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宁商终字第10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南京尚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本市溧水县珍珠北路188号。
法定代表人于宁，南京尚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南京明基医院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本市建邺区河西大街71号。
法定代表人游克用，南京明基医院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顾萍萍，女，南京明基医院有限公司法务。
委托代理人杨慧娉，女，南京明基医院有限公司法务。
上诉人南京尚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尚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明基医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基医院）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2）建南商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2年12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尚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于宁、明基医院的委托代理人顾萍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尚凌公司在一审中诉称，尚凌公司按合同约定自2008年8月起向明基医院供应骨科耗材，明基医院亦按约定付款，但自2010年11月29日付款3944.2元后明基医院未再付款，尚欠货款68215.7元。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明基医院支付货款68215.7元，赔偿损失（自2010年11月30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明基医院在一审中辩称：明基医院确实欠尚凌公司货款68215.7元，但因尚凌公司提供的板材及螺钉在患者体内发生断裂，导致明基医院因赔偿而损失66511.85元，明基医院系按合同约定暂停付款，故不应承担赔偿尚凌公司利息损失的责任。两项相抵后明基医院应支付尚凌公司货款1703.85元。
明基医院在一审中反诉称：2008年8月8日明基医院与尚凌公司签订医疗耗材长期采购合同一份，由尚凌公司向明基医院提供医疗耗材。2009年5月29日明基医院对患者朱宏贵行左股骨干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同年11月，朱宏贵左股骨干骨折术后钢板螺钉断裂。2011年11月1日原审法院判令明基医院赔偿朱宏贵656**.85元并承担诉讼费用872元。明基医院损失66511.85元，因断裂的钢板螺钉系尚凌公司提供的产品，故明基医院在案发后即按合同约定暂停支付货款，并要求尚凌公司出面解决。现明基医院要求尚凌公司按合同约定赔偿明基医院损失66511.85元。
明基医院针对其诉讼请求及所陈述的事实和理由，向原审法院提交如下证据：
1、2008年8月8日明基医院与尚凌公司签订的医疗耗材长期采购合同，以证明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如第三人因本合同涉及的耗材向买方主张任何权利时，买方可暂停支付货款，且卖方应即出面负责解决，并应赔偿买方因此所受之损害”，“上述费用由卖方直接支付给买方或买方直接在货款中扣除”；
2、朱宏贵使用的钢板、螺钉的条码，以证明朱宏贵使用的接骨板材由尚凌公司提供；
3、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0）建民初字第2857号民事判决书，以证明法院认定并非朱宏贵的原因造成螺钉断裂，判决明基医院赔偿65639.85元并承担诉讼费用872元；
4、付款证明及欠费发票，以证明明基医院已实际支付了赔偿款；
5、患者在住院期间的病例续页，以证明2009年8月27日前医院有医嘱禁止患者下地，医方已尽义务；
6、2009年11月17日手术记录，以证明手术过程可以看出患者的骨折已愈合；
7、《骨折治疗的AO原则》一书中对骨折的术后处理要求患者在术后6-8周内不可完全负重，而朱宏贵在出院时距钢板植入已有15周，因此无须禁止其下地和负重。
尚凌公司在一审中辩称：认可明基医院已实际支付赔偿款66511.85元。尚凌公司提供的产品是合格的，无质量问题。钢板断裂可能是生产者或者使用者的原因，也可能是患者使用不当造成的，明基医院未尽到医方责任，未提供X光片及相关的医嘱、复查记录等，所以钢板断裂与产品质量无关。只有在经鉴定后确认产品有质量问题才能由尚凌公司进行赔偿。明基医院要求尚凌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所依据的合同条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显失公平，亦与合同的违约责任条款相冲突，因此双方所签订的合同无效，条款亦无效。
尚凌公司就其抗辩及所陈述的事实和理由，向原审法院提交如下证据：
1、江苏省中医院与反诉被告签订的合同文本，以证明明基医院提供的合同显失公平；
2、《坎贝尔骨科手术学》一书称，负重应该加以限制；
3、《骨折治疗的AO原则》一书称行术后医方不能不监督患者进行复查，复查的间隔应当为4-6周。
原审法院查明，2008年8月8日，尚凌公司作为卖方与买方明基医院签订医疗耗材长期采购合同，合同约定：在合同有效期内，买方根据需要向卖方采购医疗耗材，每次采购的耗材的名称、型号、规格、数量、交货日期及其他细目以买方发出的订单为准；结算方式是买方在卖方提供的耗材经验收合格并向买方提供发票90天后的固定结账日以电汇形式或汇票形式支付货款；合同还约定有耗材质量标准、价格保护、交货方式及耗材检验、违约责任、担保事项等条款。其中合同第九条违约责任第二款（以下称9.2条）约定：若因卖方提供耗材质量原因，造成买方或第三方人身、财产损失的，卖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如买方已经因此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卖方应当对买方予以全额补偿。合同第十条担保事项第八款（以下称10.8条）约定：卖方违反本条约之约定，导致买方损失的，卖方应当予以赔偿；如第三人因本合同涉及的耗材向买方主张任何权利时，买方可暂停支付货款，且卖方应即出面负责解决，并应赔偿买方因此所受之损害，包括但不限于：行政处罚、赔偿费、权利金、诉讼费、律师费、交通费用等。上述费用由卖方直接支付给买方或买方直接在货款中扣除。合同签订后尚凌公司即按约提供明基医院所需耗材，明基医院亦陆续支付货款。一审庭审中，明基医院确认欠尚凌公司货款68215.7元未付。
另查明，2009年5月29日，患者朱宏贵因高处坠落入住明基医院行左股骨干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同年9月27日出院。同年11月11日朱宏贵被诊断为左股骨干骨折术后钢板螺钉断裂，并于当月16日行左股骨锁定钢板螺钉取出＋骨折复位髓内钉内固定＋自体髂骨植骨术。2010年3月8日朱宏贵出院。为此，朱宏贵向本院起诉要求明基医院赔偿其再次手术的医疗费、护理费等。2011年11月1日，原审法院做出（2010）建民初字第2857号民事判决，认为明基医院在为原告行内固定术的过程中，植入的固定钢板非患者朱宏贵的原因发生断裂，致朱宏贵再次受创并进行第二次手术，遂判决明基医院赔偿朱宏贵医疗费等65639.87元，负担此案的诉讼费用872元。判决生效后，明基医院支付了赔偿款66511.85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尚凌公司与明基医院签订的医疗耗材长期采购合同10.8条的效力问题。尚凌公司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双方签订的采购合同10.8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即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故此条款无效。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产品质量法第一条、第二条并非明确规定违反该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尚凌公司以此主张采购合同10.8条无效之抗辩不成立。至于尚凌公司主张采购合同10.8条条款显失公平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和合同法的有关规定，签订合同作为一种双方的民事法律行为，应贯彻公平原则。公平原则的实质在于均衡合同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因此，对合同显失公平的认定应结合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是否对等、一方获得的利益或另一方所受损失是否违背法律或者交易习惯等方面综合衡量。二是要考察合同订立中一方是否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对方轻率、没有经验。所谓利用优势，是指一方利用其在经济上或其他方面的优势地位，使对方难以拒绝对其明显不利的合同条件；所谓没有经验，是指欠缺一般生活经验或者交易经验。本案中，尚凌公司成立于2006年10月，其许可经营项目即为医疗器械销售，亦有向本市多家医院提供涉案类医疗耗材之经历，可见尚凌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并非处于劣势地位，也不缺乏交易经验，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是平等主体，双方当事人均可以在征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对合同条款进行修改及增删。尚凌公司在诉讼中提出有其盖章的采购合同10.8条显失公平的抗辩不能采信。采购合同10.8条要求卖方对买方在被第三人索赔时承担赔偿责任，是对9.2条违约责任以外的赔偿情况的约定，与此条无矛盾之处。故尚凌公司以采购合同10.8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显失公平，亦与合同的违约责任条款相冲突为由主张此条款无效之抗辩理由不成立。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尚凌公司与明基医院签订的医疗耗材长期采购合同是双方当事人自愿订立的，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严格履行。明基医院在收到尚凌公司提供的医疗耗材后应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明基医院亦可按合同约定在第三人因合同所涉及的耗材向其索赔时暂停付款并要求尚凌公司赔偿其损失。尚凌公司引用骨科医学著作中部分表述作为证据，缺乏系统性，亦不能说明本案的具体情况。尚凌公司对其主张产品无质量问题，患者所用钢板螺钉断裂均系明基医院未尽医方责任所致，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明予以证实。尚凌公司以此为由拒绝承担采购合同10.8条约定的赔偿责任理由不成立。明基医院对尚凌公司主张其尚欠货款68215.7元已经确认，故对尚凌公司要求明基医院给付货款68215.7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明基医院在因尚凌公司提供的耗材被索赔时暂停支付货款符合合同约定，故对尚凌公司要求明基医院承担自其最后一次付款次日起算的利息之诉讼请求不予采纳。尚凌公司对明基医院已向朱宏贵赔偿66511.85元并无异议，明基医院在向第三人给付赔偿款后要求尚凌公司赔偿其损失66511.85元，亦符合合同约定，故本院对明基医院的反诉请求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明基医院应给付尚凌公司货款68215.7元；二、尚凌公司应赔偿明基医院损失66511.85元；上述两项相抵，明基医院应给付尚凌公司1703.8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给付；三、驳回尚凌公司对明基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付款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05元，反诉费1463.8元，合计2968.8元，由尚凌公司负担2468.8元，明基医院负担50元。
一审宣判后，尚凌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明基医院的反诉请求，支持尚凌公司关于货款68215.7元利息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明基医院负担。理由如下：一、尚凌公司在一审时主张讼争合同的9.2条与10.8条款存在矛盾，并提出需做鉴定以及追加生产商辛迪思上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为被告的前提下，原审法院未予采纳。二、明基医院也一直未提供出院小结、出院医嘱、复查病历、复查的片子等证据。患者朱宏贵发生二次断裂的时间是2009年11月11日，这个时间距离第一次手术的时间已经23周，断裂的原因应是骨折未愈合，说明明基医院未尽到医方责任。
被上诉人明基医院辩称，讼争合同合法有效，明基医院根据合同约定要求暂停支付货款，要求尚凌公司赔偿损失是合理合法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明基医院于2009年11月17日对朱宏贵的手术病历中载明：左股骨干骨折，原锁定钢板在骨折线部位断裂，骨折线上下各有一枚锁定螺钉在尾部断裂，骨折断端无明显吸收，在断端外侧有部分骨痂生长。
二审期间，尚凌公司提供讼争合同的附件一份，以证明其赔偿的数额远大于合同签订时可以预见的风险。明基医院认为该附件上没有印章，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本院认证意见：该合同附件无双方的签字或印章，同时明基医院对其真实性存有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二审期间，本院询问尚凌公司在一审时有无申请质量鉴定，尚凌公司称其在一审答辩状中申请了鉴定。本院要求尚凌公司如二审期间申请鉴定，应于庭后三日内提交书面的鉴定申请，但尚凌公司庭后未提交申请。
本院认为，尚凌公司与明基医院于2008年8月8日签订的医疗耗材长期采购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关于对合同10.8条的理解，明基医院认为该条的前后两句话系并列关系，即不论是否存在产品质量问题，只要第三方向明基医院主张权利，尚凌公司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尚凌公司则认为该条约定是不公平的，尚凌公司承担责任的前提是产品存在瑕疵。鉴于合同10.8条后半句约定尚凌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第三人因合同涉及的耗材向明基医院主张权利，该前提条件的约定存在语义含糊之处，需将“因合同涉及的耗材”与合同的其他约定联系起来才能正确、合理地确定当事人的实际意图。从合同上下文来看，合同9.2条明确了尚凌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系其提供耗材质量原因造成明基医院或第三人人身、财产损失；合同10.3条约定尚凌公司保证耗材完全符合明基医院需要，绝无设计、制作及材料瑕疵，并具备约定之品质。通过对合同条文的整体解释，本院认为，合同10.8条中“因合同涉及的耗材”指的是耗材本身存在质量问题。二审期间，本院将耗材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作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均未表示异议。
根据明基医院于2009年11月17日对朱宏贵的手术病历，锁定钢板和锁定螺钉均发生了断裂。（2010）建民初字第2857号民事判决对上述事实予以确认，该判决现已生效。尚凌公司如主张由其供应的上述医疗耗材无产品质量问题，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但尚凌公司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其不予赔偿明基医院损失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同时，根据讼争双方的合同约定，在发生第三人索赔情形时，明基医院有权暂停支付货款以及从货款中扣除赔偿费用。基于该项规定，原审法院对尚凌公司要求支付货款利息的诉请不予支持亦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5元，由上诉人尚凌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荣禧
代理审判员 吴劲松
代理审判员 孙 天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瑞煊
速 录 员 唐姮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