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甘民终1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酒泉永鑫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工业园区风光大厦。
法定代表人戴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锡宏，甘肃玉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飞开，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酒泉富博铁塔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工业园区西园。
法定代表人赵月，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峰德，甘肃梓钊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埃菲生（玉门）太阳能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酒泉市玉门市老市区原城建局院内经贸委大楼。
法定代表人薛国标，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酒泉永鑫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酒泉富博铁塔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博铁塔公司）、原审被告埃菲生（玉门）太阳能发电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埃菲生公司）合同纠纷，不服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酒民二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永鑫公司委托代理人王锡宏、李飞开，富博铁塔公司委托代理人陈峰德到庭参加了诉讼。埃菲生公司经公告传票传唤未到庭，依法缺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11月1日，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签订《光伏支架采购合同》一份，约定：永鑫公司向富博铁塔公司订购“30MW光伏发电支架”，数量6180套，单价2072.2241元／套，总价为1280.634494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生效后5日内支付合同总价款30％的定金，交货一半时支付15％，全部交货后支付20％，一月后支付30％，合同总价款的5％作为质保金，质保金于验收合格之日起满6个月后5个工作日内支付，所有货款为现金结算。合同还对产品交付的时间、地点、质量验收、违约责任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富博铁塔公司依约完成加工定做的光伏发电支架，并交付永鑫公司，截止2014年5月，永鑫公司分期向富博铁塔公司支付货款580万元。对于下剩货款，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协商结算无果，富博铁塔公司于2014年6月2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诉请永鑫公司支付下剩货款7136675.53元，支付违约金2587335元，合计9724010.53元。在诉讼过程中，本案三方当事人于2014年8月25日签订了“协议”一份，约定：1.2014年8月28日，由永鑫公司向富博铁塔公司支付支架货款人民币300万元，由埃菲生公司在2014年8月28日向永鑫公司支付支架货款人民币300万元；2.富博铁塔公司收到货款后，应在五个工作日内撤销对永鑫公司的诉讼与诉讼保全；3.富博铁塔公司撤销对永鑫公司的诉讼与诉讼保全后，永鑫公司在9月9日前支付给富博铁塔公司支架货款200万元。埃菲生公司应在永鑫公司付款当日付给永鑫公司200万元支架货款；4.剩余货款由富博铁塔公司与埃菲生公司在10月30日前直接结算清，与永鑫公司无涉。上述《光伏支架采购合同》项下需方的责任和义务（包括之前己履行的）全部转让给埃菲生公司，由富博铁塔公司、埃菲生公司按约履行。上述协议落款处三方当事人富博铁塔公司、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分别加盖了公章。该协议签订后，永鑫公司通过转账方式向富博铁塔公司支付货款300万元。之后富博铁塔公司以所签三方协议损害了其合法权益等为理由提起诉讼，请求依法撤销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签订的“协议”。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本案富博铁塔公司以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签订的“协议”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为由，诉请依法应予撤销。就其主张是否有法律及事实依据，需对重大误解的含义及法律特征，结合案件所涉三方“协议”的主体、内容、客体及合同目的能否实现等问题加以分析认定。所谓“重大误解”，是指一方当事人因自己的过失导致对合同的内容等发生误解而订立合同的行为。其构成要件为：（1）误解的一方当事人因为误解作出了意思表示；（2）误解的当事人对合同的性质、对方当事人的身份、标的物的情况、价款或者酬金等方面发生了重大误解；（3）误解是由误解的一方当事人的过失造成的，而不是因为他方的欺骗或者不正当影响造成的。从本案三方当事人所签“协议”的性质和合同目的来看，实质是为了解决对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之间就“光伏支架采购合同”履行之后货款的结算、价款的确认及给付问题，但本案三方当事人所签“协议”不仅涉及货款的结算、价款的确认及给付问题，还涉及结算及货款给付主体转移的问题，即三方所签“协议”，已经具有了债务转移的性质，该情形富博铁塔公司在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签订“协议”时，并未明确地意识到。从三方当事人所签“协议”的主体来看，“协议”将未结算未给付的货款部分转由埃菲生公司来履行，但本案构成结算基础的是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之间签订的“光伏支架采购合同”，埃菲生公司并不是采购合同的买受方，“协议”将结算及货款给付义务转移给埃菲生公司，属于富博铁塔公司对埃菲生公司的主体及履约能力产生了重大误解。从三方当事人所签“协议”的内容来看，该三方“协议”，并未明确货款总额、已履行部分情况及尚未履行的情况，对此，富博铁塔公司并未认识到三方“协议”履行标的不明的情形。基于以上事实，富博铁塔公司在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签订三方“协议”时，确实存在仅考虑眼前利益、并未考虑涉案《光伏支架采购合同》的合同目的能否实现的问题，属于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错误的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可能产生对自己造成较大损失的后果，构成了法律所规定的“重大误解”的情形，故富博铁塔公司诉请依法撤销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签订的“协议”，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支持。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抗辩并不存在恶意串通、欺诈等法定撤销的情形。经查，本案虽不存在恶意串通、欺诈等法定撤销的情形，但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签订“协议”时，存在富博铁塔公司单方“重大误解”的情形，“重大误解”的构成不属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的过错或过失。故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的抗辩理由与本案构成撤销协议的实际要件不符，不予采信。另，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本案富博铁塔公司因三方协议收取永鑫公司的300万元货款，应当予以返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于2014年8月25日签订的“协议”；二、富博铁塔公司退还永鑫公司货款300万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履行完毕。一审案件受理费39893元，由富博铁塔公司承担26595元，由永鑫公司承担6649元，由埃菲生公司承担6649元。
永鑫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以三方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为由而判决撤销三方协议是错误的。三方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理由如下：1.富博铁塔公司明知光伏支架最终使用者是埃菲生公司，在合同执行中，富博铁塔公司所有货品没有经过永鑫公司，最终数量与质量验收由埃菲生公司负责，直接与埃菲生公司完成交接，并于2014年1月收到埃菲生公司支架货款100万元，因此富博铁塔公司对埃菲生公司履约能力重大误解不成立。2.到2014年5月9日，富博铁塔公司实发货87%左右，至今未把货供完。由于富博铁塔公司内部发货管理混乱，导致错发、漏发的货品至今无法得到更正，今解除三方协议，富博铁塔公司更有逃避责任之嫌。3.在签订三方协议前永鑫公司付给富博铁塔公司货款480万元，埃菲生公司付给富博铁塔公司100万元，在三方协议签订后永鑫公司又按协议支付给富博铁塔公司300万元，按协议约定，富博铁塔公司撤诉后，永鑫公司再付200万元，总计1080万元。在货品全部按合同交接完后剩余货款200万元，不存在货款总额不清之说。4.埃菲生公司是一家在玉门工商局注册的公司，并在当地取得了30兆光伏发电项目，有能力处理好与富博铁塔公司最后200万元货款，三方协议中明确最后货款由埃菲生公司与富博铁塔公司结算，也是为了把错发、漏发的货品得到更正，由埃菲生公司与富博铁塔公司按实际成交数量结算，故三方协议不存在永鑫公司故意转让债务之嫌。请求撤销酒泉中院（2015）酒民二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二审诉讼费由富博铁塔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富博铁塔公司当庭口头答辩称：1.本案合同相对方是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作为光伏支架最终使用人不能突破合同相对性。富博铁塔公司对永鑫公司已另案提起诉讼，富博铁塔公司已履行了相应合同义务，没有履行不当。浙江埃菲生公司的履约能力与玉门埃菲生公司没有关系，现玉门埃菲生公司无法找到，本案所涉协议系李飞开代玉门埃菲生公司签订，富博铁塔公司没有见过玉门埃菲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2014年6月，富博铁塔公司对永鑫公司提起诉讼，诉请明确，包括货款及违约金，诉讼中，李飞开作为永鑫公司的代理人对违约金不予认可，故富博铁塔公司对协议签订的内容存在重大误解。3.富博铁塔公司实际供货量为1293万余元，永鑫公司只认可1280万余元，并认为富博铁塔公司实际供货量只有合同约定的87%，相关差异未在三方协议中予以明确，博铁塔公司对协议履行内容存在重大误解。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埃菲生公司因庭审缺席未提交书面及口头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的认定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富博铁塔公司对其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所签三方协议是否存在重大误解。
富博铁塔公司、永鑫公司及埃菲生公司作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的独立法人，对其在商事交易中所签订合同的性质、内容，应进行全面充分的了解，并依法承担相应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的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
从协议性质看，2014年8月25日所签三方协议主要是针对光伏支架货款偿还进行的约定，其中协议第四条约定“剩余货款由甲方（富博铁塔公司）与丙方（埃菲生公司）在10月30日前直接结算清，与乙方（永鑫公司）无涉。上述《光伏支架采购合同》项下需方的责任和义务（包括之前己履行的）全部转让给丙方（埃菲生公司）”，富博铁塔公司在其起诉状中也称“……协议内容不是当时协商的内容，永鑫公司将部分债务转移给了埃菲生公司……当天原告确实急需一笔资金，无奈在协议上盖了章……”可见，富博铁塔公司在协议签订时对三方协议有债务转移的性质是明知的，对债务承继方为埃菲生公司亦是明知的。原审认为富博铁塔公司对行为性质存在重大误解的认定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从协议主体看，富博铁塔公司、永鑫公司及埃菲生公司均为依法成立并登记注册的企业法人，其分别作为甲乙丙三方签订协议，对涉及自身的债权债务进行处分，在主体资格上不存在问题。另，2013年11月1日，永鑫公司与富博铁塔公司签订的《光伏支架采购合同》中约定的交货地点为玉门东镇埃菲生光伏电站工地现场。在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富博铁塔公司的光伏支架直接交付于埃菲生公司，最终数量与质量验收由埃菲生公司负责，2014年1月埃菲生公司曾向富博铁塔公司支付支架货款2笔共100万元。可以认定，富博铁塔公司与埃菲生公司就本案所涉光伏支架采购曾有相关业务往来，根据商事交易惯例，富博铁塔公司对埃菲生公司的身份及资质应当知晓，原审认为富博铁塔公司对协议主体及履约能力有重大误解的认定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从协议内容看，三方协议载明“鉴于：1.2013年11月1日，甲方（富博铁塔公司）与乙方（永鑫公司）签订了《光伏支架采购合同》，由乙方（永鑫公司）向甲方（富博铁塔公司）采购光伏发电支架。2.2013年11月15日，乙方（永鑫公司）与丙方（埃菲生公司）签订了《光伏支架采购合同》，由丙方（埃菲生公司）向乙方（永鑫公司）采购光伏发电支架。现甲、乙、丙三方经友好协商，就上述付款达成如下协议……”，可以认定，该协议是基于三方之前所签合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而达成的。三方协议第四条明确约定“剩余货款由富博铁塔公司与埃菲生公司在10月30日前直接结算清，与永鑫公司无涉。上述《光伏支架采购合同》项下需方的责任和义务（包括之前己履行的）全部转让给埃菲生公司，由富博铁塔公司、埃菲生公司按约履行”，三方协议虽然对货款总额、已履行部分、未履行部分未具体约定，但根据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签订的《光伏支架采购合同》总价为1280.634494万元，截止2014年5月，已支付货款580元，现三方协议又对剩余货款的还款人、应偿还数额及还款期限做了明确约定，故不存在原审判决所述履行标的不明的情形。对于富博铁塔公司所主张的违约金的问题，因违约金系富博铁塔公司与永鑫公司在《光伏支架采购合同》中进行的约定，永鑫公司不认可违约金，是对富博铁塔公司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抗辩，不能成为三方协议存在重大误解的理由。对于富博铁塔公司所主张的供货量的问题，系《光伏支架采购合同》实际履行中产生的争议，三方协议第四条约定了剩余货款由富博铁塔公司与埃菲生公司进行清算，故具体供货量应待清算完成后方能予以确定，三方协议中未明确供货量，亦不能成为协议存在重大误解的理由，故原审法院认为富博铁塔公司对协议内容有重大误解的认定亦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综上，富博铁塔公司自愿与永鑫公司、埃菲生公司签订三方协议，系正常商事交易行为，作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的独立法人，应承担由此引发的商业风险。三方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富博铁塔公司对协议性质、协议主体、协议内容等均不存在重大误解，亦不存在其他协议可撤销的情形。永鑫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处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酒民二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酒泉富博铁塔制造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98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893元均由酒泉富博铁塔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 军
代理审判员 周 雷
代理审判员 张 妍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红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