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民再1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广州圣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广州。
法定代表人：林益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兴桂，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秀，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蔡景成，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劲，广东华法（三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梁浩英，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劲，广东华法（三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广州市顺之旅商贸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陈克平，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广州圣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蔡景成、梁浩英及二审上诉人广州市顺之旅商贸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之旅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佛中法民二终字第9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10日作出（2015）粤高法民二申字第113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圣地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并非建筑施工合同纠纷，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有关建筑工程施工款项的规定和处理方式。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圣地公司并非蔡景成、梁浩英与顺之旅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主体，蔡景成、梁浩英要求圣地公司承担合同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根据法律规定和涉案《工矿产品订货合同》的约定，对货款负有支付义务的是合同相对人顺之旅公司。二审法院以圣地公司与顺之旅公司合建圣地达成广场及墙面砖用于圣地达成广场为由，认定圣地公司应对货款承担连带责任，扩大了合同相对性，不仅显失公平，还留下顺之旅公司与他人串通、虚构债务的巨大空间。二审法院在未查明圣地公司与顺之旅公司合建圣地达成广场的权利义务关系事实的前提下，仅凭《合建圣地达成1-7栋商住楼的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认定圣地公司应就顺之旅公司对蔡景成、梁浩英的责任承担连带责任，严重背离事实和合同法的规定。请求：撤销（2014）佛中法民二终字第957号民事判决，依法再审。
蔡景成、梁浩英答辩称，一、圣地公司强调的合同相对性在法理上并非不可突破，在合理保护第三人的情况下可以突破。二、圣地公司与顺之旅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共担风险共享利润，属于合伙型联营，合作各方应对欠付款项承担连带责任，故圣地公司应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二、涉案《工矿产品订货合同》的墙砖用于圣地达成广场，顺之旅公司作为合伙型联营中没有房地产开发资质的一方，为建设圣地达成广场而进行的采购行为，应认定为属于具备房地产开发资质的圣地公司的代理行为，其后果应当由圣地公司承担。三、圣地公司与顺之旅公司之间是房地产合作开发关系，并非另外的买卖合同关系，该关系不能从法律上切断圣地达成广场实际所有人圣地公司与蔡景成、梁浩英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四、即使圣地公司并非涉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其作为涉案工程项目的合作方，对涉案工程项目享有收益，依据权利义务一致原则，圣地公司应对货款承担连带责任。五、从诚实信用原则角度而言，若本案最终不认定圣地公司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则意味着在房地产合作开发过程中，获得土地使用权的有资质的开发商只需与没有资质、没有还款能力的第三方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再以第三人的名义与供货方建立买卖合同关系，最终以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变相逃避其应承担的经济责任，严重扰乱市场经济，对卖方极大不公，影响极坏。
顺之旅公司未发表意见。
蔡景成、梁浩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顺之旅公司、圣地公司向蔡景成、梁浩英支付货款670266.75元及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的违约金；二、顺之旅公司、圣地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5月16日，佛山市南海环球装饰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球公司）与顺之旅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订货合同》，约定由环球公司向顺之旅公司提供墙面砖，并约定具体型号、单价及数量等；交货地点为圣地达成广场等内容。2007年10月13日，顺之旅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环球公司于2007年6月18日运至圣地达成广场的墙面砖138900元以及该材料报废返厂的加工和往返运费由顺之旅公司于2007年11月10日前支付。《承诺书》加盖顺之旅公司公章，顺之旅公司的江某和、刘某民在该承诺书上签名，向某光作为见证人签名。2009年1月5日，顺之旅公司向环球公司出具函件，称“在砖块供货过程中，钟某安、何某强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由于我方的原因，本公司在承诺兑付货款的过程中，一再爽约，给上述两同志造成许多精神压力及经济负担，在此本公司深表歉意。请贵公司能再次体谅本公司的实际困难，给予酌情延期为盼。待该楼盘商品房预售证已经领取并售楼后，本公司承诺一定先优先对贵公司的货款予以清偿”，顺之旅公司加盖公章。同年元月20日，现场工程师刘某民手写补充“此欠外墙砖人民币总数为48万元左右。具体数额待查进砖数及付款记录确定”。2011年10月14日，环球公司何某强及顺之旅公司刘某民出具《外墙砖最终结算》，确定白色砖及三色砖货款942427.84元，重新加工费、仓储费46654元，已付货款530000元，实欠货款和加工费共计459081.81元；请示陈克平按3%年息计算二年利息，为27544.91元；2007年张某杨追加生产2600箱，货款1863640元。综上，还应付670266.75元。最终清算单付款到位后，供方应出具总额为1200266.75元的正式发票。
另查明，环球公司于2002年7月15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蔡景成；投资人为蔡景成、梁浩英；该公司经清算已于2010年11月23日注销，清算组成员为蔡景成、梁浩英，组长为蔡景成。2004年10月25日，顺之旅公司、圣地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合建圣地达成广场1-7栋商住楼，由顺之旅公司负责建设项目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债权债务以及相关的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
一审法院判决：一、顺之旅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货款642721.84元、利息27544.91元及以642721.84元为本金从2013年11月11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予蔡景成、梁浩英。二、驳回蔡景成、梁浩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适用简易程序结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251.33元，由顺之旅公司承担。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由顺之旅公司、圣地公司各承担50元。
蔡景成、梁浩英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改判圣地公司对一审判决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并判令圣地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顺之旅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蔡景成、梁浩英的所有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蔡景成、梁浩英负担。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法院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顺之旅公司在一审庭审期间表示，“在2007年涉案工程停工后，刘某民已经不在顺之旅公司了”。其在二审法庭调查期间述称，“江某和一直是我公司的副总。刘某民则是工作人员，但其现在已经离职，大概是在2011年离职的。”刘某民当时“是顺之旅公司相关工程的总负责人”。
再查明：顺之旅公司在二审法庭调查期间确认，“我方之前支付的53万元都是代向某光向蔡景成、梁浩英支付的”。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针对蔡景成、梁浩英、顺之旅公司的上诉意见，二审法院作如下分析：关于蔡景成、梁浩英的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买卖双方并未约定付款时间，顺之旅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的交易习惯。因此，蔡景成、梁浩英可以随时向顺之旅公司主张权利，其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顺之旅公司上诉主张蔡景成、梁浩英的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缺乏理据，二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欠款金额的问题。顺之旅公司主张其并未在案涉《外墙砖最终结算》上加盖公章，且该结算单亦无其法定代表人的签名，故一审判决对该份证据予以采信错误。但顺之旅公司在二审期间确认刘某民曾是其相关工程的总负责人，且刘某民也在案涉《承诺书》上签名确认。而且顺之旅公司一、二审关于刘某民离职时间的陈述相互矛盾，明显不可信。因此，刘某民在上述《外墙砖最终结算》上签名的行为应视为顺之旅公司对该份结算单予以确认。根据《外墙砖最终结算》的记载，顺之旅公司应支付的货款为642721.84元，利息为27544.91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关于本案责任应由谁承担的问题。首先，本案与环球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的是顺之旅公司，顺之旅公司亦曾出具《承诺书》和有关函件承诺支付案涉相关款项，并曾支付过部分款项，其虽主张应由案外人向某光承担本案责任，但其与向某光之间的内部约定，不能对抗第三人，故顺之旅公司的该抗辩无理，二审法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与环球公司进行交易往来的是顺之旅公司，判令顺之旅公司支付案涉货款及相应利息予蔡景成、梁浩英正确，二审法院对此予以维持。其次，圣地公司虽并非涉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但其与顺之旅公司合作建设圣地达成广场，且涉案买卖合同项下的墙面砖正是使用于该广场。而圣地公司与顺之旅公司在《合作协议》中约定的债务承担方式，同样不能对抗第三人。故圣地公司应对案涉货款承担连带责任。一审判决对此处理不当，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至于顺之旅公司申请追加向某光为本案第三人的问题。本案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应当追加第三人的情形，且在现有证据基础上已可以查清案件基本事实，故一审法院未追加向某光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并无不当，二审法院对顺之旅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所述，蔡景成、梁浩英的上诉主张有理，二审法院予以支持。顺之旅公司的上诉主张不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不当，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一审法院（2013）佛南法罗民二初字第30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二、维持一审法院（2013）佛南法罗民二初字第30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三、圣地公司对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251.33元，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2.66元，均由顺之旅公司、圣地公司负担。
本院对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04年10月25日，圣地公司（甲方）与顺之旅公司（乙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就合作条件及双方义务作出如下约定：一、甲方义务。甲方负责该项目的征地费用、搬迁安置费用、青苗补尝（偿）费用，及图纸设计费用，提供该项目的合法用地和报建手续。至签订本协议为止的前期基础工程和首层商铺（含夹层）基础工程中5-7栋楼现已发生的工程款项及相关费用。该项目土地出让金的50%，销售税的50%及销售费用开支的50%。因甲方单方原因而造成的停工损失由甲方负责，或工期顺延；导致合作中止的，应赔偿乙方已投入本项目的资金。监理单位由甲方委托，因此产生的费用由双方各承担50%，但由乙方先行垫付，合作期满一并结算。二、乙方义务。①乙方负责组织有合法资质条件的具备专业技术能力的建筑公司、监理公司，出全资完成该项目的全部工程内容，即：承担该项目1-7栋2-10层住宅楼及地下停车场承建的所有建筑的全部工程款。其中包括1-7栋2-10层的土建、室内外装修，电梯、室内水电安装、消防系统、环境绿化工程、市政道路设施、永久性外水、外电工程及该项目所有配套设旅、设备工程费用和市政配套费等相关的报建费用，并承担在建设该项目续建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债权债务以及相关的一切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②承担已建成的首层商铺（含夹层）及基础工程中，l-4栋已发生的所有工程款。③乙方承担该项目土地出让金、销售税及销售开支（包括员工工资、该项目的策划、广告等）的50%。④乙方负责根据政府要求（土地出让金代交时间定于2004年10月31日前交纳60%，至2004年11月15日前交清40%）代出资交纳国家土地出让金725万元，代出资交纳图纸设计费。该土地出让金、图纸设计费由乙方代为垫资交纳后在双方分配楼宇面积结算充抵。⑤乙方必须依照建筑规范和图纸要求保证工程质量，必须遵守合同要求保证工程进度和按时交付使用。⑥在该项目的续建过程中和保修期内，乙方必须自行负责施工安全和工地安全，因此造成的一切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由乙方承担。如因乙方的安全防患不慎或质量问题造成人身或财产损害的，由乙方承担一切赔偿责任，与甲方无关。⑦因乙方原因致使该项目工程质量不符合国家验收合格标准的，乙方应在合理期限和保修期间（保修期自竣工验收合格后一年）无偿修理或返工、改建。
《合作协议》还就项目实施作出如下约定：合作双方就本项目成立工程指控部（由双方各派若干人组成），负责监控、协调本项目的实施。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蔡景成、梁浩英起诉请求顺之旅公司、圣地公司支付《工矿产品订货合同》项下货款和承担违约责任，对此，本院认定如下：一、圣地公司并非《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当事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总则及分则中买卖合同的相关规定，圣地公司对顺之旅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订货合同》没有支付货款和承担违约责任的义务。二、其他法律并未规定，且当事人之间也没有约定圣地公司应对顺之旅公司在涉案《工矿产品订货合同》项下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或其他法律责任。首先，没有证据表明圣地公司与顺之旅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属于合伙协议，双方亦未另行签订合伙协议并成立合伙体，形成合伙法律关系，故本案不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关于合伙人应对普通合伙企业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认定圣地公司对顺之旅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二条规定“企业之间或者企业、事业单位之间联营，共同经营、不具备法人条件的，由联营各方按照出资比例或者协议的约定，以各自所有的或者经营管理的财产承担民事责任。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协议的约定负连带责任的，承担连带责任”，第五十三条规定“企业之间或者企业、事业单位之间联营，按照合同的约定各自独立经营的，它的权利和义务由合同约定，各自承担民事责任”，上述法律条文均未规定圣地公司只要在与顺之旅公司联营的情况下，即应对顺之旅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圣地公司在与顺之旅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中，已明确约定了各自的责任和义务，蔡景成、梁浩英亦未能提供圣地公司应对顺之旅公司为履行《合作协议》项下义务而对外形成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依据。最后，圣地公司未在《合作协议》中承诺对顺之旅公司为履行《合作协议》项下义务而对外形成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而且未向蔡景成、梁浩英出具对顺之旅公司的债务承担民事责任的书面承诺。因此，蔡景成、梁浩英主张圣地公司应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不应支持。二审判决以圣地公司与顺之旅公司合作建设圣地达成广场，且《工矿产品订货合同》项下的货物用于该广场为由，认定圣地公司应对涉案货款承担连带责任，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圣地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佛中法民二终字第95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3）佛南法罗民二初字第301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2.66元，由蔡景成、梁浩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震东
审判员 郑兆麟
审判员 张 磊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黎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