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中中法审监民再字第13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阮进尤，男，汉族，1964年8月10日出生，住中山市。
委托代理人：黄海波，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神湾镇华强实业公司，住所地中山市神湾镇墟镇，组织机构代码28204996-0。
法定代表人：邓德鑫，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黎璎，广东茗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苏毅峰，广东茗洋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被申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南海石油中珠房地产公司，住所地中山市中山三路夏洋公寓大楼A、C座。
法定代表人：刘家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维雅，广东洋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中山市神湾镇华强实业公司（以下简称华强公司）与原审被告中山市南海石油中珠房地产公司（以下简称中珠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作出的（2008）中中法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申诉人阮进尤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12日以粤检民抗字［2013］30号民事抗诉书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21日作出（2013）粤高法审监民抗字第14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中山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何婷、李威出庭。申诉人阮进尤的委托代理人黄海波、被申诉人华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黎璎、被申诉人中珠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维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12月18日，原审原告华强公司起诉至本院称：中珠公司因拖欠广东华侨信托投资公司中山办事处（以下简称华投公司中山办）债务102354392.62元无力偿还，要求华强公司提供财产代为偿债，华强公司于2001年11月以位于中山市竹排村的商住地420亩及位于该镇磨刀岛的商住地119.5亩，作价99875000元为中珠公司清偿了等额债务，为此，中珠公司应向华强公司支付抵债财产的对价99875000元。双方本约定中珠公司在2006年底前还清上述债务，还款期间按每月15‰计付逾期还款利息，但其没有履行过上述债务。双方于2007年1月签订协议，约定中珠公司应在六个月内还清债务，并从2002年1月1日起按每月10‰计付逾期付款利息，但中珠公司仍没有还款。另外，华强公司将从2002年1月1日起至2007年12月15日止的逾期还款利息71410630元转让给中山市北区中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岐公司），故到2007年12月16日止，华强公司对中珠公司有到期债权本金99875000元。请求判令中珠公司向华强公司偿还债务本金99875000元，并从2007年12月16日起按每月10‰向华强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至债务清偿完毕之日止，本案的诉讼费由中珠公司负担。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华强公司与中珠公司双方自愿达成了调解协议。本院于2007年12月27日作出（2008）中中法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调解书，对双方达成的如下协议予以确认：一、双方确认截至2007年12月15日止，中珠公司尚欠华强公司土地价款本金人民币99875000元；二、中珠公司应从2007年12月16日起，按照月利率10‰支付华强公司欠款未偿还部分的逾期利息至偿清之日止；三、中珠公司在签收本调解书之次日应向华强公司支付人民币100万元；余款及利息在六个月内（2008年6月28日前）分期分批还清。如中珠公司任何一期不按本调解书的约定履行债务，华强公司有权马上就债权总额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四、本案案件受理费541175元减半收取为270587.5元，由中珠公司承担，该款已由华强公司预交，中珠公司在签收本调解书之次日一并支付给华强公司，本院退回华强公司270337.5元。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调解书所确认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调解确有错误，且损害国家利益。一、华强公司虚构中珠公司欠其99875000元的事实，并提交伪造的证据进行诉讼，原审调解对此予以确认，属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华强公司提交的以物偿债合同中关于中珠公司承接中山市烟墩经济发展总公司（以下简称烟墩公司）欠华投公司中山办的债务共计110354392元的债务来源不真实。华投公司中山办、中珠公司、华强公司在以物偿债合同中确认中珠公司承接烟墩公司原欠华投公司中山办的债务共计110354392元，约定由华强公司以地代偿。但从烟墩公司等四家公司破产案的材料反映，烟墩公司与岐江公司等三个公司合并前后均属政府主管的企业，在1999年至2002年间所欠华投公司的4470万元已由石岐区办事处用财税收入等基本还清，烟墩公司曾欠华投公司中山办110354392元的事实不存在且无依据。其次，以物偿债合同中华强公司用土地为中珠公司还债的内容不真实。华强公司与中岐公司主张因华强公司代中珠公司还债，将其座落在中山市竹排村、磨刀门约539亩土地作价99875000元代中珠公司偿还所欠华投公司中山办的债务，合同说明土地权属已转到华投公司中山办指定的中山市金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安公司）名下。国土部门登记资料证明，华强公司上述土地及所有土地均没有转到华投公司中山办或金安公司名下，没有任何曾经抵押转让的登记，且该土地于2011年3月3日已被中山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神湾镇政府）收回。根据华强公司在2007年向工商部门提交的年检审计报告反映，华强公司在2007年之前的债权仅为31751700元，并没有存在99875000元的债权。因此，华强公司上述债权属虚假，其将该债权产生的利息71410630元转给中岐公司亦属虚假，即华强公司与中岐公司所提起为虚假诉讼。再次，华强公司提交的以物偿债合同以及协议书明显系其伪造的文书，且不符合合同生效要件，缺乏证明力。华强公司提交的以物偿债合同与协议书中债权人华强公司及债务人中珠公司法人代表一栏均为邓德鑫签名，而不是债务人法定代表人刘家鹏签名，存在重大虚假嫌疑。并且合同协议中关于债务来源及以物抵债的事实是虚构的，因此，上述以物偿债合同与协议书明显系邓德鑫及华强公司伪造的债权文书。且由于中珠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家鹏没有签名，按以物偿债合同以及协议书中关于“合同经盖章、签名生效”之条款，上述债权文书无效。该合同也没有写明订立日期，亦无法确认生效时间，华强公司提交的证据明显形式要件不合法，实质要件不真实，缺乏证明力。故原审调解以上述存在明显暇疵明显虚假的债权文书作为证据确认债权成立并有效，违反法律规定。二、原审未尽查证责任，在事实不清，是非不明的情况下进行调解，违反法律规定。首先，原审对本案债权文书是否真实有效未尽查证责任。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人民法院对有关单位和个人提出的证明文书，应当辨别真伪，审查确定其效力”以及第八十五条“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分清是非，进行调解”之规定，原审负有对华强公司提交的债权文书是否真实有效进行查证之责任。本案中，双方确认本案债务是以地抵债而产生的，且抵债土地已转到金安公司名下。因此，查证土地使用权变更情况是认定债权真实性的重要证据。我国实行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原则，原审在华强公司没有提供土地权属等财产权利证书及国土主管部门确认的交易登记材料的情况下即确认调解协议内容真实，对债权文书的真实性未尽查证责任。并且华强公司提供的以物偿债合同书及协议书中债务人中珠公司与债权人华强公司法定代表人均由邓德鑫签名，没有刘家鹏签名，并有一份合同没有订立日期，证据存在重大瑕疵，形式要件与实质要件均不合法，不能认定有效。原审未予查清事实即予调解书确认，明显违法。其次，本案以地抵债的土地是否变更在金安公司名下，涉及他人利益，原审法院应责令华强公司、中岐公司提供证据证明或自行调取证据。由于以地抵债的土地尚在华强公司名下，且后被神湾镇政府决定收归政府，华强公司所主张的事实不仅涉及到金安公司利益，而且涉及债权的真实性，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他人利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四条和第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涉及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他人合法权益的事实，属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证据的情形。原审没有责令华强公司提交相关的土地变更登记证明，也没有自行调查收集证据，查清以物抵债及抵债土地是否转到金安公司名下，反而在未查清事实的情况下进行调解，违反法律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三、华强公司虚构巨额债权进行诉讼调解，损害国家利益。本案中，华强公司虚构中珠公司欠其巨额债权，经法院调解确认后申请查封变卖中珠公司在中山市沙溪镇濠涌村西河耕作区的所属土地偿还虚假债权，该土地经法院委托评估价值为166377800元。因中山市沙溪镇建设管理所（以下简称沙溪建管所）对中珠公司享有债权24689783.5元及逾期利息、中山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以下简称中山农信社）对中珠公司享有债权993万元及逾期利息，两者均申请参与分配。因阮进尤的债权在该土地设有抵押可优先偿还，余下土地执行款不足以偿还上述债权，仅能按债权所占份额比例进行分配，中山农信社、沙溪建管所的债权相对中岐公司与华强公司的债权所占比例小，其合法债权将无法得到保障。虽然在执行过程中，华强公司、中岐公司、沙溪建管所、中山农信社与阮进尤签订的债权转让合同，约定由阮进尤付款结清沙溪建管所、中山农信社的债权，华强公司、中岐公司将债权转让给阮进尤，并在法院裁定将中珠公司执行的土地变卖到阮进尤名下后继续履行。合同中有保障沙溪建管所、中山农信社利益的约定，但该合同存在欺诈情形，应予撤销，故沙溪建管所、中山农信社的合法权益仍未能得到保障。由于沙溪建管所系沙溪镇政府下属机关，中山农信社系集体所有制企业。因此，中岐公司与华强公司共同虚构巨额债权进行诉讼调解，不仅损害沙溪建管所、中山农信社的合法权益，还会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损害国家利益。请依法再审。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阮进尤同意抗诉机关的意见。
被申诉人华强公司辩称：1.中珠公司所承接的烟墩公司欠华投公司中山办的债务，有中珠公司与原石岐区经济发展总公司、华投公司中山办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及华投公司中山办的账目为证。2.本案两份以物偿债合同中约定，华强公司提供土地给华投公司中山办为中珠公司偿还债务，但土地证由华投公司中山办自行办理，华投公司中山办在接收华强公司土地后至今未办理土地证，但两份偿债合同中所约定的土地，却从抵债之时起一直由华投公司中山办管理、使用、处分，直接行使土地使用权，对此有华投公司中山办的租赁合同、神湾镇政府要求处理该闲置地块的文件、华投公司中山办与中珠公司、华强公司的补充协议为证，足以证明华强公司已实际履行两份以物抵债合同。至于抵债土地是否办证，是华投公司中山办对其权利的处分行为，华强公司无权干预。2011年3月3日华强公司与神湾镇政府签订的土地回收合同是为支持政府工作，协助政府办理神湾镇的储备用地而签订的，并无实际履行，且神湾镇政府据该合同办理土地证的土地，并不在华强公司抵债土地的范围内。3.在以物抵债合同签订前，抵债方案是经过中山市市属中小金融机构清理整顿工作小组、中山市金融资产处置办公室、中山市政府三级审批，故偿债合同签订的程序合法，具有法律效力。4.两份偿债合同在中珠公司的落款处盖了中珠公司的公章，虽然签名人不是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家鹏，而是华强公司法定代表人邓德鑫，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企业在合同上加盖公章，而合同上签名的人不是法定代表人，这视为企业授权签名人代为签订合同，且在2012年11月，刘家鹏又向华投公司中山办出具了授权委托书，追认授权邓德鑫签订以物偿债合同的事实，这说明该合同完全符合合同生效要件。综上，华强公司和中岐公司并没有虚构债权进行诉讼和解，假如真的存在虚构债权进行诉讼，然后把债权转让给第三方的情况，那就不是民事案件而是重大诈骗行为。事实上，阮进尤曾向公安局举报，公安局经调查取证认定没有诈骗嫌疑后，其再虚构事实向检察机关申诉。阮进尤之所以如此一而再地虚构事实，进行滥用司法资源的举报申诉活动，其原因是其与华强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合同并支付定金后资金链断裂，无力支付合同余款，只有在债权转让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其才能避免承担违约责任。
被申诉人中珠公司辩称：原审调解书是生效、合法的，债务真实存在。中珠公司的债务来源于华投公司中山办和石岐区经济发展总公司，以物抵债协议经过了神湾镇政府同意，中珠公司全面履行了义务。两份以物抵债合同都盖有中珠公司的公章，即使不是中珠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名，但合同应当有效。其同意华强公司的意见。
本院再审查明：2001年9月29日，中山市人民政府石岐区办事处向中山市资产处置办公室作出《关于债务清偿处理意见的请示》（中岐请[2001]98号），载明：华投公司中山办的下属企业华信贸易（香港）公司、中珠公司和烟墩公司约定共同合作经营香港新界元朗下村流浮山地段，其后从1993年11月29日至1994年9月30日，由烟墩公司分别向华投公司中山办借款4300万元人民币、1489.7896万港元、108.7312万美元，另外又向农业银行中山分行借款323万元，上述款项全部用于支付收购流浮山地段项目。为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合作三方于2001年9月3日一致达成如下债务清偿处理意见：三方确认烟墩公司向华投公司中山办的借款本息总额为11035.439262万元；华投公司中山办同意承担债务300万元；烟墩公司同意承担债务500万元；中珠公司同意承担债务10235.439262万元，该债务首先用神湾土地300亩及沙溪云汉商业楼按评估价抵偿给华投公司中山办，抵债房地产的办证、过户等费用全部由中珠公司负责支付。中山市地方金融资产管理办公室于2001年10月31日审批同意以上述物业抵偿部分债务，余款继续追收。
2001年11月27日，华投公司中山办（债权人、甲方）与中珠公司（债务人、乙方）签订一份以物偿债合同，约定：乙方承接原烟墩公司欠甲方的借款本息，截止2001年6月20日，乙方共欠甲方借款本息110354392.62元；上述债务由于原是投资关系，根据2001年9月3日甲方、乙方及中山市石岐区人民政府协商并经市、区领导批准同意，由甲方承担300万元，由中山市石岐区人民政府承担500万元，余款102354392.62元由乙方直接承担；甲、乙双方一致同意，乙方以位于中山市竹排管理区的商住用地约420亩（具体面积以测量结果为准），作价抵偿甲方的上述部分债务的本金，办法如下：乙方负责为上述地块中的20亩地办理国土证，并承担办证费，该20亩地抵偿价格为每亩20万元，抵偿金额为400万元；其余400亩的地块在确权至甲方指定人名下后，由甲方自行办证并负责办证费，此地块的抵债价格为每亩20万元减每亩办证费（办证费暂定每亩3.5万元，但具体数额应以上述20亩土地的每亩实际办证费为标准计算），以每亩16.5万元抵债，抵偿金额为6600万元（办证后按实际数额多除少补）；如按上述方式抵债后，乙方仍欠甲方款项为32354392.62元（实欠数额按各项费用确定后计算，多除少补）；双方自签订本合同之日起即可对上述债权债务进行冲账，但乙方必须将上述420亩地块于2001年12月31日前确权至甲方指定的名下后，才视为乙方已向甲方偿还与地块的抵债价格等值的债务本金，甲方才开出收据给乙方，如地块的抵债数额多于债务本金的，剩余部分作为乙方偿还债务利息；如果乙方不能按本条款约定履行土地的确权义务，则视为乙方未能向甲方抵偿债务，甲方同时对乙方履行恢复债务及计息；本协议自甲、乙双方代表人签字、盖章并经神湾镇政府见证后生效。该合同加盖了华投公司中山办及中珠公司的公章，见证单位处盖有神湾镇政府的公章，乙方的法定代表人显示是邓德鑫并由邓德鑫代表乙方签字。
其后，华投公司中山办（甲方）、中珠公司（乙方）、华强公司（丙方）又签订一份以物偿债合同（没有签订日期），约定：乙方承担的上述102354392.62元债务，乙方于2001年11月27日以神湾竹排商住地420亩抵顶7000万元债务，余下尚欠32354392.62元未清。甲、乙、丙方一致同意，由华强公司以位于中山市磨刀开发区的商住地约119.5亩（具体面积以测量结果为准），作价25万元/亩代中珠公司抵偿乙方欠甲方的上述部分债务的本息2987.5万元，上述土地面积，届时以中山市国土资源局正式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所载面积为准。若正式出证面积小于协议面积数，乙方届时需就此差额部分按本协议约定的抵偿价格计价后以现金或物业补偿给甲方；如按上述方式抵债后，乙方仍欠甲方款项为2479392.62元。甲、乙双方自签订本合同之日起即可对上述债权债务进行冲账，但乙方必须将上述119.5亩地块于2002年3月31日前确权至甲方指定的公司名下后，才视为乙方已向甲方偿还与地块的抵债价格等值的债务本息，甲方才开出收据给乙方，如果乙方不能按本条款约定履行土地的确权义务，则视为乙方未能向甲方抵偿债务，甲方同时对乙方履行恢复债务及计息。就上述抵偿投资款土地，甲方同意暂时不予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但乙方应在本协议签订后30天（内）向镇政府国土部门申请测绘，并将国土部门出具的国土红线图交付甲方收执，测绘费用由乙方负责承担，同时，乙方还应到中山市国土资源局办理登记确权到甲方指定公司名下的有关手续；日后如需办理以甲方或甲方指定的他方为使用权人的国有土地使用证，乙方应无条件予以协助办理，办证中发生所有的税费、土地出让金、填土费由甲方自行承担；如非甲方原因而不能办理土地使用证的，视乙方违约，甲方有权就本协议之贷款继续向乙方追索；本协议自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并经神湾镇政府见证后生效。该合同加盖了华投公司中山办、中珠公司、华强公司的公章，见证方处盖有神湾镇政府的公章。该合同中乙方中珠公司、丙方华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邓德鑫，并由邓德鑫代表两公司签字。
2007年1月8日，中珠公司（甲方）与华强公司（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书，内容载明：甲方因拖欠华投公司中山办债务102354392.62元，于2001年11月将乙方位于中山市竹排村的商住用地420亩及位于神湾镇磨刀岛的商住用地119.5亩作价9987.5万元抵债给华投公司中山办，上述地块已交付给华投公司中山办使用，并全部确权至华投公司中山办指定的金安公司名下。为此，自2002年元月起甲方对乙方负有债务9987.5万元。双方再次就上述债务协议如下：一、双方再次确认甲方欠乙方债务的本金为9987.5万元。二、双方原定甲方应按月息15‰向乙方计付利息，现鉴于甲方的偿还能力有限，乙方同意按月利率10‰向甲方计收逾期还款的利息，从2002年1月1日起计算至甲方还清本息为止。三、甲方同意在六个月内清理资产及债权债务，以追收所得的资金或资产向乙方履行债务。2007年12月15日，华强公司与中岐公司、中珠公司签订一份债权转让合同，三方约定华强公司把对中珠公司的到期债权的利息部分7141.063万元转让给中岐公司，转让对价为6000万元。
2012年12月18日，华投公司中山办（甲方）、中珠公司（乙方）、华强公司（丙方）签订一份补充协议，内容为：三方曾于2002年2月5日就丙方提供位于中山市磨刀开发区约119.5亩商住地代乙方向甲方抵偿部分债务事宜签署了以物偿债合同；三方均确认和同意，原以物偿债合同约定的抵债资产已经实际移交给甲方，并由甲方管理使用至今；本补充协议签订后，乙、丙方应尽快协助甲方出具国土部门的测绘红线图，完善抵债土地的确权工作，并竭力协助甲方尽快办理抵债土地过户登记至甲方或甲方指定公司（或人员）名下的相关手续。同日，华投公司中山办与中珠公司就420亩抵债土地的以物偿债合同又签订一份补充协议，内容与上述补充协议的内容基本一致。该两份补充协议中，中珠公司均由邓德鑫作为授权代表签名。2013年5月17日，中珠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家鹏以中珠公司的名义出具两份授权委托书，确认中珠公司曾签订本案两份以物偿债合同，并委托邓德鑫作为中珠公司的代理人与华投公司中山办签署以物偿债合同的补充协议。
另查明：涉案的420亩及119.5亩抵债土地尚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证，也没有确权登记在华投公司中山办或金安公司名下。2005年12月20日，华投公司中山办向中山市资产处置办作出情况说明：据该办向神湾镇政府了解，上述土地短期内暂不能办证的原因，一是从2005年下半年开始，征地办证要将该土地的征地补偿标准向被征土地所在地村民公告，而当时的补偿标准和现在公布的补偿标准差距很大（一亩大约相差3万元左右），故以前年度已征用的土地现在要办证如不弥补差价，则无法进行公告和取得村民签名同意；二是从2004年开始，土地办证需要有指标才能办。再审中，华强公司确认上述抵债土地未登记在金安公司名下，但认为以物偿债合同中的确权是指一起到神湾镇政府确认土地交给华投公司中山办或金安公司。另外，华强公司认为涉案土地抵债后一直由华投公司中山办管理和使用，并提供华投公司中山办与中山市农业科技推广中心于2007年2月19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予以证明。该合同载明华投公司中山办将其位于神湾镇竹排的397.2亩土地租赁给中山市农业科技推广中心，租期三年，每年租金10万元。
诉讼期间，华强公司主张涉案抵债土地对应的用地批文是中山市国土局“关于神湾镇华强实业公司申请受让土地建‘神湾水城’商住区的批复”[中国土征复93（160）号，以下简称（93）160号批复]，该批复的主要内容为同意征用神湾镇竹排沙管理区土名“二围”的588.67亩土地及同意华强公司受让该地作“神湾水城”商住区用地。从中山市国土局2011年的土地档案资料反映，（93）160号批复对应土地中的4000平方米已确权到神湾信社名下，其中的358446.7平方米土地已被调整用地位置到神湾镇××和宥南村××十块土地，余下的30000平方米被神湾镇政府收回作储备用地。2011年3月3日，神湾镇政府与华强公司签订一份土地回收协议书，由神湾镇政府无偿回收华强公司原受让的上述十块土地。再审中，华强公司称上述十块土地并非本案的抵债土地，也不属于华强公司所有，因当时神湾镇政府的十块地办证需要用（93）160号批复，故其配合神湾镇政府签订了土地回收协议。
2013年10月31日，华投公司中山办以华强公司与神湾镇政府擅自协议由神湾镇政府无偿收回抵债土地，侵犯其合法权益为由诉至本院，请求判令中珠公司、华强公司、神湾镇政府赔偿其债权本金损失99875000元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1年3月3日起计算至赔偿损失之日止，暂计至2013年10月30日为16828826.53元），案号为（2013）中中法民二初字第2号。该案目前仍在审理过程中。此外，华投公司中山办是广东华侨信托投资公司投资的中小金融机构，2000年3月，华投公司中山办被中国人民银行通知停业整顿，并由中山市政府负责其债权债务的处置、清理、退市等工作，其资产和债权债务具体由中山市地方中小金融机构和农金会风险处置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处理。再审期间，华强公司向本院申请追加华投公司中山办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
又查明：中国工商银行中山市分行（以下简称工行中山分行）诉中山市金乘（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乘公司）、中珠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作出的（2004）中中法民二初字第77号民事判决，判令金乘公司向工行中山分行清偿借款本金2409396.84美元及相应利息；如金乘公司不履行上述债务，工行中山分行有权以中珠公司所抵押的土地使用权[中府国用（出）字第2086号]折价或以拍卖、变卖该财产的价款优先受偿。该判决生效后，工行中山分行向本院申请执行。后阮进尤通过拍卖取得上述债权，本院依阮进尤的申请裁定将上述案件的申请执行人由工行中山分行变更为阮进尤。另外，依据已生效的本院（2004）中中法民二初字第73号民事判决及（2010）中中法民一初字第16号民事调解书，中山农信社对中珠公司享有债权933万元及利息、沙溪建管所对中珠公司享有债权23689783.5元及利息。
2011年7月8日，华强公司、中岐公司（甲方）与阮进尤（乙方）签订一份债权转让合作合同，约定：甲方把对中珠公司的债权本金171285630元及利息（即本案调解书项下的债权）转让给乙方；甲方同意代中珠公司向中山农信社、沙溪建管所履行债务，并同意将履债后取得的债权转让给乙方；上述四项债权转让对价总额为14231万元；乙方在本合同签订后7天内向甲方支付定金7000万元，债权余款在三个月内付清。合同签订后，阮进尤支付了定金7000万元，余款7231万元尚未支付。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为华强公司是否已取得对中珠公司的合法债权。
本案中，根据两份以物偿债合同的约定，涉案的420亩和119.5亩抵债土地必须确权至华投公司中山办指定的名下后，才视为中珠公司已向华投公司中山办偿还与地块的抵债价格等值的债务本息，如中珠公司不能按约定履行土地的确权义务，则视为中珠公司未能向华投公司中山办抵偿债务，华投公司中山办同时对中珠公司履行恢复债务及计息。而根据上述查明的事实，涉案的420亩和119.5亩抵债土地尚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证，也没有确权登记在华投公司中山办或金安公司名下，因此，本案以物偿债合同约定的抵债条件尚未成就。另外，两份以物偿债合同均约定了抵债土地每亩的抵债单价，并同时约定抵偿金额“办证后按实际数额多除少补”、“届时以中山市国土资源局正式出具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所载面积为准”等内容，由此可见，以物偿债合同约定的抵债金额系按实际出证的面积计算，在抵债土地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证的情况下，具体的抵债金额尚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因此，华强公司认为其已代中珠公司向华投公司中山办抵债并取得对中珠公司的债权，缺乏依据。虽然华强公司提交的2012年12月18日的两份补充协议载明，华投公司中山办确认和同意以物偿债合同约定的抵债资产已实际移交并由其管理使用，但该两份补充协议同时还载明了中珠公司、华强公司应尽快协助华投公司中山办完善抵债土地的确权工作，并协助华投公司中山办尽快办理抵债土地过户登记至华投公司中山办或其指定的公司名下的相关手续，结合华投公司中山办因涉案抵债土地的问题已另案起诉华强公司、中珠公司及神湾镇政府的事实可知，华强公司实际并未履行以物偿债合同约定的土地确权义务，故华强公司未能因此取得对中珠公司的合法债权。华强公司在抵债条件未成就的情况下，与中珠公司达成调解协议，确认对中珠公司享有债权99875000元，该协议侵害了中珠公司债权人华投公司中山办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分清是非，进行调解”（该规定与2007年修正的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一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调解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调解协议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二）侵害案外人利益的；……”因此，原审在未查清事实的基础上对侵害案外人利益的上述调解协议予以确认不当，再审应予纠正。
关于华强公司申请追加华投公司中山办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认为有独立请求权的，有权提起诉讼。”可见，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可以在已经开始的诉讼中，以起诉的方式加入诉讼，即是否参加诉讼应由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自行决定，故华强公司申请追加华投公司中山办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缺乏依据，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三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调解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08）中中法民二初字第4号民事调解书；
二、驳回中山市神湾镇华强实业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540925元，由中山市神湾镇华强实业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郭军乐
审判员 杨雪燕
审判员 黄岳文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皓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