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03民终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图志律师事务所。
负责人：潘洪全，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职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兰州顺鑫炉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富满，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文燕、杨东廷，甘肃久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图志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图志律所”）因与上诉人兰州顺鑫炉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鑫公司”）法律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萍乡市安源区人民法院（2017）赣0302民初1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图志律所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和上诉人顺鑫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东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图志律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顺鑫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用352000元、违约金100000元以及上诉人聘请律师费用20000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顺鑫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为顺鑫公司以物折现权益极有可能受损，根据公平原则调整律师费收取比例，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顺鑫公司拒绝支付律师费，系违约，应当按约支付违约金。三、图志律所为实现自身权益聘请律师的费用应由顺鑫公司承担。
顺鑫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对相关的违约金以及律师费（指本案所发生的律师费用而非本案合同所涉及的律师费）的判决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图志律所要求按照委托代理合同全额支付律师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按照顺鑫公司的上诉请求酌情判决律师费。
顺鑫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2.请求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240000元的律师代理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这与被上诉人的工作量、工作成果明显不符，风险代理是指无风险、无收益。二、如果按照一审判决，顺鑫公司不仅没有拿到财产�还损失了律师费，不符合无风险、无收益的原则，也有悖公平原则。
图志律所辩称，一、双方约定的22%的收费比例符合法律规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二、顺鑫公司以其行为明确表示拒绝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律师费，存在违约。三、顺鑫公司接受以物抵债是其自身选择，系对其自身权益的处分，不能以此要求少付或不付律师费。
图志律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顺鑫公司支付图志律所律师代理费404,197元；2.顺鑫公司支付图志律所违约金和赔偿金100,000元；3.顺鑫公司支付图志律所代为垫付的款项22,471元；4.顺鑫公司承担图志律所支出的本案律师代理费20,000元；5.本案诉讼费由顺鑫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以（2014）东民初字第90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联博公司支付本案顺鑫公司货款1677,000元�判决书生效以后，该院于2015年9月6日通知要求萍钢公司协助提取被执行人在该公司的应付款，但一直未划账到位。2016年10月8日至2017年2月9日，图志律所与顺鑫公司经电子方式沟通，签订两份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委托事项从执行到代位权诉讼。根据2017年2月9日合同约定1.顺鑫公司因其与萍钢公司、联博公司代位权纠纷，委托图志律所指派律师代理；2.代理事项为非诉和解、调解、一审、二审、执行；3.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具体详见授权委托书，代理期间内不可撤销；4.顺鑫公司的权利义务包括有权要求图志律所承办律师及时通报服务或案情进展情况，对图志律所提供的法律服务有权提出意见或建议。应当按时、足额向图志律所支付律师代理费和工作费用；5.图志律所指派人员应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认真负责的维护顺鑫公司的合法权益，并按顺鑫公司的要求及时通报案件进展情况，遇到重大决定，必须经过顺鑫公司的书面确认；6.根据图志律所向顺鑫公司提供《江西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江西省律师服务收费指导价标准（暂行）》文件，并告知顺鑫公司关于律师代理收费的政府指导价后，经顺鑫公司要求，双方充分协商，一致同意按以下方式计付代理费：风险代理：待标的款执行到位或自动履行到位后，本金人民币1,837,260元部分，图志律所按照22％比例相应提取律师费，利息等其它部分全部由图志律所处置。顺鑫公司特别授权图志律所代领全部标的款。任何一方违约，除应立即无条件履行本合同之外，还应无条件向守约方支付叁拾万元违约金。本案诉讼费由图志律所承担，其他费用一概由顺鑫公司自行承担。双方特别约定：顺鑫公司承诺放弃行使单方解除权，也承诺不单独与对方和解或调解，如违约，则除应立即按照本合同的约定支付律师费外，还应立即无条件支付违约金、赔偿金叁拾万元；7.双方协商解除本合同或者为避免客户利益冲突等而根据行业管理规定需要解除本合同的，顺鑫公司应按已办理该项法律事务的工作时间、复杂程度、律师人数等实际情况，酌情退费。图志律所代理职责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至代理法律事务完成之日止（含撤诉、和解、调解、判决等）。委托代理合同签订后，图志律所根据顺鑫公司的实际要求，最初拟推动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的案件执行，包括将执行案件移送一审法院执行，以实现顺鑫公司的诉讼目的，但未果。根据现实情况，图志律所与顺鑫公司沟通后，决定以萍钢公司为被告另案提起诉讼，行使代位权，在拟定起诉状后，图志律所预交了诉讼费，代理顺鑫公司于2017年2月起诉至一审法院，在该案的诉讼前后，图志律所均与萍钢公司的相关人员进行沟通，推动该案的顺利调解。由于萍钢公司系顺鑫公司极为重要的客户，该公司利用其商业优势地位，提出有利于己方的和解方案，顺鑫公司虽极为不忿，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妥协，接受了萍钢公司以宜工装载机折抵顺鑫公司债权1,600,000元的条件，并于2017年3月28日自行撤回对萍钢公司的起诉，领取了由图志律所交纳的一半诉讼费11,235.5元。随后，双方因代理费的支付产生分歧，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图志律所与顺鑫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约定图志律所为顺鑫公司提供法律服务并按约定收取代理费用，双方形成法律服务合同关系，除争议条款外，符合法律规定，对此双方均无异议。主要分歧在于1.风险收费条款是否违反相关规定而无效；2.合同中约定的支付违约金条件是否限制了顺鑫公司（委托人）的法定权利而无效；3.图志律所是否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了委托义务；4.委托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关于第1个问题。根据国家发展改革委、司法部颁布的发改价格2006（611号）律师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办理涉及财产关系的民事案件时，委托人顺鑫公司知政府指导价后仍要求实行风险代理的，律师事务所可以实行风险代理收费。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实行风险代理收费，最高收费金额不得高于收费合同约定标的额的30%。依据该项规定，图志律所在与顺鑫公司约定实现风险收费时，应当告知对方政府指导价。一审法院认为，该规定系主管部门的管理性规定，旨在限制律师在收费时为使自己利益最大化，擅自利用该收费方式，损害委托人的财产权利。本案顺鑫公司委托的代理事项，系其多年经审理执行后仍未能清偿，尚需另案诉讼才可能实现的债权，顺鑫公司应当具备支出该部分�用的心里准备，因此该风险代理条款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具有法律效力。关于第2个问题。当事人有权在诉讼过程中，依法处分自己享有的权利，与对方当事人进行调解、和解。本案合同中特别约定顺鑫公司承诺放弃行使单方面解除权，也承诺不单独与对方调解或和解，系对顺鑫公司合法权益的侵犯，也有悖于和谐经济秩序的建立。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合同中“双方特别约定：顺鑫公司承诺放弃行使单方解除权，也承诺不单独与对方和解或调解，如违约，则除应立即按照本合同的约定支付律师费外，还应立即无条件支付违约金、赔偿金叁拾万元”条款应为无效。关于第3个问题。顺鑫公司称图志律所在诉讼代理过程中，未经委托人同意，拒绝萍钢公司提出的调解方案，顺鑫公司获悉后，要求图志律所进行相关调解事宜，遭到图志律所拒绝。根据2017年2月23日，顺�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富满与图志律所负责人潘洪全的微信聊天记录，刘转萍钢公司的意见“集团公司要求解除对萍钢的保全，转移到宜工保全，萍钢不提异议，再考虑用宜工资产抵保全资金，否则萍钢不会同意抵债”，继而刘称：“潘律师，萍钢出尔反尔，太可笑了，这可能吗？”，3月8日微信称“我知道潘律师，看情况吧。我现在是装了肚子苦水呀，我想如果萍钢和解条件我能接受尽快解决了，明天我去南昌，萍钢领导没有一个做主的，主要可能在书记那里。回头跟你说情况”、“是呀，某途想打压我，迫使我就范”。从上述双方之间的电子数据内容显示，顺鑫公司对于委托代理的案件具体进程、矛盾焦点并不是不清楚，对对方当事人提出的方案不满、不接受、无奈，也想尽快调解解决。故顺鑫公司上述辩解意见不能成立。同时图志律所在准备起诉前期，请喻鹏律�向东湖区人民法院了解案件相关情况，复印案件材料，不能据此认定图志律所未履行委托合同义务，存在转委托行为。关于第4个问题。本案双方在委托代理合同中签订风险代理条款，约定待标的款执行到位或自动履行到位后，本金人民币1,837,260元部分按照22％比例提取律师费，利息等其他部分全部归图志律所处理，图志律所承担委托案件的诉讼费。该约定实质上是一种附条件的民事行为，条件即顺鑫公司通过非诉和解、诉讼，使其债权得到全额受偿。通过刘富满和潘洪全于2017年3月30日和4月12日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在图志律所代理的顺鑫公司与萍钢公司代位权纠纷中，顺鑫公司撤回起诉是因为考虑到和对方的商业关系而达成和解，以1,600,000元债权受让宜工铲车。顺鑫公司在庭审中称萍钢公司虽同意以物抵债，但该部分财产当事人尚未收到，故该民事行为所附条件�未成就，一审法院认为，顺鑫公司与萍钢公司达成调解协议后，其代位权诉讼即已完成，其债权在萍钢公司处已得到认定。在图志律所无法获悉具体调解条款和履行细节的情形下，仅有顺鑫公司的陈述，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1.图志律所在顺鑫公司与对方当事人和解后，要求顺鑫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符合合同的约定，一审法院予以认定，但因双方在委托代理合同中未约定以物折抵实现债权后如何计算支付代理费的内容，考虑到顺鑫公司实现债权的方式与其签订委托代理合同时的初衷尚有一定差距，以物折现后极有可能达不到折抵债权的金额，根据公平的原则，应予以相应的调整，即以和解的金额1,600,000元为基数，按15％的比例确定，该数额为240,000元；2.图志律所要求顺鑫公司支付违约金、赔偿金100,000元因所依据的合同条款无效应予驳回；3.顺鑫公司同意�还图志律所垫付的诉讼费22,471元，一审法院予以认可；4.图志律所要求顺鑫公司承担本案律师费支出2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图志律所本身即为律师执业机构，该项支出非其必要性损失，不应当认定。此外，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因顺鑫公司在一审中撤回起诉，代理事项已经了结，代理合同即予终止，无需另行判决解除。判决：一、限被告兰州顺鑫炉料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江西图志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费240,000元。二、限被告兰州顺鑫炉料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江西图志律师事务所垫付的诉讼费22,471元。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266元，由原告负担4633元，被告负担4633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以双方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经庭审举证、质证、认证的证据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法律服务合同纠纷。关于双方签订的两份法律服务合同（即委托代理合同）效力以及其中涉及违约金条款的效力问题。双方分别于2016年10月8日（手写日期2017.2.9）和2017年2月9日就同一委托事项签订了两份委托代理合同。根据图志律所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其开展委托事项早于2017年2月9日，因此前一份合同生效日期早于2017年2月9日。同时，后一份合同就同一委托事项在合同内容方面规定更为具体、详尽，其已完全覆盖了前一份合同。因此，后一份合同应视为对前一份合同的变更。该2017年2月9日签订的合同（即后一份合同）中特别约定：“顺鑫公司承诺放弃行使单方解除权，也承诺不单独与对方和解或调解，如违约，则除应立即按照本合同的约定支付律师费外，还应立即无条件支付违约金、赔偿金叁拾万元”，该特别约定以“不得为”的方式限制了当事人的处分权（细究下来，“不得为”模式与“可为但承担相应费用”模式的实质结果大体相同，但法律适用是形式与实质相统一的过程，形式上的不当同样会导致相应的法律后果），是对法律“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违反。因此，该特别约定不发生法律效力。除此，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合同当事人应当根据诚信原则、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关于顺鑫公司应该支付图志律所的律师费金额以及顺鑫公司应否支付就本案纠纷所产生的律师费用20000元，应当考量以下因素：其一，双方在合同中是约定标的款到位作为支付律师费的条件，而未曾预计本案出现的以物抵债情形，因此出现了图志律所认为自己已履行完毕而顺鑫公司不认可图志律所系充分履行的矛盾。对于因合同约定不明所导致的本案纠纷，双方均有责任；其二，法谚“当事人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顺鑫公司甘冒可能违反合同约定的风险达成以物抵债的协议，应当认定顺鑫公司以物抵债协议的收益接近案涉合同目的的实现；其三，图志律所提供的不仅仅是纯粹意义上的法律服务，更广阔意义上还包括利用自身资源为委托人提供的纠纷解决平台以及商业机会；其四，图志律所也应当看到，以物抵债与合同约定的债权完全实现还存在一些距离。同时，在20000元聘请其他律师费用问题上，一方面对于作为专业律所的图志律所而言非为必要，另一方面，就本案情形看来，合同所约定的“败诉方”在认定上存在模糊。所以，在法律对情势变�无具体规定的情形下，一审法院依据诚实信用原则综合以上全部因素考虑所做的处理并无不妥，图志律所和顺鑫公司的上诉均应被驳回。
综上所述，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4046元，由上诉人江西图志律师事务所负担4780元、上诉人兰州顺鑫炉料有限公司负担926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健
审判员 王 娟
审判员 刘 敏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日
书记员 朱郭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