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呼民四终字第007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白德友，男，1963年6月21日出生，汉族，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内蒙古盛广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现住呼和浩特市新城区。
委托代理人付国锋，内蒙古盛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和林格尔县盛乐经济园区。
法定代表人顾秀叶，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靳松，内蒙古则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晓军，内蒙古则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顾秀叶，女，1964年3月20日出生，汉族，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执行董事，住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
委托代理人王德刚，内蒙古则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薄艳荣，内蒙古则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白德友因与被上诉人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平泽公司）、顾秀叶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和林格尔县人民法院（2014）和民初字第8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白德友的委托代理人付国锋，被上诉人平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靳松，被上诉人顾秀叶的委托代理人王德刚、薄艳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平泽公司注册成立，经过股东会决议、公司变更登记申请、股权转让、公司章程修正等方式变换股东及各股东持股比例，期间多次股权转让变更都按原价转让，最终公司注册资本登记仍为100万元，白德友成为平泽公司股东。2014年白德友以平泽公司为被告向和林格尔县人民法院提起知情权诉讼，和林格尔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8日作出（2014）和民初字第195号民事调解书，双方达成协议由白德友和平泽公司共同申请审计机构对平泽公司的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其辅助性账簿、会计凭证、公司欠白德友债务明细表、投资款进行审计。内蒙古华才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受和林格尔县人民法院委托作出内华才专审字（2014）第003号《关于白德友诉呼和浩特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专项审计报告》，根据2010年-2014年5月平泽公司的财务账簿及会计资料进行审计，审计结论第1项为：“白德友投资款294950元，借款6659708.25元（其中：白德友借款5034947.25元，刘旭借款1624761元），应付利息653304.46元（其中：白德友借款利息178435.48元，刘旭借款利息474686.98元）”，第三项为“可确认的非经营性资金流入为股东投入100万元，股东借款11082265.94元”。白德友依据前述审计报告于2014年9月5日诉至和林格尔县人民法院，请求：1、要求平泽公司、顾秀叶共同连带偿还借款6659708.25元及到2014年8月的利息853095.71元。剩余利息按月利息一分从2014年9月1日起算计算到给付之日止，至受理日本息合计7512803.96元；2、案件受理费由平泽公司、顾秀叶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白德友诉呼和浩特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的专项审计报告》是经法院委托具有相应鉴定资质的专业单位出具的鉴定结论，且作出该报告的财务账簿正是平泽公司提供的，对平泽公司对该审计报告提出的否定性意见不予采信。报告中说明了存在“管理混乱、账簿记录随意”等问题，但平泽公司辩称白德友借款实为投资款的意见，平泽公司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工商登记的注册资金始终只有100万元，平泽公司所提供证据出现的各股权转让协议及股东会议中并未有增加投资的记录，仅凭平泽公司的陈述意见不能认定账目中记载的“借款”为投资款。根据平泽公司本案中提供的证据，有多处账目记载支出为“付借款利息”等类似内容，平泽公司辩称意见与其提供的证据存在自相矛盾之处。在平泽公司不能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其自行掌控的财务账簿中记载为“白德友借款”的项目是其他款项的情况下，依据财务账簿审计得到的平泽公司向白德友借款及应付利息的鉴定结论予以采信。白德友要求的“剩余利息”因未提供证据证明借款双方利息计算方法的相关约定，不予支持。白德友仅凭顾秀叶曾借用其个人账户作为平泽公司部分账务往来的账户即认为股东与公司的人格及财产发生混同，应由顾秀叶对平泽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观点不予采信，法人与股东财产混同的证据不足。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平泽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偿还白德友借款6659708.25元，支付白德友利息653304.46元；二、驳回白德友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389元，保全费5000元，由平泽公司负担。
白德友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以白德友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借款双方利息计算方法的相关约定为由，不支持白德友对剩余利息的请求是错误的，向平泽公司提供借款是公司所有股东的约定，原公司股东李二双出庭作证说的很清楚，公司的股东向公司借款的利率为一分；另外一审法院已经支持的起诉前的利息就是按月息一分计算出来的，这也足以反证利率月息一分计算股东借款的事实；二、一审法院称仅凭顾秀叶以个人账户结算公司业务就认为股东和公司人格及财产发生混同，应由顾秀叶对平泽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观点不予采信，是不正确的，顾秀叶作为平泽公司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在公司经营运作过程中，违反《公司章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未严格遵循股东与公司之间财产分离原则，用自己的个人银行卡结算公司业务，将公司资产当做自己的个人财产随意支配，以至股东和公司财产发生混同，使平泽公司徒具空壳，无法偿还其到期债务，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顾秀叶作为股东和公司法定代表人，利用人格及财产混同来逃避其债务，违背了法人制度设置的宗旨，理应对平泽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既然查清顾秀叶有以个人账户结算公司业务的情形，就应依据该事实判决顾秀叶对平泽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为：平泽公司承担白德友起诉后的剩余利息按月利率一分从2014年9月1日起算计算到付清之日止，股东顾秀叶对平泽公司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股东顾秀叶对平泽公司应承担的诉讼费用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平泽公司答辩称，对于白德友的第一项上诉请求，要求将起诉后的借款利息按照月利一分从2014年9月1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本案一审的整个诉讼过程中，白德友并未向法庭提供与平泽公司形成借贷法律关系的直接证据，只是依据一份审计报告的结论推定双方的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审计报告的结论虽然有利息的记载，但对于利息如何约定，如何计算，审计报告并未明确，事实上白德友与平泽公司对于借款的本金、借款期限及利息从未约定，白德友作为平泽公司的股东，与公司之间有多笔账目往来，包括股东的出资、追加的投资款，也有公司会计错误计入公司账目中的股权之间的股权转让款，平泽公司未与白德友形成借贷法律关系，白德友要求支付利息至借款还清之日无任何事实依据，不能仅凭白德友的陈述推定双方对于利息的约定，一审法院的判决未支持白德友的该项诉讼请求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白德友的此项上诉请求。
顾秀叶答辩称，对于白德友要求法院改判顾秀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顾秀叶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的“股东滥用权利的责任”一般应满足以下条件：第一，法人人格的合法存在；第二，股东实施了不正当行为或滥用公司人格的行为，只有行为人滥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为才能引起公司法人人格否认的法律关系。公司法人人格滥用行为的存在，既是公司法人人格否认制度适用的前提，也是其适用的必要条件，这是否定法人人格而由股东或董事承担相关民事责任的行为基础；第三，对债权人利益造成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实际损害是法人人格滥用的结果，这是衡量法人人格是否滥用的一个客观标准，只有行为人滥用法人人格给债权人造成了损害，才有必要追究其法律责任，且滥用公司人格行为与债权人或公共利益的损害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中平泽公司只是在账目往来中借用了法定代表人顾秀叶的个人身份证为公司的经营开立的专用账户，这是因为原来的股东李二双在实际控制公司经营权过程中，就已经采用该种模式，在顾秀叶实际掌管公司经营权后，依旧沿用该种模式，又因为平泽公司经营的商品是食品，金额较小，数量庞大，账目往来频繁，为了经营的需要而采用，这是企业在经营过程中正常的管理行为，并不能因此证明顾秀叶滥用法人人格。依据工商局记载的各股东的持股比例可以看出，顾秀叶没有实现对平泽公司的控股，持股比例达不到控股的地位，无法利用控股地位实现滥用法人人格。客观上公司的经营权长时间掌握在股东刘旭的手中，顾秀叶也无法滥用法人人格。白德友在一审中以顾秀叶滥用法人人格，要求顾秀叶承担民间借贷的还款责任，顾秀叶认为该主张属于两个法律关系，如果白德友主张民间借贷，那么其提供证据证明其的债务人是谁，向谁主张即可。请求依法驳回白德友的此项上诉请求。
二审中，平泽公司向本院新提交证据一份，为一审法院对审计报告的质证笔录，拟证明内蒙古华才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明确说明对审计报告所依据的原始凭证和账目记载的真实性和连续性，审计单位不清楚也不发表意见，对于审计报告中将刘旭债权转让于白德友的认定，审计单位是依据白德友单方提供的刘旭债权转让证明，并且审计单位不能确定该证明的真实性，审计报告仅是将会计语言翻译成书面语言，不是鉴定结论，审计报告因知情权纠纷产生，不能作为民间借贷纠纷中债权凭证。对该证据，顾秀叶质证予以认可，白德友质证对证明的问题不予认可，认为所有的审计报告和鉴定报告都有一句话，本报告仅供参考，这是审计机构为了回避自己的风险，这并不影响审计报告的效力，审计报告是因为知情权案件产生，白德友将钱借给公司的时候，不知道顾秀叶和公司的账目混同，现在顾秀叶将钱转移走，审计报告说将会计语言翻译成书面语言，所有的财务审计报告都是对财务报告的总结，审计报告是有严格程序的，首先要征询各方的意见，顾秀叶曾经向审计报告提供说明，顾秀叶以QQ的形式传给了华才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师，如果被上诉方不服，应当申请重新鉴定。本院对该质证笔录的真实性予以采信。
二审庭审后，平泽公司向本院新提交以下证据：
证据一，关于白德友投资款情况说明，拟证明关于审计报告中列明的白德友借款，其中2755692.25元应为白德友自行支付的款项，与公司无关，剩余1698803.65元为白德友投资款，经平泽公司账目体现，均用于公司经营；
证据二，关于刘旭投资款情况说明，拟证明股东刘旭向白德友借款160万元投资到平泽公司，该项款不应计入平泽公司对于白德友的借款，应由刘旭个人向白德友清偿；
证据三，原股东李二双书写的情况说明，拟证明为了方便平泽公司员工营业款项的回收，公司决定以股东个人名义开具专门账户参与公司经营，专门账户中的资金走向，均在平泽公司账目中体现，账户由平泽公司财务人员专门管理，专卡专用；
对平泽公司所举的上述证据，顾秀叶质证对真实性及证明的问题均予认可，白德友质证均不认可。因证据一、证据二系平泽公司自己整理单方出具，且白德友不认可，对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不予采信。因证据三属李二双证人证言，本院对其形式上的真实性予以采信。
二审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平泽公司章程载明，2009年10月15日公司股东为顾秀叶、张依依，注册资本3万元，顾秀叶出资2万元，出资比例为66.67%，张依依出资1万元，出资比例为33.33%，该公司章程第四十条规定：“公司除法定的会计账册外，不得另立会计账册，对公司资产，不得以任何个人名义开立账户存储”。顾秀叶与张依依系母女关系。
2010年12月25日，平泽公司章程修正案载明，修正后公司股东及其出资比例为：顾秀叶27.14%，李二双23.57%，夏国俊15.71%，张依依5%，白德友2%，刘旭26.58%，股东出资时间均为2010年12月25日，平泽公司实缴出资额仍为100万元。
2011年3月7日平泽公司章程修正案载明，修正后公司股东及其出资比例为：白德友17.71%，出资时间为2011年3月7日；顾秀叶27.14%、李二双23.57%、张依依5%、刘旭26.58%，该四位股东出资时间为2010年9月20日。
2011年6月23日，股东李二双将其23.57%股权（计23.57万元）以23.57万元分别转让给顾秀叶11.785万元、股东白德友11.785万元，转让后李二双退出公司。同日，平泽公司章程修正案载明，公司股东及出资比例为：顾秀叶38.925%，张依依5%，刘旭26.85%，白德友29.495%，实缴出资额仍为100万元。
2014年7月30日，内蒙古华才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关于白德友诉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案专项审计报告》审计结论第四项载明：顾秀叶投资款为389250元，刘旭投资款为265800元，白德友投资款为294950元，张依依投资款为50000元，合计100万元；第六项第2条载明：由于管理混乱、账簿记录随意，营业收入、支出不使用银行对公账户核算，而是使用以个人名义开立的银行卡，还有很大一部分费用支付使用现金，这种管理及结算方式很难保证经营收入完整性、经营费用开支的真实性，所以我们无法对经营收入完整性、经营费用开支的真实性发表意见；第六项第4条载明：刘旭出具情况说明，由于无法偿还其向白德友的借款，将平泽公司欠其的借款本息2099629.98元，抵顶给白德友，由白德友代其行使债权人的一切合法权利；利润表显示至2014年5月平泽公司亏损8428225.52元。
2013年2月3日，平泽公司股东会决定书中，载明款项打入账户为顾秀叶个人工商银行卡账户。平泽公司业务经营中，不使用平泽公司账户，而是使用顾秀叶个人银行卡。
平泽公司提供的会计账目中，《借股东款计息表》及《应付（借）股东资金利息表》均载明，股东白德友月利率为1.2%。
本院认为，平泽公司会计账目显示，对应付白德友的利息按月利率1.2%计算，故白德友主张按月利率1分从2014年9月1日起计算剩余利息到付清之日止的上诉请求有事实依据，对该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股东顾秀叶对平泽公司向白德友的借款及利息是否应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该法律规定了公司法人格否定制度，关于适用公司法人格否定制度的要件，其一是主体要件，包括原告与被告两个方面，原告是因股东滥用公司法人格的行为而受到损害的公司债权人，被告是实施了滥用公司人格行为的公司中握有实质控制能力的股东；其二是行为要件，即公司人格利用者实施了滥用公司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其中包括公司法人格形骸化的行为，公司形骸化的重要表征是人格、财产、业务等发生混同，由于财产混同无法保证公司贯彻资本维持和资本不变的原则，进而影响到公司对外承担清偿债务的物质基础，因此财产混同是适用公司法人格否定制度的关键要件；其三是结果要件，即滥用公司法人格的行为必须给公司债权人造成严重的损害，这种损害不能通过公司自身获得赔偿，本案中，顾秀叶是平泽公司法定代表人，且其持有平泽公司股权比例始终保持最大，平泽公司不使用公司对公账户却使用顾秀叶个人账户经营业务，经营业务所得均进入顾秀叶个人银行卡，基于银行卡的使用规则，顾秀叶即可将公司的营业所得当作自己的财产随意调用，或转化为其个人财产，平泽公司使用顾秀叶个人账户经营使得公司财产与顾秀叶个人财产不能作清楚的区分，即发生财产混同，这已经完全背离了财产分离原则，极易导致公司财产的隐匿、非法转移或被股东私吞、挪作他用，使得平泽公司与股东顾秀叶利益一体化，符合公司法人格形骸化特征，故平泽公司与股东顾秀叶人格混同，而依据审计报告，平泽公司尚欠债权人白德友巨额债务，且审计报告中显示平泽公司处于严重亏损状态，白德友已经不能通过平泽公司自身实现债权，顾秀叶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已经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白德友的利益，依据上述法律规定，顾秀叶对平泽公司的债务应当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故白德友提出请求顾秀叶对平泽公司借款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和林格尔县人民法院（2014）和民初字第867号民事判决；
二、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白德友借款利息（以借款本金6659708.25元为基数，按月利息1分自2014年9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三、顾秀叶对上述第一项、第二项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应偿还给白德友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4389元，保全费5000元，由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及顾秀叶连带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64389元，由呼和浩特市平泽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及顾秀叶连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金平
审判员 李 娜
审判员 洪齐艳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刘子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