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冀民三终字第1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霍荣会。
委托代理人：吴玉芬，河北马倍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贺澎，河北马倍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教育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联盟路705号。
法定代表人：杨才，该社社长。
委托代理人：赵芳琴，河北杨建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霍荣会因与被上诉人河北教育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河北教育出版社）侵害著作财产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石民五初字第002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霍荣会及委托代理人吴玉芬、刘贺澎，被上诉人河北教育出版社的委托代理人赵芳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霍荣会诉称，2004年6月，霍荣会著有英语书籍《高中英语语法表解大全》（以下简称《表解大全》），该书是关于英语语法图表讲解及训练的教学辅助图书。2010年5月5日，该作品经河北省版权局注册登记，登记号为：03-2010-A0040，著作权人为霍荣会。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2月出版的《高中英语语法考点周周赢》（以下简称《周周赢》），在编写体例及作品内容等方面，复制、抄袭霍荣会的作品，其具体表现为：首先，《周周赢》的编写体例与《表解大全》的编写体例基本相同。其次，《周周赢》的章节编排是对《表解大全》的抄袭。再次，《周周赢》在图表讲解内容上也是复制、抄袭《表解大全》的内容。根据《著作权法》之规定，请求判令：1.河北教育出版社立即停止侵权行为；2.依法责令河北教育出版社消除影响、赔礼道歉；3.河北教育出版社赔偿霍荣会经济损失30万元；4.本案霍荣会支出的一切合理费用由河北教育出版社承担。
河北教育出版社辩称，一、河北教育出版社不存在侵权事实，霍荣会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图表讲解配合真题练习并非《表解大全》独创，且《周周赢》也并非仅为图表讲解配合真题演练的简单排列。特别是该类体例只是教学方法（或说思想）而非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其次，《周周赢》章节编排与市面上类似出版物及高中英语教材（很多均早于《表解大全》）是大体一致的，只是顺序有所不同。这是由高考考试大纲和高中教学内容决定的，而非霍荣会独创。再次，图表讲解内容与高考考试大纲和高中学习知识一致，是高中学生学习的基本内容，能够在其他早于《表解大全》出版的书籍中找到出处，甚至存在大量内容重合，属于公有领域，不具有独创性，霍荣会对此不享有著作权，更不存在河北教育出版社任意复制、抄袭、篡改的事实。第四，霍荣会没有因为《周周赢》的出版发行而受任何损失。第五，由于《周周赢》针对2013年高考，目前已经不再销售，市场上既没有需求也没有销售，不存在继续侵权的可能性，霍荣会无权要求停止侵权。二、霍荣会无权主张赔礼道歉。退一步讲，即使存在侵权，由于本案系其他著作财产权纠纷，并未侵犯霍荣会人身权益，也无权要求赔礼道歉。综上，请求法院应依法驳回霍荣会的诉讼请求，维护河北教育出版社的合法权益。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4月21日，原审法院作出（2014）石民五初字第00012号民事裁定书，以霍荣会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享有《高中英语语法表解大全》一书的相关权利为由，驳回霍荣会的起诉。2014年7月29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冀民三终字第68号民事裁定书，认定霍荣会是《高中英语表解大全》著作权人之一。
《表解大全》整体上采用了图表讲解配合真题练习的体例，在编写内容上第一章五种基本句型和十大词类；第二章名词；第三章冠词；第四章数词；第五章代词及it的用法；第六章主谓一致；第七章形容词、副词；第八章情态动词、虚拟语气；第九章介词、连词、并列句、状语从句；第十章动词和短语动词；第十一章定语从句；第十二章名词从句、直接引语变间接引语；第十三章非谓语动词；第十四章简单句与情景交集；第十五章倒装与省略；第十六章构词法；第十七章句子成分，参考答案。《周周赢》采用每周六天学习内容，用语法内容以图表形式讲解及各类强化练习形式，编排顺序依次为：第1周冠词；第2周名词；第3周代词；第4周形容词和副词；第5周介词与连词；第6周动词和动词词组；第7周数次和主谓一致；第8周动词的时态和语态；第9周非谓语动词；第10周情态动词和虚拟语气；第11周定语从句；第12周名词性从句；第13周状语从句；第14周特殊句式；附录交际用语。
另，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冀民三终字第46号民事判决书，确认在2004年《高中英语语法表解大全》出版之前已有用表格加真题的形式出版英语语法图书，霍荣会所提交的《高中英语语法表解大全》不具有独创性。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霍荣会《表解大全》与河北教育出版社《周周赢》的编写体例问题，（2015）冀民三终字第46号民事判决书，已确认《表解大全》不具有独创性。关于霍荣会表解大全》与河北教育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周周赢》内容上，两书均以语法表解和高考真题为主要内容，语法知识部分属于教学大纲要求的中学英语语法的共同知识点，高考真题的著作权不属于霍荣会，书籍中单纯个别知识点的相同并不必然构成侵权。综上，霍荣会的诉讼请求不能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霍荣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霍荣会负担。
霍荣会不服原审判决，提出上诉，其上诉的主要理由为：
一、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原审判决否定汇编作品的独创性是错误的。首先，霍荣会是以高中英语教学大纲为基础，对相关语法知识进行整理和汇编，编写了《表解大全》一书，该书将高中英语语法知识进行系统的归纳与排列，并且在每一章后均配有与该章知识点相配套的、经过归纳整理过的高考真题，因此该书无论在知识点上还是在高考真题上，都进行了归纳、整理、总结、汇编等工作，霍荣会独立进行上述汇编工作，因此该书具有独创性。其次，《周周赢》在编写体例和具体内容上均抄袭《表解大全》，属于侵犯霍荣会的汇编权。《周周赢》在图表体例、知识点排列与分布、例句使用等方面，均存在大量抄袭《表解大全》的现象，这足以说明同样是汇编作品，侵权书没有进行真正的归纳、整理、总结、汇编工作，而是抄袭甚至大部分完全复制霍荣会的汇编作品，侵害了霍荣会的汇编权，构成侵权。
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
《表解大全》与《周周赢》绝非原审认定的“单纯个别知识点相同”，而是《周周赢》全书共有102处抄袭《表解大全》，其中知识点、例句在内容和排列顺序上基本完全抄袭《表解大全》，同时有多处抄袭点连用于提示的三角符号和五星符号也完全相同，并且符号使用顺序、对应例句完全相同。上述行为侵害了霍荣会汇编作品的著作权。因此原审法院仅仅认定单纯个别知识点相同，实属认定事实错误。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正确适用法律，依法改判，支持霍荣会的上诉请求。
河北教育出版社答辩称：
一、《表解大全》一书中的编写体例、章节安排及知识点讲解和例句的使用均不具有独创性。1.编写体例和章节编排不是著作权法保护的内容。2.《表解大全》编写体例和章节编排不具有独创性。首先，将英语语法知识以图表的形式表现出来并非霍荣会的独创，《表解大全》出现之前，采用“图表讲解＋真题”的编排模式英语语法书籍有许多，原审庭审中河北教育出版社也提交了充足的证据，证明《表解大全》是在学习和参考其他材料的基础上形成的。在（2015）冀民三终字第46号霍荣会诉河北教育出版社案件中，该判决认定《表解大全》在编写体例上不具有独创性。其次，《表解大全》的章节安排不具有独创性。章节是对知识的归类，章节编排是对知识内容的排列，高中英语语法的知识结构和高考大纲决定了同一时期的辅导用书的内容基本是一样的，霍荣会主张章节安排有独创性没有道理。3.表格中知识点的讲解和例句使用并非对《表解大全》的复制和抄袭。首先，高中英语语法的知识点基本固定，特别是高考考试大纲决定了辅导书的知识点内容和每个知识点的深浅程度，各辅导用书对知识点的介绍和讲解基本相同，属于公有领域，霍荣会对这部分内容没有付出创造性的劳动，不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范畴。其次，关于霍荣会所述示例部分两书绝大部分不同，而相同的示例中有些是固定短语，有些是谚语，有些是名人名言，还有教材的原句，还有一些是有限表达和唯一表达。还有一些能够在其他早于《表解大全》出版的书籍中找到出处，不属于抄袭复制。再次，霍荣会认为《表解大全》系汇编作品。汇编作品应是对若干作品、作品片段进行的内容选择或者编排，那么关于知识点的讲解和例句本身就并非霍荣会独创，也就不构成对《表解大全》的复制、抄袭。
二、《表解大全》在编写体例和章节编排上与《周周赢》存在诸多差异。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河北教育出版社不存在侵权行为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
本院查明，对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各方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时，本院主要调查以下三个焦点问题：一、霍荣会是否拥有《表解大全》一书的著作权；二、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周周赢》一书是否侵害了霍荣会主编的《表解大全》一书的著作权；三、如果上述行为构成侵权，河北教育出版社应承担何种民事责任。
关于问题一，霍荣会是否拥有《表解大全》一书的著作权问题。上诉人霍荣会提交了本院作出的（2014）冀民三终字第68号民事裁定及《表解大全》图书（封皮标明“主编霍荣会”）及该书的版权登记证书等，用于证明其拥有《表解大全》的著作权。对此，河北教育出版社虽持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结合我院作出的（2013）冀民三终字第131号民事判决书等生效文书的内容，对霍荣会拥有《表解大全》一书著作权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问题二，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周周赢》一书是否侵害了霍荣会主编的《表解大全》著作权的问题。上诉人霍荣会称《表解大全》中对知识点的总结和例句是该书中的独创部分。其当庭提交一份“侵权目录”，对《周周赢》一书中抄袭《表解大全》的页数及内容进行了统计说明。
对此，被上诉人河北教育出版社坚持其答辩意见。就霍荣会提交的侵权目录中所涉及两书内容是否相同以及抗辩理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在本院确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交具体意见，对于相同例句及知识点主要说明以下理由：1.唯一表达方式；2.谚语；3.选自《张道真英语语法》、《牛津实用英语语法》等书籍及教材；4.属于日常生活常识、文化、自然常识。
经本院核实，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2013年2月第一版《周周赢》，全书共320页，其中涉及模拟试题、各地考卷试题约140页，语法讲解部份60余页，试题答案110余页。在语法讲解部分的60余页中，与《表解大全》一书存在知识点表达及例句相同的40余页。
关于问题三，如果构成侵权，河北教育出版社应承担何种民事责任的问题。上诉人霍荣会提交《周周赢》一书2015年版，用于证明《周周赢》的印刷数量。对此，河北教育出版社不认可《周周赢》2015年版是其出版，且2015年版内容与2013年版不同。霍荣会认可《周周赢》2015年版内容与2013年版不同。
本院经查，《周周赢》2013年版，版权页显示印数为10000本。每本定价：66元。
本院认为，霍荣会享有《高中英语语法表解大全》的著作权，该权利依法受到法律保护。
霍荣会主张《表解大全》中对知识点的总结和例句是该书的独创部分。从《表解大全》与《周周赢》两书的内容来看，虽然两书均系对高中英语语法各知识点的总结，确定这些知识点包括章节的排列等，确实受到高考考试大纲及高中英语教学内容设置的限制，但是对于每个语法知识点的总结，每本书的作者均会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同理，每个语法知识点所附的例句，用来说明该语法知识点在具体语句中的运用，除非语法知识限定的唯一表达方式之外，通常情况下亦会有不同的表达方式，这种对于知识点总结的表达方式和例句的编写体现了作者的独创性劳动，应当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本案中，虽然河北教育出版社称《周周赢》一书中知识点及例句部分占整本书比例不大，但是在全书300多页中，除试卷考题及答案属于公有领域内容之外，在体现作者独创性表达的知识点及所附例句60余页内容中，有40余页存在知识点表达和例句与《表解大全》中的相对应的知识点表达及所附例句相同情形，其中部分例句与《表解大全》相对应例句的编排顺序及例句个数完全相同，部分例句系从《表解大全》相应一组例句中选择而成。河北教育出版社辩称，相同例句中有的是谚语，有的是教材及其他书籍中的原句。但对于语法知识点所附例句而言，是否使用名人名言和谚语以及日常生活常识来解释该知识点并非唯一表达方式；即使《表解大全》选用了其他书籍的例句，作为汇编作品，在例句的选编上，汇编人仍然付出了自己的创造性劳动。对于同一知识点项下的一组例句编排顺序与《表解大全》相应部分例句编排顺序完全一致，河北教育出版社未作出合理解释，因此，其出版、发行《周周赢》一书的行为，构成对《表解大全》一书的部分复制，该行为侵害了霍荣会对于《表解大全》一书所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和获得报酬权。河北教育出版社作为出版单位，未提交证据证明在出版、发行《周周赢》一书时，对该书的内容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应当承担停止侵权及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关于霍荣会主张的30万元损失赔偿数额问题，因霍荣会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或者河北教育出版社的违法所得，本院考虑侵权图书的定价，发行数量及图书行业的通常折扣及《周周赢》抄袭部分所占图书的比例、霍荣会维权的合理开支等因素，确定由河北教育出版社赔偿霍荣会损失15万元。因此，霍荣会关于河北教育出版社构成侵权，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的上诉理由应当予以支持。因本案所涉及的是著作权财产权并未涉及著作权人身权，霍荣会主张要求河北教育出版社承担消除影响和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霍荣会的上诉理由部分有理，应当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石民五初字第00295号民事判决书；
二、河北教育出版社立即停止出版、发行含有侵害霍荣会《高中英语语法表解大全》著作权内容的《高中英语语法考考点周周赢》一书；
三、河北教育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霍荣会150000元；
四、驳回霍荣会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和霍荣会各承担2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和霍荣会各承担2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晓玉
代理审判员 宋 菁
代理审判员 张 岩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祁立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