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0民终11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敖时志，农民。
上诉人（原审被告）敖凤英，农民。
两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谭涛，广西齐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松育，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学荣，广西齐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桂英，广西齐川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倪树枝，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
法定代理人倪树枝，系杨某之祖母。
委托代理人陈正宽，广西凌盛律师事务所凌云分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昌稳，农民。
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与倪树枝、杨某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上诉一案，凌云县人民法院经审理作出（2014）凌民一初字第636号民事判决。被告敖时志、敖凤英及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不服，在法定时间内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的委托代理人谭涛；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学荣、李桂英及被上诉人倪树枝、杨某的委托代理人陈正宽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李昌稳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凌云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被告李昌稳与受害人杨再任一起合伙经营汽车货运。2014年7月26日上午，被告敖时志、敖凤英因运输木材找到被告李昌稳洽谈，后李昌稳转交受害人与被告敖时志、敖凤英协商运输详细事宜。当晚，杨再任与李昌稳的小孩李行斌将运输车辆行驶至指定地点凌云县泗城镇镇洪村加油站后一木材加工厂由被告敖时志、敖凤英雇请搬运工人将木材搬运上车辆。搬运完毕后，被告敖时志、敖凤英要求杨再任用篷布遮盖车上的木材后便先行离开。但由于车辆停放的地方周边有树木遮挡不便于盖篷布，杨再任就将车辆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选择视线较宽阔的地方停车遮盖篷布。在遮盖篷布的过程中，杨再任不慎触碰高压电线从车顶坠下地面死亡，经凌云县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对杨再任的尸体进行检验鉴定，鉴定意见为：杨再任是因为电击后从高处坠下致颅脑损伤而死亡。经各方当事人现场指认，触电现场为凌云县泗城镇镇洪村中心变10KV石灰厂953线下洪至黄朝强分干线02#杆—03#杆之间，该高压线路的产权属于被告电业公司。经现场取点测量，杨再任高空坠落的地方上空有三根高压电线横跨马路，这三根高压电线垂直地面距离为7米、7.5米、6.7米。周边部分电杆上有危险警示标志。涉事电杆上方有两处电线固定器的痕迹，痕迹颜色较浅于电杆的其他地方。原告认为，受害人杨再任是因触碰高压电线被电击死亡，系被告电业公司所拉的高压电线不符合安全规定所致，并且受害人受雇于被告敖时志、敖凤英，故被告敖时志、敖凤英理应与电业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告李昌稳与杨再任存有合伙关系，应承担损害后果的补偿责任。故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敖时志、敖凤英、电业公司连带赔偿原告各项损失617271元，其中死亡赔偿金466100元、丧葬费21318元、被抚养人倪树枝生活费53963元、被抚养人杨某生活费5589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共计617271元。庭审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敖时志、敖凤英、电业公司连带赔偿、被告李昌稳补充赔偿原告各项损失617271元，其中死亡赔偿金466100元、丧葬费21318元、被抚养人倪树枝生活费53963元、被抚养人杨某生活费4882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7067元。另查明，受害人杨再任的户籍地为凌云县××街，为城镇户口。原告倪树枝是受害人杨再任之母，自2008年起一直居住在凌云县××新秀社区××小区××号，育有四个子女，均已成年。原告杨某是受害人杨再任之女，杨再任婚姻状况为离异。被告敖时志与被告敖凤英是一起合伙做木材生意的堂姐弟，其涉案木材未办理相关合法证件，事故发生后已被凌云县森林公安局依法没收。事故发生后，被告敖时志、敖凤英曾向受害人家属支付了30000元现金；被告李昌稳向受害人家属返还了受害人的合伙资金80000元。
该院认为，受害人杨再任因触电死亡，两原告作为受害人的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因高压电造成的人身损害若是由多个原因造成的，则应按照致害人的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原因力大小确定各自的责任。本案受害人触电现场为凌云县泗城镇镇洪村中心变10KV石灰厂953线下洪至朝强分干线02#杆—03#杆之间，现场周边的部分电杆上有危险警示标志。根据原告提供现场照片以及该院现场勘验，涉事电杆上方有两处电线固定器的痕迹，痕迹颜色较浅于电杆的其他地方，被告电业公司无法合理说明涉事电杆上有两处电线固定器痕迹的事实，故不排除电业公司在事故发生后上移涉事高压线的高度。再者，电业公司在事故发生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组织原告家属及第三方到现场测量涉事高压线高度，且在事故发生后本案审理终结前，独自拆除了与涉事高压线路相毗邻的线路，导致无法还原事故现场。故此，电业公司对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过错，电业公司理应对受害人杨再任的死亡造成两原告的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该院根据其过错程度及作用力大小等因素确定被告电业公司承担原告损失的30%的赔偿责任。
被告敖时志、敖凤英与被告李昌稳、受害人杨再任之间属于运输合同关系，按照一般市场运输规律，运输原木并不必须遮盖蓬布。但在本案运输合同履行过程中，被告敖时志、敖凤英在黑夜指示受害人杨再任给非法收购的木材遮盖蓬布，导致受害人在光线欠佳的情况下无法准确判断事发路段的高压线高度，且该指示的意图是使非法收购的木材得以非法运输，进而实现其违法利益收入的目的。故敖时志、敖凤英的行为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当按照过错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该院根据其过错程度及作用力大小等因素确定被告敖时志、敖凤英承担原告损失的20%的赔偿责任。
原告主张由被告李昌稳补充赔偿各项损失的请求。该院认为，本案系侵权之诉，而李昌稳与杨再任之间系个人合伙关系，该合同关系与侵权之诉属于两种不同法律关系范畴，不应在本案一并审理，原告可另行主张，故对原告上述请求不予支持。
受害人杨再任作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高压线下高空作业，应当意识到从高压线下高空作业的危害性并采取适当防护措施，但其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对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该院根据其过错程度及作用力大小等因素，确定杨再任自负事故50%的责任，即由原告自行承担损失的50%责任。
根据原告的诉讼请求及相关法律规定，其因该事故的损失核定为：1、死亡赔偿金，按照《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2014年）》计算得466100元（23305元／年×20年）；2、丧葬费21318元（3553元×6）；3、被赡养人倪树枝生活费53963元；4、被抚养人杨某生活费48823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原告以上损失合计600204元。由被告电业公司按30%的比例承担180061.2元；由被告敖时志、敖凤英按20%的责任比例承担120040.8元。被告敖时志、敖凤英已支付了30000元，应予扣减。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二十二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倪树枝、杨某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80061.2元；（二）被告敖时志、敖凤英赔偿原告倪树枝、杨某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20040.8元，扣除已经支付的30000元，还应支付90040.8元；（三）驳回原告倪树枝、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973元（未预交），由原告倪树枝、杨某承担4986元，被告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承担2992元，被告敖时志、敖凤英承担1995元。
判决后，原审被告敖时志、敖凤英上诉称，上诉人与死者杨再任的关系属运输合同关系，承运人的死亡并非托运人的货物所致，故作为托运人的上诉人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明显错误。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原审被告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上诉称：1、原判认定事实错误，事发当晚凌云县城为雷暴重要天气；事故发生后上诉人经现场勘察测量，该电线高度符合国家规定标准且事故当晚上诉人公司电网运行正常，中心变电站线路保护装置无任何短路故障或接地故障信息提示，可以排除杨再任为触碰高压线坠地死亡，只剩下其被雷电击坠地死亡的一种可能；2、原判认为上诉人存在过错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涉事电杆颜色不同问题，因该电杆系从他处移架过来，带有电线固定器的旧痕迹，上诉人的这一合理说明足以否定原判关于不排除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上移涉事高压线高度的主观判断；上诉人没有义务组织被上诉人家属及第三方一起测量电线高度，一审法院将该责任推给上诉人并认为上诉人有过错不当；上诉人事发后拆除相邻的电线根本就没有影响到原事故现场，原判以无法还原事故现场，归责于上诉人拆除相邻的线路，有违常识。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即使推定杨再任系触高压电死亡，因上诉人无过错，要承担责任最多也承担10%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倪树枝、杨某答辩称原判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倪树枝、杨某的委托代理人提供了两份新证据：1、凌云县公安局《对杨再任尸体检验鉴定书（2014）32号文的补充说明》，该说明称“如果是雷击，死者损伤较为严重，甚至出现毛发灼伤乃至碳化，电流入口表现为破裂、穿孔，甚至可见枪弹入口样小孔边缘被烧毁的皮肤损伤。电流出口表现为皮肤、肌肉洞穿、炸裂，甚至烧伤。雷电通过的皮肤上遗留下红色或蔷薇色树枝状和燕尾状斑纹，此乃由于强大电流通过时局部皮肤烧伤及皮下血管麻痹扩张所致，称为雷电击纹。另外，雷击受害者的衣物可被撕成碎片，有的被剥下，甚至抛离尸体一段距离。而在死者杨再任体表上均未见有雷击表象。因此推断：杨再任所受电击伤符合高压电击，不符合雷电击”；2、李行斌于2014年7月26日23时接受凌云县公安局泗城派出所干警询问时称：“当时（事发时）只有我和杨再任两个人，没有其他人了。。在为车上货物搭盖篷布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杨再任手上拿的车篷杆碰到了车上方的高压线，然后他就从车的右面入后摔落到了水泥地上，.”。
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的代理人对此两份证据没有异议。
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的代理人认为：1、对第一份证据的真实性及合法性无异议，但与原来的鉴定结论有矛盾。原来的鉴定结论称要确定死因必须做尸体解剖，但事后因家属没要求，故没有做尸体解剖。现在在原有事实没有改变的情形下又补充说明死因，两份证据之间有矛盾，应不予采信。2、对李行斌的证言，认为当时在雨天且天黑的情形下，李行斌不可能清楚地看到具体触电过程，故不应采信这份证言。
本院对该两份证据的认证意见为：1、对公安机关的补充说明，该说明是对原来“杨再任是因为电击后从高处坠下致颅脑损伤而死亡”鉴定结论的进一步分析补充，与原来的鉴定分析并无冲突；原来的鉴定结论也明确尸体解剖是要解决死者受电击后心脏是否损伤，从而确定死者被电击后是否立即死亡的问题，而非是要确定系雷电击或高压电击的问题。因此，结合本案其他证据材料，本院认为该份证据合法、客观并具有关联性，可以采信；2、李行斌事发当晚接受公安人员询问的证言，与过后几天其接受林业公安人员询问的证言是一致的，并无矛盾，反映了当时事发时其在场所看到的情况。其的两份证言具有合法性及关联性，且均经过庭审的质证，在没有相反证据推翻情形下，对其客观性应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及证据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问题为：1、杨再任的死因系雷电击或高压电击引起？2、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与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负赔偿责任？如应该负责任，该承担多少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杨再任在将车辆停在高压线附近盖篷布时坠落地面死亡，现场目击者李行斌证实其是触碰高压电线坠地死亡，公安机关的鉴定报告证实了杨再任系因电击坠地死亡，该机关的补充说明更明确了系受高压电击而非雷击，因此，被上诉人在诉讼中所举的证据已足以证实杨再任之死因系因触碰高压电引起。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虽予以否认，认为应该是雷击引起，但其所举的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其说法。故其上诉提出原判认定事实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如前所述，本案系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死者杨再任系触碰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的高压电线而坠落地面死亡，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本案并非杨再任故意或不可抗力引起，所以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不能免除其赔偿责任；对杨再任疏忽大意的过错，只可减轻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的赔偿责任。原判决认定由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承担本案经济损失的30%责任已属适当，其上诉要求不承担赔偿责任或最多赔偿10%的理由不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其与杨再任、李昌稳之间系运输合同关系，其要求杨再任给车上木材盖上篷布的行为，系运输合同关系中的一种附随义务，该要求并不违法，也得到承运人杨再任的同意，并且该要求与触碰高压电的行为也无必然之因果关系，杨再任盖篷布的行为也是其个人独立操作，并不受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的指挥、支配。因此，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在本案中并无因过错侵害被上诉人民事权益的行为，其与杨再任也非雇佣或承揽关系，没有法定应负民事责任之情形，故其在本案中不承担侵权赔偿的责任。原判决判由其承担本案20%的赔偿责任，依法无据，本院对此予以纠正，该20%的经济损失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亦即本案被上诉人倪树枝、杨某自行承担本案认定之经济损失的70%责任。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导致判决部分错误，本院对此予以改判；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的上诉请求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七条、第二十二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凌云县人民法院（2014）凌民一初字第636号民事判决的第（一）、（三）项，即维持关于判由被告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赔偿原告倪树枝、杨某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80061.2元和驳回原告倪树枝、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的判决；
二、撤销凌云县人民法院（2014）凌民一初字第636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撤销关于判由被告敖时志、敖凤英赔偿原告倪树枝、杨某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20040.8元，扣除已经支付的30000元，还应支付90040.8元的判决；
三、驳回被上诉人倪树枝、杨某要求上诉人敖时志、敖凤英赔偿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973元，由被上诉人倪树枝、杨某承担6981元，由被告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承担299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92元，由上诉人凌云县水利电业有限公司负担。
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两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宁
审判员 卢 荣 旗
审判员 覃 文 艺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九日
书记员 陈琳appo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