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兵一民再字第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志明，男，1961年出生。
委托代理人蒲XX，新疆日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素香，女，1966年出生。
委托代理人龙X（系杨素香之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建民，男，1963年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XX，新疆鼎泽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贤芬（系王建民之妻），女，1967年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XX，新疆鼎泽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郑志明因与被申请人杨素香、王建民、李贤芬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尔垦区人民法院（2013）阿民初字第283号民事判决，以及本院（2013）兵一民终字第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5月6日作出（2014）兵一民申字第2号民事裁定，由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郑志明及其委托代理人蒲XX，被申请人杨素香的委托代理人龙X，被申请人王建民、李贤芬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李XX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5月20日，一审原告杨素香起诉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尔垦区人民法院称，自2012年12月27日起，原告受雇于被告郑志明给其装辣椒，劳务费每日150元。1月5日凌晨0时30分许，原告建议次日再装。郑志明提供照明灯执意让原告继续装，照明灯灯光较弱，致使原告摔下车受伤。请求判令郑志明赔偿原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住宿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后续治疗费、完全性护理依赖费、鉴定费等各项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的80%即868037元。被告郑志明辩称，本人受王建民、李贤芬的委托找原告装辣椒，装车费也是由王建民、李贤芬支付的，王建民、李贤芬才是接受劳务者。事发后王建民、李贤芬支付了10000元，本人人道主义垫付59500元。郑志明因此申请追加王建民、李贤芬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被告王建民、李贤芬辩称，本人与郑志明无委托关系，也无买卖关系。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尔垦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12月27日，被告郑志明雇佣原告杨素香装辣椒，2013年1月5日，原告在装辣椒时从车上摔下地受伤，经阿拉尔医院、农一师医院治疗，于3月13日出院，共计住院67日。经新疆振兴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构成一级伤残，完全性护理依赖。一审认定原告经济损失为：医疗费110098.67元，残疾赔偿金204660元、护理依赖费313430元（31343元／年×10年×100%），鉴定费1130元，轮椅费1180元，误工费6700.20元［85.90元∕日×（67＋11）日］，住院伙食补助费1675元（67日×25元∕日），护理费6700.20元［85.90元∕日×（67＋11）日］，营养费1950元［25元∕日×（67＋11）日］，交通费与住宿费500元。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尔垦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当赔偿责任。本案争议焦点为原告的雇主是郑志明还是王建民、李贤芬。郑志明提供通话记录及刘智金与谭雄波（系郑志明之妻）当庭证言证明原告是李贤芬通过电话委托其雇佣的。王建民质证认为刘智金所陈述的事实都是通过谭雄波转述，属于传来证据；谭雄波与郑志明是夫妻，与本案有利害冲突；通话记录只有通话时间、次数，且李贤芬与谭雄波一直有经济往来，通话记录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王建民与李贤芬针对郑志明提供的证据均提出了合理的疑点，结合郑志明在事发后口头承诺承担责任这一事实，对郑志明辩称其与王建民、李贤芬存在委托关系的意见不予采信，认定原告的雇主为郑志明。
原告损失部分的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并结合原告的伤情，误工日应计算至定残日的前一日；交通费与住宿费酌情认定500元。后续治疗费未实际发生亦无鉴定机构鉴定意见，不予支持。根据原告的年龄、健康状况、生命体征等因素，酌情确定护理期限为10年。10年期限届满，如果原告杨素香仍需依赖护理，可以另行起诉。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本案事发的起因、经过及原告的伤情、酌定10000元。综上，原告各项损失共计658024.07元。原告请求自愿承担所有损失（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20%的责任，被告未提出异议，予以支持。被告郑志明最终应赔付给原告各项损失共计456919.26元（658024.07×80%-已付69500）。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郑志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付给原告杨素香各项损失共计456919.26元；被告王建民与被告李贤芬在本起事故中不承担责任；驳回原告杨素香的其他诉讼请求。
郑志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郑志明与王建民、李贤芬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杨素香为王建民、李贤芬提供劳务；王建民、李贤芬提供的车辆没有安全防护措施，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审在王建民、李贤芬没有提供有效证据的情况下，否认郑志明提供的证人证言的效力，认定郑志明与杨素香形成雇佣关系，没有法律依据。本案案由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审未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确定责任负担，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杨素香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建民、李贤芬的答辩意见与一审中基本一致。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判决基本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被上诉人杨素香因伤造成的各项损失以及责任划分没有异议，且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杨素香为谁提供劳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的，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应当由提供劳务和接受劳务一方按照各自过错承担相应责任。郑志明以其与王建民、李贤芬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为由，辩称杨素香等人系其受王建民、李贤芬委托雇来装辣椒，不符合案件事实，亦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郑志明没有提供与王建民、李贤芬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证据，而王建民提供了郑志明将辣椒卖于第三人的证据予以反驳；郑志明认可杨素香等人系郑志明召集来装辣椒，且在事发后向杨素香亲属口头承诺赔偿，并支付部分医药费，可以认定杨素香是为郑志明提供劳务过程中遭受损害。即便郑志明与王建民、李贤芬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动产在交付后所有权转移，而辣椒的交付应当是装车完毕，过磅确定数量之后，才能视为交付。本案中，在双方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装车的附合同义务是出卖人郑志明的义务。一审法院未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属于法律适用不当，应当予以纠正。但在裁判结果上按照双方过错责任进行了划分，裁判结果适当。除此以外，一审查明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郑志明申请再审称，一审和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杨素香是在给王建民、李贤芬提供劳务，自己只是受王建民、李贤芬的委托才雇佣杨素香。王建民、李贤芬提供的车辆没有安全防护措施，应当承担主要的损害赔偿责任。请求依法再审本案。杨素香书面答辩称，本人接受郑志明的雇佣，约定了劳务报酬，在从事劳务中受到的损害应当由接受劳务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郑志明与王建民、李贤芬是否存在其他法律关系并不影响郑志明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郑志明的再审申请。王建民、李贤芬未提交书面意见。
本院再审中，郑志明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本案申请再审期间本院查询陕西省商人彭磊的个人储蓄存款函的银行回执，和2014年3月31日对彭磊、田涛的谈话笔录，用于证明彭磊、田涛从王建民、李贤芬处购买辣椒，彭磊根据王建民、李贤芬的指示将132000元辣椒款转账支付给谭雄波（卡号由王建民、李贤芬提供），装运辣椒的车辆由王建民、李贤芬提供。2、本案申请再审期间本院对蒲良富、蒲小琼、周德芬、曾薛梅的询问笔录，以及上述证人的当庭证言，用于证明接受劳务者是王建民、李贤芬，其中曾薛梅证明杨素香被送往医院后王建民、李贤芬送给郑志明一笔钱。
王建民、李贤芬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本案申请再审期间本院对刘智金、龙代明的询问笔录，分别用于证明其他农户由自己负责装车，雇工向郑志明提供劳务。2、李贤芬与田涛于2014年7月9日下午的移动通讯设备通话录音资料，用于证明辣椒买受人是彭磊、田涛，王建民、李贤芬只是居中介绍关系，出卖人负责装车。杨素香没有提交证据材料。
本院依法组织质证。对于郑志明提交的证据材料，杨素香认为自己只知道受雇于郑志明，对于其它的事情不清楚；王建民、李贤芬认为，王建民、李贤芬只是无偿居中介绍，证据证明的内容与事实不符，证人证言有矛盾之处，不认可。对于王建民、李贤芬提交的证据材料，郑志明认为，证据1，仅凭郑志明出面找雇工不能确定郑志明系雇主。证据2，对真实性不认可。杨素香认为，证据1，无异议；证据2，与本人无关。
本院认证如下：对于郑志明提交的证据材料，证据1，可以证明彭磊、田涛从王建民、李贤芬处购买辣椒等事实，本院作为认定本案的证据采纳。证据2，证人的询问笔录和当庭证言，虽有矛盾之处，但对主要事实的陈述能够相互印证，本院对不存在矛盾或能够与其它证据相互印证的部分作为认定本案的证据采纳。对于王建民、李贤芬提交的证据材料，证据1，证人的询问笔录符合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但能否证明其主张，要结合本案其它证据予以认定。证据2，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无从考证，且都是主叫人李贤芬主动陈述，被叫人被动应答，存在诱导行为，本院不作为认定本案的证据采纳。
本院再审查明，2012年3月份王建民、李贤芬通过向郑志明预付辣椒种子与郑志明口头建立起产品订单收购合同，以保底价保证收购。12月份李贤芬预付订金45000元，分两次转入谭雄波的银行账户。12月27日，王建民、李贤芬送来装辣椒用的编织袋，郑志明雇佣李素香等人装辣椒（装袋），装袋人工费用由郑志明承担。装袋期间，王建民多次到现场检查质量。2013年1月4日王建民联系平板车装运辣椒（装车），杨素香参与装车。因平板车系车身长40米、双层的大型车辆，无法驶入乡间道路，只能停留在十四团部通往一连的交叉路口，郑志明不得不使用拖拉机将辣椒从货场转运至3千米以外的平板车停放处装车，大大增加了装车的成本和时间。当日装车至天黑后，杨素香等人提出次日再装车，谭雄波打电话给李贤芬，李贤芬称平板车要赶路，要求雇员加班装车，并承诺承担加班费每人50元。杨素香在加班装车过程中从车上摔下地受伤。杨素香治疗期间，王建民、李贤芬通过郑志明支付了10000元，郑志明支付了59500元。
另查明，郑志明出售的辣椒经过磅后净重26吨，乘以每千克7元，折合182000元。王建民、李贤芬原地将货物卖给彭磊、田涛，彭磊根据王建民、李贤芬的指示向谭雄波转账支付辣椒款132000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杨素香的伤残等级、护理依赖程度和各项经济损失，以及杨素香自行承担损失的比例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杨素香为谁提供劳务，谁对杨素香承担赔偿责任。具体为：郑志明与王建民、李贤芬的法律关系；杨素香与郑志明的法律关系；杨素香与王建民、李贤芬的法律关系。
本院再审认为，杨素香提供劳务的行为分两个阶段，一是正常提供劳务的阶段，另一个是加班提供劳务的阶段。而杨素香遭受损害正是发生在加班期间。前者法律关系相对简单，后者相对复杂。
一、郑志明与王建民、李贤芬的法律关系。王建民、李贤芬辩称系居间介绍人而非买受人，但其先是预付辣椒种子和订金，又提供编织袋，检查装袋质量，参与装车，也没有向郑志明表明自己居间介绍人身份和披露所谓的买受人，种种行为不符合居间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而符合买卖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王建民、李贤芬辩称付给谭雄波的45000元系借款，但未提供证据证实。郑志明的辣椒价值182000元，彭磊只支付132000元，剩余款项并未作任何交代，显然不符合常理。结合全案证据，买受人为王建民、李贤芬，45000元系订金属实。因此，郑志明王建民、李贤芬存在辣椒买卖合同关系无疑。
二、杨素香与郑志明的法律关系。如上所述，郑志明王建民、李贤芬存在辣椒买卖合同关系，但买卖双方并未就装车义务作出书面约定，也未举证证明存在某种交易习惯。郑志明辩称自己受王建民、李贤芬的委托雇佣杨素香等人，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三款“对代理权发生争议的，由主张有代理权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本院对郑志明受委托雇佣杨素香等人的辩解不予采信。郑志明在事前和事中没有向杨素香表明自己不是雇主，使得杨素香相信自己受雇于郑志明，事发后也表示承担赔偿责任，前后表现一致；蒲小琼在一审的当庭证言也证实自己询问郑志明谁支付装车费，郑志明回答由郑志明支付。因此，本院认定郑志明与杨素香存在劳务关系。
三、杨素香与王建民、李贤芬的法律关系。本案由于平板车无法驶入交货地点，导致装车时间延长，无法当日完成装车。蒲小琼、宋惠琼、蒲良富、周德芬等多名证人（与杨素香一起提供劳务者）证言证实，在雇员中止装车后，谭雄波当着雇员的面给被称为“李姐”的人拨打手机告知情况，挂机后，谭雄波告知大家，李姐同意给“加钱”（付加班费）；郑志明提交的通话记录，证明事发前、中后，谭雄波与李贤芬手机通话频繁；本院对彭磊的询问笔录，证实平板车由王建民联系。综合以上证据，足以认定王建民、李贤芬为避免平板车过夜，承诺承担加班费用，使杨素香等雇员加班装车的事实。因此，对于加班一事，是由郑志明和王建民两家共同承担费用（其中王建民、李贤芬承担加班费）、为了二者共同的利益而共同做出的决定。因此。杨素香等人在加班期间，接受其劳务的人是郑志明和王建民、李贤芬夫妇，对于杨素香加班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应当由郑志明和王建民、李贤芬共同承担。二人以上共同实施的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
郑志明辩称，王建民、李贤芬提供的车辆没有安全防护措施，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平板车作为专门从事货物运输的车辆，其设计只要符合国家标准，也没有经过违法改装，就不存在过错。对该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一审、二审判决认定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改判由郑志明赔偿杨素香各项损失的40%即263207元（658024.07×40%），王建民、李贤芬赔偿杨素香各项损失的40%即263207元。杨素香自行承担20%的责任。当事人已支付的费用，应当予以扣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三条、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阿拉尔垦区人民法院（2013）阿民初字第283号民事判决，本院（2013）兵一民终字第136号民事判决；
二、再审申请人郑志明赔偿被申请人杨素香各项损失的40%即263207元，减去已付的59500元，仍须支付203707元；
三、被申请人王建民、李贤芬赔偿被申请人杨素香各项损失的40%即263207元，减去已付的10000元，仍须支付
253207元；
四、驳回被申请人杨素香在一审中的其它诉讼请求；
五、驳回再审申请人郑志明的其它上诉请求。
上诉款项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240元（杨素香预缴），再审申请人郑志明负担2496元，被申请人王建民、李贤芬夫妇负担2496元，杨素香负担12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980元（郑志明预缴），再审申请人郑志明负担4543元，被申请人王建民、李贤芬负担4543元，杨素香负担3894元（与上述义务同时履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琚红彬
审 判 员 康常荣
代理审判员 张 婕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冯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