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0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卢荣幸。
委托代理人麦伟洪，广东宝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祖东。
委托代理人赵海辉，广东君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卢荣幸为与被上诉人黄祖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0）深宝法民一初字第29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审法院为查明案情，依据当事人的申请于2010年11月12日委托广东×××司法鉴定所对本案的关键证据《借条》中“卢荣幸”的签名是否为卢荣幸本人书写进行司法鉴定。该所于2011年11月2日作出（2011）文鉴字第659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以“检材签名与样板签名的笔迹特征之和，基本反映了不同人的书面习惯，但鉴于检材与样板相距时间较远，又不能补充样板”为由，作出“检材《借条》落款借款人处“卢荣幸”签名倾向不是卢荣幸本人书写”的鉴定意见。黄祖东对该鉴定意见不予认可并申请重新鉴定，理由是：1、上述鉴定结论仅为倾向性意见，具有不确定性；2、该鉴定报告中存在多处错误，缺乏严谨性和严肃性；3、《借条》中每一个字均是卢荣幸所写，请求对《借条》全部字迹进行笔迹鉴定。原审法院遂于2011年12月28日向广东×××司法鉴定所去函，就黄祖东所提异议及申请重新鉴定的事由进行询问。该所回函答复：1、因本案鉴定的样本较少，而且又是实验样本，加之检材与样本相距时间较远，根据样本及两者特征反映情况，只能作出倾向性结论；2、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的规定，本案如能补充新的样本，可以进行补充鉴定。鉴于（2011）文鉴字第659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是在样本不充分的情况下作出的倾向性结论，且鉴定机构表示“如能补充新的样本，可以进行补充鉴定”，故为进一步查明案情，原审法院决定同意黄祖东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在责令当事人补充新的鉴定样本后组织补充或者重新鉴定。随后，原审法院依据当事人的请求多次向有关部门调取鉴定样本，但双方迟迟未能就样本是否符合送检条件达成一致。2013年3月15日，黄祖东、卢荣幸最终确定了送检样本并同意委托×××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重新鉴定。2013年8月26日，×××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中心（2013）鉴字第180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涉案《借条》上“卢荣幸”的签名字迹与送检样本字迹是同一人书写。经质证，卢荣幸认为上述鉴定结论依据不足，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理由是：1、该重新鉴定的程序严重违法，鉴定结论不具有科学性；2、该鉴定意见书仅就《借条》中“卢荣幸”的签名作出鉴定，对于《借条》其他文字的真实性没有进行鉴定，不排除《借条》上的其他文字系被模仿，不是卢荣幸书写的可能性，因此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同时，卢荣幸还申请了鉴定人作为专家证人到庭接受询问。鉴定人就鉴定依据、鉴定原理及鉴定程序等问题进行了充分说明，并表示此次鉴定的样本来源客观、合法，数量充分，具备供检条件，鉴定条件也相当好。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1、广东×××司法鉴定所于2011年11月2日作出（2011）文鉴字第659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是在样本不充分的情况下作出的，在能够补充样本进行补充或者重新鉴定的条件下，应当以补充或者重新鉴定的结论为准。2、×××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中心（2013）鉴字第1803号司法鉴定意见是在样本来源客观、合法，数量充分的条件下作出的，其鉴定程序和鉴定依据都不存在大的瑕疵，卢荣幸也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故原审法院依法确认该鉴定结论的证明力，认为涉案《借条》上“卢荣幸”的签名确系卢荣幸书写。至于卢荣幸提出的鉴定意见是否全面、能否作为定案依据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无论涉案借条上除“卢荣幸”签名以外的其他内容是否为卢荣幸本人书写，均不影响对本案事实的认定。因为卢荣幸在借款人处签名落款的行为即表示其对《借条》上记载内容的认可，即使该内容不是卢荣幸本人所写，也仍然对其产生法律上的拘束力。因此，原审法院认为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3）鉴字第180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能够与黄祖东出具的银行转账凭条共同证实黄祖东、卢荣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综上所述，原审法院确认以下案件事实：2007年9月30日，黄祖东向卢荣幸转款人民币975000元。2007年10月1日，卢荣幸向黄祖东出具的《借条》，载明借到黄祖东人民币1000000元，借期一年，于2008年9月31日前归还。上述借款期限届满后，卢荣幸没有如约偿还债务。黄祖东当庭述称，其向卢荣幸出借本案款项时实际转款975000元，剩余的25000元已作为利息预先扣除。
黄祖东请求法院判决：一、卢荣幸返还借款100万元，并支付迟延履行的债务利息（从2008年10月1日起至款项还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暂计至起诉之日为129000元）；二、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卢荣幸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债务应当清偿。黄祖东提供的《借条》和银行转账凭证能够证实黄祖东、卢荣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事实。卢荣幸提交的证据材料不足以推翻黄祖东的诉讼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现双方约定的借款期限已经届满，黄祖东有权要求卢荣幸立即清偿全部债务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不得计算复利的规定，本案的借款金额应当以黄祖东实际转给卢荣幸的金额975000元予以确定。即卢荣幸应当返还黄祖东借款本金975000元并以该金额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还款期间的债务利息。关于鉴定费的承担。第一次委托鉴定时，因当事人未能提供充分的样本而致使鉴定机构仅能出具倾向性意见，对此双方当事人都负有一定的责任，故原审法院酌情判令该次鉴定费用由黄祖东、卢荣幸各自分担50%。第二次鉴定结论系本案的定案依据，依法应由败诉方承担。关于申请专家证人出庭作证等发生的相关费用，黄祖东已自愿负担，故原审法院不予处理。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25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七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卢荣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黄祖东返还借款人民币975000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以975000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08年10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指定付款之日止）。二、驳回黄祖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961元，黄祖东已预交，由黄祖东负担374元，卢荣幸负担14587元；鉴定费20000元，黄祖东已缴纳9000元，卢荣幸已缴纳11000元，由黄祖东负担5500元，卢荣幸负担14500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卢荣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改判驳回黄祖东的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用由黄祖东负担。其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一）、一审法院在查明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3）鉴字第180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程序和鉴定依据均存在瑕疵的情况下，仍然以该鉴定意见作为定案依据有误。1、本案不符合重新鉴定的法定条件。2、无证据表明第二次的鉴定机构西政司法鉴定中心的资质条件高于第一次的鉴定机构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违反了《司法鉴定程序》第二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3、西政司法鉴定中心采用的鉴定样本为卢荣幸明确表示不同意送检的复印件，西政司法鉴定中心拒绝提取卢荣幸亲笔书写的笔迹作为样本。西政司法鉴定中心以真实性存疑的鉴定样本作为依据，作出的鉴定结论不能让人信服。4、西政司法鉴定中心在鉴定过程中，未向当事人了解基本案情，未询问是否第一次鉴定，未明确具体采用的鉴定程序，违反SF／ZJD201001-2010《司法鉴定技术规范》3.2.1、3.2.2、4.1.1、4.1.2的规定。5、西政司法鉴定中心没有对鉴定样本的真实性依法进行审查，违反SF／ZJD201001-2010《司法鉴定技术规范》3.3.1、3.3.2的规定。6、西政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分析部分称：“‘木’字底的独特省略笔画以及笔力变化等细节特征一致”。在专家证人出庭过程中，鉴定人表示其主要是依据笔画的宽窄变化来判断笔力的变化特征的，同时亦认可当且仅当书写人使用硬圆签字笔时这个判断依据才具有科学性。但是鉴定人不能合理排除鉴定样本系使用方形书写笔或者软性书写笔书写形成的可能性。因此上述鉴定依据不具有严谨性和科学性。7、鉴定意见书仅就《借条》“卢荣幸”的签名作出鉴定，对于《借条》其他文字的真实性未进行鉴定。即使该鉴定意见书被法院采纳，也不能排除《借条》上的其他文字系被模仿，非卢荣幸本人书写的可能性。在一审法院要求进行二次鉴定的时候，黄祖东明确指出，不能确认《借条》上其他文字是否由卢荣幸书写，要求对《借条》所有文字进行鉴定。而卢荣幸也对《借条》上的其他文字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在双方均存在异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不应违背双方当事人的意愿。（二）黄祖东所述的“借款”资金来源虚假，黄祖东在“借款”到期后，不仅没有向卢荣幸要求还款，反向卢荣幸支付款项，其行为表明本案的“借款”是虚假的。2013年11月12日，一审审理过程中，黄祖东陈述借款资金来源时称：“当时一个朋友（许某）刚好打电话来说要还我100万（许某之前向我借款400万），卢荣幸刚好在我办公室，我便将100万借给卢荣幸”。庭后，卢荣幸就相关情况向许某先生核实，许某先生提供的相关证据显示：许某还款时间为2006年12月1日，而本案黄祖东所称的支付“借款”时间则为2007年9月30日。也就是说，黄祖东述称本案的借款资金来源于许某还款的说法是虚假的。本案所涉“借条”约定的还款时间为2008年9月31日，但在2010年7月2日，黄祖东通过其妻子账号向卢荣幸汇款人民币30万元。如果借款及逾期还款的事实属实，那么按常理，黄祖东应该向卢荣幸索要借款而不是继续向卢荣幸支付款项。二、本案主要证据“借条”的真实性存疑。一审法院为查清“借条”的真实性，首先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出具的鉴定结论为“倾向不是卢荣幸书写”，这次鉴定无论是程序上还是鉴定依据上均合法合理。西政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无论是鉴定程序还是鉴定依据上均存在重大瑕疵，其鉴定结论依法不应被采纳。三、本案案情复杂，疑点重重，在相关疑问未调查清楚的情况下，法院应当判定由黄祖东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审审理期间，卢荣幸补充上诉理由如下：双方一直存在货物买卖关系，黄祖东拖欠卢荣幸高达几百万元的水泥款，至今还拖欠100多万元。黄祖东有以货款冲抵借款的交易习惯，有为卢荣幸支付其他费用抵扣货款的行为，因此即使本案的借贷关系成立，上述的借款早已冲抵货款，不存在拖欠未还的情况。双方买卖合同纠纷尚在法院审理中，本案黄祖东所称的借款来源自相矛盾，涉案银行转帐凭证上的款项系黄祖东向卢荣幸支付货款或是其他款项，尚待买卖合同纠纷进行认定，在买卖合同纠纷确认之前，本案应中止审理。
被上诉人黄祖东口头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卢荣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卢荣幸认为法院不应采纳西南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并为此列举了七项理由，但该七项理由均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首先，本案的第一次鉴定是在缺少检材的情况下作出的，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一审法院在决定进行第二次鉴定时已通知卢荣幸，并由卢荣幸与黄祖东共同选定了第二次鉴定的机构即西南司法鉴定中心。其次，第一次作出的鉴定是在缺少检材的情况下作出的，在补充新的材料后由双方共同选定新的鉴定机构符合法律规定。第三，第二次鉴定补充的材料系由法院调取、经过公证处公证的几份书面材料，且第二次鉴定的鉴定机构专家已出庭作证并说明理由。第四，一审审理期间，黄祖东已明确表明涉案借条上的名字均由卢荣幸所写。第五、卢荣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资金来源是虚假的。第六，卢荣幸未提供证据证明以货款抵扣借款。第七，本案不存在中止审理的法定事由。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原审法院委托×××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3）鉴字第180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是否具有法律效力。针对本案笔迹真伪的争议，原审法院首先委托广东×××司法鉴定所作出了（2011）文鉴字第659号《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检材《借条》落款借款人‘卢荣幸’签名倾向于不是卢荣幸本人书写”，同时该鉴定机构明确表示鉴定结论系在样本不充分的情况下作出的倾向性意见。因上述鉴定结论并非确定性结论，且系在样本不充分的情况下作出，故在能够补充样本的情况下，上述结论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因此，原审法院依据黄祖东申请，重新委托×××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之情形，该程序并无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确认。卢荣幸认为本案不符合重新鉴定的法定条件，其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信。综合考虑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2013）鉴字第180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资质、样本提取程序、鉴定人出庭作证的相关情形，本院认为上述鉴定结论系确定性结论，程序合法，对该《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结论应予采信。根据上述《司法鉴定意见书》所作结论，《借条》系卢荣幸签名确认，该《借条》与银行转账记录在时间、金额上均可以相互印证，能够形成证据链，本院确认双方当事人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卢荣幸二审法庭调查中认为本案的借款早已冲抵货款，但无证据证明其主张，对该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卢荣幸认为本案应以其他案件的审理结果为前提，要求本案中止审理，但本案系独立的民间借贷纠纷诉讼，不存在受其他案件审理结果影响的情形，卢荣幸中止审理的请求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准许。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50元，由上诉人卢荣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辉 辉
审 判 员 袁 劲 秋
代理审判员 侯 巍 林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静（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