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29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潍坊市国有资产经营投资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市奎文区文化路439号。
法定代表人王丙，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海东，山东中强（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多贝特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四环北路15号606室。
法定代表人刘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茅，上海市邦信阳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龄兮，上海市邦信阳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上诉人潍坊市国有资产经营投资公司（以下简称潍坊国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多贝特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多贝特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商）初字第174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吕云成、王晴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多贝特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03年10月15日，北京泰岳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岳公司）与潍坊市人民政府驻北京联络处（以下简称潍坊驻京办）签订借款协议，约定泰岳公司向潍坊驻京办出借270万元，借款期限自2003年10月20日至2004年10月19日，并约定潍坊驻京办借款期间按每月千分之十五向泰岳公司支付利息，如不能按期支付，潍坊驻京办按双倍约定利息支付。泰岳公司如约将270万元支付给潍坊驻京办，但潍坊驻京办并未如期归还借款和支付利息。2005年9月，泰岳公司改制为多贝特公司，2006年10月11日，多贝特公司与潍坊驻京办重新签订借款协议，确认至2006年10月18日，潍坊驻京办共欠多贝特公司5479920元，如不能按期归还，继续按照违约利息月千分之三十进行计息。后潍坊驻京办撤销，其资产负债交由潍坊国资公司统一处置，但潍坊国资公司至今仍未还款。故多贝特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潍坊国资公司：1、返还借款本金270万元及利息831.6万元（以270万元为基数，自2003年10月20日起至借款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2、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潍坊国资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从借款主体行为能力方面，多贝特公司与潍坊驻京办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第二，从我国法律来看，多贝特公司与潍坊驻京办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第三，多贝特公司主张的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第四，多贝特公司主张的利息计算错误。综上，不同意多贝特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3年10月15日，泰岳公司与潍坊驻京办签订借款协议，约定泰岳公司向潍坊驻京办出借270万元，借款期限自2003年10月20日至2004年10月19日，并约定潍坊驻京办借款期间按每月千分之十五向泰岳公司支付利息，如不能按期支付，潍坊驻京办按双倍约定利息（即月息千分之三十）支付。泰岳公司将270万元支付给潍坊驻京办，但潍坊驻京办并未如期归还借款和支付利息。2005年9月，泰岳公司改制为多贝特公司，2006年10月11日，多贝特公司与潍坊驻京办重新签订借款协议，确认至2006年10月18日，潍坊驻京办共欠多贝特公司5479920元，如不能按期归还，继续按照违约利息月千分之三十进行计息。后潍坊驻京办撤销，其资产负债交由潍坊国资公司统一处置，但潍坊国资公司至今仍未还款。2008年9月及2009年11月，多贝特公司曾向潍坊驻京办发函催款。原潍坊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兼潍坊驻京办主任徐×出庭作证，证明多贝特公司多次向潍坊市政府及潍坊驻京办主张债权，潍坊市政府、潍坊驻京办及潍坊国资公司均表示愿意偿还借款。
上述事实，有多贝特公司提交的借款协议、收据、北京市组织机构代码管理中心查询结果、潍事改发（2009）1号文件、徐×的证人证言及该院开庭笔录在案为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多贝特公司并非以对外借贷为主营业务，其与潍坊驻京办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其权利义务关系理应受到法律保护。潍坊驻京办被注销后，其资产负债交由潍坊国资公司统一处置，故潍坊国资公司应将借款本息及时归还多贝特公司。故多贝特公司要求潍坊国资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70万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关于多贝特公司要求潍坊国资公司支付利息831.6万元的诉讼请求，由于双方合同约定借款期内的利息按月息千分之十五计算，该标准并未违反法律所规定的上限，故潍坊国资公司在借款期内（2003年10月20日-2004年10月19日）应支付的利息为48.6万元，而多贝特公司要求此期间内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双方约定借款期外（即2004年10月20日之后）的利息为月息千分之三十，已超出法律规定的上限，但多贝特公司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对此该院不持异议。潍坊国资公司辩称借款协议无效，与该院查明的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信。潍坊国资公司辩称多贝特公司的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但证人徐×出庭作证多贝特公司每年均向其催要还款，故该院对于潍坊国资公司的该辩称理由亦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判决：一、潍坊市国有资产经营投资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北京多贝特商贸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二百七十万元及利息（截至二ΟΟ四年十月十九日的利息为四十八万六千元；自二ΟΟ四年十月二十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二百七十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二、驳回北京多贝特商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潍坊国资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认定事实有误，多贝特公司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已经丧失胜诉权。1、本案中，多贝特公司请求的债权超过诉讼时效。2003年10月15日，多贝特公司改制前的企业与潍坊驻京办签订借款协议，明确借款期限为2003年10月20日至2004年10月19日。2006年10月11日，多贝特公司与潍坊驻京办签订借款协议，没有再次明确还款期限，而是在协议第二条约定，如不能按期支付，则从2006年10月19日起计算违约利息，因此可以认定为是提示催告还款及惩罚措施。2008年9月，2009年11月，多贝特公司向潍坊市驻京办发催款函催款。除了上述协议及催款函，截止到本案立案时，多贝特公司既未向潍坊驻京办及潍坊市政府发函催款，也没有对以上债权达成新的还款协议，因此多贝特公司主张的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2、一审判决认定证人徐×的证人证言，但是在一审庭审中潍坊国资公司已经明确对于该证人证言表示否认。徐×1998年8月至2008年8月担任潍坊市驻京办主任，2008年任市政府办公室调研员，时年56岁，同年离岗。因此对于多贝特公司向潍坊国资公司或潍坊市人民政府、潍坊市驻京办催款的行为，潍坊国资公司不予认可。
二、从借款主体行为能力方面，多贝特公司与潍坊市驻京办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1、潍坊市驻京办属潍坊市人民政府派出机构，并不是独立法人单位，其不具有独立承担民事行为能力的资格，同时，也没有潍坊市政府的授权，因此，多贝特公司与潍坊市驻京办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2、政府机关事业单位或其派出机构向企业借款的行为无效。
三、从我国法律来看，多贝特公司与潍坊市驻京办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本案借款合同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四、一审判决潍坊国资公司偿付多贝特公司利息是错误的。因为多贝特公司与潍坊市驻京办所签订的借款协议为无效协议，双方在协议中约定的利息也应属于无效约定。
综上，潍坊国资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多贝特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柏兴华负担。
潍坊国资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徐×的干部任免审批表、中国共产党潍坊市委员会任免通知，证明2008年8月份徐×不再担任潍坊市驻京办主任，不再参与处理潍坊驻京办的任何事务。
多贝特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案并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问题。1、本案中双方于2006年10月11日签署的借款协议并未明确约定还款期限，故其属于未明确约定履行期限的债务，出借人随时可以请求返还。2、本案中，潍坊国资公司从未明确拒绝返还涉案债务，一直承诺归还上述涉案债务。我国民事诉讼法中诉讼时效的起诉，是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时起开始计算的，只有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才开始发生诉讼时效的起算问题，故本案诉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3、本案证据显示，多贝特公司一直在持续催促债务人还款，潍坊市政府、潍坊市国资委及相关部门均表示愿意偿还全部借款及利息。证人徐×担任潍坊驻京办主任20年之久，也是当时借款的直接负责人，对债务情况非常了解，潍坊市政府、潍坊市国资委及相关部门也知悉徐×一直协助处理相关债务。
二、从主体资格及行为能力上看，多贝特公司与潍坊国资公司双方均是具有签约能力和履约能力，本案的借款合同是一份合法有效的借款协议。1、潍坊市驻京办系潍坊市政府的设立机构，为事业单位，登记有组织机构代码证书，是具有法律主体资格的单位，具有完全的签约能力。对于涉诉借款合同，潍坊市政府也是完全知悉并认可的。潍坊国资公司享有独立的财权、具有很强的履约能力。2、在日常生产生活中，政府机关事业单位或派出机构向企业借款的行为非常普遍。
三、涉案借款协议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有效。根据目前的司法实践和司法政策，对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的企业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如提供资金的一方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不应当认定借款合同无效。
四、一审判决潍坊国资公司支付多贝特公司的利息损失，于法有据。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借贷双方对借款期限内的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约定的利率不得超过借贷行为发生时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一审判决正确。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多贝特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关于胶南宏程工程公司债务问题来信的回复》，证明潍坊市政府财政局相关部门从未否定过潍坊市驻京办在创办期间所涉及的债务，并且对于这些债务承诺予以偿还。
经本院庭审质证，多贝特公司对于潍坊国资公司提交的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不认可证明目的，其认为徐×系本案债务的主要负责人，参与了整个借款和还款催要的过程，徐×现在仍为潍坊市政府办公室的调研员，仍然在协助本案债务的处理工作。潍坊国资公司对于多贝特公司提交的新证据，因多贝特公司无法提供原件，故其不认可该新证据的真实性。对此，本院认为，多贝特公司对于潍坊国资公司的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是本院认为，该证据虽然显示徐×在2008年8月份被免去潍坊市政府副秘书长兼驻北京联络处主任的工作，但同时显示其于2008年8月份开始任潍坊市政府办公室调研员的工作，不能证明自2008年开始徐×不再参与本案借款事务的处理工作，故本院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多贝特公司提交的新证据，本院认为，由于多贝特公司未出示证据原件，且未提交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补充查明以下事实：潍坊国资公司在本院二审期间陈述称，潍坊市驻京办因为具有组织机构代码证，故其性质应当属于事业单位。
本院二审期间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通观本案各方的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本案涉诉借款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二、本案债务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三、潍坊国资公司应否支付多贝特公司借款利息。
第一，关于本案涉诉借款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首先，关于潍坊市驻京办是否具有签订借款协议的主体资格的问题。潍坊国资公司认为，潍坊市驻京办属潍坊市人民政府的派出机构，并不是独立法人单位，故不具有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故本案合同由于签订主体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而应认定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条的规定：“具备法人条件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依法不需要办理法人登记的，从成立之日起，具有法人资格；依法需要办理法人登记的，经核准登记，取得法人资格。”现潍坊国资公司在二审期间认可潍坊市驻京办系属事业单位，且潍坊市驻京办在2006年10月11日与多贝特公司签署借款协议时已经依法进行核准登记，具有民事主体资格，故潍坊市国资公司的此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其次，关于法人之间借款合同应否认定为无效的问题。潍坊国资公司主张，本案借款合同系事业单位与有限公司之间的借款，应属无效合同。对此本院认为，对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的法人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如提供资金的一方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不应当认定借款合同无效。本案借款合同系为潍坊市驻京办因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多贝特公司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款合同应属有效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第二，关于本案债务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潍坊国资公司主张徐×已于2008年被免去潍坊驻京办主任的职务，自2008年开始任潍坊市政府办公室调研员，因此在2008年后徐×就不再处理本案借款的相关事务，其证人证言不能采信。对此，本院认为，徐×在2008年之后虽然不再担任潍坊市驻京办主任的职务，但仍系潍坊市驻京办的上级单位潍坊市人民政府的调研员，且徐×一审出庭作证证明，在2008年后，其一直协助处理本案借款的相关事宜，同时表示多贝特公司每年均向潍坊国资公司、潍坊驻京办、潍坊市人民政府主张债权。因此，一审法院根据徐×的证人证言认定本案诉讼时效已经中断，进而认为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潍坊国资公司此点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第三，关于潍坊国资公司是否应当向多贝特公司支付利息的问题。诚如上述，本案借款协议应属有效，故借款协议中关于利息、违约金的约定亦属有效条款。2003年10月15日借款协议中约定，借款期间按照月千分之十五记收利息；2006年10月11日借款协议约定，违约利息从2006年10月19日起，按照月息千分之三十计算。对于借款期间内的利息的计算利率，并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故一审判决潍坊国资公司支付多贝特公司借款期间内利息48.6万元正确。对于借款期间届满后的违约利息，双方借款协议约定的计算利率已经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故一审法院对于超出部分未予支持，亦属正确。综上，本院对于潍坊国资公司的此点上诉理由，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潍坊国资公司的上诉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万三千九百四十八元，由北京多贝特商贸有限公司负担三千六百六十二元（已交纳），由潍坊市国有资产经营投资公司负担四万零二百八十六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万九千四百四十八元，由潍坊市国有资产经营投资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代理审判员 吕云成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马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