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红中民三终字第5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
住所地：弥勒市竹园镇。
法定代表人李树坤，系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杨忠友，弥勒市竹园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菊仙，女，生于1945年4月6日，傣族，住弥勒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焱，男，生于1964年5月28日，傣族，住弥勒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晶，男，生于1966年7月8日，傣族，住弥勒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磊，男，生于1968年7月8日，傣族，住弥勒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森，男，生于1970年10月9日，傣族，住弥勒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琼，女，生于1973年10月11日，傣族，住弥勒市。
以上六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李春雷，云南湖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因与被上诉人沈菊仙、白焱、白晶、白磊、白森、白琼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弥勒市人民法院（2015）弥民二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白永兴与被告沈菊仙系夫妻关系，且是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小海子村民小组的村民，被告白焱、白晶、白磊、白森、白琼是白永兴和被告沈菊仙的子女。1989年5月22日会议研究同意把磨石沟对门的荒山承包给白永兴种植桉树；1989年8月13日，弥勒县竹园镇花园办事处（甲方，现为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即原告）与白永兴（乙方）到实地共同研究协商后签订了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合同内容为：第一，承包给乙方的山界有两处，（1）土洞对门有三个山梁，东新坟坡、南至回族坟与社员的山界、西至二脑垛坡、北至花园办事处种植的交界；（2）江西地路下凹槽处上半坡。第二，造林投资等一切自筹，承包种植从1989年8月至1994年8月，五年内属幼年期，办事处不收费用，满五年后即1994年9月至1997年三年内办事处向白永兴收管理费每年50元。三年满后根据效益情况甲乙双方共同再商定上缴的管理费。第三，成林后除自己维修房屋少量需砍伐外，其他出售的木材及成品，乙方必须交给甲方5%的管理费用。第四，如有他人毁坏林木等行为，由办事处或报上级人民政府协助乙方处理，维护乙方的合法权益（但乙方的护林条款可自定后报办事处同意后协助执行）。第五，承包的荒山造林，如今后党有新的政策、此合同一律按党的现实政策办理。甲方代表人杨德洪、袁云荣，乙方代表人白永兴在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签名，并盖了弥勒县竹园镇花园办事处的公章。合同签订后，被告家在承包的荒山上种植了桉树等树木。2004年白永兴去世。后因其他村民在被告家承包的荒山上开荒，被告家向原告反映，原告未作处理，被告家自1994年至今未向原告交过管理费，现被告家承包的荒山上有桉树、松树、竹子、桃树、毛木树、生态林等，桉树最多。审理中，原告自愿放弃要求六被告支付承包费（管理费）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二十六条第五款规定，国家所有和集体所有的宜林荒山荒地可以由集体或者个人承包造林。第二十七条第四款规定，集体或个人承包国家所有和集体所有的宜林荒山荒地造林的，承包后种植的林木归承包的集体或者个人所有；承包合同另有规定的，按照承包合同的规定执行。第三十二条第一款规定，采伐林木必须申请采伐许可证，按许可证的规定进行采伐；农村居民采伐自留地和房前屋后个人所有的零星林木除外。本案中，原弥勒县竹园镇花园办事处（现为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即原告）与白永兴签订的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系其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原告按照合同约定将荒山交给被告家管理使用，被告家在荒山上种植了桉树等树木，被告家未按合同约定交纳1994年9月至1997年9月期间的管理费每年50元，原告也未协助被告家处理其他村民在荒山上开荒的事，双方均存在违约的问题。因采伐林木必须申请采伐许可证，按许可证的规定进行采伐，现原告要求六被告清除桉树，把荒山返还给原告，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审理中，原告自愿放弃要求六被告支付承包费（管理费）的诉讼请求，系其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原为弥勒县竹园镇花园办事处）与白永兴签订的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合法有效。二、驳回原告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承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上诉人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不服原判，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判决错误。上诉人向法院起诉主张解除合同收回荒山，是本案应该审查的核心问题。上诉人在举证期间又依法增加了诉讼请求，要求被上诉人支付拖欠二十多年的管理费（使用集体荒山的租金）。由于一审法院没有对本案争议合同的性质、类型作出认定，就草率的认定上诉人与白永兴所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导致适用法律、判决结果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重新审查认定。
二、本案属于合同纠纷，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下判，适用法律明显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本案当事人就集体荒山使用的事宜，未对外张榜公布承包，只是双方协商就签订了合同，并没有按照《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的方式之一承包，故双方之间所形成的合同关系类型是属于典型的荒山租赁合同关系，并不是农业承包合同，判决时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而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条款。故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判决结果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三、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的条件已成熟，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违反《合同法》的规定，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了解除合同的两种形式：一是双方协议解除合同，二是由法律直接规定解除合同，但一审法院并没有对该案是否符合解除合同的条件进行认定。从本案的客观事实上来说，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已经具备了足够的法定条件和客观的事实条件，理由是：第一、在1989年8月13日上诉人与白永兴签订合同后，头三年幼树期不收费，从1994年9月开始交费，但至今被上诉人家未履行交费义务，上诉人催交多次，一直拒交，被上诉人明显违约在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我国合同法明确规定，交纳租金、农业承包等费用是法定的义务，不履行交费义务，是我国法律明确规定解除合同的法定条件之一，但一审法院笼统的认定双方都存在违约，最后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采伐林木必须申请办理采伐许可证，按照采伐许可证的规定进行采伐，驳回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上诉人认为这种判决是错误的，办理采伐许可证是法院判决确定解除合同之后，单方当事人在采伐桉树时，依照《森林法》规定自行履行行政审批手续的案外程序而已，与解除合同请求不属于同一个法律关系。第二、本案合同当事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被上诉人违约，依据《合同法》的规定已经达到合同解除的法定条件，法院不依法判决解除，而依据《森林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采伐林木必须申请采伐许可证为由判决驳回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的请求是错误的。本案系合同纠纷，应适用《合同法》的规定，而《森林法》是一般法，《合同法》是特别法，在法律适用问题上，特别法优于一般法，故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查明后依法改判，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四、就本案实情来讲，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收回荒山，符合当前经济发展及现有的政策规定。1、通常桉树成才的采伐期10至15年左右，白永兴与上诉人签订合同至今近26年，荒山上的桉树早已超过采伐年龄。从双方向一审法院提交的现场照片可以看出，本案所争议荒山缓坡脚桉树粗壮高大，直径达20、30厘米左右，完全可以采伐。缓坡脚以上的桉树不成林，杂草丛生，对于被上诉人来讲，争议荒山上的桉树已无后续发展的经济价值，继续经营管理下去有亏无利，把桉树采伐掉，荒山退还给集体，由村集体重新营造更有经济价值的树林利国利民。2、近年，弥勒市委、市政府在我市农村基层开展强基层惠农“股份合作经济”项目的政策要求。上诉人为落实上级的方针政策，根据竹园镇党委、政府的安排部署，将集体荒山等资源收回发展股份合作经济项目，增加办公经费，更好地开展基层工作，服务村民。上诉人结合当前政策及与白永兴签订的《荒山造林合同书》第五条的约定，向该合同实际履行人（即六被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收回荒山，落实政策是于情于理的。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严重错误。故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弥勒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弥民二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解除上诉人与白永兴签订的《荒山造林合同》；2、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全部由六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沈菊仙、白焱、白晶、白磊、白森、白琼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本案中，1989年5月20日被答辩人与答辩人亲人白永兴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了《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该《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无效或者可变更、撤销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合法有效是正确的。一审庭审法庭辩论过程中双方都认可《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是合法有效的。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被答辩人起诉要求答辩人“把桉树清除，荒山返还”，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的相关规定是正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采伐林木必须申请采伐许可证，按许可证的规定进行采伐……。没有取得相应证件不得随意砍伐，随意砍伐树木是违法的，要承担罚款或刑事责任。如人民法院判决答辩人将桉树清除，桉树应如何砍伐。三、被答辩人无权主张解除合同。1、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出租方要解除合同需履行催告程序，承租方在合理期限内未支付租金，出租方方可解除合同。本案中，对于1994年9月至1997年三年内每年收取管理费50元答辩人亲人白永兴在世时曾多次向被答辩人提出支付租金的请求，被答辩人告知管理费每年才50元，且白永兴信用好，管理费等有收益了再交。对于1997年以后的管理费根据效益情况双方共同协商管理费。被答辩人称其催促过答辩人支付管理费，至今双方对1997年以后的管理费从未协商过，被答辩人也未催交过。2007年国家进行林权改革，被答辩人告知要办理林权证可以，但是村委会要收回3／4承包荒山，只给答辩人家办理1／4承包荒山的林权证，后双方协商未果。综上，被答辩人无权在没有催告的前提下解除合同。2、被答辩人违约在先，其不积极履行自己的义务导致答辩人遭受重大经济损失。《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第四条约定：如有他人毁坏林木等行为，由办事处或报上级人民政府协助乙方处理，维护乙方的合法权益。答辩人家承包荒山后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承包荒山上种植各种树木，此后不久就有村民在答辩人家承包的荒山上毁林开荒，答辩人家多次向被答辩人反映情况，被答辩人却从未协调处理过，至今被答辩人家绿化的荒山上有50多亩被村民毁林开荒，给答辩人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答辩人提交的现场照片足以上述事实，一审庭审中被答辩人法定代表人李树坤也陈述有村民在答辩人承包的荒山上开荒的事实。3、依据诚实信用、公平、等价原则法院不应解除双方签订的《荒山植树造林合同书》。本案中被答辩人的损失仅为数额不高的管理费，答辩人20多年来筹资数十万元并投入大量人力栽种了桉树等树木，并且一直管理山林至今，若法院判决解除合同势必给答辩人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不能体现诚实信用、公平、等价的原则。因此，上诉人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中，经本院征询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意见，上诉人除对一审中认定的“后因其他村民在被告家承包的荒山上开荒，被告家向原告反映，原告未作处理，”的事实有异议外，对原审法院查明认定的其余事实无异议，也未提交新的证据。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没有向上诉人反映过其他村民在其承包的荒山上开荒的事。被上诉人对原审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无异议，认为除一审中认定的被上诉人承包的荒山上有桉树、松树、竹子、桃树、毛木树、生态林等树木外，还种有橄榄树。就上诉人所提异议，本院审查认为，上诉人就其主张未提供证据证实，不予采信。
经审理，本院确认原审判决对相关证据的采信合法、有效，可与原审开庭审理笔录相印证，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据此，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双方订立的《荒山植树造林合同》是否合法有效；2、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
本院认为，依法订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二十六条第五款规定：“国家所有和集体所有的宜林荒山荒地可以由集体或者个人承包造林。”《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国家保护承包造林者依法享有的林木所有权和其他合法权益。未经发包方和承包方协商一致，不得随意变更或者解除承包造林合同。本案中，双方订立的《荒山植树造林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符合法律的规定，合法有效，合同自成立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订立后，双方按约定履行了合同多年，现被上诉人在承包的荒山上种植的桉树等树木已成才，进入采伐期。二审中，经本院征求双方意见，上诉人明确表示不愿对被上诉人承包的荒山上种植的桉树等树木的财产价值进行评估，双方就林木等财产损失补偿问题不能协商一致，故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由被上诉人清除林木，返还荒山的诉讼请求与法律规定不符，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弥勒市竹园镇花园村民委员会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 伟
审 判 员 陆 斌
代理审判员 邵丽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许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