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7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进国，男，1939年2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关列，大同市阳高县法律援助中心法律援助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瑞林，男，1960年2月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国防报社，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李秀宝，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昱彤，女，中国国防报社职员。
上诉人张进国因与被上诉人曹瑞林、中国国防报社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43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进国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我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一审法院将曹瑞林发表的两篇涉案文章中将我起诉报社的行为描述成“吃大户”、“告作者个人则没有什么油水”认定为词句上确有不妥，但不构成名誉侵权，明显错误。主观上，曹瑞林有明显恶意，“吃大户”、“揩油水”是负面的，贬低人格的。客观上，曹瑞林发表的两篇涉案文章严重扭曲了我的人格形象，降低了我的社会评价。实际上，中国国防报社也没有因为我的诉讼被“吃过大户”,且对曹瑞林因履职行为获知的案件事实在使用时要求不严，致我名誉受损。
曹瑞林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进国的上诉请求。我发表的两篇涉案文章由我本人所写，并非发表在我所在单位刊物上，一切后果文责自负。我没有侵害张进国的名誉权，我撰写文章的目的是加强党报的舆论监督，仅是理性分析。我的文章里没有具体指向张进国，我的涉案文章里只有对诉讼行为的个人理解，而没有对某一个人的侮辱诽谤。另外本案诉讼时效已过，张进国在12年前就已经丧失胜诉权。
中国国防报社中心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进国的上诉请求。曹瑞林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与我社无关。
张进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责令曹瑞林立即删除其在人民网上发表的《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一文，和其在《新闻记者》上发表的《论作者是新闻侵权案件的必然被告》一文中对我的人格权的攻击内容，停止侵权，并在该网站发表道歉文章，消除影响并赔偿我精神损失费15万元，经济损失30万元。中国国防报社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曹瑞林系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军报社编辑，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军报社系中国国防报社开办单位。
1998年1月30日，张进国被山西省阳高县城关镇张小村村民高忠宝打成轻伤。后高忠宝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1998年6月19日，《中国国防报》第一版中间部分“生活中的国防话题”专栏中刊登了题为《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文章署名为文宝、仲璞。该文第一自然段中提到“1998年1月30日，是农历正月初三，……然而山西省阳高县张小村高瑞老两口却是长吁短叹，泪水涟涟。这天中午，本村无赖张进国撞开家门，指着高瑞凶狠地质问他哥是怎么死的，讲不出个说法，就一头撞死在高瑞面前。之后，在高瑞家一躺就是两天一夜，数九寒天，70岁的高瑞老伴无家可归。张进国则横躺竖卧，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高瑞，我后悔那年没整死你。”；文章第三自然段介绍了张进国的哥哥张进保在解放前任张小村的伪村长，纠集反动势力。1951年在镇反运动中被枪决及张进国便是张进保的弟弟的情况；第四自然段先介绍了高瑞的简历及高瑞参与抓捕张进保的情况，该段结尾处提到“张进保之弟张进国对此一直仇恨在心，伺机进行报复。平时，他只要见了高瑞的面，就‘老牲口’、‘老王八’地肆意辱骂，张进国还把‘杀兄之仇’迁怒于高瑞子女身上，极尽发泄谩骂之能事”；第五自然段，简要概述了张进国在文革中迫害高瑞一家的情况；第六自然段提到1972年，张进国陷害高瑞，致使高瑞被看管11个月，而“陷害报复的张进国依然逍遥法外，……”；文章以“40多年了，张进国对高瑞一家的报复一天也没停止过，……。”作为本文的结尾。中国国防报在此文的下部配发“编者点评”《保护好人民的功臣》一文中指出“……谈谈今天的这则报道，就会让人感到，那些当年受到镇压的反革命分子其个别子弟，确有反攻倒算之势。”
1998年7月17日，《中国国防报》刊登了题为《决不能让革命功臣受残害》的读者来信，信中说“贵报6月19日第一版刊登的题为《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看后非常气愤，……我要求有关部门尽快缉拿凶犯，将其绳之以法，从严惩处……”。
1999年6月，张进国将中国国防报社诉至法院，要求中国国防报社在《中国国防报》上向张进国公开致歉，为张进国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并赔偿精神损失费10万元，赔偿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补贴及律师费共计19500元。曹瑞林作为中国国防报社委托代理人参与了本案审理。其在二审期间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交的《关于追加本案被告的请求》中提出，涉案文章的作者和审稿单位大同军分区应追加为本案共同被告，如果本案原告仍然坚持不追加作者和稿件审稿单位为共同被告，合议庭应驳回其诉讼请求。2003年12月，法院作出（2003）西民初字第1115号民事判决：一、驳回张进国之诉讼请求。二、中国国防报社在《中国国防报》上以与《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相同的版面、篇幅刊登张进国就上述文章涉及的内容所作的陈述（刊登内容需先经法院审核）。张进国不服提起上诉，2004年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判决：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03）西民初字第1115号民事判决。二、中国国防报社给付张进国经济补偿款1万元。三、驳回张进国要求中国国防报社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偿精神损失费10万元的诉讼请求。
2000年，张进国起诉高文宝、仝仲璞，要求二被告恢复名誉、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赔偿经济和精神损失，山西省大同市城区人民法院于2000年7月作出民事裁定书，认为张进国起诉高文宝、仝仲璞内容与在北京起诉的国防报社系同一案件，应由北京市法院一并审理，据此裁定对张进国的起诉不予受理。2006年1月，山西省大同市城区人民法院对于张进国诉高文宝、仝仲璞、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名誉权纠纷一案作出（2005）城民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一、驳回张进国的诉讼请求。二、高文宝、仝仲璞各给付张进国经济补偿4000元；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给付张进国经济补偿2000元。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提起上诉。2006年8月，山西省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一、撤销山西省大同市城区人民法院（2005）城民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二、高文宝赔偿张进国经济损失1429.60元、精神抚慰金1万元，仝仲璞、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各赔偿张进国精神抚慰金5000元，三方互负连带责任。三、高文宝、仝仲璞、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在《中国国防报》或相同等级的刊物上登文向张进国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文章内容由法院审定）。此后张进国又于2007年对中国国防报社、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2015年对中国国防报社分别提起诉讼，法院均裁定驳回张进国的起诉，张进国不服提起上诉及申请再审，截止至2016年8月，均被法院予以驳回。
2001年，曹瑞林在《人民日报》所属《新闻战线》杂志发表《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一文。该文章中提到，“去年和今年，笔者代某报社打了两起新闻官司。这两起新闻官司都是由于该报刊登批评性报道引起的。一篇稿件题目是《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作者是某军分区的一位报道干事，另一篇引起纠纷的稿件题目是《殴打军属辱骂现役军人实在嚣张等待有关部门尽早处理给个说法》，作者是部队系统某报社的编辑。……然而，两起诉讼的原告在起诉时，都不起诉作者，只告报社。他们为什么不起诉作者呢？他们的律师说，这是诉讼技巧。所谓诉讼技巧，说白了就是吃大户。他们知道，告报社容易赢官司。因为报社经不起软磨硬缠，把报社磨烦了，报社往往以赔代诉。而告作者个人则没有什么油水。此外，他们还可以通过反复告的方法，获取多次赔偿。……”。2003年6月，曹瑞林在《新闻记者》杂志发表《论作者是新闻侵权案件的必然被告》一文，文中亦有与前述《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文章中基本相同的文字内容。庭审中，张进国述称，其于2016年在人民网发现《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一文，在传媒网发现《论作者是新闻侵权案件的必然被告》一文。曹瑞林对于上述文章的真实性不持异议，称其在发表上述文章时，不知晓张进国在山西省大同市另案起诉高文宝、仝仲璞一事。
一审法院认为：侵犯名誉权是指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公开侮辱或诽谤他人，宣扬他人隐私，或未经他人同意，擅自公布他人隐私材料，损害他人名誉的行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
曹瑞林系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军报社编辑，其撰写的《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和《论作者是新闻侵权案件的必然被告》两篇文章分别发表在《新闻战线》和《新闻记者》杂志，上述杂志的开办单位与中国国防报社无隶属关系。庭审中，曹瑞林和中国国防报社均称，曹瑞林撰写的涉案文章系其个人行为，与中国国防报社无关。鉴于张进国未举证证明涉案文章系中国国防报社的授权行为，故张进国要求中国国防报社承担连带责任，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根据本案相关证据可以认定，曹瑞林发表的《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和《论作者是新闻侵权案件的必然被告》两篇文章所述的因《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发生的诉讼中的“原告”实际就是本案张进国，文中引用相关法律规定，对张进国不起诉作者，只告报社的诉讼行为进行了分析和评论。曹瑞林将该行为说成是“吃大户”，“告作者个人则没有什么油水”，词句上确有不妥之处，但张进国仅以该文字内容主张曹瑞林侵害其名誉权依据不足。理由是：一、曹瑞林在发表涉案文章时确系张进国诉中国国防报社名誉权纠纷案件中被告一方的委托代理人，其在诉讼代理过程中确曾就张进国不起诉作者提出了异议，并向法院申请追加作者为本案被告，而在当时，张进国确未在该案件中将文章作者列为共同被告，因此曹瑞林在涉案文章中所述的相关事实基本属实。二、曹瑞林发表的两篇涉案文章中仅出现了《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的文章题目，并不涉及文章内容，更未出现张进国或相关当事人的姓名等具体内容，因此，应当认定曹瑞林在主观上没有侵犯张进国名誉权的故意。三、所谓侮辱，是指故意以语言、文字、暴力等手段贬损他人人格，从而损害他人名誉的行为。诽谤是指故意或过失地公布不实言辞，使他人名誉受到侵害的行为。曹瑞林在涉案文章中将张进国只起诉报社，不起诉作者说成是“吃大户”，只是其对于这类诉讼行为、方式的片面理解，上述词语尚不能认定曹瑞林构成侮辱诽谤行为，且张进国亦未举证证明曹瑞林的文章导致其名誉利益和精神利益及财产利益受到损害、社会评价降低。综上所述，张进国提出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判决：驳回张进国之诉讼请求。
本院审理中，张进国对一审判决所认定《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和《论作者是新闻侵权案件的必然被告》两文发表的媒体提出异议，认为应是发表在人民网和传媒网上。曹瑞林主张《新闻战线》及《新闻记者》系两篇涉案文章原文刊登的刊物，其他网站是从这两个刊物上转载的，并向本院提交两份新证据：一是《新闻战线》2001年11月刊，其上第34至第35页载有《按照“三个代表”要求，提高党报舆论监督水平》一文；二是《新闻记者》2001年10月刊，其上第48页至第49页载有《论作者是新闻侵权案件的必然被告》一文。张进国对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主张恰恰可以证明涉案文章影响范围之大。庭审中，曹瑞林称其在发表两篇涉案文章时，对张进国在山西省大同市另案起诉高文宝、仝仲璞一事是知情的。双方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的名誉权受法律保护。以口头、书面等形式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如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如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
本案中，张进国上诉主张曹瑞林在两篇涉案文章中对其起诉报社行为的描述，主观上有明显恶意，客观上严重扭曲了其人格形象，降低其社会评价，严重侵害其名誉权。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曹瑞林在发表涉案文章时确系张进国诉中国国防报社名誉权纠纷案件中被告一方的委托代理人，其在诉讼代理过程中确曾就张进国不起诉作者提出了异议，并向法院申请追加作者为本案被告，而在当时，张进国确未在该案件中将文章作者列为共同被告，因此曹瑞林在涉案文章中所述的相关事实基本属实，并无诽谤内容。其次，曹瑞林发表的两篇涉案文章的主题分别是讨论舆论监督和新闻侵权案件的诉讼主体问题，其中提及《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等两篇文章，但并未具体讨论文章内容，更未出现张进国或相关当事人的姓名，只是针对该两篇文章引起的“两起诉讼的原告在起诉时，都不起诉作者，只告报社”这一现象发表了评论，可见，曹瑞林提及该两篇文章的目的只是将其作为论述涉案文章主题的例证，并无损害特定个人名誉的故意。而且，虽然曹瑞林将采取“不起诉作者，只告报社”这种做法的原告说成是“吃大户”，用语有失妥当，但尚未达到侮辱、诽谤的程度。最后，张进国上诉主张涉案文章严重扭曲其人格形象，降低其社会评价，但未向本院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无法采信。因此，张进国所主张曹瑞林侵害其名誉权的构成要件欠缺，其关于曹瑞林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以及中国国防报社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张进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550元，由张进国负担（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550元，由张进国负担（免于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荣远
审 判 员 刁久豹
审 判 员 赵胤晨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郭 融
书 记 员 云 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