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68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彩绿，女，汉族，1973年1月2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锦鹏，湖北我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淑杰，湖北我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鲁海兵，男，汉族，1971年4月1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锦鹏，湖北我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淑杰，湖北我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悦宝行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武珞路262号机修车间。
法定代表人：舒程，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崴，湖北谦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彩绿、鲁海兵因与被上诉人武汉悦宝行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悦宝行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6民初55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彩绿、鲁海兵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2014年8月3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8723.78元。事实和理由：两上诉人系鲁涛父母。鲁涛2014年7月3日入职被上诉人处，月平均工资2080.42元，工作期间被上诉人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2016年4月11日鲁涛发生交通事故意外身亡。两上诉人认为，本案一审判决以超过仲裁时效和诉讼时效驳回两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1.劳动争议仲裁时效为一年，原则上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但涉及到工资有关的请求需要区别对待，时效应从劳动关系终止之日开始计算。本案双方争议的是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因此仲裁时效应从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计算。2.两上诉人先后两次向本案一审法院起诉被上诉人主张鲁涛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第一次起诉要求支付2015年5月至2016年4月期间（即鲁涛去世前11个月）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一审法院作出（2016）鄂0106民初字5119号民事判决，认为鲁涛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视为自2015年7月2日后与被上诉人订立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据此判决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2015年5月至7月期间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上诉人随即就本案向一审法院第二次起诉。鲁涛2016年4月12日逝世与被上诉人劳动关系终止，仲裁时效及诉讼时效应从此时计算。上诉人两次起诉均发生于一年时效之内，但同一法院针对上诉人两次关于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起诉，第一份判决认为未超过时效，第二份判决却认为已过时效，裁判尺度不一，前后矛盾。
悦宝行公司辩称，1.上诉人在2016年5月19日以与本案相同的事实、相同的法律关系、相同的诉请向劳动仲裁委申请仲裁，并经法院审判后得到执行，本案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2.上诉人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已过仲裁时效和诉讼时效，丧失了法律予以保护的权利。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郭彩绿、鲁海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悦宝行公司支付郭彩绿、鲁海兵2014年8月3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8723.78元（2080.42元/月×9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3日，鲁涛入职悦宝行公司担任机电维修学徒工。2016年4月11日22时许，鲁涛驾驶鄂Ａ×××××号小型轿车沿红岗山旅游路由西向东方向行驶，行至熊许公路与红岗山旅游路交岔口处时，车辆冲出道路驶入路外池塘，鲁涛受伤经送医抢救无效于2016年4月12日死亡。鲁涛与悦宝行公司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鲁涛月平均工资为2080.42元。
鲁海兵、郭彩绿系鲁涛父母。2016年5月19日，鲁海兵、郭彩绿向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该委作出[2016]第382号仲裁裁决后，鲁海兵、郭彩绿不服向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起诉，诉讼请求为：悦宝行公司向鲁海兵、郭彩绿支付2015年5月至2016年3月鲁涛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以及养老保险损失、丧葬费、未休年休假工资等。该院作出（2016）鄂0106民初511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悦宝行公司向鲁海兵、郭彩绿支付2015年5月至2015年7月2日鲁涛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4356.14元及其他判项，鲁海兵、郭彩绿及悦宝行公司均未上诉，该判决已履行完毕。2017年3月9日，鲁海兵、郭彩绿再次向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悦宝行公司支付2014年8月3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鲁涛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8723.78元（2080.42元/月×9个月）。该委以鲁海兵、郭彩绿主张过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且经法院判决确认并已执行，以及该申请已过仲裁时效为由，裁决驳回了鲁海兵、郭彩绿的仲裁请求。鲁海兵、郭彩绿不服该仲裁裁决，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八十二条规定，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每月向劳动者支付二倍的工资。鲁涛于2014年7月3日与悦宝行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悦宝行公司应于2014年8月3日前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一直未与鲁涛签订，应自2014年8月3日开始支付二倍工资。鲁涛2015年5月至2015年7月2日期间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已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审理，并于2017年1月5日作出（2016）鄂0106民初5119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中，鲁海兵、郭彩绿要求悦宝行公司支付2014年8月3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其一年仲裁时效的起算时间为2015年5月1日，鲁海兵、郭彩绿于2017年3月9日申请劳动仲裁超过仲裁时效，故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郭彩绿、鲁海兵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本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二、本案有关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时效。本院评析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2016年5月19日鲁海兵、郭彩绿申请劳动仲裁并经法院裁判的劳动争议一案中，鲁海兵、郭彩绿主张的是2015年5月至2016年3月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本案争议则为2014年8月3日至2015年4月30日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虽属同种法律性质，但请求内容并不相同，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也不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未同时符合前述司法解释条文规定的三个条件，因此本案不构成重复起诉。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将该焦点分为劳动争议案件中仲裁时效与诉讼时效的关系、二倍工资差额仲裁时效起算点的确定、本案有关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仲裁时效三个层次逐步进行论述：
1.劳动争议案件中仲裁时效与诉讼时效的关系。在劳动争议案件中，仲裁是诉讼的必经前置程序，所以劳动争议案件的诉讼时效与仲裁时效存在紧密联系，劳动争议案件的诉讼时效寓于仲裁时效之中，应当认为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规定的仲裁时效就是劳动争议案件的诉讼时效。因此，在劳动争议案件审理时，应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中关于仲裁时效一年的规定，而无需再重复适用民事诉讼中的诉讼时效。
2.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二款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前款规定的仲裁时效，因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主张权利，或者向有关部门请求权利救济，或者对方当事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仲裁时效期间重新计算。”该条第四款又规定：“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劳动争议中有关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属于用人单位违反劳动合同法应当在用工一个月之内签订劳动合同的法律义务而处以的法律责任，是一种惩罚性赔偿责任，属于赔偿金范畴而非劳动报酬，当然也不属于“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情形，有关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仲裁时效，应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而不是该条第四款从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算的规定。根据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的规定内容，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仲裁时效，原本应从用人单位用工且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满一个月起计算，但由于用人单位用工超过一个月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属于不作为的违法形式，在用人单位停止不作为或者被法律处以另一种惩罚性责任之前，该不作为处于一种连续状态，不宜以日或月为时间单位强行割裂开来加以区分，而应将之视为用人单位的一个完整违法行为，并将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作为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一个整体劳动债权。因此，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仲裁时效，应自用人单位停止该不作为或者被法律处以另一种惩罚性责任之日起计算。
3.本案有关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仲裁时效。鲁涛2014年7月3日入职悦宝行公司至其死亡的2016年4月12日，悦宝行公司始终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根据劳动合同法关于二倍工资的规定，悦宝行公司应当自2014年8月3日起至2015年7月2日期间每月向鲁涛支付二倍工资。至2015年7月3日，悦宝行公司因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此后被劳动合同法处以另一种惩罚而不须再支付二倍工资，即自此视为双方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因此，鲁涛自2014年8月3日起至2015年7月2日期间总计11个月二倍工资差额的整体债权，仲裁时效应自2015年7月3日起计算。郭彩绿、鲁海兵2016年5月19日申请劳动仲裁并经法院裁判一案中，其请求中含有2015年5月至2015年7月2日期间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内容，属于2014年8月3日起至2015年7月2日期间总计11个月二倍工资差额整体债权的一部分，根据民事诉讼中的时效原理，权利人对同一债权中的部分债权主张权利，时效中断的效力及于剩余债权，郭彩绿、鲁海兵2016年5月19日申请劳动仲裁对2014年8月3日起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同样具有中断仲裁时效的效力。郭彩绿、鲁海兵于2017年3月9日再次申请劳动仲裁提出本案请求，该请求未超过一年的仲裁时效。
综上所述，郭彩绿、鲁海兵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悦宝行公司应向郭彩绿、鲁海兵支付2014年8月3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8723.78元（2080.42元／月×9个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应予改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6民初5535号民事判决；
二、武汉悦宝行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郭彩绿、鲁海兵支付2014年8月3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未与鲁涛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18723.78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元，均予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俊广
审 判 员 赵文莉
审 判 员 徐子岑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刘鑫荣
书 记 员 范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