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73民终10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
法定代表人：丁磊，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家靖，女，该公司法务专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三面向版权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
法定代表人：詹启智，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三面向版权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面向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60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网易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三面向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三面向公司主张权利在诉讼时效内有误，即便法院最终认定其享有维权的权利，在合同期满后已不能主张。三面向公司获得权利的来源基于李某授权的合同，其仅获普通许可，在没有续签的情况下，合同失效其获得的所有授权均归于消灭。且双方没有约定合同期限届满后三面向公司对授权期限内取证的事项有权在期满后主张权利。因此，三面向公司在合同有效期满后不能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定有误。二、三面向公司获得的仅为普通授权，无权自行提起诉讼。三面向公司与李某签订的合同书并没有对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提起诉讼的权利进行明确约定，双方签订的是非专有使用权协议，三面向公司对涉案文章仅享有普通使用权，无权以其自己的名义单独提起诉讼，不享有除署名权之外的著作权。三、一审判决赔偿数额、合理费用畸高，缺乏合理依据。三面向公司并非涉案文章的原创作者，且其仅享有使用权不对涉案文章本身享有著作权，汇编作品稿酬的计算标准仅为每千字10－20元。退一步说即便是原创作品，也仅是每千字80300元的标准。涉案文章的市场价值及影响力已趋于消失，三面向公司在一审庭审时也确认五案共主张合理费用仅为500元。一审法院在三面向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明作者知名度、汇编书籍及电子出版物畅销程度、文章知名度、价值的情况下，判决每千字8711300元，数额过高。另外，三面向公司向李某支付100元/千字，共43500元的对价明显畸高，在三面向公司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支付给李某稿酬以及律师费实际支出的证据的情况下，无法证明其实际损失。即便按照合同书上100元/千字的标准，涉案五篇文章共计13.5千字，即三面向公司的损失为1350元。如果法院最终认为网易公司侵权，那么三面向公司的损失也是可以确定的，一审判决的数额缺乏依据。最后，涉案文章没有很大的影响力，未造成广泛传播，对三面向公司的影响极低，一审关于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数额的认定过高。综上，三面向公司的权属证据证明力不足，无法形成有效的证据链，一审法院未查明案件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
三面向公司书面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实体赔偿数额过低，为节约司法资源，三面向公司未提起上诉，故三面向公司认可一审判决。请求驳回网易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三面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网易公司赔偿稿酬损失及合理费用合计5500元。事实理由：2014年，三面向公司发现网易公司未经许可亦未支付报酬，在其网站163.com通过互联网传播三面向公司享有著作权的《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文。网易公司的行为已侵犯了三面向公司依法享有的著作权利，根据《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及国家版权局办公室对《关于如何确定摄影等美术作品侵权赔偿额的请示》答复的函等，网易公司应赔偿三面向公司经济损失3000元及律师费2000元、差旅费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竞争优势》一书于2006年1月由中国农业出版社出版、新华书店北京发行所发行，该书版权页标注有：李某著，?2005－2015北京三面向版权代理有限公司，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5)第111757号，书号为ISBN7109102750，字数为492千字，定价53元。该书第184至186页为《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文，字数约2000字。
2005年5月21日，三面向公司和李某签订《委托汇编与版权转让合同书》（包括附表），约定李某将三面向公司委托其汇编的作品《竞争优势》及其汇编作品中包含的每篇文章，除署名权和本合同约定的转让价金外，在自发表之日起至本合同期满版权归三面向公司所有；合同有效期为10年，自双方签字、三面向公司盖章之日起生效。附表中列明《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字数2000字，2004年11月29日发表于中国服务营销网。
2014年6月12日，三面向公司代理人付某向北京市方圆公证处申请对163.com等网站上所载部分内容进行保全证据公证。具体过程为，三面向公司代理人付某使用该处计算机登陆互联网，通过www.youdao.com搜索网站搜索“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点击域名为“163.com”的搜索结果，网页显示在网易网站财经频道商业栏目下登载了《沃尔玛：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文，文末显示有“文/李某”的内容，该网页底部注有“网易公司版权所有”字样，将操作过程录像并刻录至光盘。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公证员肖某及公证人员刘某见证了上述证据保全过程，并于2014年6月13日出具(2014)京方圆内经证字第14681号公证书。经一审比对，公证保全的上述文章与三面向公司主张权利的刊载于《竞争优势》中的《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内容基本一致。
本案与(2016)粤0106民初6070、60726074号著作权侵权纠纷四案合并审理，三面向公司主张本案合理费用包括律师费2000元、差旅费500元，并就五案提供律师费发票10000元、交通费984元、住宿费191元。
网易公司系网易网站www.163.com的主办单位。网易公司为了证明其抗辩，提供了以下证据：1.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终字第23号、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09）二中民终字第10534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拟证明三面向公司和李某签订《委托汇编与版权转让合同书》系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三面向公司仅获得使用权；2.价值中国网网页打印件，拟证明三面向公司取得的是非专有使用权，不能据此获得主张涉案文章著作权的诉权；3.百度搜索结果网页打印件，拟证明网上存在大量与涉案文章一致的文章，不能认为系网易公司造成三面向公司的损失。4.百度高级搜索录像光盘，拟证明网易公司网站中已不存在涉案文章。三面向公司对于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为作者。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认定权属的证据。三面向公司提供的书籍《竞争优势》署名为李某著，应认定李某系该书的作者，该书中包含文章《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且三面向公司公证保全的涉案文章亦注明作者系李某，在无相反证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李某为《不要和你的对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文的作者，依法享有著作权。网易公司辩称李某非该文章作者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著作权人可以全部或部分转让其著作财产权。李某与三面向公司自愿签订《委托汇编与版权转让合同书》将涉案文章的著作财产权附期限转让给三面向公司，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转让行为合法有效；且涉案书籍《竞争优势》标注有“?2005－2015北京三面向版权代理有限公司”的内容，与合同签订日期及约定的有效期相印证，三面向公司提供的书籍、合同及附表等证据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在网易公司没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三面向公司按照合同约定获得了涉案文章自发表之日至合同期满的除署名权之外的著作权，依法可对在此期间发生的侵权行为主张权利。网易公司关于涉案合同约定附期限的转让实质上属于非专有许可使用、三面向公司无权自行提起诉讼的抗辩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网易公司未经三面向公司的许可，亦未向三面向公司支付报酬，在其经营的网站上转载了三面向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涉案作品，其行为侵害了三面向公司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依法应承担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三面向公司进行公证保全的日期系2014年6月12日，并未超出涉案合同的有效期，三面向公司有权就发生在合同有效期内的网易公司的侵权行为提起诉讼，网易公司关于三面向公司在合同期满后不能主张权利的抗辩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赔偿损失的数额。鉴于本案三面向公司因被侵权遭受的实际损失和网易公司因侵权而获得的利益的具体数额均无足够的证据证明，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数量、独创性程度、网易公司侵权行为的性质和后果等因素，并参考我国相关稿酬支付标准，酌情确定网易公司的赔偿数额，对于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就合理费用部分，三面向公司为本案诉讼支出的律师费、差旅费均属必要，一审法院视其合理性程度并考虑本案为系列案之一等因素酌定本案中三面向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费用。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网易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三面向公司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共计2600元；2.驳回三面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网易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亦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涉案文章系文字作品，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三面向公司主张网易公司未经其许可通过互联网传播涉案文章的行为构成侵权，其主张的著作权利属于信息网络传播权，因此，本案为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著作权侵权纠纷不准确，本院予以纠正。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三面向公司是否本案的适格主体；二、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金额是否适当。
关于三面向公司是否本案适格主体的问题。首先，对于三面向公司是否有权提起本案诉讼的问题。网易公司上诉认为涉案《委托汇编与版权转让合同书》实质上属于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三面向公司仅享有非专有许可使用权，无权以自己的名义单独提起本案诉讼。对此，本院认为，合同的性质发生争议时，应从合同的内容、特征以及主要条款等加以理解和识别，从而对合同所涉法律关系即双方当事人所设立的权利义务关系进行准确判定。本案中，三面向公司与李某签订的《委托汇编与版权转让合同书》约定，除署名权和合同约定的转让价金外，三面向公司委托李某汇编的《中国营销与策划学人文库》之《竞争优势》作品及其中的每篇文章自发表之日起至合同期满的著作权归三面向公司所有，合同有效期为10年。从涉案合同的具体条款及内容来看，三面向公司与李某之间达成了对涉案作品著作财产权进行转移的一致意思表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著作权人可以全部或者部分转让其著作财产权，并订立书面合同，而对于著作权转让有否可附期限，法律法规均未予以禁止。在民事活动中，对于当事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处分行为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围，本院予以尊重。需要明确的是，三面向公司与李某订立的合同虽约定权利转让的时间起点为作品发表之时，但根据著作权合同的法律属性及合同关于自订立起生效的约定，涉案合同约定的权利发生转让的时间应为合同订立之时，故三面向公司据此合同获得的是自合同订立时起十年期限内对涉案作品除署名权外的著作权。三面向公司作为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权利人，以原告的身份提起诉讼，其诉讼主体适格。网易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关于三面向公司享有权利期间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其次，对于三面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网易公司上诉认为三面向公司在涉案合同有效期届满后无权主张权利，对此，本院认为，涉案合同的签订时间为2005年5月21日，合同有效期10年，而三面向公司进行证据保全公证的日期为2014年6月12日，故涉案侵权事实发生在涉案合同有效期内，即涉案侵权时间发生在三面向公司享有权利的期间内，三面向公司有权就在此期间发生的侵权事实在法定诉讼时效内提起诉讼。三面向公司于2016年3月30日提起本案诉讼时，并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因此，三面向公司就网易公司侵害其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以诉讼的方式进行维权符合合同及法律的规定，网易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金额是否适当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一审法院在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三面向公司因被侵权遭受的实际损失和网易公司因侵权而获得的利益前提下，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数量、独创性程度、侵权行为的性质和后果等因素，参考我国相关稿酬支付标准，并考虑三面向公司为诉讼支出的律师费、差旅费等必要的合理费用以及本案为系列案之一等因素，酌情确定网易公司的赔偿数额，符合法律规定。诉讼中，侵权行为既已成立，其性质不同于版权谈判交易费用较低的市场许可使用，由此导致的经济赔偿显然不应照搬许可使用费用或者稿酬，否则不足以起到抑制侵权行为的作用。同时，由于诉讼中按照不同作品分为不同案件，个案具体情况的不同决定了法院酌情确定的赔偿数额也不尽相同。因此，一审判决确定的经济赔偿数额和合理费用在合理范围，并不畸高，而网易公司亦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的赔偿数额存在畸高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判令网易公司赔偿三面向公司经济损失以及合理开支合计26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网易公司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过高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网易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但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东生
审 判 员 郭小玲
审 判 员 谭卫东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杨春莲
书 记 员 顾文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