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新01民终41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甲，女，1964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乌鲁木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春光，新疆新纪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市。
法定代表人：李某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瑜，北京盈科（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乙，男，1973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乌鲁木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瑜，北京盈科（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新疆亚信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市。
法定代表人：敬从伟，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新疆川汇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市。
法定代表人：陶亚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佘佳，男，1985年11月8日出生，汉族，该公司经理，住乌鲁木齐市。
上诉人李某甲因与被上诉人新疆大阳谷电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阳谷电缆公司）、李某乙，原审被告新疆亚信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信公司）、新疆川汇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汇达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2016）新0109民初18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某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春光，被上诉人大阳谷电缆公司及李某乙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瑜，原审被告亚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敬从伟、原审被告川汇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佘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某甲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我与大阳谷电缆公司及亚信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且无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等效力瑕疵，故不存在可撤销之情形；2.大阳谷电缆公司作为受让债务的新债务人无权主张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即使大阳谷电缆公司享有撤销权也因其两次向我支付借款利息的行为而使撤销权消灭；3.《债务转移协议书》与《资产转让协议书》系不同主体之间签订的协议，各自独立。《资产转让协议书》被生效判决确认解除不影响《债务转移协议书》的有效；4.一审法院程序违法。本案与（2015）米东民二初字第545号案件属于重复诉讼，不应受理。本案错列当事人诉讼主体地位。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支持我的上诉请求。
大阳谷电缆公司及李某乙辩称，1.三方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中我方愿意承担债务的前提是与川汇达公司于2015年5月16日签订了的《资产转让协议书》。我方意欲购买川汇达公司名下的一宗土地及若干房产，但因该房产存在权利上的瑕疵，我方诉请解除《资产转让协议书》，该《资产转让协议书》已被生效判决确认解除，我方受让涉案债务失去依据；2.我方享有撤销权。撤销权除斥期间未过，且支付李某甲利息的原因在于我方支付利息时《资产转让协议书》尚未被解除，故我方继续履行协议；3.一审程序并无不当。本案与（2015）米东民二初字第545号案件系两个诉讼，两个法律关系。另川汇达公司系李某甲与亚信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中的担保人，也负有实际的还款义务，故一审判决中列为被告并无不妥。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李某甲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亚信公司辩称，在涉案的《债务转移协议书》签订时，我公司以及川汇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陶某某，两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是陶某某。我公司向李某甲借款，川汇达公司是借款的连带责任保证人。后期因我公司未能偿还李某甲的借款，川汇达公司与大阳谷电缆公司签订了《资产转让协议书》，将川汇达公司名下土地一宗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了大阳谷电缆公司。随后我公司、李某甲、大阳谷电缆公司签订了《债务转移协议书》，大阳谷电缆公司代我公司向李某甲还款。各方均对《资产转让协议书》知情。由于该协议书涉及的不动产被多家法院查封，未能及时过户给大阳谷电缆公司，大阳谷电缆公司诉请解除《资产转让协议书》，现该转让协议已被解除，大阳谷电缆公司和李某乙就不应继续代我公司向李某甲还款。我公司同意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由我公司和川汇达公司继续承担向李某甲还款义务。
川汇达公司述称，亚信公司和李某甲签订借款合同时，我公司是借款合同的连带责任保证人，因当时我公司与亚信公司均由陶某某实际控制，陶某某是两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于亚信公司未能偿还李某甲的借款，我公司就与大阳谷电缆公司签订了《资产转让协议书》转让我公司名下的土地一宗及地上房产若干。大阳谷电缆公司以代替亚信公司偿还包括但不限于李某甲的欠款作为支付以上不动产的对价。后由于该批不动产已被法院查封无法交易，大阳谷电缆公司诉请法院解除《资产转让协议书》，法院遂判令解除。我公司认为，因《资产转让协议书》已被解除，大阳谷电缆公司不必再替亚信公司向李某甲还款。我公司和亚信公司愿意继续承担起向李某甲还款的责任。我公司同意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
大阳谷电缆公司、李某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大阳谷电缆公司与李某甲、亚信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2.判令李某甲返还大阳谷电缆公司已经支付的31348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4月25日，李某甲与亚信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李某甲向亚信公司提供借款600万元，用于经营性资金周转，借款期限自2014年4月25日至2014年10月24日，借款期限内月利率为1.5%。川汇达公司为此笔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债务到期之日起两年。2015年5月16日，大阳谷电缆公司与川汇达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书》，协议约定：川汇达公司将其拥有的位于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康复路2号的面积24988.97平方米宗地一块及地上建筑物共计30栋房产一并转让给大阳谷电缆公司。转让资产作价及付款方式为由大阳谷电缆公司代替川汇达公司承担上述资产现有银行贷款2000万元及利息，代替川汇达公司承担对外担保的债务共计借款本金2760万元及利息（包括李某甲的借款本金600万及利息）。2015年5月28日，亚信公司、大阳谷电缆公司与李某甲签订《债务转移协议书》，协议约定：亚信公司与李某甲于2014年4月25日所签订借款合同未清偿的借款金额合计7116000元全部转让给大阳谷电缆公司，李某甲同意以上借款由大阳谷电缆公司自本协议签订后六个月内予以清偿。大阳谷电缆公司同意按月利率3%计息，向李某甲在每月28日以前以现金方式支付利息。大阳谷电缆公司同意在受让的债款金额不能按期归还时采取全额以物抵债方式或以物抵债加部分现金方式清偿全部受让的借款金额。未按本协议履行各自义务者，应向守约方承担按本协议所涉及全部金额为基数，按20%的标准计算偿付违约金。李某乙为本协议涉及转让的债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协议签订后，大阳谷电缆公司已向李某甲支付款项合计313480元。2015年4月29日，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案件中裁定查封川汇达公司位于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康复路2号的面积24988.97平方米的土地。2015年5月7日，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另一起执行案件中裁定查封川汇达公司位于乌鲁木齐市新市区康复路2号的面积24988.97平方米的土地及地上房产。2016年1月4日，大阳谷电缆公司以其与川汇达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转让资产已被多家法院查封，无法履行协议内容为由诉至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人民法院，要求解除《资产转让协议书》。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31日作出（2016）新0105民初21号民事判决，解除大阳谷电缆公司与川汇达公司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该判决已生效。一审法院认为，大阳谷电缆公司与李某甲、亚信公司签订《债务转移协议书》，三方因此形成了债务转移的法律关系。亚信公司与李某甲之间的借款关系是债务转移的基础原因，大阳谷电缆公司与川汇达公司因转让资产而形成的债务承担关系是大阳谷电缆公司向李某甲偿还借款及利息的直接原因。大阳谷电缆公司之所以愿意承担由川汇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的借款本金2760万元及利息而产生的巨额债务，是因为大阳谷电缆公司在签订《债务转移协议》时认为其可以从川汇达公司取得相应价值的资产。大阳谷电缆公司在与川汇达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书》时，转让的土地及房产已被法院采取执行强制措施依法查封。大阳谷电缆公司已不能实现资产转让的合同目的，《资产转让协议书》亦经法院生效判决解除。大阳谷电缆公司基于重大误解与李某甲、亚信公司签订债务转移协议。在签订债务转移协议时，大阳谷电缆公司愿意承担债务的直接原因即资产转让协议已不能实现。如果让大阳谷电缆公司在不能取得相应价值资产的情形下，向签订债务转移协议之前与其不存在任何债务关系的债权人承担巨额债务，显失公平。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或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综上，大阳谷电缆公司要求撤销其与李某甲、亚信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大阳谷电缆公司要求李某甲返还其已支付的款项313480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李某甲辩称大阳谷电缆公司是与川汇达公司达成《资产转让协议》，而《债务转移协议》中的原债务人是亚信公司，《资产转让协议》不能实际履行与《债务转移协议》无关，在本案中，原、被告主体不适格。亚信公司对李某甲所负的债务，由川汇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保证。资产转让协议亦明确约定，转让资产作价及付款方式是由大阳谷电缆公司代替川汇达公司承担对外担保的债务共计借款本金2760万元及利息（包括李某甲的借款本金600万及利息）。大阳谷与川汇达公司因转让资产而形成的债务承担关系是大阳谷电缆公司向李某甲偿还借款及利息的直接原因，故对被告李某甲的此项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判决：一、撤销大阳谷电缆公司与李某甲、亚信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二、李某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大阳谷电缆公司返还31348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对证据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李某甲提交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芳草湖垦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兵0603民初556号民事裁定书，用以证明该法院对与本案事实一致的另一案件作出了驳回大阳谷电缆公司、李某乙起诉的处理结果。大阳谷电缆公司及李某乙对上述裁定书的真实性认可，对关联性不认可，认为该案并未生效且正在上诉中。亚信公司认为该裁定书与其无关。川汇达公司对上述裁定的真实性认可，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因该民事裁定书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故本院对该份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确认。综上，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予以确认。认定上述事实，有《资产转让协议书》、《债务转让协议书》、执行裁定书、执行措施登记表、协助执行通知书、记账凭证、民事判决书、借款合同、承诺书、当事人陈述及一、二审庭审笔录等证据附卷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大阳谷电缆公司要求撤销其与李某甲、亚信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并要求李某甲返还313480元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一、李某甲辩称其与大阳谷电缆公司及亚信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且无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等效力瑕疵，故不存在可撤销之情形。本院认为，涉案《债务转移协议书》基于三方的合意形成，大阳谷电缆公司自愿作为承担债务的第三人加入到李某甲与亚信公司的借款关系中，并且代替亚信公司成为新的债务人，究其原因是大阳谷电缆公司意欲购买由亚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陶某某实际控制的川汇达公司名下若干不动产。大阳谷电缆公司向李某甲支付的欠款应为《资产转让协议书》中受让不动产的部分对价。在前述《资产转让协议书》已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予以解除的情况下，继续让大阳谷电缆公司承担债务显失公平。大阳谷电缆公司在签订《债务转移协议书》时认为其可以基于《资产转让协议书》取得川汇达公司名下的不动产，但却不知该不动产已被法院查封，存在权利上的瑕疵。大阳谷电缆公司基于重大误解与亚信公司、李某甲签订《债务转移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合同的构成要件。如要求大阳谷电缆公司继续履债务转移协议，则与有偿交易活动中经济利益均衡的原则相悖。故对李某甲的此项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二、李某甲辩称大阳谷电缆公司作为受让债务的新债务人无权主张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即使大阳谷电缆公司享有撤销权也因两次向其支付借款利息的行为而使撤销权消灭。对此本院认为，1.三方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甲方未清偿的借款全部转让予乙方，丙方同意未受偿的欠款金额全部由乙方自本协议签订后6个月内予以清偿”，由此可以看出，本案所涉的债务转移系大阳谷电缆公司代替原债务人亚信公司履行债务，亚信公司退出债的关系，其原有的履行责任被免除，是一种免责的债务承担。故承担债务的第三人有权行使撤销权，即本案大阳谷电缆公司享有撤销权。2.因合同被撤销后产生的是溯及效力，即其效力溯及到行为开始之日，合同在被撤销前继续有效，当事人仍受合同关系的约束。故大阳谷电缆公司在《资产转让协议书》、《债务转移协议书》尚未解除、撤销的情形下，面对协议约定的高额违约金，大阳谷电缆公司为避免权利一旦不能实现时损失的进一步扩大，继续向李某甲支付借款利息并无不当，并不能视为其已放弃行使撤销权。大阳谷电缆公司在法定期限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属于以明示的方式行使撤销权。故对李某甲据此所持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三、李某甲辩称《债务转移协议书》与《资产转让协议书》系不同主体之间签订的协议，各自独立。《资产转让协议书》被另案生效判决解除不影响《债务转移协议书》的法律效力。对此本院认为，《债务转移协议书》与《资产转让协议书》确为两个独立的合同，但本案中先有资产转让，后有债务承担，换言之，大阳谷电缆公司与川汇达公司协议转让资产是后续三方债务承担协议的原因行为。在《资产转让协议书》已被法院生效判决解除后，仍割裂看待两个协议之间的内在因果联系，是对债的有因性的否认。在资产转让已无法实现的情况下要求大阳谷电缆公司继续向李某甲偿还欠款违背等价有偿原则。故对李某甲的该项抗辩意见，本院亦不予采信。
四、李某甲认为一审法院程序违法，原判错列当事人诉讼主体地位，本案与（2015）米东民二初字第545号案件属于重复诉讼，法院不应受理。对此本院认为，1.该两个诉的诉讼标的不同，本案系大阳谷电缆公司诉请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的变更之诉，其标的为各方现存的民事法律关系；而（2015）米东民二初字第545号案件为李某甲诉请大阳谷电缆公司履行债务转移协议的给付之诉，其标的为李某甲与大阳谷电缆公司间存在的具有给付内容的民事法律关系。本案中大阳谷电缆公司享有独立的诉的利益，并不属于重复诉讼，法院应当受理。2.在本案一审中大阳谷电缆公司诉请撤销《债务转移协议书》，该协议书系李某甲、大阳谷电缆公司、亚信公司三方签订，李某甲作为本案被告主体适格。川汇达公司并非《债务转移协议书》的合同相对人，一审法院也未判令其承担民事责任，川汇达公司在本案一审中的诉讼地位应当为第三人，一审法院将川汇达公司列为一审被告，属错列当事人诉讼地位，程序存在明显瑕疵。但鉴于该瑕疵并不影响当事人行使其诉讼权利，对本案的实体处理结果也无其他不良影响，以此为由将本案发回重审将会使双方当事人陷入新的讼累，亦不利于节约审判资源，提高审判效率，故本院对李某甲上诉主张将本案发回重审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判决撤销大阳谷电缆公司、李某甲及亚信公司签订的《债务转移协议书》，李某甲向大阳谷电缆公司返还31348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李某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02.20元（李某甲已预交），由李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映红
审 判 员 李卫玲
代理审判员 田 姝
二〇一七年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于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