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泰中商再终字第000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康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蒋垛镇人民南路。
法定代表人：徐仁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许炜，江苏佑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迁西县津西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迁西县白庙子乡横河村（冶金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张玉贵，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汀，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蔺楷毅，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迁西远大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迁西县三屯营镇赵庄子村。
管理人：唐山正义企业破产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
再审申请人江苏康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洁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迁西县津西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津西万通公司）、一审被告迁西远大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大万通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泰中商终字第0147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7日作出（2013）苏商申字第41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康洁公司一审诉称：2007年7月9日，康洁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签订除尘器定作合同两份，同时以技术协议书的形式约定了定作设备设计、制造、安装特定要求，合同总价款460万元，分期履行。合同签订后，康洁公司按约向远大万通公司交付了设备，并通过了远大万通公司的竣工验收，远大万通公司累计付款322万元，尚欠价款138万元未按期给付。2009年7月，甲公司并购远大万通公司后设立津西万通公司。请求判令远大万通公司、津西万通公司连带给付康洁公司价款138万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29万元。
远大万通公司一审辩称：对欠康洁公司138万元价款无异议，但康洁公司无证据证明其损失，合同也未约定给付利息，且康洁公司未按合同约定的三个月期限履行义务，系违约在先，远大万通公司不应承担逾期付款的银行利息。
津西万通公司一审辩称：1、津西万通公司不是康洁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签订合同的主体，不应成为本案共同被告。2、康洁公司的诉称与事实不符。津西万通公司的投资人是乙公司，而非甲公司；津西万通公司、乙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签订的是资产买卖合同，津西万通公司是按资产评估价，以承担远大万通公司所售资产等额债务的方式购买其部分资产，并非企业并购，买卖合同也已履行完毕。3、远大万通公司出售部分资产后，企业依法存在，有自己独立的财产，能够独立承担民事法律责任。故请求驳回康洁公司对津西万通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一审法院查明：2007年7月6日，康洁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签订《技术协议书》二份，协议对标的物“530m³高炉出铁场袋除尘器”、“96㎡烧结机尾及筛分用袋除尘器”、“配料地仓用袋除尘器”的设计、制造、安装、调试等相关要求进行了约定。同月9日，康洁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签订了二份《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上述三标的物的价款分别为176万元、248万元、36万元，对价款结算方式及时间、交货时间亦作出约定。合同签订后，康洁公司按约履行并通过了验收。远大万通公司向康洁公司分期支付了总价款的70%即322万元，尚欠康洁公司138万元。
原一审法院另查明：由于特殊原因，远大万通公司项目建设和生产经营陷入困境，依甲公司的请示，2009年7月21日迁西县清理整顿小钢铁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作出迁清整钢字（2009）1号批复，同意甲公司并购远大万通公司方案，并成立津西万通公司。同月22日，迁西县发展改革局作出迁发改投字（2009）25号批复，同意甲公司在迁西县冶金工业区成立津西万通公司，注册资金1亿元。同日，津西万通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进行了注册登记，注册资金1亿元。同年11月2日，甲公司与乙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津西万通公司股权全额转让给乙公司。同年11月，远大万通公司与乙公司、津西万通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约定由津西万通公司收购远大万通公司已建成和在建的厂房机器设备等，交易价格422729000元。合同签订后，远大万通公司将交易标的物交付津西万通公司，津西万通公司承受了远大万通公司所欠的等额债务。
原一审法院认为：康洁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康洁公司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远大万通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期限支付价款，应承担违约责任。津西万通公司并购远大万通公司资产，对远大万通公司应支付康洁公司的价款应在所接收的财产范围内与远大万通公司共同承担连带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远大万通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康洁公司价款138万元，并支付利息（其中：496000元从2008年8月1日起，248000元从2009年7月1日起，352000元从2008年8月11日起，176000元从2009年7月11日起，72000元从2008年8月1日起，36000元从2009年7月1日起，均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二、津西万通公司在接收远大万通公司财产422729000元范围内对远大万通公司履行上述义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83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830元由津西万通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共同负担。
津西万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津西万通公司是以现金出资新设的全资子公司，不是远大万通公司部分改制或与甲公司合并成立的公司；2、津西万通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实质上是买卖资产的关系，不存在并购行为，远大万通公司是能独立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独立法人。（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而不应适用企业改制的相关规定。此外，津西万通公司已经为购买远大万通公司的资产支付了公平合理的对价，不存在协助远大万通公司逃避债务的行为。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康洁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的债务与津西万通公司无任何关系，津西万通公司不应对远大万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综上，请求改判驳回康洁公司对津西万通公司的全部诉请，上诉费由康洁公司承担。
康洁公司二审辩称：津西万通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是并购关系，不是单纯的资产买卖关系，津西万通公司应当对远大万通公司的债务承担相应的连带责任，故请求驳回津西万通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远大万通公司二审述称：同意津西万通公司的上诉意见，远大万通公司没有被并购，欠款应由远大万通公司偿还。
津西万通公司为证明其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是资产买卖关系，并非并购关系，二审期间提交了证据二份：1、《迁西县清理整顿小钢铁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关于对迁清整钢字（2009）1号文件部分内容进行修正的批复》，该批复载明，对迁清整钢字（2009）1号文件中“并购迁西远大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修正为“购买迁西远大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部分资产”。2、《迁西县发展改革局关于变更甲公司成立迁西县津西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批复中相关事项的复函》，该复函载明，对迁发改投字（2009）25号文件中“甲公司并购迁西远大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变更为“甲公司购买迁西远大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部分资产”。被上诉人康洁公司质证认为：对二份证据形式没有异议，对内容不予认可，津西万通公司与有关政府部门事后串通，采用虚假方式作出批复，该批复是无效也是违法的。本院二审认为：津西万通公司提供的批复和复函均系原件，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对康洁公司的质证意见不予采纳。
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二审另查明：津西万通公司系甲公司于2009年7月以现金1亿元出资设立的全资子公司。2009年7月，甲公司和远大万通公司共同委托丙公司对双方约定的评估范围内的远大万通公司资产进行了评估，结论为资产总计422729000元。2009年11月3日乙公司出资购买了津西万通公司，津西万通公司成为乙公司的全资子公司。2009年11月，远大万通公司与乙公司、津西万通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约定由津西万通公司收购远大万通公司已建成和在建的厂房机器设备等，交易价格422729000元，同时还约定将远大万通公司（丁公司等15家或其他债权人）在甲农村信用合作社（或其他银行）的与标的物交易价格等额的贷款变更到津西万通公司名下。合同签订后远大万通公司交付了标的物，津西万通公司亦履行了对甲农村信用合作社、其他银行及其他债权人的大部分偿债义务。
本院二审认为：津西万通公司、远大万通公司均为现金出资的民营企业，并非国有企业，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独立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从津西万通公司、远大万通公司、乙公司三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内容来看，三方之间的买卖关系应为平等主体间的资产买卖。津西万通公司作为乙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承担了远大万通公司资产的交易价款对应的等额债务，支付了大部分对价，交易标的物的所有权亦已经转移到津西万通公司名下，三方对合同约定的义务已履行。一审仅以津西万通公司承担了远大万通公司的等额债务，认定双方是并购关系，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是针对国有企业改制的，而本案的远大万通公司是民营企业，不适用该规定的精神。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远大万通公司所欠康洁公司的价款应与津西万通公司无关，一审判令津西万通公司在接收远大万通公司财产范围内对远大万通公司履行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不当。综上，津西万通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一、维持姜堰市人民法院（2010）泰姜商初字第014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二、撤销姜堰市人民法院（2010）泰姜商初字第014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三、驳回江苏康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983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830元由远大万通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7220元，由康洁公司负担。
康洁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津西万通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的所谓资产买卖合同，实质是逃避对申请人在内的部分债权人债务清偿的兼并，二审认定是平等主体之间的资产买卖是错误的。政府部门批文是证明兼并（并购）的直接证据；远大万通公司将全部有价值资产以等额债务承担的方式转让给津西万通公司，必然导致远大万通公司其余债务偿还能力丧失，其性质不是资产买卖，而是企业产权的变化；二审认定远大万通公司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没有事实依据。2、二审认定的所谓资产买卖的争议事实不清。二审认定事实依据的是不具备证据形式要件的不完整的资产评估报告，津西万通公司取得的远大万通公司的土地未经评估；二审认定津西万通公司支付了大部分对价，缺乏依据；二审认定交易标的物的所有权已转移到津西万通公司名下、三方已履行合同义务，也没有事实依据；津西万通公司二审提供的批复和复函均系虚假无效的证据。3、二审判决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系适用法律错误。（二）从兼并、改制、资产买卖合同效力、资产买卖合同承担债务对价并未完全支付等角度分析，津西万通公司都应当对康洁公司主张的债务承担连带偿付义务。（三）远大万通公司申请破产的事实充分证明其以资产买卖合同为名与津西万通公司恶意转移资产、逃避债务。请求依法重新审理，撤销二审判决。
被申请人津西万通公司称：（一）津西万通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是资产买卖关系，有关政府部门已经被修改的批复不能代替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能作为交易定性的依据；（二）津西万通公司是以现金出资设立的，设立的前提并不是并购远大万通公司，远大万通公司和津西万通公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主体，远大万通公司应以其全部财产对其自身债务承担责任；（三）本案资产买卖合同属于典型的偿债式收购，不存在逃避债务的事实；（四）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津西万通公司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的资产买卖行为不应适用企业改制的相关规定；（五）津西万通公司对外偿债属公司意思自治，康洁公司关于津西万通公司选择性偿债侵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六）津西万通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代远大万通公司清偿了全部债务，不存在逃避债务的事实；（七）津西万通公司向享有优先权的债权人清偿债务合法且必要，不存在侵害远大万通公司其他债权人利益的事实。综上，康洁公司要求津西万通公司对远大万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津西万通公司为证明其主张，于再审期间提供了以下新证据：1、河北省迁西县人民法院（2012）迁破字第1-1号民事裁定书一份，证明远大万通公司的法人主体资格仍然存在，在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前有权签订资产买卖合同；2、远大万通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书的附件一份，证明远大万通公司所售资产经过了合法评估，津西万通公司支付了合理对价，不存在侵害案外人权益的情形；3、债务承接协议及向债权人偿还债务的明细表，证明截至2013年底津西万通公司已为远大万通公司清偿各类债务454815470.47元；4、津西万通公司向远大万通公司支付资产款和土地补偿费的凭证，证明津西万通公司向远大万通公司支付资产款和土地补偿费11048570元，津西万通公司已经履行了合同约定的债务清偿义务，没有逃避任何债务，不存在侵害康洁公司利益的行为；5、河北省迁西县人民法院（2009）迁民初字第186-1号民事裁定书一份，证明津西万通公司购买的资产大部分是法院查封的资产，津西万通公司必须向具有法定优先权的债务人代远大万通公司清偿债务，这种清偿行为合法且不损害康洁公司的利益。
康洁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不能证明远大万通公司是具有偿还债务能力的独立主体，恰恰证明该公司将资产转让给津西万通公司后已经没有了经营能力和偿还债务的能力；证据2不能证明津西万通公司按公允市场价支付了对价；证据3不能作为认定实际清偿债务数额的依据；证据5不能证明津西万通公司有优先清偿部分债务的责任，法院查封的财产应当依法定程序拍卖；对于其他证据不予认可，有些证据已超过举证期限不予质证。
本院再审对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另查明：2012年7月20日，河北省迁西县人民法院作出（2012）迁破字第1-1号民事裁定，对远大万通公司破产申请予以立案受理，并指定唐山正义企业破产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为管理人。
本院认为：本案津西万通公司以承担远大万通公司部分债务的方式受让其资产，这一事实可以确认，至于这一转让行为的法律性质是资产买卖还是并购，并不是本案的争议焦点。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远大万通公司与津西万通公司之间的资产转让行为是否侵害了康洁公司的利益，即远大万通公司与津西万通公司是否构成对康洁公司的共同侵权。本案中，津西万通公司在受让资产时对于远大万通公司所提供的债务清单仅包括对部分债权人的债务应当是明知的，对于远大万通公司通过出售资产的方式向部分债权人进行清偿必然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亦应当是明知的。目前，远大万通公司已经因资不抵债而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包括康洁公司在内的远大万通公司的其他债权人的债权无法获得公平清偿已经成为事实。远大万通公司的行为构成了对康洁公司的侵权，而远大万通公司向部分债权人的清偿行为如没有津西万通公司的配合，亦是无法完成的，故津西万通公司是否已履行对远大万通公司的合同义务，不影响其与远大万通公司之间共同侵权行为的成立。
综上，远大万通公司与津西万通公司之间的资产转让行为构成了对康洁公司的共同侵权。本院二审认定事实错误、所做判决不当，应予纠正。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本院（2011）泰中商终字第014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本院（2011）泰中商终字第0147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第三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三、迁西县津西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对迁西远大万通球墨铸管有限公司所欠江苏康洁环境工程有限公司138万元债务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83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830元，由远大万通公司与津西万通公司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7220元，由津西万通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海涛
审判员 王军强
审判员 徐 华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冯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