绣和开门子宾馆借款40万元、18万元，出借的具体年份记不清，对另外85万元借款事项，均因时间太长，无法记清。证人吴某在原二审庭审中出庭证实其中40万元、18万元借款其在现场。曹冬平对另外85万元借款细节无记忆，不符合常理。而徐智在公安机关对借款数额的陈述、亲笔写的关于借款数额的情况说明以及原二审中关于借款数额的陈述均不一致，故本案只能认定吴某出庭证实的两笔借款成立，即本案借款金额为58万元。
关于徐智出具《欠条》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本院认为，徐智向曹冬平的借款行为构成对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的表见代理。理由如下：（1）《委托函》授权给徐智的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工程事务和工程结算，未授权徐智在外融资，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也未收到和使用该笔款项，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对徐智的借款行为不予认可，可以排除徐智的借款行为是有权代理，徐智向曹冬平的借款并在欠条上加盖印章的行为为无权代理。（2）从当时的景德镇市中级法院综合审判大楼施工现场应当知道该工程施工单位系广厦公司，而徐智系该工程项目部的负责人。徐智在欠条上加盖了广厦建设集团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印章，即以广厦建设集团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的名义向曹冬平借款，该印章虽为徐智私刻，但徐智使用该印章从景德镇市中级法院套取工程款4875000元，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未甄别出该印章真伪，作为自然人的相对人曹冬平有理由相信该印章的真实性。曹冬平基于徐智为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负责人的真实身份，并加盖印章，已尽到了善意相对人的审查义务，有理由相信徐智代表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借款，构成对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的表见代理。（3）因广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项目部及广厦公司江西分公司不具备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应由开办单位即广厦公司承担。
本案中，双方对借款期限及利息没有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并按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曹冬平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景德镇市昌江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一初字第第259号民事判决；
二、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曹冬平偿还借款58万元，自2014年11月1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逾期利息；
三、驳回曹冬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67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2670元，由曹冬平负担13602元，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90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670元，由曹冬平负担10602元，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706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亮常
审 判 员 余 佳
代理审判员 陈苾玲
二〇一六年八月九日
书 记 员 吴维波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
第六十二条第一款（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
第一百九十六条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
第二百零七条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