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09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华凯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莫荣荣（系华凯军的外公）。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显峰，北京市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东风大街。
法定代表人：徐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琳琳，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无锡德尔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无锡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太湖东大道1888号。
法定代表人：张小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群毅，江苏金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凯军因与被上诉人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汽大众公司)，原审第三人无锡德尔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尔公司)产品生产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5）锡滨民初字第12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华凯军提出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改判一汽大众公司基于产品生产者责任赔偿其因汽车气囊缺陷造成人身损害产生80%的医疗费。事实与理由：1、根据事故车辆的《产品手册》P176页“安全气囊何时触发”载明，“发生剧烈的侧面碰撞时，汽车事故侧的侧面安全气囊与相应的头部安全气囊一起被触发”，但本案中，华凯军驾驶车辆左侧发生剧烈碰撞，但驾驶座前面的主安全气囊却未打开，侧气囊也未完全展开，致使驾驶人华凯军遭受严重的损害。2、本案中一汽大众公司的安全气囊制造有缺陷，华凯军已提供证据证实事故车辆遭受剧烈碰撞后安全气囊未完全打开的客观事实，以及自己因此遭受人身损害的结果，应由产品生产者一汽大众公司举证安全气囊的制造不存在缺陷，而一审法院将安全气囊的质量缺陷举证责任分配给消费者华凯军，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如果法院因此判决华凯军败诉，华凯军在二审中愿意申请司法鉴定，证明事故车辆的安全气囊存在质量缺陷。3、根据侵权责任法之规定，产品缺陷不仅包括制造缺陷，还包括产品的设计缺陷和产品说明或者警示不充分两种情形。本案中，即使一汽大众公司在制造安全气囊的过程中不存在质量缺陷，但在《产品说明书》中未提示消费者，重大事故中安全气囊有可能无法打开，也是属于警示不充分的表现，据此也应承担产品生产者责任。
被上诉人一汽大众公司辩称：1、业界内已经达成普遍共识，安全气囊的弹开与汽车的速度、碰撞的角度、碰撞物体的硬度等有关，并不是所有的碰撞一定会导致安全气囊的弹开。“发生剧烈的侧面碰撞时，汽车事故侧的侧面安全气囊与相应的头部安全气囊一起被触发”只是安全气囊触发的条件，而不是只要遇到上述情况，安全气囊就会弹出，《产品说明书》P176页同时还明确了触发安全气囊的因素，因为事故的具体情况有很大的差别，所以“气囊触发范围无法概括性确定”。因此《产品说明书》并未有警示不充分的情形。2、至于涉案车辆上的安全气囊是否打开，有无打开完全，应该是由专业机构进行鉴定后确定，一审中已经将申请鉴定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了华凯军，但华凯军并未提出鉴定申请，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3、根据法律规定，原告对产品具有缺陷应负有举证责任，而生产者仅对于免责事由负有举证责任。所以应先由华凯军举证产品存在问题，而一审中华凯军并未举证证明产品存在缺陷，也未举证证明其损伤后果与安全气囊使用之间的因果关系。所以华凯军应承担败诉后果。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德尔公司述称：1、《产品说明书》不能穷尽列举出日常使用中所有问题，从P176页上下文表述看，作为一般使用者可以理解，安全气囊满足了触发的因素才会触发，但触发的条件比较苛刻，在特定情形下有可能不触发，因为安全气囊使用过程中会产生二次撞击，气囊不能随意被触发，否则反而会使使用者受到伤害；2、产品生产者警示性说明义务是指如果产品不当使用会导致产品带来的损害应作警示性提醒，而安全气囊是被动使用产品，不存在这种情形。3、安全气囊工作的原理就是在打开后短时间内就会瘪掉。据现场勘查，事故车辆安全气囊一个侧气囊已经打开，还有一个气囊也已经打开，但没有另一个鼓，本案诉讼距离事故发生的时间较长，已经丧失了对涉案车辆进行鉴定的条件。上诉人所受到的伤害由自身的行为引起，与气囊是否打开无关。
华凯军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一汽大众公司赔偿医疗费405783元。其驾驶一汽大众公司生产的奥迪轿车发生交通事故，车辆左侧猛烈撞击隔离护栏，由于驾驶座正面气囊完全未弹开，侧面气囊仅部分弹开，致其身受重伤导致终身瘫痪，截止2012年11月19日共计开支医疗费507229.77元。一汽大众公司生产汽车的安全气囊存在质量缺陷。应对其损害承担80%的医疗费，其余损失另行主张。
一汽大众公司一审辩称：1、关于时效方面：首先，根据《产品质量法》的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要求赔偿的请求权，在造成损害的缺陷产品交付最初消费者满十年丧失”，所涉车辆行驶证注册日期为2004年3月31日，而华凯军在2015年6月15日才向法院提起诉讼，超过了十年法定期限。其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为二年，华凯军在2011年10月29日发生事故，但直至2015年6月15日才提起诉讼，超过了法定诉讼时效。华凯军虽然提交了相关录音，但针对一汽公司的录音并未提及损害赔偿，而是对涉案车辆技术问题的探讨，不能构成诉讼时效中断，提出要求的对象不是一汽公司，而是德尔公司，所以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2、关于涉案车辆是否存在缺陷：华凯军应就气囊存在缺陷以及缺陷与人身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由于安全气囊在交通事故中弹开需要满足撞击的位置、角度以及力度等条件，而本案车辆撞击点在车辆侧面，但华凯军未能举证证明安全气囊未弹开不符合质量标准，因此应由华凯军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3、华凯军提交的医疗费票据中有多家医院的入、出院单据，未见转院单，按照法律规定，未经医务部门批准擅自另找医院治疗的费用，一般不予赔偿，因此华凯军主张的医疗费不应予以支持。4、所涉车辆在交付时是符合国家相关质量标准的，另外2011年所涉车辆年检时，车辆检验合格有效期至2012年3月，从而证明所涉车辆并不存在所谓质量缺陷。综上，请求驳回华凯军的诉请。
德尔公司一审述称：所涉车辆的安全气囊不存在缺陷，主气囊没有打开系事发时车辆侧面撞击，不符合主气囊弹开的条件。另外，华凯军受伤的客观情况看，华凯军没有系安全带受到二次撞击而严重受伤，与所谓安全气囊没有弹开没有关联性。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1年10月29日19时15分许，华凯军驾驶车牌号为苏Ｂ×××××的奥迪轿车，车内乘坐高韵、季丽娜、周崴佳、成家驹，从后西溪开往中桥，在湖滨路开源大桥由北往南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行驶至开源大桥南堍路段时，车辆发生侧滑，撞击机非隔离护栏，致车辆、隔离护栏、路灯杆损坏，车内五人不同程度受伤，其中乘坐人高韵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乘坐人季丽娜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次日死亡。
2012年1月12日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事发时车速约为94-103公里每小时，事故形成原因：华凯军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且行驶中未确保安全通行，其违法行为是造成该事故的直接原因，滨湖交警大队认定华凯军负该事故全部责任。
事发后，华凯军在无锡市第四人民医院、解放军第一〇一医院、上海长征医院手术、治疗，被诊断为胸4骨折伴完全性截瘫、左肱骨骨折伴桡神经损伤、胸12、腰1、腰2右侧横突骨折、双侧肋骨骨折伴血气胸。2011年12月29日起至2012年10月，华凯军在无锡同仁（国际）康复医院、无锡市锡山区锡北人民医院康复治疗。截止2012年11月19日，上述手术、治疗及康复期间，合计开支医疗费507229.77元。
另查明，一汽公司系所涉车辆生产商，德尔公司为该车辆销售商。2004年3月27日，所涉车辆由张炳楷在德尔公司购买，该车辆于2004年3月31日初始登记在张炳楷名下。2011年1月，所涉车辆由无锡市宝盛传媒有限公司从张炳楷处购买，且将行驶证变更至无锡市宝盛传媒有限公司名下。
庭审中，华凯军提交2011年5月、2011年7月的维修记录，证明两次维修均在德尔公司处正常维护，未修理过安全气囊。
又查明，事故发生后，2012年、2014年，华凯军母亲陆美娟因安全气囊问题一直向一汽公司、德尔公司反映，一汽公司、德尔公司反馈安全气囊是否存在缺陷需要相关机构鉴定检测才可以认定。
由于涉及安全气囊在何种情形下应当弹开是专业技术问题，法院向华凯军释明要求其申请司法鉴定；但华凯军认为所涉车辆主气囊安全未弹开、侧气囊未完全弹开即可证明安全气囊存在质量缺陷，其不同意主动提起对所涉车辆安全气囊是否存在质量缺陷的司法鉴定。审理中，经向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下称华碧检测公司）进行咨询调查，华碧检测公司派专家对所涉车辆现场勘查后出具征询回复函，载明：1、依据该车现状进行外观检视，涉案车辆主要受损处位于该车左侧及尾部，前部纵梁未见明显弯曲变形现象。车辆前部主气囊及副气囊起爆需满足正面碰撞及其需达到一定的碰撞力度才可以起爆。涉案车辆非正面碰撞，未满足正面碰撞条件，因此主气囊未起爆；涉案车辆未鉴定的情况下无法对其是否存在产品缺陷进行判断。2、涉案车辆左侧车身存在碰撞痕迹，主驾驶座椅侧气囊未完全展开。根据现场勘查目检无法排除钢管贯穿车内导致主驾驶座椅受损侧气囊气袋外漏的可能。如需确认主驾驶座椅侧气囊是否起爆，需对安全气囊模块进一步的数据读取鉴定才可以判断。而侧气囊弹开也不一定主气囊要同时起爆，需满足前部碰撞条件才可以。3、车辆气囊系统主要由传感器、气囊模块、气体发生器及气囊气袋等单元组成，如对涉案车辆气囊进行是否存在产品缺陷判定，需要通过专业的鉴定才可完成。
上述事实，由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行驶证、照片、出院小结、医药费票据、录音光盘、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产品质量应当不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应当符合该标准。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缺陷产品以外的其他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生产者能够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一）未将产品投入流通的；（二）产品投入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的；（三）将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的存在的。根据法律规定，对于缺陷产品致人损害的侵权责任，应由受害者对其受到损害、产品存在缺陷即“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或者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产品缺陷造成的损害与受害者受到侵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三个构成要件承担举证责任。生产者应对法定的免责事由承担举证责任。
至于本案，华凯军主张所涉车辆在事故发生时主气囊未弹开、侧气囊未完全弹开，所涉车辆的安全气囊存在质量缺陷，由于质量缺陷安全气囊未能发生作用，导致华凯军在事故发生后严重受伤。由于安全气囊发生作用需要考虑事发时撞击的角度、位置、力量等形成的减速度是否达到阀值，判断安全气囊何种情形下弹开属于专业技术问题，并不属于显而易见即可判断的事项。一审法院经向具有相关鉴定资质的华碧检测公司咨询调查，也印证了所涉车辆主气囊、侧气囊是否存在产品缺陷需要通过专业的鉴定才能确定。在此情况下，法院已向华凯军释明，但华凯军明确表示不提起对所涉车辆安全气囊是否存在缺陷的司法鉴定，对此，应由华凯军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鉴于华凯军未举证证明所涉安全气囊存在缺陷，其主张的产品质量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第四十一条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华凯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87元，由华凯军承担。
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审审理中，本院委托浙江省特种设备检验研究院对事故车辆的安全气囊是否存在制造缺陷进行司法鉴定，该研究院要求一汽大众公司应提供鉴定车辆相同型号车辆气囊点爆策略，一汽大众公司在规定期限内未提供，该研究院以“缺少资料，该案的鉴定不具备鉴定条件”而退回。鉴定机构退回鉴定后，一汽大众公司提供情况说明：“奥迪Ａ6的开发和验证工作都是在德国完成的，具体的策略我们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根据以往Ｑ5的经验.…。113km/h及以下的全宽侧碰气囊是不点爆的，30km/h及以上的全宽侧碰气囊是点爆的，16km/h及以上的侧柱碰气囊会点爆。”
以上事实有退案函、通知书、情况说明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
华凯军驾车以94-103公里/小时的速度撞向隔离护栏、路灯杆，致车内5人受伤，其中2人抢救无效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经现场勘查，事故车辆主要受损处于左侧及尾部，故可以认定事故车辆发生了剧烈碰撞，从常人对《产品说明书》关于安全气囊触发条件的理解，驾驶座的安全主气囊和侧气囊应该及时弹出保护驾驶人，华凯军提供的证据初步证明事故车辆的安全气囊在剧烈碰撞的情况未触发属质量缺陷。一审中，华碧检测公司专家虽然答复有些情形下，合格的安全气囊有可能不起爆：1、事故车辆非正面碰撞，未满足正面碰撞条件，因此主气囊未起爆；2、无法排除钢管贯穿车内导致侧气囊气袋外漏，如需确认侧气囊是否起爆，需对安全气囊模块进一步数据读取鉴定才可以判断等，但最终意见是需要通过专业鉴定才能确认上述情形，确定安全气囊是否存在产品缺陷。华碧检测公司专家的意见均是对事故车辆安全气囊未完全触发原因的推测，一汽大众公司应对该推测的客观真实性进行举证，故一审法院将举证责任分配给华凯军错误。
二审审理过程中，一汽大众公司申请对事故车辆安全气囊制造合格进行司法鉴定，但因无法提供鉴定材料而未成，虽然鉴定被退回后，一汽大众公司对无法提供鉴定材料进行说明，并提供另外型号车辆的点爆策略，但鉴于一汽大众公司仍无法提供鉴定机构要求的鉴定材料致使鉴定无法完成，一汽大众公司应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
华凯军驾车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行驶，车辆发生侧滑撞击隔离护栏，是其自身遭受损害的主要因素，驾驶座位的安全气囊未正常触发避免损害的扩大是次要因素。经审核，截至2012年11月19日，华凯军因人身损害支出的医疗费507229.77元，一汽大众公司应承担30%的赔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要求赔偿的请求权，在造成损害的缺陷产品交付最初消费者满十年丧失；但是，尚未超过明示的安全使用期的除外。本案事故车辆行驶证注册日期为2004年3月31日，事故发生在2011年10月29日，根据该车的年检资料，尚处于安全使用期内，故一汽大众公司抗辩本案的生产者产品质量纠纷已超过追索期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事故发生后，由于华凯军伤势严重，其母亲就安全气囊的质量缺陷一直向生产者一汽大众公司和销售商德尔公司交涉，故一汽大众公司抗辩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意见，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致使判决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2015)锡滨民初字第01290号民事判决；
二、一汽大众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华凯军152169元。
三、驳回华凯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387元，由华凯军负担5171元、一汽大众公司负担221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87元，由华凯军负担5171元、一汽大众公司负担2216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华凯军预交，一汽大众公司将所负担部分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直接支付给华凯军)。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崴
代理审判员 宁尚成
代理审判员 刘家强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周喆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