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商终字第9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中杰建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仁康。
委托代理人：肖凌，浙江秦国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飞，浙江秦国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广联新型建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屠庆堂。
委托代理人：许坚军，浙江杰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田周中。
上诉人浙江中杰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杰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浙江广联新型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联公司）、原审被告田周中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5）绍柯商初字第6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键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靓、丁叶莎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1月28日，李华以中杰公司名义与广联公司签订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一份，约定由广联公司向中杰公司承包的浙江海滨薄膜科技有限公司2#车间2#宿舍楼办公楼工程提供商品混凝土，货款于2013年12月25日前结清。后广联公司按约向讼争工程提供混凝土。2013年12月6日，经讼争工程工作人员田周中对账确认尚欠货款794766.80元。上述货款至今未付，遂成讼。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买卖合同的相对人是中杰公司、田周中还是案外人李华。本案中，购销合同是李华以中杰公司名义与广联公司签订的，结账单是田周中签字确认的。首先，对于李华的身份，根据中杰公司的陈述，其为浙江海滨薄膜科技有限公司2#车间2#宿舍楼办公楼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根据中杰公司提供的工程承包合同，上述工程是由中杰公司承包建设的，而中杰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李华之间存在分包协议，故李华的身份可认为是中杰公司在讼争工程中的实际负责人，结合付款情况及送货的实际情况，且中杰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讼争工程中存在其他商品混凝土供应商，故李华购买商品混凝土的行为可认为表见代理。李华代中杰公司与广联公司签订的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对中杰公司具有约束力。中杰公司对于混凝土购销合同签订时间早于工程施工合同签订时间，李华与签订的合同存在合同诈骗嫌疑的辩称，该院认为，根据中杰公司陈述，讼争工程并未进行公开招标，故在合同签订之前，发包方浙江海滨薄膜科技有限公司与中杰公司之间应存在一段时间的沟通准备期，且合同签订时间与合同中约定的开工时间为同一天，故在合同签订之间购买材料亦在情理之中，至于李华与广联公司之间存在合同诈骗的嫌疑，中杰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院不予采信。田周中的身份通过田周中提供的工程资料及中杰公司陈述的其确实向田周中支付过部分工资的事实，可认定田周中确为浙江海滨薄膜科技有限公司2#车间2#宿舍楼办公楼工程工作人员，其在结算书中的签字行为可认定为职务行为，其后果应由中杰公司承担。广联公司与中杰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由广联公司提供的证据予以证明，内容明确，且未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当认定成立并确认有效。现广联公司已履行交货义务，中杰公司未及时结清与广联公司之间的货款，显属违约，故广联公司要求中杰公司支付相应货款及违约金，该院予以支持。因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广联公司在诉讼请求中调整后仍过高，本院依法调整违约金计算方式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1.3倍计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中杰公司支付广联公司货款794766.8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3年12月2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1.3倍计算的违约金，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广联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3813元，由中杰公司负担，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缴纳。
上诉人中杰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1.中杰公司并非本案所涉混凝土材料的买卖相对方。中杰公司承包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工程后，以内部承包的形式将工程承包给了李华，该工程系李华独立承建。广联公司主张的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亦是李华个人所签，上面并无加盖中杰公司印章。况且，李华并非中杰公司员工，无权代表中杰公司对外签订任何买卖合同。中杰公司对李华对外签订的合同完全不知情，李华的购买行为亦与中杰公司无关。2.中杰公司未向广联公司支付过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项下的材料款。原审法院没有综合考虑银行承兑汇票的特性，仅从表面认定中杰公司对买卖合同涉及的混凝土曾进行过部分付款，显属错误。事实上，汇票并非从中杰公司手中直接交付至广联公司，虽然承兑汇票上有中杰公司签字盖章，但鉴于银行承兑汇票只要背书人签字后就可以如现金的方式流动，故不足以证明有关款项系中杰公司支付给广联公司。3.田周中非中杰公司员工，其在结算书上签字的行为并非履行职务的行为，对中杰公司应无约束力。虽然中杰公司曾发工资给田周中，但并非基于双方存在雇佣或劳动关系，而是由于李华逃跑后，其下属的员工无处领取工资，在政府出面协调的情况下，中杰公司代替李华向其下属发放。此外，田周中也无法提供证据证明自己曾被授权代表中杰公司对外结算债务。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认定李华购买商品混凝土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从而要求中杰公司承担付款责任，实属错误。李华的行为不应构成表见代理，理由如下：表见代理的四大构成要件，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点为要求相对人是善意且无过失的，即要求相对人有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有代理权。表见代理的出发点应当是对交易活动进行公正的审查，平等保护交易双方的合法权益，只有当涉案证据足以证明第三人确有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拥有代理权时，才能使用表见代理制度，达到保护交易安全和维护社会整体利益的目的；但如果第三人在交易过程中明显存在过错导致自身利益受损时，亦应当分清责任，依法保护被代理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李华与广联公司签订买卖合同时，并未向广联公司出示过由中杰公司提供的授权委托书、公司介绍信、公章等可以证明其与中杰公司关系的证据，且在买卖合同落款处也仅有李华个人的签字，无中杰公司加盖印章，这足以证明广联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未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广联公司的过失直接阻却了表见代理的成立。而嗣后，中杰公司对李华的购买行为亦未进行追认。因此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对中杰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三、广联公司与李华签订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的时间早于中杰公司与业主单位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时间，而李华个人因涉嫌制作虚假合同骗取中杰公司工程款，已被袍江区公安局立案侦查。广联公司无证据证明本案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的真实性，亦无证据证明合同所涉混凝土确实用于涉案工程建设，不排除该份合同系李华伪造骗取中杰公司工程款的可能，相关情况应移送公安查实后，再作认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广联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广联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杰公司是本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理由如下：一、根据中杰公司陈述，李华是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作为中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买卖合同上委托代理人处签名，并将所购材料用于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工程建设。对此事实，广联公司提供的检测报告可以证明本案所涉材料的用处，而中杰公司向广联公司以给付汇票方式支付部分货款的行为亦可以印证。二、田周中确属中杰公司的员工，中杰公司自认其曾向田周中支付过工资，且在本案上诉中，中杰公司亦未将田周中列为被上诉人，说明其对田周中的情况没有异议。三、至于李华向广联公司购买混凝土材料对中杰公司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广联公司认为，在签订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时，李华表示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的工程系中杰公司承建，广联公司对此事实亦向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进行了核实，故广联公司已经尽到了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况且销售合同抬头需方为中杰公司，李华作为该公司代理人签订的合同。而从支付货款的情况来看，本案中杰公司支付的部分货款是通过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的，从承兑的流向可以看出李华是中杰公司的代理人。四、关于中杰公司提出的销售合同订立的时间早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订立的时间，同意一审法院认定意见。中杰公司认为李华构成诈骗，并已向公安部门报案，应提供相应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中杰公司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供有关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办公楼、2号宿舍楼及2号附属车间工程的内部承包合同一份，证明以下事实：1.中杰公司承建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后，将该工程实际承包给了李华，工程的实际施工和负责人均为李华个人。2.中杰公司与李华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的时间，迟于李华与广联公司签约购买混凝土的时间，可见本案所涉买卖合同签订时间早于内部承包合同和建设施工合同，李华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被上诉人广联公司经质证认为，首先，该证据形成于一审之前，中杰公司在一审中未提供，故不属于新证据范围。其次。内部承包合同系中杰公司与李华的内部法律关系，作为外部法律关系的广联公司一方不知道该内部情况，中杰公司不能以内部关系对抗外部关系。另外，中杰公司与李华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的时间同样早于其与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时间，在时间上同样存在先后矛盾。而作为见证并签订律师见证书的律师只有一位，亦不符合见证规定人数，故对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该证据不能达到中杰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认为，该份内部承包合同系中杰公司与李华签订，鉴于案外人李华未到庭核实相关情况，故对此合同的真实性，本院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广联公司在二审中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广联公司提供的所载时间为2012年11月28日的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约定：广联公司为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2#车间2#宿舍楼办公楼工程建设提供混凝土材料，货款金额按实际用量结算等。合同供方栏加盖了广联公司印章，需方栏委托代理人处有“李华”字样的签字。
广联公司提供的所载时间为2013年1月15日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将该公司办公楼、2号宿舍楼、2号附属车间工程施工范围内的土建、水电安装工程承包给中杰公司，合同作价1268万元，工程项目经理为徐锋等。合同发包方加盖了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印章，承包方加盖了中杰公司印章。
广联公司提供的浙江广联新型建材有限公司混凝土结算书中，有“李华”或“田周中”字样的签字，经田周中确认，该部分结算书上的姓名系其本人所签。现广联公司起诉要求中杰公司支付货款794766.80元，并支付自2013年12月26日起按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中杰公司与广联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关系，中杰公司对相应货款是否需要承担付款责任的问题。对于本案中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内部承包合同中李华签字的真实性，因李华未到庭质证，本院难以查明和确认。但即便李华确曾以中杰公司名义向广联公司购买混凝土，且与中杰公司存在内部承包关系，广联公司主张本案所涉混凝土的购买方为中杰公司亦无事实依据。理由如下：从混凝土商品销售合同的签订主体来看，在合同买方栏签字确认的为李华个人，中杰公司并未在销售合同上签字盖章。从李华的身份情况来看，其并非浙江滨海薄膜科技有限公司工程确定的项目经理，该工程的项目经理为徐锋，故李华向广联公司购买混凝土对中杰公司而言，并无当然代理权，在未经公司授权的情况下，其行为属无权代理。现广联公司主张要求中杰公司支付销售合同项下的货款，应当对李华与其签订合同时是否存在代理中杰公司的客观表象，即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本案中，广联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合同签订时，李华存在有代理权限的客观表象，故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相应法律后果。据此，本院认为，李华以中杰公司名义与广联公司签订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对中杰公司而言不构成有权代理或表见代理。
至于嗣后中杰公司有无追认李华的购买行为，广联公司主张中杰公司员工田周中对尚欠混凝土材料款金额作了具体确认，中杰公司曾通过承兑汇票的方式向广联公司支付部分货款，广联公司向中杰公司开具了有关发票，相关证据均可以印证中杰公司为买卖合同相对方。本院认为，中杰公司与李华是否存在内部承包关系尚难以确认，故田周中与李华是否存在雇佣关系亦难以查明，而在中杰公司否认的情况下，广联公司也未举证证明田周中为中杰公司员工，并有权代表中杰公司对外确认债务。至于中杰公司付款的问题，鉴于承兑汇票的背书内容并不能必然反映汇票的实际流转情况，庭审中广联公司亦自认承兑汇票系李华向其交付，且其不清楚其余已付款项的交款人是否为中杰公司员工，故不能因此认为中杰公司以嗣后履行的方式追认了李华的无权代理行为。另，经本院核查，广联公司提供的增值税发票，中杰公司未进行认证。鉴于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开具与现实的买卖交易行为之间并非必然的、绝对的对应关系，且发票属单方证据，在中杰公司否认存在交易的情况下，亦不能证明中杰公司为买卖合同相对方的诉讼主张。
此外，中杰公司提出的李华个人因涉嫌制作虚假合同骗取中杰公司工程款，已被绍兴市袍江区公安局立案侦查，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侦查后再作认定的主张，本院认为，对于李华是否涉嫌经济犯罪，且与本案有无关联，中杰公司均未举证证明，故对本案移送公安处理的意见，依法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中杰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成立部分予以支持，对不成立部分予以驳回。鉴于二审过程中，当事人提供了新证据，本院对本案事实作出了重新认定，并依法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5）绍柯商初字第61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浙江广联新型建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13元，合计27626元，均由被上诉人浙江广联新型建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键
代理审判员 王 瑜
代理审判员 丁叶莎
二〇一五年九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李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