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民再19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洪湖市新堤新洪路148号。
法定代表人：伍国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斌王某，男，1978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洪湖市。
委托代理人：胡毅刚，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国福李某，男，1957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洪湖市。
再审申请人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兴业公司）与被申请人王斌王某、原审被告李国福李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原由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提作出（2015）鄂洪湖民初字第00308号民事判决。王斌王某不服，提起上诉。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27日作出（2015）鄂荆州中民四终字第000170号民事判决。兴业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5月24日作出（2016）鄂民申466号民事裁定：一、本案由本院提审；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7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兴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被申请人王斌王某的委托代理人胡毅刚、一审被告李国福李某的委托代理人余建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3月27日，王斌王某将兴业公司、李国福李某诉至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请求判令：1、兴业公司、李国福李某连带偿还王斌王某借款100万元及自2014年7月1日起至借款清偿之日止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暂自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2015年3月20日止为41117.81元，本息合计1041117.81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兴业公司、李国福李某承担。
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4年6月1日，时任兴业公司福源小区项目经理的李国福李某，以楼盘项目开发缺流动资金为由出具借支单向王斌王某借款100万元。借支单载明：借款人用福源小区Ａ栋3单元202、301、302、401共计485.12平米作抵押，使用期1个月。李国福李某在借支单上的“借支人”处签名并加盖了个人印章，同时其还在借支单的“会计”处加盖了自行刻制的“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发票专用章”，在“出纳”处加盖了自行刻制的“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福源小区售房专用合同专用章”。同日，王斌王某将100万元转入李国福李某个人账户上。李国福李某收到该借款后用于清偿了其个人债务。2014年10月17日，王斌王某找李国福李某催讨上述借款，李国福李某要其弟弟李国禄帮忙还钱，同日下午2时54分，王斌王某将“苏继红农行6228450790057849517”的短信发给李国禄，李国禄即找其朋友陈辉清帮忙办理，陈辉清于当日从其儿子陈友铭账户上转给上述账户5万元。另查，苏继红系王斌王某所开办公司的工作人员。
2015年7月27日，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洪湖民初字第00308号民事判决：一、李国福李某偿还王斌王某借款95万元；二、李国福李某给付王斌王某借款100万�的利息（自2014年7月1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2014年10月16日止），及95万元利息（自2014年10月17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三、驳回王斌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王斌王某不服，提起上诉。
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兴业公司对李国福李某一直持有并使用“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发票专用章”和“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福源小区售房专用合同专用章”的事实予以认可。
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本案100万元借款是李国福李某的个人借款还是兴业公司与李国福李某的共同借款，兴业公司是否应对本案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借款时是�业公司福源小区项目部的经理而非兴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以兴业公司的名义对外借款的行为不属于其职责范围内的行为，不应认定为职务行为。李国福李某在借支单的借支人栏签名并加盖了个人印章，其应认定为借款人。要确定兴业公司是否为共同借款人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必须确定李国福李某的盖章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根据前述法律规定可知，所谓表见代理是指代理人虽无代理权，但是善意第三人（××）在客观上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有代理权，并且与代理人所为民事法律行为，该法律行为的效果直接归属于本人（即被代理人）的法律制度。结合本案来看，李国福李某在借支单上加盖兴业公司两枚印章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本案借款应认定为兴业公司与李国福李某的共同借款。
首先，李国福李某在借款之时是兴业公司福源小区项目部的经理，他以兴业公司房地产开发缺乏资金为由向王斌王某借款，而福源小区这一开发项目和李国福李某的身份都是客观真实的，这些足以让王斌王某对李国福李某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信赖。其次，李国福李某在借支单上加盖的两枚印章使王斌王某更加确信本案借款系兴业公司与李国福李某共同所借。兴业公司认为，这两枚印章上载明了使用范围，即兴业公司授权李国福李某在特定范围内使用该两枚印章，兴业公司仅对该限定范围内的盖章行为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本院认为，此种说法不能成立。载明使用范围的印章是公司对印章持有人的约束，印章持有人是否超越范围�用印章属于公司内部管理问题，印章持有人不能以此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涉案两枚印章虽为发票专用章和售房合同专用章，但兴业公司对李国福李某一直持有并使用这两枚印章的行为是认可的，故兴业公司以印章超越使用范围为由不认可其在借据上的效力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出借人王斌王某结合福源小区项目、李国福李某的身份和两枚印章的真实性足以认为本案借款系兴业公司与李国福李某共同所借，其已尽到了出借人的合理注意义务，其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李国福李某的盖章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兴业公司应对本案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2016年1月27日，经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2015）鄂荆州中民四终字第00017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2015）鄂洪湖民初字第00308号民事判决；二、李国福李某、兴业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清偿王斌王某借款本金95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如下：（一）自2014年7月1日起至2014年10月16日止以100万元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二）自2014年10月17日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以95万元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三、驳回王斌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兴业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
本院于2016年5月24日作出（2016）鄂民申字第466号民事裁定：一、本案由本院提审；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兴业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李国福李某的借款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兴业公司并非本案的共同借款人。王斌王某所持借支单上的两枚印章应当视为兴业公司对印章持有人特�事项的授权，王斌王某应当明知这两枚印章不可能代表兴业公司从事借款活动，王斌王某主观上并非善意且无过失，亦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且王斌王某将借款直接转入李国福李某个人账户，李国福李某将该笔借款用于了清偿个人债务，并未用于公司经营。兴业公司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原判决仅认定陈友铭向苏继红转账的5万元系偿还诉争借款，对其他还款事实未予认定，属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2014年7月1日、2014年10月24日李国福李某向苏继红打款合计16万元，应视为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的还款，应计入已清偿的数额；李国禄向王琼转账的5万元也应视为向王斌王某的还款。此外，2014年8月至9月，李国福李某分两次以现金方式向王斌王某还款16万元，亦应计入已清偿数额。（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一方面认定兴业公司为共同借款人，另一方面又认定李国福李某的借款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自相矛盾，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再审。
被申请人王斌王某辩称：1、诉争借款系兴业公司与李国福李某共同对王斌王某的借款。李国福李某是兴业公司福源小区项目经理，该身份足以使王斌王某作为普通人产生信赖基础，且借支单上印章的真实性、合法性已被兴业公司认可。不论是发票专用章还是合同专用章，其使用、管理都是兴业公司内部规范，没有对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王斌王某在借款过程中并无过失。借款是否打入兴业公司对公账户并不是双方成立合同的必要条件，而只是履行借款合同的方式问题，王斌王某将借款打入李国福李某个人账户也是基于相信李国福李某代表兴业公司、借款周期较短及李国福李某对款项使用要求而为的行为。2、王斌王某并未收到任何债务清偿的款项。尽管李国福李某举证证明他与其他人的转款行为，但这些转款并不能证明是偿还王斌王某的借款。李国福李某在历次庭审中均承认与其他人都有经济往来，原审将李国福李某与他人的经济往来或银行转账行为都归集于是偿还王斌王某的借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于一审认定已偿还5万元借款的事实，王斌王某实际上并不认可，但基于该金额在借款本金中所占比例不大且支持了利息，王斌王某才未就该部分事实提起上诉。请求驳回兴业公司的全部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一审被告李国福李某辩称：诉争100万的借款人确实是李国福李某，至于李国福李某在借支单上加盖了两枚兴业公司的专用章是否构成表见代理，请法院认定。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借款后，共计偿还了42万元，其中有银行转账凭证的是26万元，另外16万元是分两次以现金形式偿还。原审判决认定仅认定偿还�5万元，属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依法予以纠正。
本院再审查明，在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的庭审中，王斌王某自认是洪湖兆富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本院再审庭审中，李国福李某自认与案外人李斌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本案其他事实与原判决查明的一致。
结合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以及兴业公司的申请再审事由，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诉争100万借款是李国福李某的个人借款还是兴业公司与李国福李某的共同借款，兴业公司应否承担清偿责任；2、李国福李某就诉争100万借款已偿还的数额应当如何认定。
关于诉争100万借款是李国福李某的个人借款还是兴业公司与李国福李某的共同借款，兴业公司应否承担清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李国福李某借款时是兴业公司福源小区项目部经理而非兴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以兴业公司的名义对外借款的行为不属于其职责范围，不应认定为职务行为。李国福李某在借支单的“借支人”栏签名并加盖个人印章，此与李国福李某在诉讼期间有关自己就是借款人的一贯陈述相印证，应属其真实意思表示，李国福李某应认定为借款人。要确定兴业公司是否为共同借款人并承担清偿责任，必须确定李国福李某在借支单的“会计”、“出纳”栏加盖“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发票专用章”和“洪湖市兴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福源小区售房专用合同章”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所谓表见代理是指代理人虽无代理权，但是善意第三人（××）在客观上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有代理权，并且与代理人所为民事法律行为，该法律行为的效果直接归属于本人（被代理人）的法律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根据上述表见代理的概念和法律规定，表见代理应同时具备以下构成要件：1、行为人在订立合同的过程中存在表见行为；2、××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在主观上须为善意且无过失。
从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来看，借支单上所盖的两枚印章分别是“售房合同专用章”和“发票专用章”，这种载明使用范围的印章以其本身的文义明示了该印章的使用范围和印章持有人的权限范围，即印章所有人授权印章持有人在售房签订合同及开具发票的范围内使用该印章，印章所有人仅对载明范围内的盖章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王斌王某作为出借人，其在交付借款前处于优势地位，为避免风险，完全可以要求借款人李国福李某加盖与借款�为性质一致的兴业公司印章，若李国福李某拒绝，王斌王某可以拒绝交付借款。且被申请人王斌王某作为以房地产经营为主业的洪湖兆富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在公司日常经营管理过程中应已具备较为系统、完备的管理、认知水平，相对于一般公民，其应更清楚以上两枚专用章的使用范围及所代表的法律后果。被申请人王斌王某有关借支单上加盖了两枚专用章就足以使其相信诉争借款是兴业公司所借的主张，既与日常交易习惯相悖，亦与其认知水平不符。此外，在李国福李某提出将诉争100万借款汇入其个人账户时，王斌王某未尽到出借人的合理注意义务，未向兴业公司核实借款的真实性，在李国福李某出具借支单的当日就将100万汇入李国福李某个人账户。被申请人王斌王某在出具借条、交付借款的过程中均存在重大过失，形成表见代理的信赖理由不充�、不正当，不具备表见代理构成要件。诉争100万借款依法不能认定为李国福李某与兴业公司的共同借款，应属李国福李某的个人借款，兴业公司不应承担清偿责任。兴业公司有关诉争借款系李国福李某的个人借款，该公司不应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申请再审事由成立。原二审决有关该节事实认定错误，依法应予纠正。
关于李国福李某就诉争100万借款已偿还的数额应当如何认定的问题。本院认为，兴业公司主张李国福李某已向王斌王某偿还借款42万元，分别为：2014年7月1日李国福李某向苏继红账户转款6万元；2014年10月17日从陈友铭账户向苏继红账户转款5万元；2014年10月24日李国福李某向苏继红账户转款10万元；2014年11月5日从李国禄（李国福李某之弟）账户向王琼账户转款5万元；2014年8月至9月，李国福李某分两次以现金方式向王斌王某还款16万元。其中，基于2014年10月17日王斌王某向李国福李某发送短信告知苏继红银行账号的事实，原审判决将当日从陈友铭账户向苏继红账户转款的5万元认定为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的还款。2014年7月1日李国福李某虽向苏继红账户转账了6万元，但该节事实发生在2014年10月17日王斌王某向李国福李某发送短信之前，故仅有该6万元银行转账凭证不足以证明是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的还款。李国福李某虽于2014年10月24日再次向苏继红账户转款10万元，但从原一审对苏继红所作调查笔录来看，苏继红主张该款系李国福李某通过其个人账户偿还案外人李斌的借款，且苏继红已将该款交付给李斌，而李国福李某在本院再审庭审中亦自认与李斌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故无法确定该笔还款对象的唯一性，原一审未将该10万元转款算入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偿还借款的数额，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至于2014年11�5日从案外人李国禄账户向案外人王琼账户转款5万元能否认定为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偿还借款的问题，本院认为，王斌王某于原一审中承认王琼是其堂弟，李国禄亦出庭作证其代李国福李某向王琼转账系为偿还李国福李某欠王斌王某的借款，但李国禄系李国福李某之弟，与李国福李某有利害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李国禄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虽然李国禄曾委托陈友铭向苏继红账户转款5万元用以偿还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的借款，但仅凭该节事实不足以证明两案外人，即李国禄与王琼之间的转款行为与本案诉争纠纷存在关联性，故该笔5万元转款不宜认定为李国福李某向王斌王某的还款。此外，兴业公司还主张2014年8月至9月期间李国福李某分两次以现金方式向王斌王某还款16万元，但李国福李某在本院再审庭审中自认并无王斌王某出具的收款收条，故没有证据证明李国福李某以现金方式向王斌王某偿还了16万元。且李国福李某并未对原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应视为其已认可并接受原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判决结果。综上，兴业公司有关原审判决认定李国福李某还款数额错误的申请再审事由不能成立。
综上，兴业公司的申请再审事由部分成立，原二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法院（2015）鄂洪湖民初字第0030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湖北省荆州市人�法院（2015）鄂荆州中民四终字第0017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417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19170元，由王斌王某负担5708元，李国福李某负担1346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170元，由王斌王某负担4170元，李国福李某负担1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婷
审判员 李为民
审判员 余 喆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日
书记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