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9民终26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皮悦庆酒店有限公司。
诉讼代表人：南皮悦庆酒店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负责人：段文昌，清算组组长，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杨荣艳，河北沧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建华，职工。
委托代理人：苏宝杰，河北福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皮悦庆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悦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建华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南皮县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16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悦庆公司诉讼代表人的委托代理人杨荣艳、被上诉人张建华委托代理人苏宝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建华起诉称：自2009年10月我多次向悦庆公司交付购房款，至2011年11月29日交清全部购房款，购得悦庆公司位于南皮县人民医院东侧、悦庆公司西侧街面楼东数第四门市楼上下两层，还包括与之毗连的南侧小楼上下四间，购房款项、门市楼面积、双方权利义务等在房屋买卖协议上均有约定，悦庆公司按约定负有协助我办理过户登记的义务。我入住上述楼房至今已近五年时间，由于被告的消极态度一直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请求判令悦庆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协助我办理房屋登记过户手续。
悦庆公司破产管理人主要辩称：企业破产后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应把破产管理人作为被告，而破产企业不应作为诉讼主体。企业已经丧失了作为诉讼主体的资格。根据张建华请求继续履行房屋买卖协议的主张，可以确定涉案房屋产权及所有权均归属于悦庆公司，由于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没有履行完毕，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当庭通知张建华解除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解除合同后造成的损失及缴纳的购房款按照法律规定张建华可申报债权；悦庆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张建华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属于不可诉案件，当事人起诉要求法院判决破产管理人继续履行合同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依法裁定驳回张建华的起诉。
原审查明：悦庆公司的前身为南皮庆悦大酒店，该大酒店系由原南皮县交通宾馆组建。张建华与悦庆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文聪于2009年12月17日补签房屋买卖协议，约定张建华购买悦庆公司位于南皮县人民医院东侧、悦庆西侧街面楼东数第四门市楼上下两层，建筑面积240平方米，另包括该门市楼南侧小楼上下各两间（与主楼相连），价款90万元，悦庆公司保证产权清晰，无抵押、无查封和任何纠纷，保证张建华对上述房产拥有完全所有权，产权视同过户，房屋共同部分共同所有，如日后需交易过户产生的费用由悦庆公司承担并积极配合办理。合同签订前后，张建华自2009年9月29日至2012年12月份分五次通过银行转账交纳购房款共计89万元，悦庆公司为张建华出具了收款收据。2012年1月21日悦庆公司司机王永明向张建华收取1万元，计入购房款内，故最后一笔购房款通过银行转账时少给了1万元。张建华购买上述房屋后未办理过户手续，2011年11月4日悦庆酒店的全部房产登记在悦庆公司名下。2013年1月14日悦庆公司申请破产清算，张建华向破产管理人主张房屋所有权，破产管理人2013年4月17日向张建华下达通知书，对其主张不予确认，张建华于同年4月25日内向本院起诉，本院以（2013）南民初字第74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涉案房产归原告所有，被告的管理人协助原告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被告的破产管理人提出上诉，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年4月1日裁定撤销原判，发还重审，重审中原告撤回起诉。2015年6月8日张建华以本案为由重新起诉。
张建华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提交了如下证据：1.被告前身南皮庆悦大酒店的工商登记信息，经营者为孙文聪；2.2011年4月10日南皮县交通宾馆、南皮庆悦大酒店、沧州市飞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终止协议书；3.2008年10月28日南皮县交通宾馆与路国发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4.路国发向南皮县交通宾馆、南皮庆悦大酒店交付购房款的收据6张；5.（2012）南民初字第619号民事判决书，原告为路国发，被告为南皮县悦庆酒店有限公司和高凤香，汤本生。上述证据用以证明悦庆公司与南皮庆悦大酒店、南皮交通宾馆三个名称是一体的，交通宾馆演变成南皮庆悦大酒店而后又演变成悦庆公司；路国发购买了悦庆公司开发的沿街商业楼，最后的权利义务通过诉讼被法院确定悦庆公司为义务人，本案原告张建华同路国发一样，合同权利义务的承担人也应该是悦庆公司。张建华陈述双方买卖合同的成立于2009年12月17日，但未盖章；2011年11月29日为过户需要，悦庆公司在原来的合同上加盖了公章。张建华提交了房屋买卖协议、五张转账凭证及五张收条。2009年9月29日至2012年12月18日向悦庆公司转账的凭条5张（其中2009年9月29日收款方户名为孙月庆，转账金额10万元；2009年10月16日收款方户名为孙月庆，转账金额10万元；2010年7月21日收款方户名为孙月庆，转账金额10万元；2011年11月29日收款方户名为王永明，转账金额20万元；2012年12月18日收款方户名为孙文聪，转账金额39万元）；收条共五张（其中2009年10月19日20万元为孙月庆签收并加盖南皮县交通宾馆印章，注明“收到张建华集资款贰拾万元”；2010年7月21日收款人为“南皮县交通宾馆孙月庆”，注明“收到张建华交来交通宾馆街面楼预付款壹拾万元正”；2011年11月29日收款人为孙月庆，注明“收到张建华现金贰拾万元”；孙月庆的司机王永明2012年1月21日收现金10000元的收条；2011年11月29日有孙文聪签字、悦庆公司盖章的收条。内容为2009年10月至2011年11月29日收到房款合计玖拾万元。证明其交款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张建华还提交8张照片、涉案房屋的平面图，证明其已经实际占有涉案房屋。
悦庆公司对上述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南皮庆悦大酒店的工商登记信息、终止协议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房屋买卖协议真实性和关联性没有异议，但对合法性有异议，认为当时悦庆公司没有成立，所订立的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对张建华补签合同的说法不认可；对2011年11月29日90万元收条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因为当时公司没有收到这笔钱；对银行转款凭条的关联性、真实性有异议，认为张建华系转给孙月庆个人，而不是转给悦庆公司，不能证明是购房款，对2011年11月29日张建华转给王永明的20万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2012年12月18日张建华转给孙文聪的39万无异议；2012年1月21日王永明所收现金与本案无关；孙月庆的收条没有原件无法质证；照片不能证明张建华对涉案房产实际占用使用。悦庆公司虽然对张建华提交的证据有异议，但未提交足以反驳的证据。
原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条规定：“公司依法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应当以公司的名义进行”，故本案应当以南皮悦庆酒店有限公司为被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管理人有权解除的合同系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张建华在悦庆公司的破产清算前已支付全部购房款，其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悦庆公司当庭通知张建华解除合同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本案双方订立的房屋买卖协议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为有效协议。张建华如约履行了全部合同义务，且涉案房产悦庆公司已向张建华交付、张建华已实际占有数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六）项规定，涉案房产不属于破产财产，悦庆公司应当按约定履行协助张建华办理产权过户手续的合同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第二百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被告2009年12月17日订立的房屋买卖协议合法有效，被告应当继续履行合同；二、被告南皮悦庆酒店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协助原告办理产权过户等手续。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由被告负担。
宣判后，悦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主要上诉理由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条，诉争房屋属于债务人的财产，原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已经废止，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有权依据《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解除双方的买卖合同；2009年12月17日，上诉人在没有取得房屋产权证书的情况下与被上诉人张建华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无效，不能判令上诉人协助被上诉人办理房屋过户手续。
被上诉张建华的主要答辩理由：诉争房屋不属于悦庆公司所有的破产财产，原审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悦庆公司无权解除房屋买卖合同；张建华与悦庆公司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真实合法，张建华已经履行了支付购房款的合同义务，悦庆公司也已经交付了房屋。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与被上诉人的答辩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诉争房屋是否属于悦庆公司所有，原审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上诉人悦庆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有效；悦庆公司应否履行协助办理过户登记义务。
关于诉争房屋是否属于悦庆公司所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是否有误问题。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于2007年6月1日开始施行，1986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试行）》被废止，但是2002年7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并未被废止；同时根据2013年7月29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八条规定：本规定施行前本院发布的有关企业破产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相抵触的，自本规定施行之日起不再适用。据此，最高人民法院2002年颁布的有关企业破产的司法解释只要与2013年颁布的有关企业破产的司法解释不相抵触的，均可继续适用；反之，相抵触的，不再适用。由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六项规定“尚未办理产权证或者产权过户手续但已经向买方交付的财产”不属于破产财产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条并不相抵触，所以判断财产是否属于债务人所有时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本案中，虽然悦庆公司出卖的房屋尚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但已向买受人张建华交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六项规定，该房屋不应当认定为悦庆公司所有的财产。原审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悦庆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据此，管理人享有的合同解除权不是无条件的，而是要受到限制的。即只有在债务人（破产企业）和对方当事人（破产企业的合同相对人）均没有履行完毕各自合同义务的情况下，破产管理人才享有合同解除权；否则，只要有一方当事人履行完毕了自己的合同义务，破产管理人则不享有合同解除权。本案中，由于张建华已经按合同约定履行完毕了己方的合同义务，所以破产管理人不能解除合同。
关于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有效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据此，国家尽量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维护合同效力，保护交易安全。只有违反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或者违反了禁止性效力性规定的合同才无效，违反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应当认定有效。本案中，虽然悦庆公司在出卖房屋时尚未取得房屋权属证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第（六）项规定“未依法登记领取权属证书的房地产不能买卖”，但是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第（六）项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所以双方签订的合同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体现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所以，上诉人以悦庆公司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尚未取得房屋权属证书为由主张买卖合同无效不能成立。
关于悦庆公司应否履行协助办理房屋过户登记义务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一百一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由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本案中，悦庆公司与张建华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后，双方均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张建华应按合同约定交付购房款，悦庆公司亦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的义务。张建华在向悦庆公司足额交付购房款后，悦庆公司在没有法定不能履行或事实不能履行的情况下，应当协助张建华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
综上，双方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悦庆公司应协助张建华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元由上诉人悦庆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淑仙
代理审判员 孙雅静
代理审判员 槐倩颖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丁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