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6民终2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伟，男，1983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盐城市城南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静，女，1984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盐城市城南新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友泉，上海国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继辉，上海国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雅居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樊红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宓甜甜，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振中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番禹区。
法定代表人：陈璐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诗涵，女，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丁伟、徐静因与被上诉人南通雅居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雅居乐公司）、被上诉人广州振中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中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苏0691民初17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丁伟、徐静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理由如下：一、一审中，证人清楚完整地陈述了签约过程，而一审法院未加分析，仅以“不能证明”为由对证言不予采纳，缺乏理由，令人费解。二、双方签订的《认购书》《房屋买卖合同》《房屋装修协议》等均由雅居乐公司单方提供，属于格式合同。签约过程仅数十分钟，且条款之间相互关联，加重购房人的责任，免除自身义务。购房人难免因受到欺诈而陷入错误的认识。三、因为雅居乐公司的恶意宣传使购房人认为出具的是精装修房。原审法院未认定雅居乐公司的欺诈行为，显然与事实不符。
被上诉人雅居乐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振中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丁伟、徐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返还装修款人民币109578元；2、判令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上述装修款利息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诉讼费用由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23日，丁伟、徐静（买受人）与雅居乐公司（出卖人）签订了《南通雅居乐花园认购书》，认购南通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复兴东路333号南通雅居乐花园2栋幢2007房，建筑面积98.10平方米，套内建筑面积为74.91平方米，该物业（毛坯）售价为747438元，定金50000元须于签署本认购书时付清，首付177438元须于2017年4月28日前付清，同时办理人民币520000元银行按揭手续。该认购书中还约定：认购方自愿委托振中公司代为办理该物业的毛坯房收楼，认购方自愿委托出售方及振中公司在认购方毛坯收楼后按照认购方意愿进行装修，装修总价为219156元（第一期装修款109578元于2017年4月28日或之前付清；第二期装修款109578元于2017年10月28日或之前付清），装修竣工交付时间为毛坯交楼后的6个月，装修标准及付款方式以认购方与出售方、振中公司签订的《房屋装修协议》为准。认购方须于2017年4月28日前到售楼部签署商品房买卖合同、前期物业管理服务协议、房屋装修协议等有关文件。认购协议第3.7条还用黑体字约定：认购方在签署本认购书时已认真阅读了出售方于销售现场公示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含补充条款、协议）》、《雅居乐花园各项收费标准》、《装修标准》、《银行按揭须知》、《雅居乐花园业主临时管理规约》、《前期物业管理服务协议》、《雅居乐花园服务手册》、《房屋装修协议》，认购方声明出售方已就前述文件向认购方进行了充分的说明，认购方已清楚了解并认可上述各项文件之内容，承诺在签署上述各项文件时不再以任何理由向出售方提出修改或增删合同条款的要求，也不以合同条款经磋商无法达成一致为由要求解除认购关系，否则，视为认购方违约，出售方有权将该物业另行出售，并无需返还认购方已付定金。后丁伟、徐静（甲方）又与雅居乐公司（乙方）、振中公司（丙方，装修公司）签订《房屋装修协议》，协议约定：丁伟、徐静委托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对南通雅居乐花园项目2栋2007号商品房进行装修施工，丁伟、徐静确认装修方案，雅居乐公司负责监督管理装修，振中公司负责具体施工，装修款按房屋预测建筑面积计算，单价为2234元/平方米，总金额219156元，分两期付款，丁伟、徐静于2017年4月28日前支付总金额的50%，计109578元，余款109578元在2017年10月28日前付清，甲乙双方同意，甲方委托丙方代为办理房屋交付手续，办理后由乙、丙方按本协议进行装修，应于2019年6月30日完成该房屋的装修，并交付甲方使用，交付标准以本协议约定为准，双方还签署代收楼委托书、装修平面图、装修标准等附件。同日，丁伟、徐静签署确认书，确认书中表示丁伟、徐静购买2栋2007号房屋为毛坯交楼，并且丁伟、徐静委托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按丁伟、徐静确认的设计方案、施工图进行装修；确认书第二条以黑体字形式约定：为了省时省心、便利、环保，本人全权委托振中公司向雅居乐公司进行毛坯收楼，同时在接收房屋后委托雅居乐公司及振中公司按本人确认的设计方案、施工图进行装修。具体的装修标准、装修价款等以《房屋装修协议》约定为准，均是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第三条约定：本人清楚《商品房买卖合同》与《房屋装修协议》是两个不同的合同，两个合同均是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情况下签订的，不存在欺诈、显失公平等情况；第四条又以黑体字形式约定：本人特别承诺：本人清晰知道装修总价款包含装修材料、人工等成本及进一步优化设计等价值，本人不以存在欺诈、显失公平为由要求解除装修协议书。同时雅居乐公司及振中公司可根据需要再行聘请有相应资质的公司对上述房屋进行修改优化设计、装修。第五条约定：雅居乐公司销售现场样板房只是装修展示，实际装修标准以房屋装修协议约定的装修标准为准。最后约定“对于上述六条，本人清楚了解其含义，并在以下签名按手印予以确认”。2017年5月4日，丁伟、徐静与雅居乐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合同约定丁伟、徐静购买位于南通开发区商品房，单价为7619.14元/平方米，总价款为747438元。出卖人应当在2018年12月30日前向买受人交付该商品房。丁伟、徐静已付房款227438元，还有520000元未付，另外装修款219156元，已付109578元，未付109578元。
另查明，2017年4月21日，雅居乐公司取得“雅居乐花园”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现在雅居乐公司16、18、23、25号共计928套的商品房（含精装修）备案最高销售价格是11053元每平方米，平均销售价格是9690元每平方米。振中公司具有建筑装修装饰工程专业承包贰级资质。
还查明，2017年6月13日南通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已对雅居乐公司开发的雅居乐花园2号楼通过毛坯房改装修房的形式变相抬高销售价格的问题在媒体进行公开通报。南通开发区房管局、市场监督管理局、综合执法局、市物价局开发区分局对开发企业进行约谈,约谈内容：对于雅居乐公司存在问题，南通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已在媒体进行公开通报，请被告雅居乐公司依法经营，诚信规范，正视存在问题，在今后经营过程确保不再出现类似违法违规现象，注重经济效益的同时更注重社会效益，进一步强化社会责任感，共同珍惜房地产市场持续繁荣的发展时机，共同营造平稳健康的市场环境。2017年6月29日南通开发区房管局对刘浩等人信访进行回复：针对雅居东2号楼部分业主提出解除房屋装修协议，退还装修款的诉求，相关职能部门经会商认为，该房装修协议系双方协商一致，并签字、盖章认可，合同形式上并无不当。此合同所引起的争议本质上是一种民事纠纷，建议通过协商、调解、仲裁或诉讼等民事方式予以解决，对于部分业主提出调解诉求的，我区将加大调解力度，如调解不成，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后丁伟、徐静诉至一审法院提出如前诉请。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只有在合同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或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受损害方才有权请求法院变更或撤销合同。本案审查重点就是在于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是否存在欺诈和双方装修合同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丁伟、徐静与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之间的装修协议签订是否存在欺诈情形；二、该合同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
关于争议焦点一，案涉房屋装修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并不存在欺诈的情形，且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合法有效，对丁伟、徐静及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民事上欺诈是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所以构成欺诈一般应当具备四个要件：一、欺诈人要有欺诈的故意；二、欺诈人实施了欺诈行为；三、被欺诈人因欺诈而陷入错误认识；四、被欺诈人因错误认识而作出错误意思表示。本案中，从双方订立的南通雅居乐花园认购书、装修合同、设计图、装修相关标准内容、确认书来看，丁伟、徐静签署的认购书及确认书中重要内容均以足以引人注意的黑体字形式出现，双方对丁伟、徐静购买雅居乐公司商品房后委托振中公司进行收房并装修有明确约定，且丁伟、徐静对所购房屋装修具体内容也是明知的。故就双方订立协议而言，雅居乐公司并不存在故意告知虚假信息或隐瞒真实情况的欺诈行为。而丁伟、徐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署认购书、装修合同、确认书的行为足以表明其在购房时要委托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装修的真实意思表示，也并未陷入错误认识，亦不存在受欺诈而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情况。虽然雅居乐公司以毛坯房改为装修房形式抬高住房价格的销售手段并不可取，行政机关也对该行为予以公开通报并制止，主要还是为规范企业经营行为，维护房地产市场平稳发展，但这并不能成为认定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对丁伟、徐静已构成欺诈的证据。所以丁伟、徐静主张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构成欺诈的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显失公平是指合同一方当事人利用自身优势，或者利用对方缺乏经验，在与对方订立合同时设定明显对自己一方有利的条款，致使双方基于合同的权利义务严重失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本案中丁伟、徐静购房后委托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予以实施装修，双方对装修图纸、设计及使用装修材料的品牌均有了明确约定，装修价格及支付方式也是双方自行约定的，且雅居乐公司在认购书和确认书中所涉装修事项以较为显著的黑体字形式给对方予以提醒。根据本案丁伟、徐静所购商品房加装修款后每平方米的价格是9853.15元[(747438+219156)÷98.10]，较雅居乐公司现销售楼盘均价9690元每平方米比较接近，较最高售价11053米每平方米要低1200元。由此看丁伟、徐静主张显失公平依据不足。丁伟、徐静目前所举证据尚未能达到证明装修合同存在双方权利义务严重失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情况，故法院对丁伟、徐静主张存在显失公平的事实亦难予认定。
综上，丁伟、徐静主张双方装修合同存在欺诈及显失公平，从而要求撤销，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规定，判决：驳回丁伟、徐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20元，由丁伟、徐静负担。
二审中，丁伟、徐静提供《证明信》及传媒手册，证明其他公司的装修价格仅为每平方米1280元，本案中装修协议约定的价格偏高，显失公平。雅居乐公司、振中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审查证据认为，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难以确认，以其他公司的报价与本案的装修价格比较，未涉及具体的设计、人工、材料等项目，过于粗陋，无法推断出价格差异，本院难以采纳。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因此，当事人行使撤销权或者要求变更合同应当向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提出明确的请求，只有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才有权对合同予以撤销或者变更。诉讼中，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的确认、变更、履行，均应在判决主文中确定，否则既无法执行，也有损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而法院的判决对象为诉讼请求。经审查一审卷宗，丁伟、徐静的诉讼请求中没有撤销合同的主张，仅在法庭辩论时提及，即法院在本案中不可对合同是否可以撤销作出判决。既然合同仍有效存在，丁伟、徐静直接诉请返还装修款及利息损失，缺乏前提和基础，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认为，“丁伟、徐静主张双方装修合同存在欺诈和显失公平，从而要求撤销”，与当事人的诉请并不一致，但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丁伟、徐静诉讼请求判决结果正确。
对丁伟、徐静主张的欺诈问题，所谓欺诈，指一方当事人故意隐瞒重要事实或者告知虚假事实，使对方当事人陷入错误认识作出意思表示。丁伟、徐静主张的错误认识是因雅居乐公司的宣传导致认为“所购房屋为精装修房”。首先，从双方所签订的合同看，丁伟、徐静不可能产生“所购房屋为精装修房”的错误认识。因为双方签订了《房屋装修协议》，如所购买的房屋为精装修房，则根本无需再次装修。其次，双方所签订的买卖合同和装修合同表述清楚无误，合同目的和合同内容均无产生误解的基础。即使雅居乐公司错误宣传，隐瞒备案情况，与丁伟、徐静签订装修合同亦无关联。因为，签订合同所依据的客观情况与雅居乐公司的宣传和隐瞒行为相反，反映了正确的事实。最后，如果丁伟、徐静产生了“所购房屋为精装修房”的错误认识，也是对买卖合同的标的的误解，丁伟、徐静应当主张撤销买卖合同，而非装修合同。故丁伟、徐静并未因雅居乐公司的宣传和隐瞒行为产生错误认识及据此签订合同。至于雅居乐公司备案登记的为毛坯房，而实际上采用分立合同的方式，统一委托装修，变相抬高价格，应由行政机关进行处理，在民事上不构成欺诈。
关于丁伟、徐静主张的显失公平，丁伟、徐静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装修合同的权利义务显著失衡，本院对此难以采信。一审法院以判决时的房屋销售价格与签订合同时的价格相比较，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纠正。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20元，由上诉人丁伟、徐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璐
审判员 陆海滨
审判员 高 雁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四日
书记员 朱媛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