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泰中民四终字第04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成，男，1972年2月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陆年宝（特别授权），江苏丁鸿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学勤，男，1958年6月2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通泰波纹管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州市姜堰区娄庄镇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陈璨，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余林（特别授权），江苏堰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素华，女，1963年9月13日生，汉族。
上诉人王成与被上诉人朱学勤、江苏通泰波纹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泰公司）身体权纠纷一案，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25日作出（2013）泰姜溱民初字第0564号民事判决。上诉人王成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通泰公司向王成家购买电线、开关等电力器材，2012年8月16日，朱学勤随王成至通泰公司商谈安装电线、开关等事宜，朱学勤未参与商谈，安装的酬金由王成与通泰公司商定，为每人每日150元。线路安装自2012年8月17日开始，安装所需卷线机、扳手等工具为朱学勤自带。8月17日至18日，朱学勤做施工准备，王成至施工现场但未干活。8月19日开始布线，朱学勤在高约6米的移动脚手架上施工，马某在地面协助朱学勤，当日上午，在转换施工段时，朱学勤未下脚手架，地面辅助人员推行移动脚手架过程中，移动脚手架倾倒，朱学勤坠落至地面受伤。其后的施工，由王成及马某、周某完成。马某、周某均应王成的要求参与施工，其报酬均由王成确定。
事故发生后，朱学勤被送至姜堰中医院治疗，经诊断，朱学勤左髂骨骨折、左股骨大粗隆骨折、左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伴脱位、左腕舟状骨骨折等，朱学勤共住院53天。为朱学勤的治疗，王成垫付医疗费17384元；在娄庄派出所的协调下，朱学勤及其子朱俊峰分别以借款的形式向通泰公司付款各8000元，合计16000元。
2013年7月29日，经原审法院委托，原姜堰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就朱学勤的伤残等级及“三期”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朱学勤因外伤致全身多处外伤遗有功能障碍的伤残等级为八级。2、被鉴定人朱学勤误工期限至评残前一日止；营养期为90天；护理期为120天，住院期间酌情2人护理，出院后1人护理。朱学勤为本次鉴定支付鉴定费1560元。
另查明：1、朱学勤称，其曾持有电工操作证，事故发生前因无挂靠单位未年检而失效。2、朱学勤为农业户口。3、施工期间，王成或其家人对施工人员进行考勤。通泰公司工作人员在王成汇总的考勤与货款数额合记的清单上签名，该合记的清单存于王成处。4、王成曾诉至原审法院要求通泰公司给付电力器材货款。
朱学勤于2013年11月11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通泰公司、王成赔偿其误工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259512元。
原审归纳的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朱学勤、通泰公司及王成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民事法律关系？如存在民事法律关系，其性质如何？
一、通泰公司与王成之间为承揽合同关系。
原审认为：1、安装作业期间，通泰公司对王成上下班时间等并未提出管理性要求，亦未对王成进行考勤，通泰公司与王成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2、安装作业所需工具主要由王成等负责安装线路一方自带。3、通泰公司与王成订立的口头合同的标的为安装完毕的电力线路这一劳动结果，而不是由王成持续性的提供劳务。4、为通泰公司进行安装作业的人员均为王成召集和安排，安装的报酬亦由王成与通泰公司确定和结算。虽然王成的家庭从事电力器材销售，安装电力器材并不属于其经营范围，但其为客户安装电力器材的目的是招揽电力器材的销售业务，安装活动构成其经营业务的一部分。因此，通泰公司与王成之间为承揽合同关系，通泰公司为定作人，王成为承揽人。
二、朱学勤与王成之间为雇佣合同关系。
原审认为：首先，朱学勤为通泰公司安装电力线路，虽然安装的报酬最终由通泰公司承担，但朱学勤及马某、周某参加安装作业均由王成选任，并由王成考勤，报酬的确定及结算均由王成与通泰公司交涉，与朱学勤等无涉，王成对朱学勤等具有一定的管理、指挥和监督的权力。其次，虽然王成参加安装作业的报酬与朱学勤同等，但王成提供安装服务是为了提高其商品的市场销售份额，除安装的报酬外，王成还享有隐性收益，因此，王成与朱学勤参加安装作业的利益并不等同。故朱学勤为王成雇佣的雇员。
原审归纳的本案争议焦点之二：本案的民事责任应如何确定？
原审认为：安装电力设备具有一定的技术要求，且本案所涉的安装作业主要在高达6米的空中进行，需具有相应的安全保障措施。朱学勤虽然曾持有电工操作证，但已失效，本案中无证据证明其他参加安装作业的人员持有相关的技能证书，且在安装作业中，安全措施不到位，因此，通泰公司将安装业务交由不具备符合安装技术能力要求和安全保障措施的王成施工存在选任过失，通泰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确定通泰公司承担15%的赔偿责任。朱学勤系王成的雇员，其在受雇期间从事雇佣活动时受伤，王成作为雇主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确定王成承担70%的赔偿责任。朱学勤在从事安装作业过程中，未持有效的操作证件，在换段作业时，在没有安全防护措施和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未回到地面而任由其他辅助人员推行移动脚手架，并因移动脚手架的倾倒坠地受伤，朱学勤对其受伤亦存有一定的过失，根据与有过失原则，应减轻其他责任人的赔偿责任，确定减轻其他责任人15%的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朱学勤受雇于王成，在从事安装作业中坠落受伤，王成作为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通泰公司存在选任过错，应当在其过错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朱学勤对其受伤存有过错，应减轻相关责任人的赔偿责任。朱学勤在本次诉讼中未主张医疗费，故对朱学勤医疗费的承担在本案中不予理涉，朱学勤可依法另行解决。通泰公司认为，其向朱学勤及其亲属所付16000元系借款，原审认为，通泰公司支付该款系因朱学勤受伤，该款可推定为通泰公司预支的赔偿款，与王成垫付的17384元同在本案中抵扣其各自应当承担的赔偿数额。
关于赔偿的项目和数额。1、误工费。朱学勤于2012年8月19日发生事故，根据鉴定机构于2013年7月29日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误工期限至评残前一日止，此期间为344日，朱学勤计算的误工期限有误，应予调整。朱学勤未举证证明其日收入为150元，根据朱学勤的户口性质，参照2013年度江苏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朱学勤的误工损失，即13598元／年÷365天／年×344天≈12816元。2、残疾赔偿金。朱学勤为农村居民，其主张按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但未举证证明其主张的依据，因此，朱学勤的主张不当，应按照农村居民的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即13598元／年×6年=81588元。3、精神损害赔偿金。朱学勤主张10000元过高，酌定为5000元。对朱学勤主张的营养费900元及护理费17300元均予以确认。上述损失合计117604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朱学勤因受伤产生的误工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由江苏通泰波纹管有限公司赔偿17640.6元，扣除其已给付的16000元，江苏通泰波纹管有限公司应再给付1640.6元；由王成赔偿82322.8元，扣除其已给付的17384元，王成应再给付64938.8元。江苏通泰波纹管有限公司、王成均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朱学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江苏通泰波纹管有限公司、王成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案件受理费5216元，鉴定费1560元，合计6776元，由朱学勤负担3196元，通泰公司负担632元，王成负担2948元（朱学勤已预交，其同意预交的案件受理费和鉴定费中的3580元，由通泰公司、王成向其直接支付，不再退还，通泰公司、王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朱学勤支付）。
上诉人王成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2012年8月16日王成与朱学勤一起至通泰公司，在通泰公司车间，高素华介绍了现场及工作情况，并在高素华的办公室商谈安装电线、开关等事宜。因高素华与朱学勤系多年同事关系，是王成和朱学勤一起与高素华商谈的，双方商定按每人每天150元计算报酬；（2）朱学勤从事电力工作20多年且持有操作证，安装所需卷线机、扳手均由其自带，通泰公司提供了登高工具，如竹梯、升降机、移动脚手等；（3）从施工开始到结束，通泰公司一直有人在现场管理、指挥、监督，王成对朱学勤等人并不具有管理、指挥、监督的权利；（4）朱学勤受伤系其本人与通泰公司现场管理人员共同违章作业造成，通泰公司应承担全部民事责任；（5）马某、周某参与施工均是按通泰公司规定的150元／天的标准计算报酬，与王成、朱学勤一样同工同酬，均由通泰公司发放工资；（6）王成没有对相关人员进行考勤，而是每天施工人员由通泰公司核实，王成汇总报通泰公司确认后，由通泰公司按标准发放工资。2、一审适用法律不当。（1）王成与通泰公司之间的电力器材买卖是独立的合同关系，与王成、朱学勤一起受雇于通泰公司所形成的雇佣关系是两种不同的合同关系，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王成受雇于通泰公司的安装行为并非是为了招揽电力器材销售业务，安装活动不构成电力器材销售业务的一部分，更不享有所谓的隐性利益；（2）朱学勤作为具有20多年从业经验的电力方面操作人员，应当熟知并遵守操作规程，但其严重违章作业，导致自身损害，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一定民事责任。因此，朱学勤于本案中的损失，除其自身应承担的部分外，其余损失均应由雇主通泰公司承担。请求二审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朱学勤、通泰公司承担全部民事责任，驳回朱学勤对王成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朱学勤答辩称，上诉人王成凭什么说朱学勤违反了操作规程、有过错，朱学勤是站在脚手架上，脚手架倒下受伤的。
被上诉人通泰公司答辩称：1、上诉人王成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无事实依据。（1）王成称其与朱学勤一起到通泰公司商谈，完全不顾事实，与通泰公司商谈电线安装承揽业务的是王成，并无朱学勤。朱学勤与高素华也不是多年的同事关系，14年前朱学勤到厂工作时，先前在该厂工作的高素华已离开；（2）移动脚手架是王成带来的，通泰公司出于善意，认为脚手架不太安全，要求朱学勤使用公司的升降梯，但朱学勤认为不方便，坚持使用移动脚手架，如使用通泰公司的升降梯，则不会发生摔倒的事故；（3）通泰公司较小，未配置电工，故将安装电线交由王成承揽，通泰公司对电器安装是外行，怎么可能进行现场指挥、监督？更不存在与朱学勤共同违章作业；（4）朱学勤及马某、周某均是王成找来的，按照王成的要求工作，与通泰公司无关，通泰公司也不向他们支付所谓的工资，不存在通泰公司对参与施工人员的出勤进行核实。朱学勤一审中称由王成的姐姐为其记录出勤天数，王成当庭未提出异议。2、通泰公司安装线路需要的器材均由王成带来，并非通泰公司购买电力材料交由王成安装，如单独订立电力器材买卖合同，王成不负责安装，则通泰公司不会找王成承揽，也不会与王成发生任何关系。3、王成与通泰公司之间属于加工承揽合同关系的事实清楚，朱学勤受伤后，曾写有一份自书，明确其是王成安排的，受伤与通泰公司无关。朱学勤受伤后只要求通泰公司借付部分款项治疗，而王成则支付了大部分医疗费。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王成提供了案发前其与通泰公司发生往来的二份供货单及一份收据，以证明王成与通泰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
经质证，通泰公司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通泰公司购买的该部分电力器材不需要电工操作，而本案所购材料比较复杂，王成需派电工安装，王成是包工包料。
一审查明的事实已有相关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王成家庭从事电力器材销售，王成与通泰公司口头达成电力器材的买卖合同关系时，双方亦商定由王成负责安装电力器材，并由王成与通泰公司约定了安装人员的报酬。后王成召集和安排了包括朱学勤在内的安装作业人员为通泰公司进行安装线路；安装作业期间，通泰公司对王成、朱学勤等上下班时间并未提出管理性要求，亦未对其进行考勤，通泰公司与王成、朱学勤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安装作业所需工具主要由王成等负责安装线路的人员自带；安装人员的报酬由王成考勤确定后，与通泰公司统一结算。因此，通泰公司系接受王成安装完毕的电力线路这一劳动成果，而不仅是由王成向通泰公司销售电力器材，一审认定王成与通泰公司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并无不当。王成上诉称其与通泰公司系独立的买卖合同关系，王成、朱学勤等人均受雇于通泰公司的理由，与事实不符。
因朱学勤等人为通泰公司安装电力线路系由王成选任、安排，并由王成或其家人对安装人员进行考勤，报酬均由王成与通泰公司统一交涉、结算，与朱学勤等人无涉，王成对朱学勤等人具有一定的管理、指挥和监督职权。王成参加安装作业时的报酬虽与朱学勤等同，但王成提供安装服务是为了提高其商品销售的市场份额，其除安装的报酬外，还享有一定的隐性利益。因此，应认定朱学勤系为王成提供劳务。王成上诉称，其和朱学勤共同与通泰公司商谈的安装报酬、通泰公司对朱学勤等安装人员进行了现场管理、指挥、监督等，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
朱学勤在提供劳务中自身受到损害，作为接受劳务一方的王成，未尽管理职责，亦未提供安全保障措施确保作业安全，一审确定由王成承担朱学勤损失70%的主要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安装电力设施应具有一定的技术要求，且本案所涉安装作业主要在6米的高空进行，须具有相应的安全保障措施。朱学勤虽曾持有电工操作证，但已失效，本案中无证据证明其他参加安装作业的人员持有相关资质证书，且安全措施不到位。故通泰公司将安装业务交由不具备相关安装资质和安全保障措施的王成承揽，存在选任过失，一审确认通泰公司承担1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朱学勤从事安装作业时，未持有有效的操作证件，其作为多年从业电力方面的操作人员，应当熟知并遵守操作规程，然其在换段作业时，在没有安全防护措施和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未回到地面，而站在移动脚手架上任由其他辅助人员推行，导致脚手架倾倒使其坠地受伤，朱学勤对其损害的发生，主观上存有一定过错，一审酌情减轻其他赔偿义务人15%的赔偿责任，亦无不当。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程序合法。王成上诉认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朱学勤的损失应由其自身和通泰公司全部承担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费按实收取720元，由上诉人王成负担（王成已预交上诉费5216元，由本院退还449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继元
代理审判员 刘春生
代理审判员 陆德昌
二〇一四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王 梅
法律条文附录：
1、《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