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16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溧阳市苏南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溧阳市天目湖镇天目湖村，组织机构代码57031465-0。
法定代表人：杨振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幼军，江苏金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德顺，男，回族，1956年10月26日生，南京市人，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斌，江苏善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溧阳市苏南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韩德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34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南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双方之间成立委托合同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委托上诉人经营管理其所有的商铺，由上诉人以被上诉人的名义或其自己的名义对外出租，被上诉人以收取的租金为基数按一定比例向上诉人支付报酬。若被上诉人无回报收益的情况下，上诉人也没有报酬。被上诉人在未收到其合意的租金后，与上诉人签订了《关于〈天目湖商业中心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是由双方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形成，并由溧阳市天目湖镇（区）司法所盖章确认是双方自愿签订。补充协议中第六条“如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本补充协议自行作废，甲方有权要求按原合同履行。”该补充协议是双方在天目湖镇（区）司法所主持下协商达成，且经具有公信力的天目湖镇（区）司法所盖章确认。作为上诉人来讲，上诉人支付的租金是在商铺向他人出租并收取相应租金后才有。二、一审法院认定补充协议中第六条并非合同所附的解除条件而为约定的合同解除条款，不符合法律规定。法律上的条件事实是作出意思表示时尚未发生的将来事实，是将来的、不确定的、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实，具有未来性和或然性，并非具有不可预知性。不可预知性，应当属于不可抗力要素之一。三、“自行作废”应当理解为失效，并非需要当事人行使解除权。双方设定了“如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事实的发生，补充协议“自行作废”的条件成就。该条件为积极条件，停止条件和解除条件均可设定积极条件。且该条件成就后，被上诉人仍可按原合同履行，原合同的履行，更符合双方签订《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成立委托合同法律关系的真实意思表示。四、目前，被上诉人按《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约定收取的回报收益少于补充协议约定的回报收益，若高于，则被上诉人也会主张该补充协议“自行作废”。五、该补充协议没有法律规定无效的情形，应当适用法律规则进行裁判，而一审法院并未适用法律规则裁判。六、即使如一审法院审查认定，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支付2014年度的利息起算时间及2015年度本金及利息起算时间计算错误。综上，特提起上诉。
韩德顺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事实没有客观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对于上诉人提出的主要理由，一审判决已经从法律的规定和签订补充协议的目的以及合同法拟定合同的原则作了详细说明和解答。需要强调的是，这份补充协议从条款到文本都是由上诉人提供的，当时的情形是，上诉人带了100多份合同文本到南京市玄武门外的休闲广场小花园内，与100多位南京的业主签订了补充协议。不论从现场秩序还是业主审核协议的时间来看，实际上都不具备审核协议的时间，100多位业主就这样签订了补充协议。从双方合意的角度讲，只要上诉人不按约定给付收益，协议就自行作废。如果这个观点自动成立，就意味着南京的100多位业主自签订协议起与上诉人形成合意，这个合意就是签订补充协议的目的不是为了履行协议，而是为了让协议作废，那么100多位业主也就没有必要与上诉人在露天签订补充协议，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补充协议第六条是上诉人的免责条款，签订协议前上诉人应该告知所有的协议签订相对人。因此，这是个无效条款。
韩德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苏南公司支付2014年和2015年度的收益8165.28元，并依照合同约定支付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2.苏南公司支付律师费、交通食宿费等韩德顺因主张权利而产生的费用暂计3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苏南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1年10月9日，韩德顺与溧阳市鑫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盛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由韩德顺购买鑫盛公司建设的位于溧阳市天目湖商业中心施工编号为西C三层西C3035号房屋，合同总价为165041元。同日，韩德顺与苏南公司签订了《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约定由韩德顺将上述房屋委托给苏南公司经营管理，委托经营期为2012年1月1日至2021年6月30日，商铺的租金及投资分红由韩德顺、苏南公司按照9:1的比例分成，其中前两年（2012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为市场培育期，这两年的商铺租金已从韩德顺应给付的购房款中扣除并返还韩德顺，苏南公司不再支付额外租金；投资分红的计算方式为所有参与分红的商铺半年内所有商品总销售额的10%×（客户所购商铺面积÷参与分红的商铺总面积）。后因苏南公司迟迟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向韩德顺支付收益，韩德顺、苏南公司于2014年6月14日对商铺的经营收益分配方式进行了重新约定，并签署了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约定，苏南公司在2014年1月1日至2021年6月30日期间按年向韩德顺支付回报收益，支付方式为：2014年度、2015年度的收益为韩德顺所签订的购房合同总价的4%；2016年度、2017年度的收益为购房合同总价的5%；2018年度、2019年度的收益为购房合同总价的6%，2020年度收益为合同总价的7%；2021年度收益为合同总价的8%；年度收益均在次年的1月25日前支付，如苏南公司未在规定时间的月底支付收益，韩德顺可以要求苏南公司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支付逾期收益。补充协议第五条还约定：甲（即韩德顺）、乙（即苏南公司）任何一方若违反本协议及原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约定的，另一方可以采取以下途径解决（可叠加）：1.可以解除原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及本协议；2.可以向该方主张损失赔偿，赔偿计算方式为上一年度的回报收益×剩余的委托期限（该期限按年计算，不满6个月的，按半年计算；满6个月不满1年的，按1年计算）；3.可以向该方主张为争取权利而实际发生的交通费、查档费、律师费、诉讼费等相关费用。补充协议第六条还约定：如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本补充协议自行作废，甲方有权要求按原合同履行。协议签订后，苏南公司于2015年1月31日向韩德顺支付收益2519元，于2016年2月6日向韩德顺支付收益2519元。2016年5月6日，韩德顺以苏南公司未按约足额支付收益为由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另查明，韩德顺为提起本次诉讼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元、交通费120元。
一审庭审中，苏南公司认为其已经足额支付了2014年度和2015年度的收益，并称双方在签订补充协议前后还签订了一份借款协议，约定由苏南公司向韩德顺出借商铺总价60%的款项，后苏南公司实际给付了40%的款项，现苏南公司给付的收益系以商铺总价60%为基础再计算4%的收益，按补充协议约定扣除相关税费得出数额为2519元。韩德顺对此不予认可，称借款协议与补充协议并无关联，并向法院提供了该份借款协议。从该份协议内容看，协议虽与补充协议同日签订，但协议内容未涉及补充协议中约定的收益支付方式。
庭审中，双方主要就补充协议第六条中“如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本补充协议自行作废，甲方有权要求按原合同履行”的约定产生争议。韩德顺认为，该条款实质上是苏南公司的免责条款，苏南公司在签订补充协议时未对韩德顺作出提示说明，条款也未经韩德顺确认，故该条款应属无效；苏南公司则认为，该条款是补充协议所附的解除条件，韩德顺的起诉行为表明协议约定的解除条件已经成就，补充协议对双方已不再具有约束力。
以上事实，由韩德顺提供的购房合同、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补充协议、银行账户明细、代理费发票、代理费支付凭证、交通费发票、借款协议，韩德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南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的庭审陈述等证据随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韩德顺、苏南公司签订的《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及补充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义务。依照补充协议约定，苏南公司应于2015年1月底前支付韩德顺2014年度的收益6601.64元，于2016年1月底前支付韩德顺2015年度的收益6601.64元，现苏南公司仅支付两年度收益5038元，虽然苏南公司认为双方已对付款数额有重新约定，其已足额支付两年度收益，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故法院认定苏南公司未按约向韩德顺足额支付收益。
据此，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点主要在于补充协议第六条中“如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本补充协议自行作废，甲方有权要求按原合同履行”的约定如何理解？对此，法院认为，该条款并非合同所附的解除条件，而应属协议双方约定的合同解除条款。理由如下：一、虽然该条款从形式上看是对补充协议所附的解除条件，但实质上“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并不具备作为附条件民事法律行为中“条件”的要求，法律上的条件是指将来发生的决定法律行为效力的不确定的事实，这种事实是否发生应具有不可预知性，即当事人对事实发生与否的期待无法确定，而本案中苏南公司向韩德顺支付收益是合同约定的义务，当事人基于合同信赖对合同相对方履行义务的期待是确定的，而且相对人不履行合同义务应承担的是相应的违约责任，而不是直接决定合同失效。因此，合同义务的履行与否不能成为决定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条件，案涉补充协议实质上属于不附条件的法律行为。二、对于合同中有争议的条款，应当结合合同的其他条款、合同的目的、当事人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进行综合认定。双方之所以签订补充协议，就是因为苏南公司未能按照原《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的约定向韩德顺支付收益，双方是在相互妥协的基础上签订的补充协议，相对于原合同而言，双方对履行补充协议的期待更加确定；而从补充协议第五条约定的违约责任来看，双方的意思表示也很清楚，一方违约的，另一方可以要求解除协议、赔偿损失，若将协议第六条理解为只要苏南公司违约，协议就自行终止，显然与第五条的约定相矛盾，也违背双方的真实意思。因此，结合第六条中“甲方有权要求按原合同履行”的约定，法院认为，该条款实际是对协议第五条的补充说明，即在苏南公司未履行协议约定的情况下，韩德顺可以仅解除补充协议而要求苏南公司继续履行原《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也即该条应视为合同的约定解除条款，与法律上的解除条件相比，合同的约定解除需由守约方行使解除权才能实现。综上，现韩德顺并未行使合同解除权，补充协议对双方仍具有约束力，韩德顺有权要求苏南公司支付尚欠的2014年度、2015年度的收益8165.28元，故对韩德顺的该项请求予以支持。关于韩德顺诉请的逾期利息损失，结合协议的具体约定认定如下：其中2014年度的损失以4082.64元为本金自2014年2月1日起算，2015年度的损失为以6601.64元为本金自2015年2月1日计算至2月5日的利息及以4082.64元为本金自2015年2月6日起算的利息。关于韩德顺诉请的律师代理费、交通费等费用的请求，因补充协议对此有明确约定，且韩德顺提供了相应证据，故予以支持，但依据韩德顺提供的支付凭证，该费用数额应为2120元，对此予以调整。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二十五条及相关民事法律之规定，判决：一、苏南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内支付韩德顺2014年度、2015年度的收益8165.28元及相应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其中2014年度以4082.64元为本金自2014年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2015年度以6601.64元为本金自2015年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2月5日并以4082.64元为本金自2015年2月6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并支付律师代理费、交通费等费用共计2120元；二、驳回韩德顺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已由韩德顺预交），由苏南公司负担74元，韩德顺负担6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判决查明的案件事实亦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韩德顺、苏南公司于2014年6月1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双方就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达成新的补充意见，该补充协议载明，双方应当共同履行原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及本补充协议。商铺委托经营管理合同中第七条对合同终止及解除的条件作出了明确约定，即顾及商铺经营的连续性，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变更、解除、提前单方面终止合同，经营管理主体发生变更不影响合同的履行，但出现以下情况可以终止并解除合同：1.由于不可抗力或法律、法规、政策、强制性法律文件或政府规划改变和重大情势变更等原因造成苏南公司不能正常经营的；2.双方协商一致同意解除合同的。补充协议中第六条虽载明“如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本补充协议自行作废，甲方有权要求按原合同履行。”但补充协议中双方还约定了“甲方在委托乙方经营管理期间，乙方承诺按期支付回报收益”“如乙方在规定时间的月底未支付上述收益的，甲方可以要求乙方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支付逾期收益”等内容。由此可见，“乙方未按本协议之约定支付甲方租金，本补充协议自行作废”并非双方对终止及解除补充协议的条件作出的明确约定。一审判决对此作出的认定并无不当。根据相关规定，即使解除合同条件成就后，但享有合同解除权的当事人仍然接受违约方履行合同的，应视为解除权人对解除权的放弃。本案中，韩德顺作为享有解除权的一方当事人，其按照补充协议约定要求苏南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补充协议并未解除，仍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苏南公司关于补充协议已经解除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根据补充协议中“年度收益均在次年的1月25日前支付，如苏南公司未在规定时间的月底支付收益，韩德顺可以要求苏南公司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支付逾期收益”的约定，一审判决对于逾期付款利息损失起算时间计算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苏南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342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部分；
二、变更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342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苏南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内支付韩德顺2014年度、2015年度的收益8165.28元及相应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其中2014年度以4082.64元为本金自2015年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2015年度以6601.64元为本金自2016年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2月5日并以4082.64元为本金自2016年2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并支付律师代理费、交通费等费用共计212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苏南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银芬
审判员 沈超彦
审判员 顾 洋
二〇一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沈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