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阳中法民一终字第3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阮灿，男，1968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江市江城区。
委托代理人：黄志豪，广东真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钟国衡，广东真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阳江市江城区城北街南排村第十经济合作社。
法定代表人：李宗贤，该经济合作社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李丽香，广东众君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冰，广东众君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阮灿因与被上诉人阳江市江城区城北街南排村第十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阳江市江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8日作出的（2014）阳城法民一初字第1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1993年9月1日，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前名为：南排第拾生产队、岗列乡南排管理区第十经济合作社、城北街道南排村民委员会第十经济合作社等，也是合同甲方）将集体所有的地名为二金山的旱地出租给阮灿（合同乙方）种植水果及其他经济作物，双方签订《承包旱地合同书》一份，主要约定：1、承包期为二十年，自1993年9月1日起至2013年9月31日止（9月没有31日，应为9月30日止），每亩每年租金25元，面积16亩，合计8000元，乙方一次过付清给甲方。2、承包期满后，甲方所租给乙方的旱地，乙方所种的果树及经济作物无偿归甲方所有，如经双方重新议定承包价后，甲方同意，乙方可继续承包。合同签订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将土地交付阮灿使用，阮灿已付清租金8000元给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后阮灿在租赁的土地上种植果树、经济作物，以及做烧烤场式休闲吧。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主张阮灿的承租合同已期满，要终止合同，遂于2014年8月15日向阮灿发出书面通知，告知阮灿终止合同，要求阮灿将土地使用权返还给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但无果，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于2014年9月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确认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阮灿签订的《承包旱地合同书》已于2013年9月30日终止；2、阮灿立即停止侵害，排除妨碍，并赔偿占用该土地的损失给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损失参照该地的市场价每月租金10000元计算，从2013年10月1日起计至阮灿将土地返还给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时止）；3、案件受理费及其他一切费用由阮灿负担。
诉讼中，阮灿提供《续租旱地合同书》以及《讨论二金同旱地是否由阮灿续租会议概况》（以下简称《会议概况》）证据各一份，主张其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于2010年8月30日签订该合同，已续租原承包的旱地。《续租旱地合同书》主要约定：1、甲（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乙（阮灿）双方于1993年9月1日签订的《承包旱地合同书》的承包年限将到期，甲方经社员大会讨论，一致同意由阮灿继续承租该片土地约十六亩。2、租赁年限三十年，从2011年1月1日至2040年12月30日止。3、租赁期内，乙方可在该土地上进行合法经营，经营收入与甲方无关，该地不得转让、转租。4、租赁期内如遇国家进行土地征收，土地征收款归甲方，该土地的青苗、建（构）筑物赔偿按甲乙双方三七分成，即甲方三成，乙方七成。甲方的三成赔偿金额为租赁期内全部租金。5、承包期满后，乙方所租甲方的土地所种的作物、建筑物等无偿归甲方。6、原订合同作废，新合同在2011年1月1日生效。7、租赁期内，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收回土地，否则，要补偿乙方损失。但如果乙方提前退租，甲方对乙方不作任何补偿。8、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鉴证单位存一份，均具同等法律效力，自甲乙双方签字盖印后生效。合同落款甲方签名处由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盖章，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当时的村长李恳，村委委员李恒、李盈、李秋、李秘、李蓬签名，乙方签名处由阮灿签名、捺指模，鉴证单位处由阳江市江城区司法局盖章。《会议概况》记录的时间为2010年8月30日中午，地点为新鸿运酒店518房，参会人员有28人，主要内容为：经过了一番讨论，在会场的28人，一致决定由阮灿续租二金山旱地。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对阮灿提供的上述两份证据认为，《续租旱地合同书》没有经过村民的同意，没有召开村民会议，没有经过合法的程序作出的，续租合同上没有租金的约定，也不符合租赁合同的基本要件，续租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是无效的，且合同书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会议概况》不符合土地承包的程序，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村民大约有210人，而会议概况里只要28人，人数不符合法律的规定，会议概况没有参会人员的签名，在形式上不符合法律的规定，如果该份会议概况是真实的，也只是说明会议概况上的28人就是否续租等进行讨论并没有一个结论，所以不能证明阮灿续租的事实，经询问记录在《会议概况》里的参会人员：李康、李蕴、李全、李计润、李联生、麦土、李标、李质、李邓家、李宗贤、麦罗、李托等12人，他们均不同意续租涉案土地给阮灿。
另查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村民共有113户，18周岁以上的有363人，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约在1978年将村民为分两组，各组的集体土地、财产各自管理、使用、收益、处分。第一组的村民有68户，18周岁以上的有213人，第二组的村民有45户，18周岁以上的有150人，涉案土地属于第一组。
原审判决认为：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阮灿于1993年9月1日签订的《承包旱地合同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合同。阮灿提供《续租旱地合同书》以及《会议概况》，主张其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已从2011年1月1日起续租原承包的旱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第二十八条第一款“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的规定，将相关土地发包或延长发包给相关承包户，属于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应经民主议定程序决定。而《续租旱地合同书》是在没有经过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213人×=142人）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68户×=46户）的代表参加，且所作决定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不符合法律规定，故认定该《续租旱地合同书》无效。既然该续租合同无效，阮灿也就再无权占用该土地。
《承包旱地合同书》合法有效，并至2013年9月30日期满，阮灿应依约将承包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果树、经济作物无偿交回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并腾迁出承包的土地。故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请求该合同于2013年9月30日终止，合法合理，应予以支持。至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请求阮灿赔偿占用该土地的损失，由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未能举证证实其所主张的损失计算标准，故应参照《承包旱地合同书》约定的8000元／20年，即400元／年的标准计算，从2013年10月1日起，计至阮灿腾迁出所承包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土地时止。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主张损失参照该地的市场价每月租金10000元计算，因其未能提供出计算损失的依据，故对其该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阮灿签订的《承包旱地合同书》于2013年9月30日终止；二、确认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阮灿签订的《续租旱地合同书》无效；三、限阮灿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一个月腾迁出其所承包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所有的位于二金山的土地，并将该土地以及地上的果树、经济作物交回给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管理、使用、处分；四、阮灿赔偿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损失（该损失按400元／年的标准计算，从2013年10月1日起，计至阮灿履行完毕本判决第三项所确定的腾迁义务时止）给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限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一个月内付清；五、驳回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700元，由阮灿负担。
上诉人阮灿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判决有误，应依法改判。原审认定阮灿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签订的《续租旱地合同书》未通过民主议定程序，认定该合同无效错误。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于2010年8月30日中午在新鸿运酒店518房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并通过了与阮灿续订合同的决议，说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是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后与阮灿续订合同，该合同应当有效。至于当时代表人数问题，原审错误理解户代表就是户籍上的代表。其实户代表不仅指户籍上的代表，还包括以家庭联产承包户为代表的方式，而后者在国家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一直沿用村代表推举方式，这也符合法律规定。另外，村集体户籍存在分户的情况，但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均是以前的大户为代表确定参会人数，属于惯例。原审在未查明事实情况下，以现在的标准判定以前的会议决议无效不当。二、阮灿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签订《续租旱地合同书》时，2010年10月28日修订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并未实施，原审适用修订后的法律裁判是适用法律错误。原审认定涉案土地的发包属于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对法律理解错误。事实上，2010年10月28日修订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并没有对关于第二十四条“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中的“承包方案”有进一步的说明解释，结合《农村土地承包法》可知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仅指以家庭承包方式，不包括以其他方式承包的方案。同时，承包经营方案不等同于承包经营合同。民主议定程序规制的仅是村委会内部的管理权限和程序问题，仅针对承包方案，不是针对合同本身。因此，原审以修订后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对阮灿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承包关系进行调整，是错误的。三、原审判决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违背不告不理原则，应依法改判。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并没有请求确认其与阮灿于2010年8月30日签订的《续租旱地合同书》无效，原审判决超出诉讼请求范围，违反不告不理原则，也使阮灿的答辩方向错误，变相剥夺了阮灿的答辩、举证等诉讼权利，违反法定程序。四、原审没有查明涉讼土地现状，及该土地是否已被征收等情况。涉案土地已被征收，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已收取土地征收款，诉讼标的灭失，其诉请返还土地目的已实现，应驳回其诉讼请求。五，一审并没有查清本案涉讼土地是否属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本案中无证据证明讼争的土地属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所有。综上所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承担。
被上诉人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答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应维持原判。阮灿上诉称村集体户籍存在分户的情况，村集体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应以之前大户为代表确定参会人数，是错误的，因为小户也是户，也有民主选举权。阮灿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法院审判案件时，应适用现行有效的法律。1998年11月4日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七条明确规定”村民会议由本村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组成召开村民会议，应当有本村十八周岁以上村民的过半数参加，或者有本村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第十九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建设承包方案”，而2010年10月28日修订的《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对这两条的内容并没有修改，只是在不同条款中予以表述。同时，《农村土地承包法》第48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中阮灿提供的所谓《续租旱地合同书》签订时间是2010年8月30日，承包期限至2040年12月30日止。因此，原审适用法律并没有错误。三、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在一审庭审中多次提出《续租旱地合同书》无效。阮灿上诉称原审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违背了不告不理原则的理由不成立。四、涉讼土地属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所有，合同履行二十年期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假设土地不属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所有，阮灿不可能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签订合同。涉案土地并没有被征收，阮灿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该土地被征收。五、阮灿提起上诉是滥用诉权，恶意拖延诉讼。因为每年400元的租金是20年前的标准，而现在的租金标准已经远远超过该数额，原审按该标准判决租金损失过低，应予调整。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阮灿在二审提供的证据有：一、岗列镇南排村第八经济合作社用地图、广东金世纪实业有限公司用地红线图；二、阳江市体育局征用南排村委会位于大金山边（土名凉汶井）地段的土地情况、建设用地协议书，均证明标的土地已被征收。
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有：第十三经济合作社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一份，证明邻近土地租赁价格以及实际租金损失。
经质证，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认为阮灿提供的证据一（图纸）看不清什么位置，小图纸是第八经济合作社，与本案无关，大图纸仅有复印件，没有原件核对，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二的三份合同所涉土地都是第八经济合作社的，所涉土地名称及位置不是涉讼土地，建设项目没有日期显示。阮灿对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且与本案无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本案讼争土地，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阮灿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将涉讼的土地发包给阮灿承包经营，在阮灿承包经营期间，没有其他权利人对该土地主张权利或提出异议。因此，阮灿称一审未查明土地是否属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所有，属认定事实不清的上诉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阮灿上诉称本案讼争土地已被征收，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请求返还土地的目的已实现，应驳回其诉讼请求。对此，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予以否认。阮灿二审提供的证据反映大金山被征收的情况，该部分证据不足以证实本案涉讼的土地被征收，更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已收取了涉讼土地的征收补偿款。另外，阮灿一方面主张该土地已被征收，一方面又提供《续租旱地合同书》，主张其就涉讼的土地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签订了续租合同，通过续租合同取得该土地的继续承租权。如果涉讼土地被征收，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不是该土地的权利人，阮灿不可能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再签订续租合同。阮灿的主张与其提供证据予证明的事实相矛盾。经上述分析，阮灿的上述上诉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阮灿签订的《承包旱地合同书》有效，合同约定履行期限至2013年9月30日止，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据此起诉请求确认承包合同已终止，阮灿返还承包土地给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阮灿以双方续订承租合同，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未届满为由提出抗辩。由于阮灿在本案审理时提供《续租旱地合同书》对抗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诉讼主张。该合同效力如何，与本案处理有直接关系，本案必须对阮灿提供的《续租旱地合同书》进行审理；且阮灿提供该合同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对该合同提出异议，并主张该合同无效。因此，阮灿上诉主张原审对该合同进行审理，超出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的诉讼请求及违反不告不理原则，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阮灿不是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成员，其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签订的承包合同属于以其他方式承包土地的情形，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准备在原合同到期后继续将该土地发包给阮灿承租，必须按上述规定履行民主议定程序。而阮灿主张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其签订《续租旱地合同书》前已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但阮灿提供的《会议概况》反映参加会议的仅有28人，而讼争土地所属的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有68户，18周岁成员有213人，参加会议人员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八条第一款“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的人数要求，原审认定续签合同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应确认为无效合同正确，应予以维持。阮灿上诉称原审未考虑分户情况导致认定事实不清，及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与其续签合同已符合民主议定程序的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由于阮灿与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签订的《续租旱地合同书》无效，而双方签订的《承包旱地合同书》约定承包期限至2013年9月30日止，根据双方合同约定，承包期满后，阮灿应将承包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果树、经济作物无偿交回南排第十经济合作社，原审据此判决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阮灿上诉主张应由其继续承包经营，理据不足，应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应予维持。阮灿的上诉理据不足，应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阮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衡勋
审 判 员 何桂霞
代理审判员 姜玉华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林宗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