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28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国芹，女，1986年4月2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翟启波，男，1984年4月28日出生。
上述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贾龙宇，北京至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张金荣，北京至普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〇九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黑山扈***号。
法定代表人李维国，院长。
委托代理人沈霞，女，1976年8月11日出生。
上诉人陈国芹、翟启波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〇九医院（以下简称309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59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国芹、翟启波在原审法院诉称：我二人系夫妻，原在山东省新泰市务工经商。2013年2月陈国芹怀孕后，于2013年7月19日到309医院进行产检并建立产检档案。检查显示陈国芹怀孕双胞胎，产检结果正常。2013年11月11日，在309医院门诊就医后，以宫内妊娠37+3周、子痫前期轻度被309医院收入住院并进行检查、治疗。2013年11月14日上午10:30开始，陈国芹输液硫酸镁注射液，并注明19个小时输完。15日00:40左右，左侧胎儿胎心显著减弱，出现胎儿窘迫，且硫酸镁已经输完。309医院发现上述情况后进行超声波检查，并进行剖腹产手术，其中，大胎儿APGAR评分10分，小胎儿APGAR评分0分，无生机。出生时，胎儿无脐带绕颈、羊水清、无胎盘早破、胎盘无异常。小胎儿后被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02医院抢救，诊断为新生儿重度窒息、新生儿缺血性脑病、新生儿低血糖症，血气分析提示代谢性酸中毒，无自主呼吸，经抢救无效，家属放弃治疗。后胎儿死亡。在该院共计支付医疗费4000元。2013年11月19日陈国芹出院，支付医疗费11000元。我们认为，小胎儿在住院前的产前检查中很正常，产后也无脐带绕颈、羊水清、无胎盘早破、胎盘无异常，排除了上述原因导致胎儿窒息的情况。我们认为是309医院治疗不当导致。故起诉，请求依法判决309医院赔偿陈国芹、翟启波医疗费12110元、误工费7522.44元、护理费9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00元、交通费509元、住宿费400元、营养费5000元、死亡赔偿金806420元、丧葬费34760.5元、精神抚慰金200000元，合计1076062.94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鉴定费。
309医院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陈国芹、翟启波的诉讼请求。我院医疗行为不存在过错，其所称损害后果与我方无关系。对其所称各项损失的具体数额和计算方式，也有异议。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国芹、翟启波系夫妻。陈国芹于2013年11月11日因停经37+3周，产检发现尿蛋白1周入住309医院，经检查诊断为1、宫内妊娠37+3周，1/0，LOA/ROA，未产；2、子痫前期轻度；3、双胎妊娠；4、妊娠合并贫血。11月13日复查24小时尿蛋白升高，予硫酸镁静滴、肌注等治疗，11月15日0:40床头交接班时发现未监测到左侧胎心、胎监仪显示左侧胎心波动60次/分，复查B超提示左侧胎心博动明显减弱，胎心时有时无，即行子宫下段剖宫产术。陈国芹产下两胎儿，其中小胎儿1分钟APGAR评分0分，经309医院抢救治疗后，小胎儿于当日转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02医院继续治疗。经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02医院检查诊断为：1、新生儿重度窒息，2、新生儿缺氧缺血性脑病，3、新生儿低血糖症。经治疗，小胎儿病情未见好转，家属放弃治疗。小胎儿出院后死亡，未进行尸检。
陈国芹、翟启波认为309医院存在用药不当、未能正确评估陈国芹病情并采取措施、未及时行剖腹产等过错，致使小胎儿死亡。陈国芹、翟启波申请就309医院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果存在过错，该过错与小胎儿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联系及过错参与度进行鉴定。法院依法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进行本例鉴定。鉴定费12000元由陈国芹预交。另，经质证，309医院提交之临时医嘱记录（医嘱本）与住院病历中关于硫酸镁的使用情况记录不一致，且在双方发生争议并自行封存病历材料时未予封存，虽309医院主张系工作疏忽所致，但陈国芹、翟启波不予认可，主张相关情况以病历记录为准，故临时医嘱记录（医嘱本）未作为本例鉴定的鉴定依据。
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就本例出具华夏物鉴中心[2014]医鉴字第230号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认为，该小胎儿死亡后未进行尸体检验，对准确判断其死亡原因存在一定困难，根据病历材料及听证会病患双方陈述，分析认为该小胎儿符合新生儿缺血缺氧性脑病、重度窒息死亡。对于309医院诊疗行为，鉴定机构认为陈国芹自入院后，虽血压正常，但经多次检查尿蛋白持续升高，提示肾脏功能受损，院方诊断为轻度子痫前期并予硫酸镁解痉治疗符合常规、用药剂量合理；陈国芹入院后至11月14日20:00一般情况良好、双侧胎心正常，尚不具备剖宫产指征；15日0:40床头交接班时院方发现陈国芹左侧胎心检测不到，即报告上级医生、行B超检查确诊后予剖宫产手术，并针对小胎儿予以相应抢救治疗并转入他院；妊娠期高血压产妇产生胎儿窘迫、宫内窒息的可能性较大，陈国芹大胎儿正常，小胎儿发生重度窒息，其原因应为陈国芹自身因素所致，与院方医疗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当发现陈国芹左侧胎心监测不到时，院方后期处理较为及时，但未能避免小胎儿病情的逐渐恶化。鉴定意见为：309医院对陈国芹及小胎儿的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
对于鉴定意见中胎儿系属于新生儿缺血缺氧性脑病、重度窒息死亡的论述，双方均予以认可。对于309医院诊疗行为无过错的鉴定结论，309医院无异议，陈国芹、翟启波不予认可，申请重新鉴定。
依据陈国芹、翟启波之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
对二人所称依据《妇科医学》中关于重度子痫前期的界定，陈国芹存在低蛋白血症，血LDH升高，羊水过少的情况，309医院将陈国芹诊断为轻度子痫前期依据不足，309医院迟延终止妊娠的主张，鉴定人答复称陈国芹、翟启波对《妇科医学》中重度子痫前期界定的理解不准确，血压和尿蛋白同时持续升高是重度子痫前期的前提，根据病历血压脉搏胎心记录情况，陈国芹不存在血压高或者持续升高的情况，不符合重度子痫前期的诊断条件，309医院按照轻度子痫前期对患者进行一级护理，是该院在陈国芹出现尿蛋白持续增高情况下做出的谨慎处理。
庭审中，双方认可依据该《妇科医学》对重度子痫前期临床表现及相关标准进行判断，其中重度子痫前期临床表现血压和尿蛋白持续升高，发生母体脏器功能不全或胎儿并发症。出现下述任一不良情况可诊断为重度子痫前期：......⑦低蛋白血症伴胸腔积液或腹腔积液；⑧血液系统异常：血小板呈持续性下降并低于100×109/L;血管内溶血、贫血、黄疸或血LDH升高；......⑩胎儿生长受限或羊水过少；......双方认可陈国芹存在低蛋白血症，但无证据显示其伴有胸腔积液或腹腔积液的症状；双方认可陈国芹存在血LDH升高的情况，但病历显示其血小板未降至规定标准；陈国芹、翟启波依据《妇产科学》主张羊水过少，经核，该书就此表述为：妊娠晚期羊水量少于300ml者，称为羊水过少......B型超声检查：是最重要的辅助检查方法。妊娠晚期羊水最大暗区垂直深度（AFV）≤2cm为羊水过少，≤1cm为严重羊水过少。羊水指数（AFI）≤5cm诊断为羊水过少，≤8cm为羊水偏少......。另，手术当日B超检查报告单显示：左侧胎儿羊水右上：1.5cm，右下：1.3cm，左下2.5cm，左上：1.8cm。
针对陈国芹、翟启波关于鉴定机构未考虑本案异卵双生儿的情况，认定小胎儿发生严重窒息系陈国芹自身因素所致的依据不足的主张，鉴定人答复称因未进行尸检，不清楚胎儿是否存在先天性疾病，但考虑两个胎儿的母体条件一致，胎儿自身发育存大小差异，且一个缺氧一个不缺氧，同时本例不存在常见的引起胎儿宫内窒息的如脐带绕颈等因素，因此系推定小胎儿窒息由其个体原因造成。另，超声检查报告单显示，两个胎儿分别位于两个羊膜腔内，可见一处胎盘。
针对陈国芹、翟启波关于鉴定遗漏胎儿窘迫的监测及处理过错的评价，未能及时进行剖宫产解除窘迫的异议，鉴定人认为：上述内容是本次鉴定的主要内容，因为胎儿窘迫的诊断标准包含胎心、羊水等多方面内容，因此，虽15日零点40分胎心监测小胎儿发生异常，但仅一次胎心监测不到不足以确诊发生胎儿窘迫，院方在此情况下应先对是否构成胎儿窘迫予以确诊，而不是直接采取剖宫产处理，而实际行剖宫产手术中两个胎儿的羊水清，也说明未达到胎儿窘迫的诊断标准。另外，鉴定人表示，即便存在胎儿宫内窘迫的情况，也应根据判明的胎儿窘迫原因的不同采取相应的措施，即行手术并非当然的唯一的处理措施。因此，309医院在进行B超等相关处理且确定胎儿状况未予好转的情况下及时行剖宫产，不存在迟延。
针对陈国芹、翟启波关于鉴定意见未采取同行评议原则，专业性、科学性不足的主张，鉴定人认为依据不足，称本例司法鉴定遵从规则评议原则且就相关问题请教儿科、妇产科医师，鉴定人均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经核，本例鉴定三位鉴定人均具有司法鉴定人职业资格。双方均认可在鉴定听证会中没有提出临床医学专家参与听证的要求。
对鉴定人上述意见，陈国芹、翟启波均不予认可，但未就相关主张、异议提交充分证据。309医院对鉴定人质询答复无异议，但坚持主张实际硫酸镁的使用情况以临时医嘱记录（医嘱本）为准。经双方同意，法院委托本例鉴定机构按照临时医嘱记录（医嘱本）所示情况对本例硫酸镁使用是否合乎规定进行判断。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出具书面答复函，称：本例鉴定系按照该医嘱本不作为鉴定依据的要求，依据病程记录相关用药记载进行；病历记录内容前后不一致不符合病历书写规范的相关规定；按照临时医嘱记载的硫酸镁用药情况，其剂量并未超出规定剂量，且被鉴定人用药后并未出现镁中毒的相关症状体征，故院方病历记录虽违反规范，但未给被鉴定人造成相应损害后果，院方病程记录及临时医嘱中关于硫酸镁记录内容的差异并不影响本案鉴定结论的产生。对该回复函，309医院无异议，陈国芹、翟启波认可真实性，坚持重新鉴定申请。
另，就所称损失，陈国芹、翟启波提交交通费票据、收据、工资条等证据。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病历、司法鉴定意见书、答复函、票据等。
原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陈国芹、翟启波认为309医院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并造成其小胎儿死亡的损害后果，法院依据陈国芹、翟启波申请委托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对本例诊疗行为进行了司法鉴定。鉴定机构亦依据陈国芹、翟启波之申请委派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就陈国芹、翟启波的相关异议予以了答复和解释。309医院对鉴定意见及答复均予以认可。陈国芹、翟启波虽不认可，但并未就相关主张及异议提交充分证据。现无充分证据证明鉴定结论依据不足或具有其他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的情形，因此，法院对于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本例鉴定意见书及鉴定意见依法采信，陈国芹、翟启波重新鉴定的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受理。据此，本例诊疗活动中，虽出现小胎儿死亡的不幸后果，但309医院对陈国芹及小胎儿的诊疗行为并不存在过错，不应就小胎儿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至于临时医嘱记录与病历记录不一致的问题，案件审理中，经质证已经排除临时医嘱记录作为鉴定依据使用，且上述材料书写上的不一致未对本例鉴定结论产生影响，加之无证据显示309医院存在隐匿或者拒绝提供相关材料，伪造、篡改或销毁病历材料的行为，故上述病历书写中虽存不规范行为，但309医院并不应据此承担本例医疗损害责任。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之规定，判决：驳回陈国芹、翟启波的全部诉讼请求。
陈国芹、翟启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我们的全部诉讼请求。上诉理由是：1、关于陈国芹是否符合妊娠期重度子痫前期的问题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陈国芹为子痫前期，医院应安排患者进行腹部B超检查明确是否存在腹腔积液，以评价患者的严重程度，但院方没有安排检查，应当认定医院存在过错；2、原审法院对本案新生儿未发生胎儿窘迫的事实认定错误，产时心率变化是急性胎儿窘迫的重要征象，本案新生儿无羊水污染，但存在明显的心率变化，符合宫内窘迫诊断。
309医院答辩称：不同意陈国芹、翟启波的全部诉讼请求，希望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事实认定问题，即应否认定309医院对陈国芹的诊疗行为存在医疗过错。
因医疗过错的认定属人民法院查明事实中的专门问题，须通过专业的鉴定机构作出鉴定意见对事实进行认定。本案中，关于陈国芹、翟启波上诉中提出的问题，鉴定意见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结论，且对陈国芹、翟启波的关心的问题，进一步作出了解释说明。陈国芹、翟启波的现有证据不足以推翻鉴定意见，本案中亦不存在鉴定程序不合法等事由，故鉴定意见理应作为本案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关于陈国芹、翟启波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问题，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了应予重新鉴定的具体情由。本案中并不存在上述司法解释中规定的情节，故对陈国芹、翟启波要求重新鉴定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陈国芹、翟启波要求调取电子病历的问题，因相关病历材料已经在原审鉴定程序中经双方认可作为鉴材进行了鉴定，故本院对电子病历不再调取。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陈国芹、翟启波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定费一万二千元，由陈国芹、翟启波负担（已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万四千四百八十五元，由陈国芹、翟启波负担（已交纳一千九百零一元，余款一万二千五百八十四元，免于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四千四百八十五元，由陈国芹、翟启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伟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代理审判员
唐兴华
二〇一六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