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23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友好大厦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鼓楼区虎踞北路185号。
法定代表人沈才元，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雪，女，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惠莉，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朝香，女，汉族，1964年12月5日生。
委托代理人芮敏，南京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律师。
上诉人南京友好大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好大厦公司）与被上诉人杨朝香经济补偿金纠纷一案，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6日作出（2015）鼓民初字第532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友好大厦公司不服该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了以下双方无争议的事实：杨朝香于2008年4月入职友好大厦公司从事宿管员工作，2014年9月9日，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起始时间为2014年8月1日。2014年11月之前，杨朝香每月基本工资数额为1560元，之后为1630元，每月工资发放的时间为下一个自然月的15日左右。2013年下半年至2014年11月之前，友好大厦公司每月以加班费名义发放杨朝香清扫浴室的费用600元。杨朝香在职期间，友好大厦公司每月为其缴纳社会保险。
2014年12月5日，杨朝香年满50周岁。2014年12月24日，友好大厦公司向杨朝香作出《关于与杨朝香终止劳动合同的通知》，通知载明：“杨朝香（身份证号××）已达法定退休年龄50周岁。依据有关法律法规，南京友好大厦有限公司与杨朝香终止劳动合同。特此通知。”双方劳动关系自此解除。此时，杨朝香因社保缴费年限未满15年而未能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
2015年1月15日，友好大厦公司发放杨朝香2014年12月份的工资以及加班费共计1692元。
2014年12月31日，杨朝香向南京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于2015年1月5日作出宁劳人仲案（2015）174号仲裁决定书，决定对杨朝香的仲裁申请不予受理。杨朝香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友好大厦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15120元（2160元／月×7个月）；2、友好大厦公司支付2014年12月份工资880元（浴室清理费600元及扣发但未予缴纳的社保费用）；3、友好大厦公司支付代通知金2160元。
原审法院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分析认定如下：
杨朝香主张，友好大厦公司未发放其2014年12月份浴室清扫费600元，以及扣发了其2015年1月份社保费用、工会会费共计264元，但未为其缴纳2015年1月份社保。
友好大厦公司辩称，2014年12月起，公司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加强对宿舍管理员岗位的管理，对宿管员的工作内容以及程序进行调整，浴室清扫费用便不再发放。关于扣缴的社保费用，公司每月月初缴纳当月的社保，而每月所发的工资均为上一个自然月的工资，而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已于2014年12月解除，故2015年1月份补发杨朝香2014年12月份工资中所扣发的社保费用262元（养老保险192元，医疗保险58元，失业金12元）系2014年12月份社保费用中应由杨朝香个人承担的部分。
原审法院认定如下：首先，关于600元浴室清扫费的问题。2014年11月之前，友好大厦公司按月发放清扫职工浴室费用，该款项已成为杨朝香每月工资总额的组成部分，系其劳动收入。2014年12月，友好大厦公司取消该项费用，实际减少了杨朝香的劳动报酬，友好大厦公司应当就此决定与劳动者协商一致，但本案中，友好大厦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预先将该决定告知劳动者，并与劳动者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对此，友好大厦公司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故原审法院认为，友好大厦公司应当补发杨朝香2014年12月的浴室清扫费600元。
其次，关于扣缴2015年1月社保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2014年12月之前，友好大厦公司已足额支付杨朝香每月工资，且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12月24日解除，友好大厦为杨朝香缴纳社保至2014年12月，故2015年1月15日，友好大厦公司发放杨朝香的2014年12月份的工资中所扣发的262元社保费用系2014年12月份杨朝香个人应承担的社保费用，杨朝香要求返还此款，无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友好大厦公司是否应当支付杨朝香经济补偿金；二、友好大厦公司是否欠发杨朝香2014年12月部分工资；三、友好大厦公司是否需要支付代通知金。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时，劳动合同终止。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所规定的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劳动合同终止，则是赋予了用人单位在劳动者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享有对劳动关系的终止权，但该终止权的行使，并不意味着用人单位与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员工形成的劳动关系，可以在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径行终止，且该法律条文非强制性条款，故劳动者达到退休年龄时，用人单位可以与其解除劳动关系，但如果此时劳动者尚无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用人单位仍需支付经济补偿金。
本案中，2014年8月1日，杨朝香距年满50周岁仅相差4个月，此时，友好大厦公司仍然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表明双方均有延续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2014年12月，杨朝香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但其未能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因此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项规定的劳动合同终止的情形。此时，友好大厦公司可以选择与杨朝香解除劳动关系，但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又因双方已确认2014年11月之前，杨朝香每月基本工资为1560元，后增加到1630元，另每月还有600元浴室清扫费。故杨朝香以每月平均工资为2160元（1560元＋600元）作为经济补偿金计算基数，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杨朝香入职友好大厦的时间为2008年4月。因此，友好大厦公司应向杨朝香支付经济补偿金15120元（2160元×7个月）。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应当及时足额向劳动者发放工资报酬。如前所述，友好大厦公司已支付了杨朝香2014年12月份工资1692元，尚欠600元浴室清理费未予支付，友好大厦公司应当予以补发。而对于杨朝香所主张的友好大厦公司扣其2015年1月的社保，但未为其缴纳，应当予以返还的诉讼请求，则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故友好大厦公司应当补发杨朝香2014年12月份工资共计600元。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劳动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负伤，在规定的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用人单位另行安排的工作的；（二）劳动者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三）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本案中，友好大厦公司以杨朝香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为由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不符合该法条规定支付代通知金的情形，故杨朝香的该项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友好大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杨朝香经济补偿金15120元；二、友好大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补发杨朝香2014年12月份工资600元；三、驳回杨朝香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5元，免收。
如果友好大厦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宣判后，友好大厦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错误地理解了相应法律。（一）根据相关规定，被上诉人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其就不具备劳动者主体资格，故双方也就不再是劳动关系，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也就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自然终止。该法第十四条规定，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法律并没有规定用人单位在劳动者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多长时，可以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在被上诉人距年满50周岁仅相差4个月时，上诉人依法与其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作为用人单位遇到这一情况，只能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否则可能承担相应的后果。（三）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不代表遇到法定终止条件时，不可以终止。如果终止，还要支付补偿金，那么退休制度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四）经济补偿金是法定的，也就是说法律有规定的，用人单位才有义务支付，否则不必支付。而相关法律、法规中并没有规定，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终止劳动合同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故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支付经济补偿金。（五）根据宁人社（2011）380号的规定，到法定退休年龄，劳动合同终止时，如果劳动者因缴费不足15年而享受不到养老金的责任，不应由用人单位承担。仲裁委的决定书也证明了上诉人的主张，不应按劳动争议处理。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不支付杨朝香经济补偿金。
被上诉人杨朝香辩称：上诉人违法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按照法律规定应支付经济补偿金。综上，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无争议事实部分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友好大厦公司提供友好大厦公司与南京市社保的电话录音文字，意在证明其解除与杨朝香的劳动合同没有违法，故不应支付经济补偿金。被上诉人杨朝香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被上诉人杨朝香认为，双方身份无法确认，讲的事情也不清楚，不能被采信。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上诉人友好大厦公司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杨朝香支付经济补偿金。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的事实，杨朝香于2008年4月入职友好大厦公司，入职时尚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杨朝香受友好大厦公司的管理，从事友好大厦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且该劳动属于友好大厦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因此，双方之间构成劳动关系。杨朝香至法定退休年龄时，未能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但友好大厦公司继续用工，双方原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未发生实质性变化，直到2014年12月24日双方之间的用工关系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合同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原审法院认定自杨朝香入职至离职，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上诉人友好大厦公司主张被上诉人杨朝香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与法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由于社会保险的缴费年限不足，导致其在退休后不能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用人单位是否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对此虽未做出明确具体的规定，但是从该法有关经济补偿金制度的立法本意看，该制度的设立不仅旨在引导用人单位慎行劳动关系解除权和终止权，而且也是为了缓解劳动者因失业产生的焦虑和生活上的实际困难。这种一次性经济补偿既是对劳动者以往付出贡献的积累补偿，也是对劳动者的失业补偿。杨朝香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依法本应开始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但由于杨朝香社会保险的缴费年限不足，导致其在退休后不能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无法获得相应的生活保障，故杨朝香仍需要通过自身劳动确保生活来源。友好大厦公司虽依法可以与杨朝香终止劳动合同，但客观上因友好大厦公司的终止行为造成了杨朝香失业，原审判决友好大厦公司支付杨朝香终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友好大厦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军
代理审判员 王晓燕
代理审判员 雒继周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莫欣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