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39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市东亿数控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相城区黄桥街道黄桥村。
法定代表人：陈桂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新荣，苏州市相城区黄桥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健鼎（无锡）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锡山经济开发区团结中路6号。
法定代表人：陈文铨，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庆，北京市百瑞（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莎，北京市百瑞（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市东亿数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健鼎（无锡）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健鼎公司）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5）锡法北商初字第0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7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亿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其公司与健鼎公司之间签订的采购合同、质量保证协议书系格式条款，其条款内容排除了其公司的主要权利，应当将相关条例认定为无效。2.针对健鼎公司的扣款，其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在规定期限内多次和健鼎公司进行了协商并在邮件中作出了回复，表明其公司对扣款存有异议。3.即使其公司提供的材料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但至今连报废的材料也不知所踪。
健鼎公司辩称，双方之间签订的采购合同及质量协议不包括格式条款，并不符合合同法关于格式条款的规定。双方订约时地位平等，充分协商，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一审中，其公司已经提供了证据证明双方就扣款事由进行了协商，且东亿公司有义务提供合格的产品。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东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健鼎公司向其支付加工价款414848.01元并承担该款自2015年8月11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照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存在业务往来，由东亿公司为健鼎公司提供的物料进行钻孔。2013年3月27日，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以双方签订的买卖基本合同或订单为基础签订质量保证协议书1份约定：本协议书适用于所有东亿公司交付或提供给健鼎公司的产品或服务。物料品质的检验方法及标准应遵守健鼎公司各项物料的进料检验规范，缺陷判定依健鼎公司标准，具体的允收水准参照健鼎公司各物料的进料检验规范，健鼎公司进行的任何审查、检验、验收、稽核或测试，不得视为免除或减少东亿公司在本协议书的责任。东亿公司接到健鼎公司品质投诉通知后须在24个工作小时内进行处理，特急品应在12个工作小时内进行处理，并提供处置措施。东亿公司未在以上时间内未作处理或未回复，健鼎公司在每月评分中，每次扣售后服务分1分，每超期一天扣1分；若东亿公司在7天内未作处理或未回复处理结果，健鼎公司有权对该批产品报废处置，或于货款中扣除该批产品购入价。若东亿公司违反本协议书或产品不符合本协议书规定，健鼎公司除有权享有法律或本协议书所述权利外，健鼎公司有权根据具体情形，采取以下一种或者几种措施并行：……扣减价金、暂停货款。……除非另有约定，依本协议书对东亿公司应付之损失、费用及赔偿，东亿公司应于收到健鼎公司发出之（扣款单）5个工作日内签回，逾期未签回者，视为无异议，健鼎公司有权以扣款单方式从健鼎公司应付货款中进行扣除。
2013年10月28日，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签订采购合约1份，约定：健鼎公司委托东亿公司供应物料，单价以双方报价单为准，东亿公司所交物料经健鼎公司验收合格后入库，东亿公司应保证所交物料品质及数量均合乎健鼎公司要求，经健鼎公司验收或经健鼎公司同意入库、开具发票、付款并不因此免除东亿公司应保证质量符合健鼎公司要求的义务。物料数量、重量、长度、厚度、规格、品质等不合格，健鼎公司得令东亿公司补足数量、更换不良品、整修瑕疵品、减价、赔偿健鼎公司为减轻损失至最小程度之处置费用或解除订购单等。依健鼎公司之要求，东亿公司应配合的事项为：1、7日内将不合格物取回，依双方协议之新交期，另提供合格物料；2、健鼎公司开出CAR给东亿公司，东亿公司应于3个工作日内回复具体原因分析与改善对策，即8D报告；3、制程上发现之报废品，东亿公司应于3个工作日内进行确认、回复，否则视为无异议。
又查明：东亿公司向健鼎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18张，总金额为1095505.93元。健鼎公司已向东亿公司付款680657.92元。
一审庭审时，东亿公司提供自制东亿数控请款明细16页，欲证明其公司与健鼎公司的往来明细，其中第3页的扣款处出现了谢林华签名，第11页的扣款678.30元、789.26元处出现了赵灵志签名。健鼎公司提供：1、不合格品处理申请单一组，欲证明东亿公司在加工过程中产生不合格品，申请单上出现了谢林华的签名。对此，东亿公司否认曾经签署过上述申请单，否认谢林华系东亿公司员工，否认谢林华参与了健鼎公司的业务处理。2、扣款申请单复印件3张，欲证明因产品质量不合格，健鼎公司需要在东亿公司的应收款中扣除793.61元（678.3元×1.17）、923.43元（789.26元×1.17）、242999.3元（207691.71元×1.17）。在金额为793.61元、923.43元的扣款申请单上，供应商签章处盖有东亿公司管理部印章，谢林华代表东亿公司签字。3、会议记录1份，欲证明双方曾于2014年8月15日就产品质量问题达成会议纪要，赵灵志、谢林华代表东亿公司出席了上述会议。该份会议记录上载明“东亿14批异常总报废金额122788.224（初算），厂商明细13:00前回复结果”。4、往来邮件，欲证明其公司与东亿公司赵灵志就扣款事宜进行磋商。邮件（1）2014年8月15日下午1点17分，健鼎公司李静向包括赵灵志在内的人员发送主题为“……产品报废处理会议结果”的邮件，内容为“今日与东亿开会结果同意14批异常报废，由于报废金额比较多需请示上级，明日13:00给正式回复”。邮件附会议记录，内容与健鼎公司提供的会议记录一致。（2）2014年8月15日下午4点06分，赵灵志向包括李静在内的人员发送了主题为“回复……产品报废处理会议结果”的邮件，内容为“因涉及数量较多，还请帮忙续流，若有后段风险我公司愿意承担。若硬要报废请采购考虑到长期合作伙伴，目前单价在亏本作业，能否在扣款上对折处理！谢谢！”。（3）2014年8月25日下午13点54分，健鼎公司刘铭向东亿公司赵厂长发送主题为东亿扣款单的邮件，内容为“贵司的扣款明细包括1、之前开过的两张，金额分别是789.26/678.3，合计1467.56元，此部分贵司已经盖章并回传。2、剩余还未扣部分，金额为207691.71元。……除借钻针的部分，本次因报废所产生的扣款为209159.27，请尽快确认回传盖章的扣款单。以上，有任何问题，请于明日10:00前邮件回函我司，或是于明日10:00前回传盖章的扣款单，若逾时未回或未提供任何问题，我们将在目前的货款中直接扣除。”（4）2014年8月26日上午9点46分，赵灵志向刘铭发送了主题为“回复：东亿扣款单”的邮件，内容为“刘铭：因涉及数量较多，金额大，考虑到长期合作伙伴，目前单价在亏本作业，能否在扣款上对折处理！谢谢！”。东亿公司对赵灵志发送的上述2封邮件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表示无法确认其他邮件的真实性。即使确实存在邮件内容中涉及的质量问题，相关质量扣款亦全部履行完毕，并不包含在东亿公司的诉讼请求中，东亿公司在开具发票时已将关于质量问题的扣款排除在外。
一审审理过程中，东亿公司称：其公司与健鼎公司签订的质量保证协议书、采购合约包含格式条款，且部分无效。健鼎公司称：其公司与东亿公司经过充分协商签订了案涉的质量保证协议书、采购合约，上述协议不存在格式条款。根据东亿公司提供的自制东亿数控请款明细，东亿公司在开具发票时，未将扣款678.30元、789.26元计算在内，故其公司不再主张要求扣除。健鼎公司应当向东亿公司支付的价款应为171848.71元（1095505.93元-680657.92元-242999.3元）。
上述事实，有增值税发票、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不合格品处理申请单、会议记录、扣款申请单、扣款通知单、邮件往来、当事人陈述及庭审笔录等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第一，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签订的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是否包含格式条款，若存在格式条款，相关条款是否因排除了东亿公司的主要权利而无效；第二，健鼎公司是否有权扣除242999.30元；第三，健鼎公司主张的扣款是否包含在已开具的增值税发票金额1095505.93元内。
关于争议焦点一，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订，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东亿公司虽主张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系格式条款，但未提供证据证明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系健鼎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订。商业性合同不同于一般的消费性合同。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作为商业性加工合同的缔约双方，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由充分表达自身意思的自由。东亿公司在缔约时具有充分的谈判机会，掌握同等的谈判技巧，可以通过利益衡量来确定是否订立合同，也应当对涉及自身权益的条款负有谨慎的注意义务。即使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确系健鼎公司预先拟定，东亿公司亦有权、有能力在缔约时与健鼎公司进行充分协商，有义务对加重其义务的条款给予足够注意。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签订的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未经双方充分协商。东亿公司在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上的盖章行为应视为对上述合同中所有条款的认可，自愿受到相关条款的约束。现东亿公司主张案涉合同中包含格式条款且部分无效，显然有碍于商事交易的安全稳定。故依法认定采购合约、质量保证协议书并不包含格式条款，且均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
关于争议焦点二，东亿公司否认谢林华系其公司员工，否认谢林华参与了其公司与健鼎公司的业务往来，但根据东亿公司自制的请款明细，谢林华在第3页的扣款处签名，东亿公司未能对此做出合理解释，原审法院认定谢林华参与了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的业务往来，对健鼎公司提供的2014年8月15日会议记录的真实性亦予以确认，同时认为东亿公司存在不实陈述，应适当加重该公司举证责任。东亿公司在自制的请款明细中自认扣款789.26元和678.30元与健鼎公司提供的扣款单存在一致，故依法对健鼎公司提供的相应扣款单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原审法院注意到东亿公司在自制请款明细中自认的扣款789.26元和678.30元未含税金，故依法认定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的交易习惯是扣款所涉数额不包含税金，故邮件（3）中提及的207691.71元也是未含税金额。原审法院注意到赵灵志向李静、刘铭发送的邮件发送时间分别为2014年8月15日16时06分和2014年8月26日9时46分，主题分别为“回复：……产品报废处理会议结果”和“回复：东亿扣款单”，与健鼎公司李静、刘铭向赵灵志发送的主题“……产品报废处理会议结果”和“东亿扣款单”的邮件在时间上前后连续，在主题上一一对应，在内容上互相回应，因东亿公司对赵灵志发送邮件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故依法对健鼎公司李静、刘铭向东亿公司发送的主题为“……产品报废处理会议结果”和“东亿扣款单”的邮件的真实性亦予以确认。根据上述四封邮件内容，原审法院认定东亿公司已于2014年8月25日获悉健鼎公司因报废需扣除其未含税价款207691.71元，且已收到上述扣款的扣款单。东亿公司未对扣款的单价、总额提出异议，仅提出要求希望对折处理，可以认定东亿公司对其公司上述价款所涉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亦无异议。根据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签订的采购合约及质量保证协议书之约定，“物料品质的检验方法及标准应遵守健鼎公司各项物料的进料检验规范，缺陷判定依健鼎公司标准”，“除非另有约定，依本协议书对东亿公司应付之损失、费用及赔偿，东亿公司应于收到健鼎公司发出之（扣款单）5个工作日内签回，逾期未签回者，视为无异议，健鼎公司有权以扣款单方式从健鼎公司应付货款中进行扣除”。现东亿公司超过5日内未将扣款单签回，视为无异议，健鼎公司有权扣除242999.3元（207691.71元×1.17）。
关于争议焦点三，东亿公司认为其公司实际为健鼎公司加工物料的价款大于开票金额，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义务，现东亿公司未能完成上述举证义务，理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东亿公司提供的请款明细数额虽大于开票金额，但系东亿公司单方制作，未得到健鼎公司的全面认可，故依法认定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实际发生的加工价款总额即为东亿公司开票金额1095505.93元。东亿公司在开具上述增值税发票时未将健鼎公司主张的扣款242999.30元予以扣除。以上，健鼎公司对东亿公司之应付款为852506.63元（1095505.93元-242999.3元），扣除健鼎公司已付款680657.92元，健鼎公司尚需向东亿公司支付171848.71元。健鼎公司未及时支付货款，现东亿公司要求健鼎公司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担欠付货款自起诉之日即2015年8月1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的逾期付款利息，于法无悖，依法亦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健鼎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东亿公司支付货款171848.71元并承担该款自2015年8月11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二、驳回东亿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522元，由东亿公司负担4406元，由健鼎公司负担3116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此外，东亿公司认可谢林华系其公司经理。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之间签订的采购合约和质量保证协议书是否包含了格式条款，相关条款是否无效，健鼎公司是否有权扣除242999.30元。
关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一般适用于不特定的相对人，而非为特定的某个相对人所制定，其内容具有定型化的特点。而本案中，东亿公司和健鼎公司系平等的商事主体，双方合同的约定具有针对性、特定性，在缔约时东亿公司能够充分与健鼎公司进行协商谈判，衡量自身利益得失确定条款的约定。东亿公司并没有证据证明在缔约时未经与健鼎公司协商签订了健鼎公司事先拟定好的条款。作为平等的商事主体，东亿公司在相关合同和协议上盖章即视为已经充分注意到自己的权利义务，愿意受相关合同和协议的约束。因此，东亿公司与健鼎公司之间签订的采购合约和质量保证协议书对于双方均具有约束力。
关于扣款，东亿公司在一审中否认谢林华系其公司员工，但该公司提供的请款明细中又有谢林华的签字，二审中又认可谢林华系其公司经理，原审法院认定健鼎公司提供的2014年8月15日会议记录和扣款单的真实性并无不当。从双方提供的证据来看，东亿公司并未对健鼎公司提出扣款的单价和总额提出异议，只是提出希望对折处理。此外，东亿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已经将扣款排除在开票金额外。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健鼎公司有权扣除242999.30元并无不当。
综上，东亿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亦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22元，由上诉人苏州市东亿数控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钱 菲
审判员 朱光烁
审判员 王俊梅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王久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