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京01民终2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天和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永定镇石门营村。
法定代表人：王书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建民，北京市亚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少华，北京市众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首钢特殊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古城大街。
法定代表人：李兵役，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宇，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首运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古城南路水屯。
法定代表人：张继州，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宇，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首特钢报废机动车综合利用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永定镇石门营村东。
法定代表人：王明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梅新和，北京友恒（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睿，北京友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京元万邦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永定镇石门营村委会院内148号。
法定代表人：祁丽如，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建民，北京市亚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少华，北京市众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汇铖开创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门头沟区石龙南路6号一栋6-159室。
法定代表人：朱薪宇，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小龙，男，北京汇铖开创投资有限公司职员。
上诉人北京天和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和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首钢特殊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特钢公司）、被上诉人北京首运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首运物�公司）、原审被告北京首特钢报废机动车综合利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报废车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京元万邦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元万邦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汇铖开创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铖开创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9民初40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和苑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6）京0109民初401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的诉讼请求或者驳回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的起诉；2.本案诉讼费用由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未能彻底查清案件事实，对涉案证据的认定断章取义。1.一审法院未查明报废车公司董事长王明信的任职时间，未查明《终止履行合同协议书》（以下简称终止协议）具体形成于报废车公司哪一任领导班子负责期间。2.一审法院未查明报废车公司是否按照实际占用天和苑公司大东院面积交纳租金的事实。3.报废车公司与天和苑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时，并未召开股东会或者董事会对上述关联交易进行决议，表明此为交易惯例，签署终止协议亦无需股东会或者董事会决议。一审法院对双方的交易惯例视而不见，未予查明。4.报废车公司于2015年已就终止协议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此后，天和苑公司亦就终止协议向北京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报废车公司一直积极应诉，以上事实表明报废车公司不存在怠于维护公司权利的情形，本案不符合股东代表诉讼的适用条件。5.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提举的大量证据均由报废车公司持有，报废车公司直接提供给两公司，明显不符合举证规则，天和苑公司对证据的合法性不予认可。此外，天和苑公司提供的录音中，能够证明存有终止协议的事实，但一审判决对此事实未予提及。6.终止协议已由报废车公司加盖公章，一审法院以该协议未经董事长签名为由，将举证责任强行分配给天和苑公司，违反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以高度盖然性标准推定终止协议中报废车公司的印章系由天和苑公司利用便利条件私自加盖，结论不能服众。如果天和苑公司可以私自加盖印章，没有必要考虑报废车公司任何利益，也不会给予报废车公司50％的拆迁收益补偿。天和苑公司认为，报废车公司印章一直由李文瑞保管使用，公司也建立相应的印章管理、使用制度，如报废车公司认为天和苑公司私自加盖印章，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不能依赖推定。本案中，门头沟区人民政府出具的公文以及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向报废车公司出具的函件均只加盖了印章，无董事长或其授权人签字，不能依此否定上述文件的效力。亦不能因无董事长或者经办人签字否认终止协议的效力。7.一审期间，报废车公司与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在诉讼中互相配合，相关证据亦是由报废车公司配合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出具，报废车公司根本不存在怠于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构成股东代表诉讼，系适用法律错误。
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
报废车公司述称，不同意天和苑公司的上诉意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
京元万邦公司述称，同意天和苑公司的上诉意见。
汇铖开创公司述称，服从一审判决。
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报废车公司、天和苑公司于2014年3月13日签订的终止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认定以下无争议事实：一、本案当事人股权架构及相关人员任职情况。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天和苑公司、京元万邦公司、汇铖开创公司系报废车公司股东，报废车公司的注册资本为500万元，股权结构为：首特钢公司35％，首运物流公司5％，天和苑公司25％，京元万邦公司15％，汇铖开创公司20％。天和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王书林，王建鑫系王书林之子，王建鑫系天和苑公司股东，自2008年9月至2014年9月期间，同时任报废车公司总经理。
二、关于租赁、建房及场地使用的事实。2002年5月12日，天和苑公司作为承租方与出租方北京市门头沟区永定镇石门营村委会签订了约200亩的《土地租赁合同》，租赁期限为30年。后天和苑公司分�于2004年4月12日、2004年12月28日、2008年9月28日分三次与报废车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三次租赁土地的面积分别为35亩、12亩、9.35亩，三份租赁合同均于2024年到期。租赁前，天和苑公司建有部分房屋，后未新建房屋。租期内，为经营需要，报废车公司建设了部分房屋，并办理了营业执照。2013年12月25日，天和苑公司和报废车公司签订协议，就报废车公司在天和苑公司区域内所属自建建筑物面积进行了确认，协议确认面积为2354.19平方米。租赁土地上，其中9.35亩土地上由天和苑公司种植了银杏树，征收时，报废车公司使用双方合同未约定的涉案场地东侧院落（以下简称大东院）停放废旧车辆。2014年5月4日，报废车公司从涉案土地和房屋内实际搬离。
三、关于房屋征收与腾退的事实。2013年9月26日，天和苑公司作为被征收人与北京市门头沟区永定镇人民政府签订�北京市集体土地非住宅征收货币补偿协议》，确认天和苑公司应获得征收补偿、补助费共计90401426元。其中，工程配合奖补偿标准为每平方米700元，搬家补助费补偿标准为每平方米25元，实际确认天和苑公司在门头沟区永定镇石门营村东占地面积133334平方米，符合补偿标准房屋建筑面积为11193.35平方米,停产停业综合补助费的房屋面积为11193.35＊0.8＝8954.68平方米，停产停业综合补助费场地面积38344.04＊0.5＝19172.02平方米，停产停业综合补助费新增房屋面积6957.53＊0.5＝3478.77平方米，上述拆迁补偿费标准均为每平方米800元。银杏树7453棵，计38669800元。征收档案中使用的是天和苑公司的营业执照。
四、诉讼的事实。2015年6月11日，报废车公司起诉天和苑公司，要求天和苑公司支付拆迁补偿款，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门民初字第2802号判决，判令天和苑�司支付拆迁补偿款18800391元，天和苑公司提起上诉，并提交2014年3月13日签订的终止协议作为新证据，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终止协议的协商签署盖章过程、加盖的报废车公司印章的真伪、协议内容是否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对案件基本事实认定和处理结果有重要影响，并于2015年11月10日，作出裁定：撤销（2015）门民初字第2802号民事判决，发回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重审，现该案中止审理。2015年年底，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向报废车公司发函，要求报废车公司就终止协议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后报废车公司撤回起诉，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自行提起诉讼，要求确认终止协议无效。
五、终止协议载明的相关内容。终止协议盖有天和苑公司、报废车公司印章，签订时间为2014年3月13日，主要内容载明：甲方天和苑公司，乙方报废车公司……�乙双方达成如下协议：1、甲乙双方自愿于2014年3月13日起终止履行……共三份《租赁合同》；2、有关乙方在承租范围内属乙方所有的自有建筑物及其他地上物、物品（由甲乙双方于2013年12月25日签署的《首钢解体厂所属建筑面积及树木》明细单为准）有关拆迁补偿款（以政府拆迁部门对该确认清单内财产最后认定之后的拆迁评估报告中确认的相应价格为准）归乙方所有；3、在乙方上述协议承租的范围内，除了本协议中约定的第二项地上物补偿款之外的其他一切地上物及相应物品的拆迁补偿款（以政府拆迁部门最后认定后拆迁评估报告确认的相应价格为准）全部归甲方所有，与乙方无关；4、甲乙双方同意乙方在上述《租赁合同》中承租56.35亩面积范围内属于乙方所有的建筑物，以甲乙双方于2013年12月25日签署的《首钢解体厂所属建筑面积及树木》明细清单表为准，产生的停产停业综合补助费、搬迁补助费、工程配合奖（以政府拆迁部门最后确认的相应价格为准）由甲乙双方各占50％，属于甲方所有的建筑物（在甲方双方于2013年12月25日签署的《首钢解体厂所属建筑面积及树木》明细清单表之外）产生的停产停业综合补助费、搬迁补助费、工程配合奖（以政府拆迁部门最后确认的相应价格为准），归甲方所有，与乙方无关；5、甲乙双方同意乙方在上述《租赁合同》中承租56.35亩范围内的院地营损补偿款（以政府拆迁部门在该56.35亩范围内9852.915平方米的空地面积给予对应价款为准），由甲乙双方各占50％的相同补偿款；双方同意在乙方在上述《租赁合同》中承租56.35亩面积范围外的院地营损补偿（以政府拆迁部门在该56.35亩范围外9319.105平方米的空地面积给予的对应价款为准）归甲方所有，与乙方无关。天和苑公司主张，按照终止协议约定，天和苑公司应支付报废车公司拆迁补偿款8435131.37元。
另查，2013年12月25日签署的《首钢解体厂所属建筑面积及树木》明细单加盖有天和苑公司、报废车公司印章，并有二公司相关工作人员签字。
一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对如下事实有争议：拆迁补偿款分配的商议情况及终止协议签署盖章过程。
天和苑公司陈述，天和苑公司与报废车公司于2013年年底成立了拆迁工作组，拆迁工作组于2013年12月就双方所属建筑物及树木进行了确认，2014年2月，天和苑公司的董事长王书林与报废车公司的总经理王明信口头对拆迁补偿分配达成一致意见，天和苑公司针对三份租赁合同起草了三份终止协议，并由天和苑公司王**交给报废车公司办公室主任李文瑞，报废车公司将三份终止协议相同的合同条款整合后，经李文瑞盖章后交给天和苑公司盖章。后�方因搬家找不到终止协议，双方就拆迁补偿分配问题商议时，天和苑公司曾多次提到终止协议的存在，报废车公司及其股东应知情。就上述主张，天和苑公司提交：1、王**的证人证言，证明王**应天和苑公司要求将三份终止协议送至报废车公司办公室主任李文瑞处，报废车公司将三份协议整合成一份协议，经李文瑞盖好印章后将终止协议交给了王**，王**加盖了天和苑公司印章，李文瑞称不用签名，故双方经办人均未签名。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称王**系天和苑公司员工，且系天和苑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书林的女儿，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报废车公司称王**并未亲眼看见李文瑞盖章，故无法确认终止协议系报废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无法证明报废车公司曾召开股东会会议，向股东会表达过终止协议的具体内容。2、王建鑫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报废车公�印章都由专人保管并使用，王建鑫在报废车公司工作期间未掌管任何印章，在其被解聘前，未参与拆迁补偿分配任何工作，其自行进行了回避。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报废车公司认为王建鑫系天和苑公司股东，且系天和苑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子，终止协议签订之时其任报废车公司总经理，有机会、有权利、有动机加盖印章，且未出庭作证，对其出具的情况说明不予认可。3、天和苑公司向报废车公司发送的《拆迁补偿项目分割表》传真件，传真件载明具体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为准，证明报废车公司应知晓终止协议存在。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报废车公司认可传真件的真实性，但认为传真件系各方就拆迁补偿款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应报废车公司要求，天和苑公司向报废车公司提交的书面拆迁补偿款分配方案，其形成时间晚于终止协议时间，不能证�双方曾于2014年3月13日达成一致意见并召开了股东会。4、录音材料，证明2015年4月13日报废车公司召开董事会时，王建鑫曾提到双方曾签订终止协议，并且在本次会议之前就提到过，报废车公司各股东应知晓终止协议的存在。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报废车公司认可录音的真实性，但认为录音中报废车公司鲁宏君、满正芳明确表示没有见过终止协议，存在终止协议仅是王建鑫的单方陈述，不能证明双方曾于2014年3月13日达成一致意见并召开了股东会。
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报废车公司主张，2014年3月前，报废车公司、天和苑公司仅就报废车公司的建筑物进行了确认，就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双方并未商议。2014年3月，报废车公司未授权任何人签订终止协议，2014年3月后，报废车公司曾多次召开股东会、董事会或者其他会议商议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方意见不一致，最终在2015年5月27日召开董事会并作出决议，审议通过《关于提请通过法律诉讼解决拆迁补偿分配问题的议案》。就其上述主张，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提交以下两组证据，第一组证据为：1、2014年4月3日股东会决议，载明：“由于天和苑公司至今尚未收到正式拆迁补偿协议和补偿明细，具体补偿数额不能确定。因此，不能与解体厂进行拆迁补偿分割，解体厂获得拆迁补偿款数额待定。拆迁补偿款，待拿到镇政府拆迁补偿协议及明细后再行分割。”天和苑公司对股东会决议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决议内容提到不能分割拆迁补偿款与终止协议载明的拆迁补偿款的分配方案并不矛盾，因为终止协议对于拆迁补偿款也没有具体的数额，原因正是不知道具体的拆迁补偿款数额。2、报废车公司工作人员手写的2014年12月4日、18日、24日的会议记录，以及打印的2014年12月18日的会议纪要，证明报废车公司曾多次组织讨论拆迁补偿分配问题,足以认定双方在此之前就拆迁补偿款未达成一致意见，天和苑公司认为上述证据来源不合法，且系报废车公司自行制作，没有证明力。3、首钢总公司向门头沟区政府所发的《关于暂停支付北京天和苑房地产公司拆迁补偿款的函》，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政府公文批办单。批办单盖有门头沟区政府办公室印章，相关领导批示“建议永定镇积极帮助协调，协调未达成一致意见暂停支付拆迁补偿款”，时间是2014年11月。天和苑公司认为上述证据的来源不合法，并且门头沟区政府系根据首钢总公司的单方陈述认为双方就拆迁补偿款分配未达成一致意见，故批示并暂停发放拆迁款，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4、2015年1月6日的董事会会议签到表、2014年工作总结，证明当日曾召开董事会并听取了2014年工作总结�工作总结中提到拆迁补偿分配问题双方未达成补偿款分割的一致性意见，只是基本认可了双方各自的建筑物面积，天和苑公司对董事会会议签到表的真实性认可，认为2014年工作总结系单方制作，无参会董事签字，对2014年工作总结的真实性不予认可。5、2015年4月13日的董事会会议签到表、董事会会议记录，证明双方曾召开董事会继续商议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天和苑公司对董事会会议签到表真实性认可，但认为董事会会议记录系报废车公司单方制作，真实性不予认可。6、2015年5月27日的董事会会议签到表、董事会决议、2015年5月27日的会议记录。决议载明，审议通过《关于提请通过法律诉讼解决拆迁补偿分配问题的议案》。天和苑公司对签到表及董事会决议的真实性认可，但主张是因天和苑公司不能出示终止协议，故作出决议通过诉讼解决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不能�认终止协议的客观存在。第二组证据为：1、王明信的声明函，证明王明信为报废车公司董事长，不知道终止协议的内容，未授权任何人盖章，未让李文瑞办理此事，报废车公司未找其商量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天和苑公司认为王明信未出庭作证，对声明函不予认可。2、汇铖开创公司的回复函，证明汇铖开创公司不知晓终止协议的存在，终止协议未经股东会或董事会讨论决定，天和苑公司未提及终止协议的存在及协议内容。天和苑公司主张按照其提交的传真件以及通话录音，能证明天和苑公司曾提及终止协议，故其回复不属实，且回复函系汇铖开创公司因诉讼需要应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要求作出，没有证明力。3、李文瑞在二审时的出庭陈述，证明李文瑞曾出庭作证，证明王建鑫为报废车公司总经理，其有权加盖报废车公司印章，李文瑞自己并未加盖印章，其也不知道终止协议的存在，天和苑公司认为李文瑞未出庭作证，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并且认为李文瑞曾在二审中提到王建鑫在2013年12月25日在报废车公司自建建筑物确认单上未签字，系王建鑫自行回避，故王建鑫并未参与拆迁补偿的协商过程。
对于上述证据，一审法院认证如下：1、王**的证人证言、李文瑞在二审时的出庭陈述，王明信的声明、王建鑫的情况说明，上述证据均属于证人证言，其中王建鑫、王明信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故其二人的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而李文瑞、王**均与各方当事人存在利害关系，并且双方的证人证言对于案件事实陈述完全相反，对于上述证据均应当结合案件其它证据进行综合分析判断。2、传真件及通话录音，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报废车公司对于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一审法院确认其真实性，其内容也与待证事实相关，一审法院确认其关联性，对证明目的，一审法院结合案件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3、2014年4月3日股东大会决议，首钢总公司向门头沟区政府所发的《关于暂停支付北京天和苑房地产公司拆迁补偿款的函》，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政府公文批办单，2015年1月6日的报废车公司的董事会会议签到表，2015年4月13日董事会会议签到表，2015年5月27日的董事会会议签到表及董事会决议。天和苑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一审法院确认真实性。就合法性，对于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严重违反公序良俗形成或者获取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天和苑公司主张上述证据为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提交，但主张形成主体或来源均是报废车公司，故对其合法性不予认可，上述主张明显不成立，故一审法院�认上述证据的合法性，就其关联性，上述证据的内容均与本案待证事实相关，故一审法院确认其关联性。4、报废车公司所制作的除2015年4月13日的董事会会议记录以外的会议记录以及2014年工作总结，因上述证据系报废车公司单方制作，且天和苑公司不予认可，故一审法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但2015年4月13日的董事会会议记录，其记录的部分内容能与天和苑公司提交的通话录音相佐证，故一审法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根据上述认证，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4月3日，报废车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并作出决议，决议载明：由于天和苑公司至今尚未收到正式拆迁补偿协议和补偿明细，具体补偿款项不能确定，因此不能与报废车公司进行拆迁补偿分割，报废车公司获得的拆迁补偿数额待定，待拿到政府拆迁补偿协议及明细后再行分割。报废车公司的所有�东均在股东会决议上加盖印章，股东代表均签字。2014年11月，首钢总公司向门头沟区政府发函，要求暂停向天和苑公司发放拆迁补偿款，门头沟区政府相关领导建议门头沟区永定镇积极帮助协调，协调未达成一致意见暂停支付拆迁补偿款。2015年4月13日，报废车公司召开董事会，会议中王建鑫提到天和苑公司与报废车公司曾签订拆迁补偿协议，但报废车公司表示未见到该协议。2015年5月27日，报废车公司召开董事会并作出决议，决议通过法律诉讼解决拆迁补偿分配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终止协议是否系报废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2、终止协议是否存在无效情形；3、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就终止协议效力是否享有诉权。
就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终止协议加盖了报废车公司、天和苑公司的印章，故终止协议成立，但就终止协议是否为报废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提供了相反的证据。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此规定即为高度盖然性规则。而如何确定双方证据更为优势，需排除合理怀疑并达到内心确信的程度，一审法院根据证据提供者的情况，证据取得的方式，证据形成的原因，证据形成的过程，并结合证明责任来权衡双方证据证明力大小，从而作出盖然性的判断：1、天和苑公司系报废车公司股东，同时又系诉争合同一方当事人，因双方系关联企业，就合同内容双方存在利益冲突，故如要证明终止协议系报废车公司的意思表示，天和苑公司所负的证明责任应比一般的合同主体证明责任更高。如天和苑公司要证明终止协议系报废车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应证明加盖印章的人构成表见代理，但终止协议仅有报废车公司的印章，无董事长的签名，也无董事长授权人员签名，天和苑公司虽主张经报废车公司董事长王明信口头授意，后由李文瑞签署，现王明信、李文瑞均予以否认，天和苑公司应就其主张进一步举证，但其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相应证据；2、双方当事人未就印章管理制度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故参照一般公司治理结构及印章管理制度，无法排除报废车公司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有权利，有机会使用印章，并且在终止协议签订时，天和苑公司的股东又同时任报废车公司的总经理，该人还系天和苑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子，以上情形更无法排除天和苑公司作为关联企业，利用便利条件达到加盖印章的目的；3、根据天和苑公司就拆迁补偿分配问题商议情况的陈述，双方在达成终止协议前即由两家公司分别派员组成了拆迁工作组，并且就具体建筑物面积的确认，双方人员均予以签字并加盖印章，因此可见双方对于拆迁补偿分配问题的重视，如双方就该事项达成一致，鉴于双方的特殊主体关系、双方在合同中的利益冲突地位以及双方就拆迁补偿事项形成书面文件的惯例，其协议订立的形式应当更加严谨、完备，但其陈述的订立过程过于随意，与正常的商业行为模式不符；4、天和苑公司提交的传真件、通话录音虽提到终止协议的存在，但上述并不能证明报废车公司曾明确认可其公司见过终止协议，更不能证明报废车公司曾作出过同意终止协议载明的拆迁补偿分配方案的意思表示；5、从协议书提交的时间来看，终止协议一直到二审�理阶段才出现在涉案主体的视野中，终止协议内容涉及双方重大利益，双方也均应妥善保管，而在双方就拆迁补偿分配问题曾多次商议并就此诉诸法院的较长一段时间内，双方均不能找到该合同，并且双方在一审过程中均对终止协议只字未提，明显与常理相悖；6、2014年4月3日的股东会决议明确载明双方日后对拆迁补偿款进行分割，但双方在此之前订立的终止协议虽然未明确拆迁补偿款数额，但是就拆迁补偿款的分配方案非常明确，二者文义明显存在矛盾；7、按照政府机构对于具体事项的批办程序，不可能仅依据一方当事人的申请即作出影响另一方当事人重大利益的决定，故按照政府批办单内容，一般理性的人都有理由相信截至2014年11月底双方就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未达成一致。综上，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提供的证据明显优于天和苑公司提交的证据，据此一审法院认定终止协议虽然加盖报废车公司的印章，但并非报废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就争议焦点二，虽然民事法律行为必须意思表示真实，但合同系双方的意思表示，故认定终止协议是否无效，更应考虑终止协议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一审法院认为，天和苑公司存在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形，理由如下：一、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股东依法享有参与重大决策的权利。拆迁补偿款系报废车公司因公司无法经营、需要重新迁址搬迁的补偿，报废车公司也就拆迁补偿款分配问题曾经召开股东会、董事会讨论，因此，拆迁补偿分配方案的确定属于报废车公司的重大决策事项无疑，天和苑公司与报废车公司订立终止协议决定拆迁补偿款归属问题，订立合同的过程即是参与公司重大决策，行使股东权利的过程；二，其订立合同时是否依法依规，在合理限度内行使了股东权利，一审法院认为基于天和苑公司与报废车公司的持股关系以及利害关系人的任职情况，双方订立合同存在通过双方特殊关系控制或者影响报废车公司决策和行为的可能，故天和苑公司应尽合理注意义务，确保程序公平，但订立终止协议时，天和苑公司未让其他股东知晓终止协议内容，报废车公司更未召开股东会讨论并形成决议，其�股东因此丧失独立发表意见的机会，剥夺了其他股东行使公司重大决策的股东权利，客观上促使了个人意志上升为公司意志，主观明显存在过错；三、双方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遇征收，当事人就拆迁补偿款分配存在争议，如果合同有约定的，依约定处理，合同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法院依据拆迁补偿政策及租赁合同具体情形依法处理。停产停业综合补助费是对实际经营人因无法继续经营造成损失的补偿，搬家补助费是对实际占有使用人搬迁过程中造成损失的补偿，院地营损是对院地利用人正常生产经营产生重大影响的补偿。本案中，不排除报废车公司按照土地经营使用情况可获拆迁补偿款比按照终止协议约定可获拆迁补偿款更多的可能性，且报废车公司主张的拆迁补偿款数额确实远远高于天和苑公司所认可的按照终止协议应支付给报废车公司的数额，故在报废车公司未作出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天和苑公司通过终止协议将拆迁补偿款在其与报废车公司之间进行分配，显然损害报废车公司利益。综上，终止协议并非报废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且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终止协议应属无效。
就争议焦点三，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就合同效力是否享有诉权。因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系报废车公司的股东，基于股东自益权，股东有权提起诉讼维护其在公司的合法权益，同时基于股东共益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创设了股东代表诉讼制度，赋予了公司股东代公司行使诉权的权利。具体到本案，天和苑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终止协议作为新证据，而终止协议的效力认定让报废车公司所主张的利益面临现实的危险与不安，就此，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向报废车公司发函明确请求报废车公司�合同效力提起诉讼，但报废车公司提起诉讼后又撤诉，该情形能够认定为报废车公司怠于维护公司权利，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的致函对象虽形式上有瑕疵，但根据其发函的内容，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作为股东已经明确做出要求报废车公司通过诉讼解决合同效力的意思表示，应认定其作为股东履行了前置程序，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要求确认报废车公司、天和苑公司签订的合同无效，也能在客观上实现诉讼利益归于报废车公司，从而维护报废车公司权利，因此，基于股东的代位诉权，报废车公司、首运物流公司作为原告主体适格。综上，一审法院对于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要求确认报废车公司、天和苑公司于2014年3月13日签订的终止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应当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立法宗旨不仅在于保护股东或债权人等某一方的利益，还在于实现各参与方总体利益的最大化，以促进经济繁荣发展。股东在行权或运用其影响力时，须遵守诚信原则，一是忠实，即消极的不作为，不得一味追求自己利益最大化；二是注意，即积极的作为，努力谨慎注意地行事决策，否则将人为制造股东与公司之间的利益冲突，扭曲激励机制和公司治理结构，打破各方利益平衡。而维护合理的治理机制，实现各方利益的平衡，既是立法的目标，也是司法的重要考量因素。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确认首特钢公司与天和苑公司于2014年3月13日签订的终止协议无效。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因报废车公�与天和苑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与本案审理内容有部分相关，报废车公司根据本院要求调取了（2015）门民初字第2802号案件的庭审笔录及全部卷宗光盘以及本院（2015）一中民终字第8190号案件的庭审笔录。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调取证据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补充认定如下事实：经询问，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陈述，其起诉要求确认终止协议无效的理由是，该协议不是股东真实意思表示，也不是报废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并不存在；并且在程序上，终止协议属于控股股东天和苑公司以及报废车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王建鑫与报废车公司之间的关联交易，该协议书的签订没有经过董事会和股东会的决议程序，存在程序瑕疵，属于股东、高级管理人员滥用权利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应属无效协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称本案系其提起的股东代表诉讼，主张报废车公司与天和苑公司签订的终止协议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二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条件的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直接对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他人提起诉讼的，应当列公司为第三人参加诉讼。”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作为报废车公司的股东，可以提起股东代表诉讼，代报废车公司行使权利，但其起诉的基础源于报废车公司，代表的是报废车公司的利益，将报废车公司列为本案被告，不符合股东代表诉讼的基本特征，其在形式上仍是股东直接诉讼。根据股东直接诉讼理论，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原告应当与案件具有直接利害关系。本案中，虽然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作为报废车公司股东，基于对公司股权的持有而享有报废车公司的资产收益权，但终止协议系报废车公司与天和苑公司签订，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不是合同一方当事人，即使终止协议的内容损害报废车公司的合法权益，并且间接损害了股东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的利益，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亦无权以自己的名义直接起诉主张该协议不是报废车公司真实意思�示、合同无效，其不属于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法人组织，不是本案的适格原告。综上所述，本院认为，首特钢公司、首运物流公司作为报废车股东，与终止协议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其起诉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9民初401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北京首钢特殊钢有限公司、北京首运物流有限责任公司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退还北京首钢特殊钢有限公司、北京首运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上诉人北京天和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甄 洁 莹
审 判 员 �海云
审 判 员 徐 硕
二〇一八年八月八日
法官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