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成民终字第58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和记建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高新区。
法定代表人吴兴伦，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汪永乐，四川合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付代强，四川经纬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
负责人郎中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胡序言，四川路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和记建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四川省分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高新民初字第18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7日，和记公司向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申请为其员工投保团体险，并填写了《建筑工程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和《投保声明书》，确认投保经办人和保险业务联系人均为沈建东，其中《建筑工程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声明”处载明：“贵公司已对保险合同的条款内容履行了说明义务，并对责任免除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投保单位已仔细阅知、理解投保提示及保险条款尤其是责任免除、解除合同等规定，并同意遵守。”沈建东在此处签字并加盖原告公章。2013年1月7日，人保四川省分公司经审核后同意承保并向和记公司签发送达了编号2013510130685700000363的《保险合同》，包括保险单、投保单、保险条款等。其中《保险单》载明：投保人四川和记建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被保险人数50人，建筑项目名称：左右岸雾化区边坡处理施工分包合同，工程地址：锦屏一级水电站泄洪雾化区左右岸雾化区边坡，保险期间为2013年1月9日起至2014年1月8日止，险种为国寿安全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每人保额为300000元；国寿附加绿洲意外费用补偿团体医疗保险，每人保额为30000元。
《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寿安全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二条“投保范围”约定：“凡在建筑工程施工现场从事施工作业与工程管理、并于施工企业建立劳动关系的人员均可作为被保险人，由所在施工企业或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的团体作为投保人，向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本保险。”第五条“保险责任”约定：“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从事建筑施工及与建筑施工相关的工作，或在施工现场或施工期限指定的生活区域内遭受意外伤害，本公司依下列约定给付保险金：一、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并自该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内因该意外伤害身故，本公司按该被保险人的保险金额扣除已给付残疾保险金和烧伤保险金后的余额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对该被保险人的责任终止¨¨¨”、第十一条“受益人”约定：“被保险人身故后，没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定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本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第十三条“保险金的申请与给付”约定：“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身故的，由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作为申请人，填写保险金给付申请书，并凭下列证明和资料向本公司申请给付保险金：1、保险单或投保人证明；2、申请人的法定身份证明；3、公安部门或二级以上（含二级）医院出具的被保险人死亡证明书；4、如被保险人为宣告死亡，申请人须提供法院出具的宣告死亡判决书；5、被保险人的户籍注销证明；6、本公司要求的申请人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伤害程度等有关的其他证明和资料；7、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遗产时，必须提供可证明合法继承权的相关权利文件。”第十九条“释义”第一款约定：“意外伤害：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直接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和记公司或被保险人均未在保险合同中指定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的受益人。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1月11日，汪长生与和记公司签订了一份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自2013年1月12日起汪长生在四川省凉山州锦屏水电站一、二级电站施工区从事与之能力向适应的岗位工作。合同签订后，汪长生在和记公司承包的锦屏一级水电站泄洪雾化区左右岸边坡工程项目担任仓库看护员。2013年11月10日上午8时30分许，该项目部工作人员寻找汪长生拿库房钥匙，在厕所内发现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并无明显外伤，后立即拨打急救电话，8时40分锦屏电站工地医院医生到达现场对汪长生进行诊断，体检显示患者深度昏迷、意识丧失，呼吸呈叹息样，不规则呼吸，双侧瞳孔对光反射迟钝，HR136次／分，口角张开向右偏移等。医生通过观察患者的临床症状和体征表现，患者血压偏高，高血压可导致脑部血管破裂而致颅内出血，故病历记载：“臆断：颅内出血，脑溢血可能。”因医疗条件受限，汪长生被立即送往上级医院抢救，在送医途中于9时55分死亡。锦屏电站工地医院出具《死亡证明书》载明：“主要诊断：脑溢血，死亡原因：脑溢血致呼吸、心跳停止，经抢救无效死亡。”次日，该项目部将汪长生死亡和救治经过形成书面材料告知凉山州公安局锦屏分局西端派出所，西端派出所排除汪长生死亡刑事案件可能并在该书面材料上加盖公章。庭审中，和记公司主张汪长生系意外摔倒导致死亡，但认可并无亲眼目睹事故发生过程。
原审法院再查明，陈碧君系汪长生配偶，王琴系汪长生之女，ＸＸ系汪长生之子，上述三人系汪长生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事故发生后，和记公司项目负责人沈建东于2013年11月10日13时36分拨打被告全国服务热线95519进行报案。接到报案后，人保四川省分公司即到达了工地现场查勘。2013年11月12日上午9时许，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派遣工作人员到达汪长生家，在核实王琴、ＸＸ身份后，向其出示了《理赔告知书》，并告知其因事故调查人员经现场查勘，未见被保险人生前遭受意外伤害的明显痕迹或其他有效证据，故无法确认被保险人的身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责任范围，为保证受益人合法权益，强烈建议立即向合法的鉴定机构申请对被保险人的尸体进行检验，以查明事故性质以及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真实原因。同时，《理赔告知书》还用黑体字载明：“若您放弃尸检，您将无法再获得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导致死亡的证据，并将因举证不能导致无法获得保险金。行政机构、村委会、居委会以及公安机关等单位，在未经尸检的情况下，出具的说明、证明等材料，不能作为确定被保险人死亡原因的依据。”死者家属均拒绝在《理赔告知书》签字。2013年11月12日上午10时至11时期间，汪长生遗体被火化。10时许，人保四川省分公司向沈建东电话告知需对汪长生尸体进行检验。
还查明，2013年11月14日，和记公司（甲方）与陈碧君、王琴、ＸＸ（乙方）达成《雇员死亡赔偿协议》，约定甲方共计赔偿乙方160万元，甲方如能获得对于该事件的保险理赔，全部保险赔款作为甲方在处理此次事件的补偿款，乙方不再参与任何分配。此后，和记公司按约向陈碧君、王琴、ＸＸ共计支付了160万元。11月18日，陈碧君、王琴、ＸＸ以公证的方式出具《声明书》，称自愿将汪长生在案涉保险合同中的意外死亡保险理赔金和受益人权益全部转由和记公司领取，领取后的保险金归和记公司所有。事后，沈建东代表和记公司备齐资料向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索赔，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公司向其出具了《拒绝交付保险金通知书》，称被保险人因脑溢血死亡，无法证明其因发生意外伤害事故所致身故，故不属于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不承担保险责任。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的当庭陈述、（2013）仁证字第7282号《公证书》、《保险合同》、《劳动合同》、《工资发放表》、《事情经过》、《门（急）诊病历》、《死亡证明书》、《关于患者汪长生医学诊断的说明》、四川移动话单、《证明》、《雇员死亡赔偿协议》、《收条》、《拒绝交付保险金通知书》、《死亡证明》、《火化证》，被告提交的《投保声明书》、视频录像、照片、《理赔告知书》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和记公司与人保四川省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成立并生效，汪长生在和记公司承保的建筑工程项目中从事工程管理工作，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故其属于国寿安全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被保险人。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汪长生身故，其法定继承人将保险金请求权转让与和记公司，故本案和记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根据前述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汪长生的身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国寿安全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对于“保险责任”的约定，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承保的保险事故为意外伤害，且对于“意外伤害”进行了明确定义，该条款对保险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在此基础上，结合前述查明的事实，解决汪长生的身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即系解决汪长生是否系因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而直接致使其身故。和记公司在诉讼中主张汪长生发生了摔倒的意外事故并致使其死亡，但未对该主张充分举证，和记公司提交的《门（急）诊病历》、《事情经过》、《雇员死亡赔偿协议》、《收条》、《声明书》等证据材料上虽有“汪长生不慎摔倒”的记载，但这些内容均系依据和记公司的单方陈述，并非相关医生、死者亲属、派出所工作人员、公证处工作人员亲眼所见。故和记公司所举证据均非证明汪长生发生摔倒意外事故的直接证据。其次，汪长生死亡时身体并无外伤，根据医院作出的门诊病历和死亡证明书载明“脑溢血”的内容，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本案中不能排除对汪长生死亡近因的其他合理怀疑。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本案系由和记公司主动发起的诉讼，和记公司应举证证明其诉讼主张的成立，和记公司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汪长生因遭受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而导致的身故，且在和记公司报案后、死者火化前，人保四川省分公司已向受益人进行了关于通过尸检来确定死亡原因的指导和说明，并告知了放弃尸检的不利后果，在此情况下，受益人仍坚持火化遗体，导致死者死因无法查清，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庭审中，和记公司申请证人王琴及其配偶沈从利出庭作证证明其并不知晓也未收到《理赔告知书》，但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提供的视频资料和照片可以证实该公司工作人员向受益人告知和送达《理赔告知书》的事实，结合王琴及其配偶沈从利与汪长生系近亲属，王琴系保险金受益人与和记公司具有一定的利害关系，原审法院对该组证人证言部分不予采信。综上，和记公司的诉讼请求因无充足证据证明汪长生的身故原因属于保险责任范围，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人保四川省分公司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部分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四川和记建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900元，由和记公司负担。
宣判后，和记公司对原审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为：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人保四川省分公司向和记公司支付保险金30万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承担。其上诉主要理由为：一、一审法院未对和记公司提交的证据《事情经过》和《关于患者汪长生医学诊断的说明》的证据效力作出认定。二、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未告知和记公司和汪长生的受益人需要进行尸检。三、证人王琴和沈从利与和记公司之间不存在利害关系。四、一审法院未对汪长生的死因作出明确认定。五、一审法院未对汪长生在事发时是否在打扫厕所卫生作出认定；未对2013年11月10日人保四川省分公司的工作人员到达死亡现场了解情况和对事发地进行拍照作出认定；人保四川省分公司到达殡仪馆核实受益人的身份，而不是到汪长生的家核实身份。五、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中虽列举疾病属于免赔事由，但并无条款明确脑溢血是否属于疾病。因此，和记公司、汪长生及其家属作为非专业医务人员，并不知悉脑溢血是否属于疾病，人保四川省分公司以脑溢血属疾病来免除保险责任无任何依据。
被上诉人人保四川省分公司答辩称，一、汪长生摔倒的结果，不足以判断引起摔倒的原因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而《死亡证明书》已明确“主要诊断：脑溢血死亡原因：脑溢血致呼吸、心跳停止，经抢救无效死亡。”，《关于患者汪长生医学诊断的说明》并不能推翻《死亡证明书》。二、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被保险人的死亡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而非是否属于责任免除。和记公司发起诉讼，又未能证明被保险人的死亡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理后果。三、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提供的视频和照片等证据，清楚证明已向被保险人继承人出示《理赔告知书》的全过程。证人与被保险人系近亲属关系，且已收取了和记公司支付的赔偿款，其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其否认知晓《理赔告知书》的辩解不能成立。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采信的证据均与原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和记公司与人保四川省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焦点为：汪长生身故是否属于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承担保险赔付责任的范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和记公司主张人保四川省分公司应承担保险赔付责任的前提为证明汪长生系因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而直接致使其身故，和记公司对此负有相应举证责任。和记公司主张汪长生意外摔倒并致使其死亡，其提交的《门（急）诊病历》、《事情经过》、《雇员死亡赔偿协议》、《收条》、《声明书》等证据材料上虽有“汪长生不慎摔倒”的记载，但这些内容均系依据和记公司单方陈述，并非相关医生、死者亲属、派出所工作人员、公证处工作人员亲眼所见。故和记公司所举证据不能作为证明汪长生发生意外事故摔倒的直接证据。其次，依据医院作出的门诊病历和死亡证明书载明“脑溢血”的内容，根据日常生活经验，不能排除对汪长生死亡近因的其他合理怀疑。且在和记公司报案后、死者火化前，人保四川省分公司提交的视频资料及照片清楚表明保险公司已向死者受益人进行了关于通过尸检来确定死亡原因的指导和说明，并告知放弃尸检的不利后果，在此情况下，受益人仍坚持火化遗体，导致死者死因无法查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在和记公司未举出充分有效证据证明汪长生系因遭受意外伤害而致其身故的情况下，其要求人保四川省分公司给付保险金的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四川和记建造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涂 征
审 判 员 苟学恩
代理审判员 熊 颢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