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50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文慧聚缘餐饮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红联南村5号。
法定代表人张振尧，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敏，女，1986年12月15日出生，北京文慧聚缘餐饮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祝辉良，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文亮，男，1983年9月2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维昭，北京市安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红利，男，1976年8月1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维昭，北京市安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贤磊，男，1989年8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维昭，北京市安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文慧聚缘餐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75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吕云成担任审判长，法官徐硕和法官黄丽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6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文慧公司的法定的代表人张振尧及委托代理人祝辉良，被上诉人赵文亮、马红利及其委托代理人刘维昭，被上诉人宋贤磊的委托代理人刘维昭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在一审中起诉称：2014年1月1日，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三人以柴米油盐菜馆的名义与文慧公司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文慧公司将文慧园南路5号楼一层的经营权发包给三人，承包期限自2014年1月18日至2015年6月30日，承包费用为每年60万元，每季度为15万元，每4月、7月、10月、1月的月初缴纳承包费。签订合同时，应当缴纳保证金15万元。2014年1月5日，三人按照合同约定缴纳保证金15万元和第一季度的承包费15万元，文慧公司出具了收入凭单。三人为了经营柴米油盐菜馆，对文慧园南路5号楼一层进行了装修，购置了厨具、工服、被褥等物品，印制了菜谱、宣传单，并聘用了员工。开业前夕，一名叫于利（音）的人多次闯入承包地点，导致餐馆无法正常经营。经询问得知，文慧公司与于利（音）存在合作协议，双方在合作过程中发生争议。在协议尚未解除的情况下，文慧公司又将餐馆承包给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三人。三人因无法在文慧园南路5号楼一层经营菜馆，要求文慧公司终止合同，返还保证金、承包费并赔偿损失，但遭到文慧公司拒绝。现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1、撤销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与文慧公司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2、文慧公司返还保证金15万元；3、文慧公司返还承包费15万元；4、文慧公司赔偿经济损失175873.5元；5、文慧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文慧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诉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文慧公司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三人诉请的事实是案外人造成，与文慧公司无关，故请求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1月1日，文慧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振尧（甲方）代表文慧公司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三人（以柴米油盐菜馆的名义，乙方）签订《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甲方同意将位于文慧园南路5号楼一层酒店及内部相关设施交由乙方承包经营管理使用；承包期限自2014年1月18日至2015年6月30日止；承包金额为每年度60万，按每季度15万元，每4月、7月、10月、1月的月初缴纳承包费；乙方在签订合同的同时应向甲方上交保证金15万元，若乙方在合同期内无违反合同规定行为，合同期满后，在乙方结清承包费用，水、电、气、电讯，公司的税务费用等各项费用，甲方验收合格后将上述全部返还乙方；协议第六条约定：甲方如违反本合同规定，干扰乙方的经营管理活动，二层不得经营餐饮行业，使乙方无法继续经营下去或使乙方的合法收入得不到保障，乙方有权利解除合同，并要求甲方承担违约责任及相关经济损失。2014年1月5日，赵文亮向文慧公司缴纳保证金15万元和第一季度的承包费15万元，文慧公司出具了收入凭单。
诉讼中，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申请调取北太平庄派出所笔录，该笔录显示2014年1月14日由派出所民警对余×进行询问称，余×称其与张振尧系合作伙伴，从2013年9月15日起共同经营文慧园路5号海棠餐厅，签了5年的合同，由于经营业绩不理想，张振尧口头称终止合作，但未谈违约赔偿问题，此后余×发现张振尧擅自对经营场所进行重新装修。双方此前已经发生多次纠纷，该日余×用砖块将该场所大门砸碎。同日，派出所民警对张振尧进行询问，张振尧确认与余×自2013年9月15日开始经营该餐厅，签了五年的合作协议，但此后由于经营不善，双方合作破裂，但一直未能协商解决完毕，为了避免继续亏损，张振尧就继续安排重新装修，此后余×曾阻挠过装修施工，当日余×纠集社会闲散人员威胁餐厅工作人员，并破坏餐厅电路。张振尧称为了保证其公司的正常经营，希望公安机关对余×依法进行处理。
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在诉讼中提交了如下证据证明其损失：1、柴米油盐菜馆装修合同及装修款收据（12万元），该合同载明装修款为167488元；2、制作菜谱款收据（8760元）；3、北京大江南厨房设备有限公司出具的设备款收条1万元；4、考勤簿，证明支付工资7440元；5、家具买卖合同及定金收据（6140元）；6、食材、工服等收据若干张。
上述事实有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提交的承包经营合同、收入凭单及汇款凭证、装修合同及收据、厨房设备清单及收据、员工考勤簿、员工生活费收据，工服、枕芯广告桌椅及家具定制收据、该院调取的北太平庄派出所询问笔录等证据材料以及本案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我国《合同法》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文慧公司将涉案餐厅承包给赵文亮等三人，但未向赵文亮等三人披露该餐厅尚有未履行完毕的协议及该协议项下尚有争议未能处理完毕的事实，该事实对涉案协议能否顺利履行存在重大影响，故文慧公司未向赵文亮等三人披露该信息的行为应构成欺诈。从此后发生的事实可见，因赵文亮等人装修的餐厅存在未决争议，导致发生冲突，并造成财物损坏的结果，已经对赵文亮等人履行涉案协议，利用该场所开展经营行为构成实质性障碍，且无法预见该障碍何时可以排除，故此种情况下，赵文亮等人以欺诈为由主张解除涉案协议，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文慧公司虽辩称其系余×与张振尧的个人纠纷，与文慧公司无关，但鉴于争议场所与本案中《承包经营合同》的承包对象系同一场所，故即便在先协议系张振尧与余×所签，此事实也应为文慧公司所明知，尤其是在张振尧代表文慧公司签署涉案协议的情况下，文慧公司不能据此免责。故对该意见该院不予采信。
我国《合同法》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赵文亮等三人所承包的餐厅尚未能开展经营活动，即因文慧公司过错导致协议被撤销，故文慧公司基于该协议所收取的保证金、承包费等款项应予返还；因其过错导致的赵文亮等人的损失，文慧公司应当予以赔偿。关于损失的数额，主要涉及装修款等损失，鉴于文慧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振尧在派出所所作笔录中对涉案经营场所已经进行装修一项进行了确认，故应确认赵文亮等人基于装修发生了相应损失。其余损失主要包括定制菜谱的费用、购置设备、工服的费用等，均与涉案协议的履行存在密切关联，应属合理费用，该院确认其存在上述项目的支出。但鉴于赵文亮等人所提供的损失单据均非正式发票，且其主张的损失中涉及所定制的经营设备等尚有价值，同时考虑日常消耗性的损失（如招聘员工发生伙食费）等难以苛求其进行举证，故该院综合合同履行情况及现有证据，将其主张的损失酌定为14万元，对于其诉请中的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与文慧公司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二、文慧公司返还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承包费人民币十五万元、保证金人民币十五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文慧公司赔偿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损失人民币十四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四、驳回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其他诉讼请求。
文慧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主要是：一、一审法院认定文慧公司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存在欺诈行为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文慧公司股东张振尧与余×2013年9月15日签订《餐厅合伙经营协议书》，后张振尧口头终止该协议，张振尧与余×的合作合同已经终止，双方之间未就相关赔偿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文慧公司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无法预料余×会违法干预装修。2013年12月份，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与文慧公司就承包一事协商时，张振尧已明确告知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该餐厅存在纠纷，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对此未提出异议，余×2014年1月14日到餐厅干扰餐厅装修时，文慧公司积极报警，并与余×协商解决争议，文慧公司不存在欺诈行为。二、一审法院判决文慧公司赔偿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装修损失等14万元没有依据。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起诉时主张的赔偿金额是5万元，其投入不可能有17万余元，装修的投入目测不会超过5万元，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提供的个人签字装修证据是虚假的。综上，文慧公司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的全部诉讼请求。
文慧公司二审期间提交以下证据：
证据1，张振尧与余×签订的《餐厅合伙经营协议书》，证明该协议不影响本案争议的《经营承包协议》的履行，文慧餐厅不存在欺诈行为。
证据2，”海棠餐厅（聚缘烤鸭店）员工欠薪问题解决方案”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北太平庄街道劳动保障科出具的《证明》，证明张振尧与余×之间的《餐厅合伙经营协议书》已经终止。
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同意一审判决，针对文慧公司的上诉理由共同答辩称：文慧公司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未告知餐厅存在经营争议，文慧公司隐瞒该事实构成欺诈，目前该争议仍没有解决，该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承包经营合同》签订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为履行合同进行了装修餐厅、购买设备、雇用人员等工作，投入了大量资金，因该合同无法履行，已经构成损失。综上，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请求本院驳回文慧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针对文慧公司二审期间提交的上述证据，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认为上述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的范畴。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文慧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规定的二审程序中新证据的范畴。针对上述证据的关联性，本院认为，文慧公司认可张振尧与余×之间就餐厅经营存在争议，而余×对餐厅进行干扰系因上述争议的存在而产生，故《餐厅合伙经营协议书》无法证明文慧公司所称上述争议不影响《经营承包协议》的履行，故对该证据的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针对文慧公司提交的”海棠餐厅（聚缘烤鸭店）员工欠薪问题解决方案”，本院认为，该证据系针对餐厅员工欠薪问题如何解决而作出，其内容无法证明文慧公司所称张振尧与余×之间的相关协议已经终止的内容，故本院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确认。综上，对于文慧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均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还有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文慧公司在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根据合同法的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上述欺诈行为，包括合同一方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和向对方隐瞒真实情况两种情形。
文慧公司上诉称，其在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协商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已经告知所涉餐厅存在经营纠纷，文慧公司无法预见余×干扰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对餐厅进行装修，且文慧公司就此采取报警等措施维护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权益，故不存在欺诈。本院认为，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文慧公司称其在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时已向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告知所涉餐厅存在纠纷，但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对此予以否认，在此情况下，文慧公司应就其上述主张提供证据，在其未能举证证明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文慧公司在余×对餐厅进行干扰后是否采取报警等措施，与其是否隐瞒餐厅经营存在纠纷并无关联；再次，张振尧系文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承包经营合同》由其代表文慧公司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签订，该合同项下承包经营的餐厅即为张振尧与余×存在争议的场所，故文慧公司称其无法预知余×的干扰行为与事实不符。根据《承包经营合同》的内容，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与文慧公司签订该合同的目的为经营合同所涉餐厅，该餐厅是否存在经营方面争议、能否正常经营，直接关系到三人的承包经营能否顺利进行。在《承包经营合同》签订后，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已对餐厅进行装修，而餐厅开业前确实因之前的争议受到破坏，并造成财物损害的结果，根据文慧公司二审诉讼期间的陈述，该争议至今仍未协商解决完毕。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文慧公司未向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披露该信息的行为应构成欺诈，并据此判令撤销涉案《经营承包协议》并无不当。
文慧公司上诉称，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对餐厅的投入不可能达到17万元，一审法院判令其向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赔偿损失14万元缺乏事实依据。对此本院认为，本案诉讼期间，各方当事人均认可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在签订《经营承包协议》后对所涉餐厅进行了装修，文慧公司亦认可上述协议所涉及的承办餐厅的面积有600到700平方米；同时，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所主张的定制菜谱、购置设备、购买工服等费用，均应属履行《承包经营协议》经营餐厅的合理支出。现《承包经营协议》因文慧公司的欺诈行为而被撤销，上述支出已构成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的损失。一审法院结合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未就其主张的上述损失提供正式发票及相关物品尚有价值等情况，将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主张的损失酌定为14万元并无不当。文慧公司该上诉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文慧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千二百一十九元，由赵文亮、马红利、宋贤磊负担三百一十九元（已交纳）；由北京文慧聚缘餐饮有限公司负担三千九百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八千四百三十八元，由北京文慧聚缘餐饮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云成
代理审判员 徐 硕
代理审判员 黄 丽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孔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