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1民终17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镇江恒顺物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镇江市学府路80号恒美嘉园31幢。
法定代表人：叶有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瑜，江苏金荣恒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学慧，江苏金荣恒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昊岳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镇江分公司，住所地镇江市颐和家园御景苑2号第1层105室。
负责人：李步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浩，江苏江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承吉，男，1983年1月7日生，汉族，住镇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希，江苏瀛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成祥，男，1987年11月3日生，汉族，住山东省临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希，江苏瀛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尹世田，女，1957年10月17日生，汉族，住山东省临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希，江苏瀛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镇江恒顺物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顺物业公司）、深圳市昊岳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镇江分公司（以下简称昊岳物业镇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6）苏1102民初40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顺物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被上诉人对恒顺物业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刘加学的死亡与健身器材是否损坏缺失无因果关系，是因刘加学未能按器材的正确用途进行与其身体状况相适应的运动，是意外事件；现场警示牌明显，上诉人称，该健身器材部件缺失易致他人误将该器材作单杠使用，不成立；上诉人提交的捐赠合同未成立，被上诉人提交的捐赠协议书上印刷的落款时间是2006年，但该协议书上加盖的恒顺物业方的印章刻制于2012年之后，镇江市体育局也是在本案一审第二次开庭前在该协议书上加盖印章；健身器材的捐赠具有公益性，受赠对象实际为小区居民，该器材应为小区公共设施，恒顺物业公司推出小区物业服务活动后，不应也不可能继续管理该器材。
昊岳物业镇江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该公司的起诉，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案涉健身器材不属于该公司物业管理的范围；该公司和小区业主均不是案涉健身器材的所有权人，不应承担安全保障义务，该安全保障义务应由体育局承担。
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二审辩称，小区业主委员会确认未明确排除健身器材另行管理，昊岳物业镇江公司是小区的物业管理公司，对小区共用设施有维护、管理义务；恒顺物业公司接受了捐赠，应负维护管理义务，该器材早已超过安全使用期限，该公司未履行修复、报废义务，未在移交时履行告知义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恒顺物业公司、昊岳物业镇江公司赔偿医疗费17468.01元，死亡赔偿金772788元，丧葬费3309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664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办理丧事杂费（误工费、交通费、食宿费）8000元，共计1047794.01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恒顺物业公司作为受赠单位（乙方）与捐赠单位镇江市体育局（甲方）签订了《镇江市全民健身工程（点）建设、管理捐赠协议书》一份，该合同载明“为了认真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育法》，积极推进全民健身计划，充分体现中国体育彩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公益作用，为广大人民群众参加健身活动创造条件，镇江市体育局按照《江苏省体育彩票工程（点）管理办法》的精神，根据乙方提出的申请，并经甲乙双方共同商定，确定在乙方处捐赠中国体育彩票全民健身工程（点），为明确甲乙双方的权利和职责，签订本协议。”“一、甲方向乙方捐赠全民健身点（按省以上体育行政招标确定）价值四万元的体育器材。二、甲方和乙方所委托的辖市（区）体育行政部门均有权对乙方全民健身工程（点）的建设管理、使用等相关工作进行检查、指导和监督，并督促乙方履行本协议。三、全民健身工程（点）均属中国体育彩票投资设施，由甲方捐赠给乙方，在工程（点）建成并验收合格之日起，其产权均属乙方所有，并有乙方负责直接管理、维护和使用，乙方应对受赠财产登记造册，并列入本单位固定资产管理。四、乙方单位的负责人是全民健身工程（点）管理及使用的直接责任人。五、乙方应保证工程（点）向社会开放，体现公益性。对确需少数服务性收费管理的项目，应向物价部门申报批准后实施，所收取的费用必须用在全民健身工程（点）管理、维修和更新等方面。六、乙方应负责与器材生产厂家的衔接，配合做好器材安装和周边环境地面防危处理工作。七、乙方应确保器材的完好，在健身工程（点）的场地上，应设置醒目的活动须知功能牌、告示牌及相关的制度标志。八、乙方在建设中，必须按甲乙双方约定的标准方案和时间完成配套建设，未经批准，均不得擅自移址。对已经建好的健身工程（点），乙方不得改变财产用途，如确需要改变用途的，应征得捐赠部门的同意并择地新建。九、乙方应严格按照器材生产厂家规定的器材使用年限，到期后，无条件地实施报废。十、乙方应至少配有一名专职或兼职管理人员对健身器材、场地进行日常管理及为群众服务。对有条件的单位应配备一名以上社会体育指导员，提供科学健身服务与指导。十一、乙方应对健身工程（点）管理建立定期检查、维修、保养制度，对于临时出现的器材损坏，应及时与器材厂家联系维修，出现由于自然灾害或人为因素造成健身器材损坏并不能修复的情况，应及时向上一级体育行政部门报告，并经甲方批准后实施报废。本协议一式四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辖市区一份，报省一份。”落款处盖有双方章印。此后，恒顺翠谷小区安装了包括本案所涉的相关健身器材。
2016年9月21日晚，刘加学（1955年1月30日生）至该处健身，因见他人在健身器材上腾空翻转，其依样用手攀住高处吊环腾空翻转，不幸头部坠地。经他人报警后，刘加学于21时许被送至江苏大学附属医院住院就诊，其入院记录载明“现病史：患者一小时余前从单杠上跌下致头部跌伤，左枕顶部着地，当时昏迷，无伤口出血，有小便失禁…”“入院诊断：1．左额颞硬膜下血肿、脑挫裂伤；2．蛛网膜下腔出血，脑疝；3．左枕顶部硬膜外血肿；4．右顶部颅骨骨折，右顶头皮挫裂伤；5．右髂骨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肺挫伤。”等内容。22日，刘加学经手术治疗后，因病情危重，家属放弃治疗，自动出院。出院记录载明“出院情况：患者神志昏迷，GCS3分，双侧瞳孔5毫米，光反射消失，呼吸机辅助呼吸，自主呼吸不明显。”后相关部门出具了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录的死亡原因为意外事故摔伤致死。对账单及医疗票据显示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发生医疗费17000余元。
刘承吉、刘成祥系刘加学之子；尹世田系刘加学之妻。刘加学出事前系镇江昊岳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聘用的安保工作人员。
恒顺物业公司于恒顺翠谷小区建成后设立恒顺物业管理处，由该处负责管理小区物业，此后于2010年12月20日向恒顺翠谷业主委员会办理移交手续后就不再负责该小区物业管理。其移交的物件清单中未提及镇江市体育局捐赠的健身器材。昊岳物业镇江公司与恒顺翠谷业主委员会签订物业管理合同一份，约定对除别墅区外的区域进行物业管理，期限自2016年5月1日至2021年4月30日。
事故发生后，昊岳物业镇江公司在小区业主委员会通知下拆除并更换案涉器材在内的全部健身器材。
刘加学使用的健身器材产品名称“转体训练器”，由转盘与类似的单杠门柱组合而成，主要功能是提高腰腹肌肉的柔韧性及协调性，锻炼方法是手握上把手或侧反手，反复地转体运动。该器材安全使用期限为四年，由于安装时间较久，转盘已经缺失，后在缺失的地方平整并铺设了缓震垫。器材本身附警示提示：“请您依据目前自己的身体状况选择适合使用的器材进行锻炼，使用中暂感觉不适，请立即停止练习，并找医生咨询，待身体恢复后再进行练习。”在健身器材场地上，树有警示牌一块，载有“您开始训练前，请务必先仔细阅读以下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等内容。镇江市体育局也曾派专人予以维护。
《健身器材室外健身器材的安全通用要求》（GB19272-2003）载明“具有活动性零部件器材的设计制造寿命应不小于4年，正常安全使用期限应不超过其设计制造寿命”，同时标明该条款系强制性条款。此后《健身器材室外健身器材的安全通用要求》（GB19272-2011）将安全寿命调整为不小于8年，并明确超过安全使用寿命的器材应报废。
一审法院认为，公共场所管理人负有合理限度范围内使他人免受人身及财产损害的安全保障义务。一方面，安全保障义务是一种侵权责任法层面的法定义务，懈怠与否不是建立在他人受到伤害这样一个事实基础上，而是取决于行为是否有悖于我们社会和法律所期望其在实施时所遵守某种尺度的注意义务。如果低于这一标准，那么就可以认为是未达注意义务要求，应予归责。另一方面，人的行为千差万别，加之受时间、地点、人、环境等变量影响，安全保障义务内容本身无法制定出具体、统一的行为标准，往往需要借助法律规定、行业习惯或惯例、善良管理人等诸多标准进行考量，再结合个案情况加以综合判定。
就本案而言，首先，从主体资格分析，《物业管理条例》第二条明确规定物业管理是指“业主通过选聘物业服务企业，由业主和物业服务企业按照物业服务合同约定，对房屋及配套设施设备和相关场地进行维修、养护、管理，维护物业管理区域内的环境卫生和相关秩序的活动。”《江苏省物业管理条例》第二条“对物业管理区域内的建筑物、构筑物及配套的设施设备和相关场地进行维修、养护、管理”、第九十二条“本条例所称共用设施设备，是指…，一般包括…公益性文体设施和共用设施设备使用的房屋等。”则对物业管理作了进一步厘清，恒顺物业公司、昊岳物业镇江公司作为物业管理有偿服务企业，依法负有相应维护、管理责任，应当认定为公共场所管理人。其据此所提无维护和管理义务的辩论意见无法律和事实依据，不予采纳。
其次，从客观原因力上分析，第一、案涉健身器材已经超过四年安全寿命使用期限，且关键部件缺失不能实现转体运动主要功能，理应予以期限内更换或到期报废。但该器材未能被更换或报废，而仅是对缺失部分进行平整并铺设缓冲垫，此举容易招致他人误当做“单杠”使用（此点从入院记录上载明的“从单杠上跌落”也可以得到印证），而该“单杠”的构造又与真正的单杠不尽相同。因此，案涉健身器材的客观现状是本案得以发生的原因之一。第二、如果刘加学未在该健身器材上翻转，做出高风险动作，则本案中的坠落也不会发生，因此，其自身行为亦是本案发生的原因之一。
最后，从主观过错分析，第一、恒顺物业公司作为小区首任物业管理服务企业，应当对小区内的共用设施设备负有维护和管理的义务，虽然之后其不再负责小区物业管理，但是该批健身器材系其内设机构向镇江市体育局申请并实际接受，所签捐赠合同也就健身器材的修复、报废等事项予以明确，该公司应当对健身器材使用状况负有较高的注意义务，其既未能履行报废手续，也未能在办理移交手续时进行告知，负有过错。第二、昊岳物业镇江公司作为小区现任物业管理服务企业，在物业合同未明确排除健身器材另行管理前提下，应当对小区内的共用设施设备负有维护和管理的义务，鉴于转体训练器客观状况，其除一般警示、说明外还应予以特别警示，其未能举证证明已尽警示和说明义务，负有过错。第三、健身是增强体魄的重要途径和手段，为国家提倡和鼓励，但是应当讲究科学和方法，量力而为。刘加学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能正确评估自身身体状况而采用高风险的方式健身，负有重大过错，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斟酌本案各方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等因素，决定由恒顺物业公司承担14%的赔偿责任；昊岳物业镇江公司承担6%的赔偿责任。
关于恒顺物业公司围绕捐赠合同所提辩论意见。该合同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虽然签字方是其内设机构，但应视为有权代理，相应的法律后果由恒顺物业公司承担；至于器材的验收和交付，如未验收、交付即使用，该公司当然存在过错，应当担责。
关于昊岳物业镇江公司辩称案涉器材关键部件不缺少、刘加学系外来人员不得使用，该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至于是否有其他物业公司共同管理、镇江市体育局已对该器材维护，均不能免除其在本案中责任承担，不能对抗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主张。
关于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的损失，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主张等确定如下：1．医疗费，根据医疗票据认定自付3405.9元；2．死亡赔偿金，认定19年计762888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认定5万元；4．丧葬费，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主张33098元并无不当，可予认定；5．办理丧事的误工费、交通费、食宿费等酌定3000元。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陈林村村委会并不具备劳动能力鉴定资格，故其出具的证据不具有证明力，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上述费用合计852391.9元，由恒顺物业公司赔偿14%计119334.87元；昊岳物业镇江公司赔偿6%计51143.51元。
判决：一、恒顺物业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支付119334.87元；二、昊岳物业镇江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支付51143.51元；三、驳回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39元，由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负担4707元；恒顺物业公司负担652元；昊岳物业镇江公司负担280元。
除案涉《镇江市全民健身工程（点）建设、管理捐赠协议书》的签署经过事实外，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转体训练器”除转盘缺失外，并无其他部位存在功能性损坏。转盘缺失后，在缺失的地方已经平整并铺设了缓震垫，该缺失不会增加该器材使用时的危险。该“转体训练器”的上部横杆明显比同类单杠器材的横杆粗，横杆上设置有吊环状把手，与单杠有显著区别。在现场提示牌明确告知了该器材的使用方法的情况下，将该器材视作单杠，在该器材上做翻转动作，是明显不当使用该器材。
无偿提供，供敞开使用的公益性健身器材，一般均安置于敞开的公共活动空间，不实施封闭管理；在未出现增加了使用危险的损坏时，该类健身器材的存在，有利于大众，并未增加安全保障义务责任意义上的的环境危险和活动风险；仅仅该器材的存在，不应增加相应场所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
案涉健身器材是公益设施，器材所在场所的管理人并无招徕人员使用器材谋取利益的意图，也无召集人员使用该健身器材，增加使用者损害风险的行为；器材使用者根据自身身体状况、经验、提示牌上的提示，自行决定是否使用或者使用何种器材，应自行承担可能出现的意外；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或者具有相当阅历的自然人，在提示牌提示下，应当能够正确使用案涉器材；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或者有监护需求者，应有法定监护责任方承担监护责任。要求案涉健身器材所在的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对案涉器材使用者在使用器材时因自身原因造成的损害承担安全保障义务，明显超出社会和法律所期望尺度。
综上，一审法院以恒顺物业公司、昊岳物业镇江公司有安全保障义务为由，判令两公司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系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
刘加学使用案涉健身器材从事健身活动，未受他人干预，损害后果与健身器材底部转盘的损坏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认定为意外。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要求恒顺物业公司、昊岳物业镇江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6）苏1102民初406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639元，镇江恒顺物业有限公司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996元，深圳市昊岳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镇江分公司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511元，合计7146元，均由刘承吉、刘成祥、尹世田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益成
审判员 陈开亮
审判员 冷德华
二〇一八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韩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