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6民终7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岳阳市云溪区路口镇人民政府（原岳阳市云溪区文桥镇人民政府变更），住所地岳阳市云溪区路口镇金桔路。
法定代表人李新安，镇长。
委托代理人周良霄，湖南奉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德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临湘市儒溪镇白马矶居委会一组。
法定代表人胡晓珊，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巫云山，该公司业务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顺成，湖南昌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岳阳市云溪区路口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路口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湖南德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泽环保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临湘市人民法院(2015)临民初字第18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朝阳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华雷、徐艳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6年6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路口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周良霄，被上诉人德泽环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巫云山、赵顺成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6月11日，德泽环保公司与岳阳市云溪区文桥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文桥镇政府）双方签订了一份《废物处理处置合同》。双方约定：文桥镇政府将6·7事件过程中产生的工业废物连同包装物全部交给德泽环保公司处理，处理价格为6000元/吨。合同签订后，德泽环保公司自2015年6月10日至2015年7月22日期间为文桥镇政府处置了工业废物及包装物共计538.39吨，按照合同约定文桥镇政府需向德泽环保公司支付处理款323.034万元（538.39吨*6000元/吨=323.034万元）。另查明，文桥镇政府通过农业银行先后于2015年6月11日支付10万元，2015年6月18日支付50万元，2015年7月9日支付30万元，2015年8月31日支付30万元，以上共向德泽环保公司支付120万元。2015年11月10日，德泽环保公司委托律师向文桥镇政府寄送《律师函》，要求文桥镇政府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余下处理款203.034万元，2015年11月18日，文桥镇政府向德泽环保公司回复，对其价格有异议，拒绝支付处理款。德泽环保公司遂于2015年12月7日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文桥镇政府立即向德泽环保公司支付款项2030340元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相应利息，并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文桥镇政府与德泽环保公司签订的《废物处理处置合同》是否有效。二是废物处理的价格按什么标准计算。关于《废物处理处置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应当从三个方面综合认定。首先，签订合同的双方主体是否具有相应的主体资格和民事行为能力。本案德泽环保公司系经依法登记的机关法人，具有独立的人格和财产，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显然具有签约的主体资格和民事行为能力。文桥镇政府是经依法设立的政府机关，虽处理行政事务较多，但在不涉及政府职能，参与市场交易时，与一般民事主体等同，签订的合同，亦受到法律保护，此时，政府应视为一般的民事主体，因此本案双方均具有相应的主体资格和民事行为能力。其次，签订的合同是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庭审中，双方对《废物处理处置合同》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且经双方签章确认，可见，该合同系德泽环保公司、文桥镇政府协商一致的结果，并不违反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再次，签订的合同是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系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合同不成立的规范；或者是法律及行政法规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违反这些禁止性规范后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不成立，但是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范后如果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范。本案中，德泽环保公司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系“9000T/a危废焚烧及余热利用项目建设”，从事收集、贮存、利用、处置危险废物系在其经营范围内，况且文桥镇政府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签订的《6·7突发事件废物处理处置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文桥镇政府辩解双方之间签订的《6·7突发事件废物处理处置合同》无效，德泽环保公司无权依照合同约定的价格请求文桥镇政府支付危险废物处置款，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综上，双方之间签订的《废物处理处置合同》应视为有效合同，双方应当依法履行合同。关于废物处理的价格按什么标准计算的问题。“私法自治”系我国民法遵循的基本原则，即只要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法律则予以保护。本案中，双方相互协商后，约定：德泽环保公司帮助文桥镇政府处置废物及包装物的价格为6000元/吨，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因此德泽环保公司请求法院判令文桥镇政府依约支付废物处置款，事实清楚，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由文桥镇政府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德泽环保公司支付废物处置款2030340元。如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8000元，由文桥镇政府负担。
路口镇政府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云南德胜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6.7环境污染事故危险废物处理处置实际价格为2700元/吨，但原判决对此未加评判、采信。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从事收集、贮存、处置危险废物经营活动的单位，必须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申请领取经营许可证。禁止无经营许可证或者不按照经营许可证规定从事危险废物收集、贮存、利用、处置的经营活动。被上诉人未依法取得经营许可证，不具备签订涉案合同的主体资格。另外，根据《湖南省危险废物处置收费管理试行办法》第十一条规定，危险废物处置费的收取时间由省物价行政主管部门发文确定。危险废物处置设备正式投入使用前，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取危险废物处置费。被上诉人在未经省物价行政主管部门发文同意、未取得收费行政许可、处置设备正式投入使用前与上诉人签订危险废物处置合同而收费，是违法行为，依法不应得到支持。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因违反《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的强制性规定，不具备相应资质，而上诉人对其主体资格、合同价格存在重大误解，意思表示不真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所签订的合同无效。原判决用“私法自治”的原则认定合同有效，支持非法收费，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按照2700元/吨的价格向被上诉人支付废物处置余款253653元。
德泽环保公司答辩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上诉人所称《司法鉴定意见书》在原审中并未作为证据提交，不属于原审证据。该鉴定书与本案无关，不能因此否认《废物处理处置合同》的法律效力。被上诉人对于该批废物处置的基本成本包括焚烧材料成本1900/吨、填埋费3200元/吨，外运费（填埋时）400元/吨，另有人工费、设备折旧费约300元/吨，合计5800元/吨总成本，因此合同约定的价格合理，而鉴定书中的处理价格并未将上述工作量成本计算在内。2、无论被上诉人是否取得经营许可证，都不影响双方签订合同的有效性。根据《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七十七条规定，无经营许可证经营的，承担的是被予以行政处罚的法律后果，可见关于无经营许可证对外经营的相关规定并非效力强制性规定，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且被上诉人于2014年1月即被环保部门批准试运行，具有处置危废物品的能力，本次接受上诉人委托处置危废物品经过了政府专题会议研究和岳阳市及云溪环保局的认可。因此，本案被上诉人的处置危废物品行为并不违法。二、原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签订合同的双方主体均具有主体资格和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且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路口镇政府向本院提供了以下新证据：
司法鉴定意见书、（2016）湘0603刑初7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拟证明本案危废物品的处置费用2700元/吨。
德泽环保公司质证认为，路口镇政府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无关，根据刑事案件需要作出的结论，并不当然适用于民事纠纷；且鉴定意见书中提到的处置方式是贮存，并不包括焚烧等多方面的无害化处理环节。
被上诉人德泽环保公司向本院提供了以下新证据：
1、《德泽环保公司危废焚烧及余热利用项目建设项目环境保护竣工验收受理情况公开表》、《湖南省环境保护厅关于德泽环保公司危废焚烧及余热利用项目竣工环境保护验收意见的函》，拟证明德泽环保公司已实际具备取得危废经营许可证的条件。
2、协议书若干、发票、转账记录和《湖南省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关于加强我省危险化学品道路运输事故应急救援处置工作建议的报告》，拟证明本案危废物品处理价格约定为6000元/吨不仅合理，而且相对于市场价格偏低，并不存在价格畸高的情况。
路口镇政府质证认为，德泽环保公司提供的证据1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处置危废物品的资质必须以取得经营资格证为准，而德泽环保公司并未取得经营许可证；对证据2中的协议书、发票、转账记录的真实性和关联性有异议，缺乏第三方的证明，且合同内容包括处置废物种类、方式等并不明确；证据2中的报告只是表明款项未获支付，而未提及价格问题，不能达到证明目的。
综合分析双方的举证、质证情况，本院经审查认为，路口镇政府提供的证据中所涉及危废物品处置费用针对的工作内容与德泽环保公司处理危废物品的工作内容并不一致，且鉴定意见书中表明“危险废物的贮存费用由于委托方及相关单位未能提供相关对应凭证而未纳入本次鉴定计算”，故刑事案件认定的费用与实际产生费用不能等同，该证据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德泽环保公司提供的证据1具有真实性、合法性，表明其经营许可证尚处于办理程序中，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证据2中德泽环保公司与第三方交易的价格无本案关联性，报告中亦未明确本案处置危废物品的价格，故不能达到德泽环保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对原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5年11月30日，因岳阳市云溪区乡镇区划调整，文桥镇、路口镇成建制合并设立路口镇，其权利义务归于路口镇政府。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在于：一、《废物处理处置合同》的效力问题；二、关于涉案危险废物处置的价格如何认定。
关于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的规定，从事收集、贮存、处置危险废物经营活动的单位须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申请领取经营许可证，否则由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予以行政处罚。德泽环保公司作为经营处理危险废物的单位，尚处于办理经营许可证的程序中，即在未取得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处置涉案危险废物，不符合该法律规定的资质要求，但其与文桥镇政府签订的《废物处理处置合同》，其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因德泽环保公司无经营许可证而失去对双方当事人的拘束力。故《废物处理处置合同》合法有效，路口镇政府称该合同因德泽环保公司不具备相应资质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废物处理处置合同》明确约定了废物处置价格为6000元/吨，文桥镇政府应按约向已履行合同义务的德泽环保公司支付相应价款，又因诉讼过程中行政区划的调整导致诉讼主体发生变更，文桥镇政府涉案合同权利义务已归于路口镇政府，故路口镇政府应履行相应义务。路口镇政府称约定价格不合理，对合同存在重大误解，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对此予以证实，亦未曾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该合同，且文桥镇政府签订该合同的意思表示真实，对该合同内容理应尽到完全注意义务，并预见到相应法律后果。故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湖南省危险废物处置收费管理试行办法》属于行政管理型规范的范畴，调整对象非民事法律关系，并不因此影响本案民事合同的法律效力，故路口镇政府称德泽环保公司未取得收费行政许可非法收费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790元，由岳阳市云溪区路口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朝阳
审判员 华 雷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五日
书记员 马任聪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