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20民终7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住所地：四川省简阳市。
法定代表人：李本华，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洪霞，女，1971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系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明攀，四川闰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廖锦文，男，1986年3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紫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敏，四川法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川空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廖锦文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2016）川2081民初12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洪霞、邓明攀，被上诉人廖锦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曾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上诉请求：撤销简阳市人民法院（2016）川2081民初129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据此作出的判决是错误的。首先，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署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真实合法有效，系被上诉人自行处分权利的真实意思表示。第二，根据《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中被上诉人“确认自己违约并给上诉人造成经济损失，被上诉人自愿向上诉人支付违约金拾万元”，被上诉人确认了自己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已给上诉人造成经济损失，这应属于被上诉人自认行为，一审法院应该给予确认和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也提交因被上诉人进修后购买电子支气管镜的证据，该镜是专为被上诉人进修回院后购买，被上诉人离职后该镜一直处于闲置状态，也证明被上诉人离职给上诉人造成了经济损失。第三，被上诉人在一审中也未提交可以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的证据。第四，《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已经履行完毕，同时简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也回复“不符合其他法律规定，双方自愿达成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且已履行”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证明该案被上诉人已自动履行，应予充分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第五，一审法院判决不利于维护当事人达成协议的稳定性，对于当事人自愿达成协议并已自动履行后又允许当事人反悔，将导致社会秩序混乱，诚信丧失。第六，被上诉人在诉状中仅是要求“退还”，并未要求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一审法院擅自扩大审理范围，事实认定错误，同时一审法院对于已经自动履行完毕又要求退还，这种判决并未真正达到定纷止争，反而将误导社会大众，极易产生大量的社会矛盾出现。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达成《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不是劳动合同，就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的协议内容不应适用《劳动合同法》第26条第（三）项之规定，而是应适用《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第二，本案应适用《民法通则》第四条“自愿原则、诚实信用原则”。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的这种不诚信行为不应得到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廖锦文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违约金条款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属无效；上诉人违法收取10万违约金及4800元培训费的行为违反诚信原则及法律规定，应当退还。被告在一审庭审中明确并没有支付培训费，被上诉人不应当支付违约金。上诉人称医院购买的“纤维镜”（电子支气管镜）闲置，双方在合同中没有约定，且与本案没有必然因果联系。综上，双方未约定竞业限制条款，也未支付过专项培训费。上诉人收取高额违约金违反《劳动合同法》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应当予以返还。二、被上诉人非自愿交纳违约金。被上诉人从2015年3月起开始辞职，时间跨度较大、次数较多，按照法律的规定完全可以提前30天书面通知上诉人解除劳动关系，在因双证被扣的不平等情形下被迫交纳，非自愿。三、被上诉人不属于事业单位在编人员，双方争议不属于人事争议，属于劳动争议，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
廖锦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被告退还原告培训费4800元及违约金1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川空医院系经简阳市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登记的事业单位法人，经费来源为核定收支，经费自筹。原告廖锦文原系被告川空医院的职工，于2010年7月5日通过应聘方式，经被告单位人事科审核被聘用。2011年2月1日，被告为原告在简阳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开立了社会保险账户，并参保了基本养老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参统类别为企业在职人员，佣工形式为长期合同工。2012年2月28日，原告向被告出具《承诺书》，载明：“如果医院同意我的进修申请和支付我的进修费用，我自愿作出以下承诺：1、进修期满，我将在川空医院工作8年（与医院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限延长至2020年9月1日），不得提前提出解除劳动合同。……5、如果我没有工作到我承诺的工作年限，我将向川空医院支付拾万元人民币违约金，并承担进修费、进修期间生活费和住宿费，以及给医院造成的收益损失。”2012年3月至2013年3月期间，原告根据被告的安排到简阳市人民医院进修。该进修为免费进修，被告未向简阳市人民医院支付任何进修费用，被告也未向原告支付生活费、住宿费等因进修可能产生的费用。2013年12月31日，原告作为乙方与作为甲方的被告签订《劳动合同》，约定：“本合同为有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期从2014年1月1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止。……十五、本合同为完整的劳动合同，此前所有双方口头的协议都被本合同所取代。如遇医疗工作需要，甲方安排乙方外出进修学习，乙方的《承诺书》作为本劳动合同的补充。”2015年3月4日，原告向被告提交《辞职信》，被告当时的院长杨宗成于次日签署“不同意”字样。2015年11月9日，原告再次向被告提交《辞职信》。2015年12月12日，被告收取了原告交纳的解除劳动合同违约金及进修期间费用共计104800元。2015年12月14日，原、被告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约定：双方一致同意于2015年12月10日解除劳动合同。原告根据其向原告出具的进修承诺书，原告未完成其承诺的服务期（剩余肆年），原告确认自己违约并给被告造成经济损失，原告自愿向被告支付违约金拾万元，并承担外出进修产生的培训费用等4800元，原告在签署本协议前已支付给被告前述相关费用。当日，被告印发《关于解除廖锦文同志劳动关系的决定》的文件，载明：从即日起，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与廖锦文同志之间的劳动关系予以解除，报送简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等。2016年4月11日，原告向简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仲裁委于当日以“不符合其他法律规定，双方自愿达成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且已履行”为由，作出简劳人仲不字（2016）第009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后原告不服该仲裁，遂诉法院。另查明，根据简阳市机构编制委员会简市编发[2011]1号文件，成立简阳市城中、城西、城南、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为市卫生局下属差额拨款事业单位。其中，简阳市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在川空人民医院，核定事业编制31名。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纠纷的性质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本规定所称人事争议是指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的规定，人事争议是限定在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且该工作人员应当是具有相应事业编制的人员。在本案中，被告虽为事业单位，但原告进入被告单位系通过应聘方式，未经相关的机构编制委员会批准，也未取得被告单位的事业编制。原、被告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被告为原告缴纳了社会保险，双方建立的是劳动关系。并且，原、被告也是根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程序，以协商解除的方式，解除了双方的劳动关系。故本案纠纷属于劳动争议纠纷，而非人事争议纠纷。对于被告辩称其系事业单位，应当适用《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管理试行办法》的问题，被告提交证据证明简阳市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设在被告处，相关机构为其核定有事业编制31名，该证据与作为被告川空人民医院职工的原告是否具有事业编制身份不具有关联性。被告虽为事业单位，但其未提交相关的证据证明原告为事业单位编制人员，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被告的该辩称主张不予支持。二、被告应否退还培训费、违约金及退还的金额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的规定，原、被告将因外出进修而承诺有服务期限、违约金等的《承诺书》作为劳动合同的补充内容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但违约金数额的约定还必须符合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培训费用，包括用人单位为了对劳动者进行专业技术培训而支付的有凭证的培训费用、培训期间的差旅费用以及因培训产生的用于该劳动者的其他直接费用”的规定，原、被告约定的服务期限截止时间为2020年9月1日，双方于2015年12月14日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并根据原告出具的承诺书的内容，约定由原告向被告支付培训费4800元、违约金100000元，且原告已经实际支付。对于支付培训费4800元的约定，被告因原告外出到简阳市人民医院进修培训期间未支付培训费用，也未向原告支付其培训期间的差旅费用等，故被告收取原告培训费4800元于法无据，应当向原告返还。对于支付100000元违约金的约定，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关于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三）项“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的规定，该约定应当无效。并且，被告因原告外出进修培训未支付任何费用，则被告无权收取原告违约金100000元，应当予以退还。对于被告辩称其在原告进修后购买了电子支气管镜，因该设备仅有原告会操作，原告的辞职导致设备闲置，造成了被告的损失的问题，被告向原告收取的违约金应当以其因培训产生的用于原告的直接费用为限，被告为购买该设备而支出的费用不属于因培训而产生的直接费用，故本院对被告的该辩称理由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向原告廖锦文退还培训费4800元、违约金100000元，合计1048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第二款“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培训费用，包括用人单位为了对劳动者进行专业技术培训而支付的有凭证的培训费用、培训期间的差旅费用以及因培训产生的用于该劳动者的其他直接费用”的规定，本案中，上诉人川空医院与被上诉人廖锦文将因外出进修而承诺有服务期限、违约金等的《承诺书》作为劳动合同的补充内容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但违约金应以用人单位实际支付的培训费为限。因廖锦文外出到简阳市人民医院进修培训期间，川空医院未支付培训费用，也未向廖锦文支付其培训期间的差旅费用等，故双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川空医院收取廖锦文培训费4800元、违约金100000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退还。对于川空医院上诉称廖锦文进修期间占用了医院免费培训的指标，如果再派人进修，就有可能要出培训费以及廖锦文进修后购买了电子支气管镜，因廖锦文的辞职导致设备闲置，造成了损失的问题，不属于因培训而产生的直接费用，不属于收取违约金100000元的依据，故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上诉人川空医院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简阳市川空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彤
审判员 周 群
审判员 刘兆阳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
书记员 龙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