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苏03民终54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问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泰山路文化广场4#-01室。
法定代表人：武时班，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屈庆功，江苏逸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渴望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四环北路15号依斯特大厦901室。
法定代表人：范友军，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强，该公司法务总监。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莉梅，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问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问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渴望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渴望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2017）苏0382民初131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8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问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屈庆功，被上诉人渴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强、郭莉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问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指定邳州法院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2、诉讼费用由渴望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裁定驳回问鼎公司的起诉，适用法律错误。《股权转让协议》与《合作开发邳州汉乐府影视文化项目协议书》（以下简称合作开发协议）是两个独立的合同，主体不同、约定的权利义务也不同，《合作开发协议》虽然约定了争议解决机构为仲裁机关，但《股权转让协议》并无此约定，故仲裁条款对《股权转让协议》不产生约束力。问鼎公司提交的最高法院的三个判例体现一个原则，即使本案《股权转让合同》与《合作开发协议》之间是主合同与从合同的关系，在从合同没有约定仲裁管辖的情形下，不能按照主合同的仲裁条款进行管辖。故一审法院以没有管辖权为由，裁定驳回问鼎公司起诉错误。
2、一审法院驳回问鼎公司起诉的裁定，与原生效的管辖权异议裁定相互抵触。一、二审法院已经裁定驳回渴望公司的管辖异议，一审法院不能再以无管辖权为由裁定驳回问鼎公司的起诉。
3、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合作开发协议》第七条的内容是“履行本协议方式争议，双方协商解决，无法协商时在北京市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但一审法院错误的描述为“履行本协议发生争议……”。结合合同第五.2条款的约定“乙方、丙方回购所用资金可通过与该项目有关的项目贷款、第三方融资、商品房预售款等方式解决”；故只有在问鼎公司向渴望公司的还款方式出现争议时才能通过仲裁处理；而协议的性质、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等问题不在仲裁条款的范围之内，无需经过仲裁处理。
4、从《合作开发协议》第七条的约定来看，仅是还款方式出现争议才可进行仲裁；而问鼎公司与渴望公司之间的实质争议是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这种争议不在仲裁条款范围之内，故一审法院关于仲裁前置的观点缺乏事实依据。
5、本案系发回重审案件，不应对渴望公司提出的管辖问题进行审查。管辖异议裁定不仅包含地域管辖的确定，还包括主管异议的确定，因此生效裁定已经确定由法院管辖的就不能再通过其他方式进行变更。两级法院亦裁定驳回渴望公司提出的本案应由北京市仲裁委员会管辖的异议，发回重审后不应再允许渴望公司提出管辖异议，更不应以仲裁管辖的理由驳回问鼎公司起诉。
四、本案在重审期间，一审法院当庭向渴望公司释明“在已有生效管辖权裁定的前提下且系发回重审案件，渴望公司再次提出管辖异议没有法律依据，不予处置”（详见一审笔录第4页）。但在案件的处理结果上，却支持了渴望公司的管辖异议，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处理前后矛盾。
渴望公司答辩称：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理由是：
1、从《股权转让协议》及《合作开发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股权转让协议》系为履行《合作开发协议》而签订，《合作开发协议》明确约定因履行本协议而发生的纠纷，由北京市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故问鼎公司起诉所依据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受《合作开发协议》中仲裁条款的约束。
2、从问鼎公司诉请的内容来看，其一审诉请为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但其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却是《合作开发协议》中关于3500万元投资款是否是借款以及是股权转让还是股权质押等法律关系问题，其诉请实际是对《合作开发协议》内容进行的评判。因此，一审法院若要审理《股权转让协议》，势必要审理《合作开发协议》。而《合作开发协议》约定了仲裁管辖，故一审法院无权对此作出实体上的认定和处理。
3、《合作开发协议》第七条“履行本协议方式争议”，明显不符合正常的语言习惯，系笔误，此处的“方式”应为“发生”。而问鼎公司将此处狭隘的地理解为“方式”，明显是在强词夺理。
4、渴望公司在本案一审开庭前已经明确说明提出的异议是主管异议，而非管辖权异议。主管异议与管辖权异议所依据的法律规范及提出异议的期限均有不同规定，管辖权异议应在答辩期内提出，而主管异议是在一审开庭前提出。本案中，渴望公司在一审开庭前明确向一审法院提出主管异议。一审法院也当庭表示对于渴望公司所提出的主管异议，需要对案件的实体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后再作出综合认定。而一审裁定恰恰是在一审法院对涉案全部实体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后得出的综合认定结论。综上，一审法院完全有权就本案的主管异议作出认定，并据此裁定驳回问鼎公司的起诉。
问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协助办理股权变更工商登记。事实和理由为《股权转让协议》未实际履行，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两级法院管辖权异议裁定作出后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渴望公司协助问鼎公司办理完成股份变更的工商登记。事实和理由为双方实质关系是问鼎公司及陈颖向渴望公司借款，以其持有的30%股权提供股权质押（或让与担保），并没有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双方之间以股权抵偿借款并约定债务清偿回赎的内容，违反物权法定的原则，不产生物权转移效力，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问鼎公司在本案被发回重审后再次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撤回渴望公司协助问鼎公司办理完成股份变更工商登记的诉请。事实和理由无变化。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1月6日，渴望公司（甲方）与陈颖（乙方）、问鼎公司（丙方）签订《合作开发协议》，协议载明：鉴于乙、丙方拟开发邳州汉乐府影视文化商业综合体项目，因临时资金周转困难，开发经验不足，所以利用甲方的资金及项目管理优势共同开发该项目。在合作中,各方特别约定：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如乙方克服资金困难，有权偿还甲方投资，以约定的方式，回购转让给甲方的股权，自行开发该项目。甲方不得拒绝回购。如超过一年乙方、丙方不得回购，各方无条件继续履行本协议其他条款。一、项目概况。二、合作方式及投资总额。双方经过协商决定采取投资入股的形式进行合作，甲方投资总额为人民币3500万元，持有项目公司95%股权（其余5%股权仍由乙方持有）。三、程序安排：1、本协议签署后，乙方、丙方将其持有的汉天传旗公司95%股权过户至甲方名下（其余5%股权仍由乙方持有）。2、本协议签署后，2013年11月初，在汉天公司与市政府就本项目签订正式协议前3日内，甲方将投资款划入汉天公司账户内，履行完毕出资义务。3、本协议签署后，甲乙双方共同成立新的股东会和董事会（法定代表人仍由乙方担任），并重新修改公司章程。四、双方的权利义务。1、甲方的权利义务：①甲方出资后在第一年合作期内有权按总投资溢价年38%优先分享利益。②甲方有义务，按照本协议约定将投资款汇入汉天传旗公司账户内。③甲方有义务参与所有经营活动并对乙方就该项目前期的运作提供建议和帮助。……2、乙方、丙方的权利义务：……③乙方、丙方负责协助甲方及时办理股权转让手续。④乙方、丙方保证遵守承诺，在一年之内行使股份回购权，超过一年不得再行使。五、股权的回购。六、违约责任。七、在履行本协议方式争议，双方协商解决。无法协商时在北京市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八、保密条款。九、其他：1、本协议经各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2、协议未尽事宜，另签补充协议。3、本协议一式六份，各方各执二份。
同日,问鼎公司（甲方，转让方）与渴望公司（乙方，受让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将其持有的汉天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乙方，转让价格分别为150万元。另约定，乙方保证依本协议规定的价款，在本协议生效之日起3日内向甲方支付规定价款的100%。
同日，汉天公司修改公司章程中的股东名称、出资额、出资比例。修改前：股东陈颖，出资350万元，出资比例70%；股东问鼎公司，出资150万元，出资比例30%。修改后：股东陈颖，出资25万元，出资比例5%；股东渴望公司，出资475万元，出资比例95%。同日，办理了相应的股东变更工商登记。陈颖仍任汉天公司法定代表人。
2015年5月5日，问鼎公司向邳州法院提起诉讼，渴望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该院于2015年10月12日作出民事裁定：驳回渴望公司的管辖权异议。渴望公司不服向徐州中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作出（2015）徐商辖终字第212号二审裁定：驳回渴望公司的上诉，裁定邳州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在本院二审管辖权裁定作出后，问鼎公司即变更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2016年8月22日，邳州法院经审理作出（2015）邳商初字第332号民事判决，确认问鼎公司与渴望公司于2013年11月6日签订的《徐州汉天传旗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驳回问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问鼎公司及渴望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向徐州中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8日作出（2016）苏03民终5279号民事裁定，以二审出现新证据为由将本案发回重审。邳州法院于2017年2月13日重新立案进行了审理。
一审法院认为，2013年11月6日，问鼎公司与渴望公司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和《合作开发协议》，而《股权转让协议》是为履行《合作开发协议》签订的。从《合作开发协议》与《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内容来看，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是履行《合作开发协议》的行为之一，问鼎公司对此也不予否认。故问鼎公司对《股权转让协议》提起诉讼，实质是对《合作开发协议》的履行行为提起的诉讼，《合作开发协议》明确约定的仲裁事项是“履行本协议产生争议”。因此，双方基于《股权转让协议》产生的纠纷属于双方约定的仲裁事项。
从问鼎公司诉请的内容来看，其陈述的实质法律关系依据的是双方签订的《合作开发协议》，问鼎公司所称的“借款”、“股权质押”等事实和法律关系均系其对《合作开发协议》内容的解释，故设立双方权利义务的基础协议系《合作开发协议》，而非《股权转让协议》。问鼎公司与渴望公司之间真实法律关系的判断，取决于《合作开发协议》。因此，尽管本案问鼎公司诉请的是确认《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但该主张应否支持，却需要对《合作开发协议》进行审理，而双方在《合作开发协议》中明确约定有仲裁条款，故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综上，邳州法院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驳回问鼎公司的起诉。
二审另查明，2017年1月22日，问鼎公司、陈颖曾以借款合同为由向徐州中院提交诉状，要求：1确认其与渴望公司签订的《合作开发协议》性质为借款合同；2、确认双方签订的《合作开发协议》中“一年内行使股份回购权，超过一年不得再行使”条款为无效条款；3、判令渴望公司返还汉天公司95%股权，并配合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问鼎公司、陈颖按照法定标准向渴望公司返还借款本息5082万元（利息计算至2016年10月3日）。本院经审查认为，问鼎公司、陈颖诉请的依据系三方签订的《合作开发协议》，该协议明确约定由北京市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纠纷，故，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本院无管辖权。无论在履行本协议发生争议，还是因观点分歧发生争议，均系履行中发生的争议。问鼎公司、陈颖诉称履行方式与性质之争议，于法无据，混淆概念，不予采信。本院遂作出（2017）苏03民初7号民事裁定：对问鼎公司、陈颖的起诉，不予受理。问鼎公司、陈颖未提出上诉，该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经审查认为，问鼎公司的诉请为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其提出的事实和理由为“本案的实质关系为问鼎公司、陈颖向渴望公司借款，问鼎公司、陈颖以持有的汉天公司的股权提供股权质押”。但从《合作开发协议》与《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和关系来看，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是履行《合作开发协议》的行为之一，故，设立双方权利义务的系《合作开发协议》，而非《股权转让协议》。尽管问鼎公司只诉请确认《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但判断其诉讼请求能否成立，单独审查《股权转让协议》并不具备判断双方法律关系的基础。本案应对《股权转让协议》和《合作开发协议》一并进行审查，而双方在《合作开发协议》中明确约定了仲裁条款，人民法院无权对《合作开发协议》进行审查和确认。故，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一审法院据此裁定驳回问鼎公司的起诉，与原审中作出的管辖权裁定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冲突。
综上，上诉人问鼎公司要求撤销一审裁定，指定邳州法院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审裁定驳回其起诉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郭 宏
审判员 冯昭玖
审判员 苏 团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日
书记员 蒋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