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四终字第6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俊峰。
委托代理人：姜福辉，山东海宇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海阳市海河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世福，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闫晓辉，山东息相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俊峰因与被上诉人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责任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海阳市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22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俊峰的委托代理人姜福辉，被上诉人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闫晓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李俊峰原审诉称：我是被告鲁F×××××号大型客车驾驶员，2011年2月26日23时40分许，该车在莱阳境内公园路路口西处，与逆向行驶的鲁K×××××重型货车发生交通事故，导致两车损坏，鲁K×××××重型车驾驶员以及乘车人李振刚当场死亡，我受伤。现双方交通事故已经处理完毕。我是为被告驾驶客车发生的交通事故，系职务行为，在履行职务行为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依照法律规定，我受伤应属于工伤。依照鲁高发（2008）243号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0条，因故未申请工伤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予以处理。为此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我的残疾赔偿金119676.00元，交通事故保险赔付后剩余20%损失5420.04元，合计125096.04元。
原审被告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责任公司辩称：一、原告所诉与事实不符，原告所驾驶的鲁F×××××号车，虽然登记在被告名下，但该车实际车主是姜书辉，原告实际是姜书辉雇佣的司机，而非我公司雇佣。我方申请追加姜书辉为本案的被告参加诉讼；二、原告所主张的残疾赔偿金在莱阳市人民法院的判决中已经获得赔偿，原告属于重复主张，不应得到支持，即使原、被告存在雇佣关系，作为雇主按照法律规定，因第三人造成的损失应当由第三人承担，作为雇主只是补充赔偿责任，仅对原告没有获得的赔偿进行补充赔偿；三、原告作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发生事故，事故认定书认定其自身存在过错，按照雇员损害赔偿，原告也应承担一定责任，减轻雇主的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是鲁F×××××号车的驾驶员，该车登记在被告名下，于2011年2月26日23时40分在莱阳市公园路路口西处与他人发生交通事故，车辆受损，原告受伤住院，他人驾驶车辆的乘车人李振刚死亡。交警认定，原告负事故的次要责任。原告之伤为：左股骨头粉碎骨折、右腓骨骨折；经司法鉴定原告构成8级伤残，伤后误工10个月，伤后护理3个月（其中住院期间2人护理、其余1人护理）。李俊峰的医疗费45244.22元、住院生活补助费456.00元、误工费36000.00元、护理费9858.20元、残疾赔偿金119676.00元、鉴定费14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52454.40元，合计265088.82元，由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在两份交强险的限额内赔偿了237988.60元；其余损失医疗费25244.2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56.00元、鉴定费1400.00元，共计27100.22元，由重型车所有人赔偿了80%即21680.18元。
庭审中，原告主张其与被告系雇佣关系，被告对此否认，主张原告是姜书辉雇佣的司机，姜书辉是鲁F×××××号车的实际所有人，姜书辉与被告系挂靠关系，并申请追加姜书辉为本案的被告参加诉讼。原告为证明其主张向法院提供了2007年12月3日（2006）行他字第17号《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车辆挂靠其他单位经营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工作中伤亡能否认定为工伤问题的答复》，规定“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形成事实的劳动关系，在车辆运营中伤亡的，应当适用《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认定是否构成工伤”。被告对其主张提供了2012年2月13日的起诉状及交通事故发生后，原告收到医药费3000.00元和姜书辉签字同意原告借款500.00元的借据证明其主张。起诉状是手写的，所列被告为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公司和姜书辉，事实与理由部分：2010年11月4日被告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公司雇佣开大型客车自海阳至济南。；收到条及借据内容分别为：“收条收到2011年2月26日2442车事故医药费3000.00元、叁仟元正。李俊峰”；“借据借款日期2012年1月14日借款人李俊峰人民币伍佰元正￥500.00元批准人签字：纪强出纳：于洁借款人：李俊峰”。该借据右上角注有“原件于2012年1月5日晚1237车捎给栾经理”的字样，中间有“个人借款此款挂在李账户。姜书辉2012.元.15.”的字样。经质证原、被告提供的上述证据，原、被告对对方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被告认为原告提供最高法院的批复与本案无关，本案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原告认为，原告收到的3000.00元医药费没有说明是收到谁的，500.00元的借据与本案无关。庭审中，原、被告均认可原告收到的3000.00元是姜书辉给付的。被告因此请求应从原告没有得到赔偿的款中折抵，原告不同意。
原告不同意追加姜书辉为本案的被告参加诉讼。原告起诉请求赔偿的数额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没有得到赔偿的医疗费、住院生活补助费、鉴定费共计27100.22元的20%即5420.04元，以及按照《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8级伤残的残疾赔偿金119676.00元（19946.00元×20年×30%）。在原告发生交通事故后，原、被告均未按《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申请劳动关系确认及工伤认定。被告对原告提供的交通事故认定书及（2011）莱民三初字第496号生效民事判决书没有异议；对原告提供门诊病历、住院病历、用药明细等证据有异议，认为是复印件，应由原告提供原件或加盖莱阳法院核对无异章以确认证据的真实性。原告称，其之所以按照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雇佣关系起诉，是因为自己不懂法没有进行劳动关系确认及工伤认定，后来得知车辆挂靠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才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年全省民事审判座谈会会议纪要精神提起诉讼，请求被告予以赔偿，该赔偿不应以法院立案案由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而改变原、被告之间具有劳动关系、受伤及工伤性质，应从保护劳动者权益出发，判令被告按工伤待遇支付原告相应的款项。被告则称，原告的残疾赔偿金，已经在另案中得到赔偿，不应得到支持重复赔偿，原告没有获得赔偿的部分由被告补充赔偿，但原告是有过错的，应减轻雇主的赔偿责任；原告是否构成工伤，应由劳动部门依法确认，原告未在一年内申请工伤认定，视为放弃工伤认定；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年全省民事审判座谈会纪要是对超出工伤认定期间的劳动者的保护，是按照雇佣关系处理，应按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予以处理；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及《最高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由第三人造成的损失，应由第三人承担，雇主承担的是补充赔偿责任，就是没有得到赔偿的部分。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原告因履行职务发生交通事故并受到伤害事实清楚，并已经就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得到赔偿，未赔偿的部分只有医疗费、住院生活补助费、鉴定费共5420.04元，原、被告双方对此均无异议，予以确认。被告虽然对原告提供的门诊病历、住院病历、用药明细等证据复印件有异议，但其原件已经莱阳法院存档并确认，因此被告的异议，不予采纳。被告申请追加姜书辉为本案的被告参加诉讼，原告不同意追加，则本案原告没有得到赔偿的部分只能由被告承担赔偿责任，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车辆的实际所有人行使追偿权。姜书辉挂靠被告从事车辆营运，被告也从中受益，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原告本次诉讼的残疾赔偿金标准是按照《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评定的伤残等级请求，而不是按照《雇佣关系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评定的伤残等级请求，争议的焦点是原告的该诉求能否得到支持。
原告该诉讼请求的实际是想按照事实劳动关系，取得工伤保险待遇，从而得到双重赔偿。如果原告或者被告申请工伤认定，那么原告完全可以得到第三者赔偿后，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但由于双方的原因没有申请确认劳动关系和工伤认定，原告才启动本次诉讼。被告则认为，既然没有申请确认劳动关系和工伤认定，那么只能按照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处理，没有得到赔偿的部分可以承担补充责任，但还要考虑原告的过错责任，以减轻雇主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关键如何解读并适用《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年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0条“关于劳动过程中发生的伤害事故未经工伤认定的，如何适用法律问题。实践中，一些工伤事故发生后，用人单位和工伤劳动者及其亲属在法定期限未及时申报工伤造成工伤不能确认，或者申报工伤后未被劳动行政主管部门认定，这种情形下，人民法院在民事诉讼中，不能对工伤作出认定，也无权委托劳动行政主管部门进行工伤认定，因此，不能适用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予以处理，可以按照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予以处理”，该条规定是指未经申报工伤，或申报工伤未被劳动行政部门认定，在此情形下，法院不能依职权或超出权限范围作出工伤认定，也不能委托劳动行政部门作出工伤认定，因而在法律的适用上就不能依照《工伤保险条例》处理，只能按《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的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来解决，以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而原告请求的残疾赔偿金，已经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得到处理，符合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年会议纪要的精神，现原告没有相关法律依据和事实根据关于其伤残已得到赔付后，没有确认工伤的情况下而享受工伤或类似于工伤的待遇。因此关于原告按交通事故评定标准而请求的残疾赔偿金，不予支持。
被告请求应从原告没有得到的赔偿中扣除姜书辉已支付的医疗费3000.00元，原告不同意。因姜书辉不是本案的诉讼主体，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第四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11月22日判决：一、被告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赔偿原告李俊峰医疗费、住院生活补助费、鉴定费5420.04元；二、驳回原告李俊峰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付款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02.00元，由原告承担2752.00元，被告承担50.00元。
宣判后，上诉人李俊峰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因履行职务发生交通事故并受到伤害事实清楚。但基于双方当事人的原因没有申请确认劳动关系和工伤认定。该情形下人民法院不能依职权或超出职权范围作出工伤认定，也不能委托劳动行政部门作出工伤认定，因而不能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处理，只能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一般人身损害予以处理。因此判决驳回了上诉人请求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符合2007年12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2006）行他字第17号批复的情形，双方之间具有事实劳动关系，且应当认定为工伤。由于案件当事人没有在法定的期间申请劳动部门作出工伤认定，上诉人无法依照劳动争议程序维权。基于该情况，上诉人依据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08年全省民事审判座谈会纪要第10条精神诉到人民法院予以维权。
该会议纪要第10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该类案件以一般人身损害案件予以处理。对于该规定如何理解成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上诉人认为要准确地理解和把握该条规定，应当从纪要本意去理解和把握。上诉人认为，依照正常的程序工伤事故超过认定时效，工伤事故受害人权利将不会得到法律的保护。因为工伤认定时效在法律上属于除斥期间，但省高院纪要针对超过工伤认定时效的案件仍然规定，人民法院可以按照民事案件予以处理，其本意在于保护工伤事故受害人的实体权益。因此，纪要才规定虽然超过了工伤认定时效，人民法院依然应当受理予以审理。
人民法院受理该案件后，如何适用法律。纪要规定不能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处理而是按照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予以处理。就本案来讲，是否按照纪要规定就一定要参照交通事故侵权来处理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呢，上诉人认为简单地以交通事故侵权责任来确定本案的责任有失公正和违背了纪要的本意。
首先，纪要的目的在于保证由于错失程序时效的当事人获得实体权益的保障。但，人民法院以劳动争议案由受理案件的前提是基于劳动争议程序的前置为条件。而该类案件正因为缺乏劳动争议的前置程序，所以人民法院无法以劳动案由来予以受理，因此只能够选择一般人身损害作为案由予以受理，从该角度上讲，会议纪要第10条以人身损害赔偿予以处理仅仅是解决了一个人民法院受理的理由问题，而不是实体问题。
其次，案件当事人之间本质上是一种劳动关系产生的工伤事故。纪要规定人民法院直接受理只是改变了一个处理的程序问题。从法理上来说，改变了处理程序并不能改变法律关系的性质。而当事人的实体权利是基于法律关系本质所产生的权利义务。就本案件来讲，虽然纪要规定按照一般人身损害赔偿处理，但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是由劳动工伤关系因受理程序而改变所衍生出的特殊的人身损害赔偿关系。上诉人的实体权利仍然应当以工伤关系为基础予以保护。
第三，纪要第10条虽然规定可以按照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予以处理，但是并不等于抛弃和否定事实上存在的劳动工伤关系，而另行处理。上诉人前面阐述了纪要的立法本意，目的在于保护受害人的实体权益。因此，纪要所谈的一般人身损害案件处理是指要求责任人承担赔偿责任的项目名称和计算方式以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的项目和计算方式确定。否则，纪要规定的人民法院予以受理便失去保护受害人实体权益的意义。
综上所述，人民法院处理该类案件应当以保护受害人的实体权益为宗旨，人民法院应准确地理解纪要关于按照一般人身损害案件处理的含义是适用人身损害案件来确定责任人应当承担的赔偿项目和标准。就现在的法律状况来说，现在一般人身损害的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要高于工伤赔偿的标准，比如一般人身损害赔偿中的残疾赔偿金明显高于工伤一次性伤残补偿。从这点上说，纪要如此规定也是对责任人没有依照《工伤保险条例》时效及时申请工伤申报的一种民事惩罚，其目的也在于通过民事司法程序来督促作为单位的责任人及时为劳动者申报工伤，以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
基于以上所述，上诉人以交通事故伤残标准请求被上诉人支付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同时也是符合纪要关于以一般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处理的精神的。
总之，上诉人认为，纪要的规定旨在对没有作工伤认定的劳动者提供别的司法保护，以使劳动者的实体权益得到实现，是一种尊重和保护劳动者作为弱者的规定。原审判决误读了纪要第10条的立法本意，错误理解和适用了法律，在客观上导致了上诉人作为劳动者的实体权益被驳回，不能令上诉人服判。特此上诉，请二审人民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作出公正裁判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得到实现。
被上诉人海阳市兰天客运有限责任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在驾驶被上诉人名下的鲁F×××××号客车履行职务过程中，于2011年2月26日23时40分在莱阳市公园路路口西处与鲁K×××××号重型货车发生交通事故，致上诉人驾驶的车辆受损，上诉人受伤。经上诉人起诉鲁K×××××号重型货车投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及该车的所有人，莱阳市人民法院作出（2011）莱阳民三初字第496号民事判决，判令鲁K×××××号重型货车投保交强险的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上诉人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共计237988.6元，鲁K×××××号重型货车的所有人徐建伟赔偿上诉人超出交强险部分的损失的80%。该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因上诉人系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受伤，且未申请认定工伤，对于上诉人在（2011）莱阳民三初字第496号案件中未得到赔偿的损失，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残疾赔偿金119676元，因上诉人该部分损失在（2011）莱阳民三初字第496号案件中已经得到赔偿，上诉人要求得到重复赔偿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02元，由上诉人李俊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春光
审判员 张莉莉
审判员 刘海波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
书记员 姜永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