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中法知民终字第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世纪纵横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法定代表人：刘金萍，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博超，广东硕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袁子怀，广东硕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科凡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林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海华，广东正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世纪纵横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科凡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凡公司）商标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4）佛顺法知民初字第2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了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世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博超，被上诉人科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袁海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科凡公司于2014年9月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世纪公司向科凡公司退还业务代理费60000元；（二）世纪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科凡公司成立于2010年6月28日，法定代表人林涛，经营范围为室内设计、装修；制造、销售家居产品、家居饰品等。科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涛是第4707597号“KEFAN科凡”商标的注册人，该商标核定使用商品第20类（包括家具等），注册有效期限自2008年11月14日至2018年11月13日止。
世纪公司成立于2012年9月4日，法定代表人刘金萍，经营范围为企业管理咨询（不含职业介绍及人才中介服务）等。
2013年8月29日，科凡公司与世纪公司签订《广东省著名商标申报代理委托合同》（下称涉案合同），约定科凡公司委托世纪公司代理科凡公司第4797597号注册商标（科凡公司、世纪公司确认商标注册号存在笔误，应为第4707597号）申报“广东省著名商标”及相关事宜。合同第六条约定，科凡公司应按《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规定》和《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的实施细则》等有关规定提供项目申报所需的应由科凡公司提供的相关材料，积极配合世纪公司办理申报事务。因科凡公司原因导致此申报事项不能按时申报、无法继续进行或申报不成功的，世纪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已缴交费用不予退还，依法律、法规、约定应当交纳而未交的费用科凡公司必须补交。合同第七条约定，1.科凡公司委托世纪公司办理的上述项目申报业务代理费用总额为人民币16万元；2.自本合同签订后科凡公司需在7日内将首款2万元汇入世纪公司指定账户；3.申请受理后科凡公司在10日内将进度款4万元汇入世纪公司账户；4.尾款10万元于委托的“广东省著名商标申报”项目获得成功之日起7日内付清；5.世纪公司承诺：如项目申报不成功，世纪公司将不收取任何费用，并承诺在7日内将科凡公司已支付给其的款项汇入科凡公司指定的账号。合同第十二条约定，关于本合同的任何争议双方将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由科凡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诉讼解决。合同签订后，科凡公司依约向世纪公司支付了6万元代理费，世纪公司确认收到上述款项。
2013年9月2日，世纪公司与案外人深圳市中某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签订《委托代理协议》，约定该公司接受世纪公司委托，代理世纪公司客户向广东省著名商标评审委员会申请认定第4707597号注册商标为广东省著名商标事宜，代理费用人民币5万元；上述代理费用如因世纪公司客户原因导致此申报事项不能按时申报、无法继续进行、申报未获批准通过的，该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已缴交费用不予退还，世纪公司未支付或未全额支付的费用，该公司有权继续向世纪公司追讨；非该公司单方直接原因导致此申报事项不能按时申报、无法继续进行、申报未获批准通过的，该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已缴交费用不予退还。合同签订后，世纪公司向案外人深圳市中某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支付了代理费5万元。
其后，世纪公司书面通知科凡公司由世纪公司委托案外人深圳市中某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代为进行申报广东省著名商标事宜，并请科凡公司配合世纪公司及案外人办理相关事务。2013年9月5日，科凡公司向广东商标协会出具《广东省著名商标申请认定代理委托书》，确认委托案外人深圳市中某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全权代理第4707597号“KEFAN科凡”商标向该会申请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事宜。
2013年12月9日，广东省著名商标评审委员会受理科凡公司第4707597号商标认定申请。2014年3月27日，广东省著名商标评审委员会以科凡公司第4707597号商标经济指标偏低，不符合《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规定》和《广东省著名商标评审委员会关于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的实施细则》的相关规定为由，不予认定为广东省著名商标。
庭审中，科凡公司、世纪公司对涉案合同第七条第5项及第六条第二款存在不同理解：科凡公司认为，涉案合同第七条第5项是指除科凡公司故意或重大过失外的原因导致项目申报不成功的，世纪公司不仅不收取10万元尾款，还需返还科凡公司已支付的6万元代理费；涉案合同第六条第二款是指科凡公司未履行该条第一款约定的协助义务，即科凡公司不按规定提供相关材料，不积极配合世纪公司的，科凡公司已缴交的6万元代理费世纪公司不予退还。世纪公司则认为，涉案合同第六条第二款是指因科凡公司原因（包括科凡公司商标不符合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条件）导致申报不成功的，科凡公司已缴交的6万元代理费世纪公司不需退还，故涉案合同第七条第5项约定的“承诺不收取任何费用”是针对该条第4项约定的“尾款10万元”，即项目申报不成功的，世纪公司将不收取10万元尾款，而无需返还科凡公司已支付的6万元代理费。
原审法院认为：科凡公司与世纪公司以书面形式签订的涉案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合同内容与形式均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问题是世纪公司返还代理费的条件是否已经成就。该争议缘起于双方对涉案合同第七条第5项及第六条第二款的不同理解。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涉案合同第七条第5项约定：“乙方承诺：如项目申报不成功，乙方将不收取任何费用，并承诺在7日内将甲方已支付给其的款项汇入甲方指定的账号。”该条款所要表达的意思是明确的，即除科凡公司过错（未依约提供材料积极配合世纪公司办理申报事宜）以外的原因导致项目申报不成功的，世纪公司将不收取代理费尾款10万元，并返还科凡公司已支付的代理费。涉案合同第六条约定：“甲方应按《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规定》和《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的实施细则》等有关规定提供项目申报所需的应由科凡公司提供的相关材料，积极配合乙方办理申报事务。因甲方原因导致此申报事项不能按时申报、无法继续进行或申报不成功的，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已缴交费用不予退还，依法律、法规、约定应当交纳而未交的费用甲方必须补交。”结合合同所使用的词句、涉案合同第七条第5项及其他条款的理解，涉案合同第六条第二款约定“因甲方原因导致此申报事项申报不成功的，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已缴交费用不予退还”，是指因科凡公司未按该条第一款“按有关规定提供项目申报所需材料并积极配合世纪公司办理申报事务”的约定，导致申报不成功的，世纪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科凡公司已缴交的费用世纪公司不予退还。该条款中的“甲方原因”应指科凡公司存在过错的情形，而不应包括科凡公司注册商标本身不符合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条件的情形。
综上，由于本案科凡公司申报广东省著名商标不成功的原因是其注册商标经济指标偏低，而非科凡公司的过错造成，故世纪公司返还代理费的条件已经成就。世纪公司以商标申报不成功的原因在于科凡公司，以此依据涉案合同第六条第二款约定主张不予退还代理费的抗辩意见，理由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涉案合同是科凡公司、世纪公司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在签订涉案合同时对合同履行中的风险应当能够预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四百零五条的规定，判决：世纪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返还科凡公司代理费60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世纪公司负担。
上诉人世纪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
（一）一审法院对合同第六条第二款理解认定错误。合同第二款约定：因甲方（科凡公司）原因导致此申报事项不能按时申报、无法继续进行或申报不成功的，乙方（世纪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已缴交费用不予退还，依法律、法规、约定应当交纳而未交的费用甲方必须补交。此条款中“甲方原因”，应是指科凡公司的任何原因并不是单纯指科凡公司存在过错的情形，综观整个合同也不能得出就是指科凡公司“存在过错情形原因”，况且，此合同是由科凡公司单方起草的，在对条文有不同理解时应依法支持认可合同起草相对方的理解。（二）本案申报不成功的原因是科凡公司的注册商标经济指标偏低，一审法院认定此原因不是科凡公司的过错造成的，属事实认定错误。本案注册商标的经济指标是由科凡公司制作出来的，此经济指标的高低是完全由科凡公司左右控制的，科凡公司完全有能力可以把此经济指标调高，因此本案申报不成功的直接原因在于科凡公司的过错造成，科凡公司存在过错情形。因此世纪公司依据涉案合同第六条第二款约定不予退还代理费合情合理合法。（三）一审法院对合同第七条第5项理解认定错误。第七条内容是对付款方式的约定，因此对第七条内容的理解不能脱离付款方式内容范围外进行理解。本条总共有6项，其中第1项、第5项、第6项末尾为句号，第2项、第3项、第4项为分号，从标点符号标注可以看出本条总共分为独立的3段，第1项为完整段，第2-5项为一完整段，第6项为一完整段。按交易惯例习惯在一个合同的上下条款中，当事人不可能约定两条意思截然相反的约定。因此根据以上事实，同时按照一审法院对第六条第二款理解逻辑，将本条第5项理解为对第4项的进一步约定更为合情合理。（四）如果按照一审法院对第七条第5项的理解意思，此约定违反了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也应属于无效约定条款。（五）一审法院判决世纪公司返还科凡公司全部代理费用6万元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显失公平。1.本案中世纪公司实际上只收取了科凡公司代理费1万元，其余5万元是支付给了科凡公司委托的第三方代理机构。2.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受托人（世纪公司）完成了委托事务的，委托人（科凡公司）应当向其（世纪公司）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世纪公司）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科凡公司）应当向受托人（世纪公司）支付相应的报酬。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世纪公司返还6万元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相反，科凡公司依法应当向世纪公司支付相应的代理费用。综上所述，科凡公司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对本案涉案合同条款理解错误，适用法律不正确。请求撤销（2014）佛顺法知民初字第291号民事判决，并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科凡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科凡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特别是对涉案合同第七条第五项及第六条第二款的理解适用进行了详细说明，而世纪公司故意曲解合同原意，迟迟不退还科凡公司的代理费用，世纪公司的行为严重损害了科凡公司的合法权益，望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涉案合同第八条约定，上述费用包项目准备与评审过程中所涉及的所有费用。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于科凡公司已经向世纪公司支付了6万元的代理费以及因商标经济指标偏低而未能成功申报委托事项等事实并无争议，双方所争议的是世纪公司在科凡公司未能成功申报广东省著名商标的情况下是否应当返还科凡公司已向其支付的6万元代理费。本案中科凡公司系以涉案合同第七条的约定主张世纪公司应当返还6万元代理费，而世纪公司则是以涉案合同第六条的约定称其无需返还6万元的代理费，因此，解决本案争议的关键在于对双方所约定的合同条款应当如何理解。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首先，关于对涉案合同第六条的理解问题。合同第六条第一款约定，科凡公司应当按《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规定》《广东省著名商标认定和管理的实施细则》等有关规定提供项目申报所需的应由其提供的相关材料，积极配合世纪公司办理申报事务。第二款约定，因科凡公司原因导致此申报不能按时申报、无法继续进行或申报不成功的，世纪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已缴交的费用不予退还，依法律、法规、约定应当交纳而未交的费用科凡公司必须补交。世纪公司上诉认为，第二款中约定的科凡公司的原因应当包含科凡公司商标经济指标较低这种情况。对此，本院认为，从该条内容上看，第一款是对科凡公司应承担的义务的界定，即提供相关材料，积极配合按时申报，第二款是对科凡公司所承担的相应责任的界定，即已缴交的费用不予退还，且还需补交。从通常合同条款的约定和法律规定基本要求来看，未履行合同义务是产生合同责任的前提条件，故对第二款中所约定的科凡公司应承担的责任应当结合第一款来予以确定，因而，对于第二款中约定的科凡公司的原因理解为科凡公司未履行第一款所陈述的义务符合合同条款的本意，即第六条第二款所约定的能导致世纪公司可不予返还费用的科凡公司的原因应当是科凡公司未按照第六条第一款的约定提交申报所需材料，积极配合办理申报事务。而本案中世纪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科凡公司存在未履行该义务的情况，故不存在可发生第六条第二款所约定的不予返还费用的后果，世纪公司以第六条主张不予返还费用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涉案合同第七条的理解问题。双方在第七条中约定了世纪公司承诺，如项目申报不成功，其将不收取任何费用，并承诺在7日内将科凡公司已经支付给其的款项汇入科凡公司指定的账号。该合同用语是非常确定的，即只要委托事项未成功，则世纪公司不收取任何费用，且向科凡公司返还已支付的代理费用。世纪公司上诉认为，该约定仅是针对的第七条中第4项关于项目成功后应支付的尾款10万元，并不包含第七条第2项和第3项中约定的首款2万元和进度款4万元。对此，本院认为，合同第七条第2项约定自合同签订后科凡公司需在7日内把首款2万元汇入世纪公司指定账户，第3项约定申请受理后科凡公司在10日把进度款4万元汇入世纪公司账户，第4项约定尾款10万元于委托的“广东省著名商标申报”项目获得成功之日起7日内付清，合同对于上述三点是分项列出的；同时，第5项约定项目不成功的情况下，世纪公司承诺不收取任何费用，并返还已支付款项，该约定并未列在第4点中，而是单独作为第5项列出，故从合同文字排列来看并不能得出该约定系对第4项的限定。更重要的是，在该约定中，明确了项目申报不成功，世纪公司将不收取“任何”费用，该用语并未排除合同第2项约定的首款和第3项约定的进度款，而且还特别强调承诺将“已支付”的款项汇给科凡公司；再结合第八条关于上述费用包项目准备与评审过程中所涉及的所有费用的约定，应当认定世纪公司承诺的不收取任何费用包含代理事项所涉及的所有费用。因此，世纪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此外，世纪公司还提出如果按照上述理解履行合同义务将违反法律规定，导致不公平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合同法首先遵从的是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的约定，只有在当事人没有约定或约定违反强制性规定时才按照合同法的具体规定确定双方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本案双方当事人有约定，且约定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的规定，故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相应的义务。同时，科凡公司和世纪公司作为平等的商事主体，对于其合同所约定的权利和义务最终会带来的结果应当有合理的预判。而申报著名商标非一般普通的民事行为，世纪公司作为受托方在与对方签订合同前和约定合同权利义务时理应对商标经济指标这一决定申报是否成功的关键因素作出合理的预估，并且申报客观上必然存在成功和不成功两种情况，世纪公司却依然在合同条款中作出申报不成功即返还已支付款项的承诺，此系其自愿承担相关后果，故不存在导致不公平的问题。另外，若世纪公司主张本案合同在签订时存在显失公平应依照合同法的规定行使相应的撤销权，但世纪公司在本案中并未提起反诉，在合同合法有效的情况下，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相应的义务。因此，世纪公司相关上诉主张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世纪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世纪纵横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红
代理审判员 郑正坚
代理审判员 谭志华
二〇一五年六月三日
书 记 员 许佩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