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1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四环中路56号楼第11层1101。
法定代表人：安军，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雪艳，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巍，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华斌，男，1976年11月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英杰，上海信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卓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华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第110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世纪卓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雪艳、崔巍，被上诉人周华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英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世纪卓越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周华斌的全部诉讼请求或依法裁定撤销一审判决书，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改判。（一）一审判决认定世纪卓越公司构成缔约过失，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世纪卓越公司对于本案合同没有成立,不存在任何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情形，并不构成缔约过失责任。(二）一审判决将违约责任的赔偿范围作为缔约过失责任的赔偿范围，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确定的世纪卓越公司的赔偿金额实际上是将合同履行后的履行利益作为缔约过程中的信赖利益损失进行赔偿，属于法律认定错误。（三）一审判决判令卓越公司赔偿周华斌律师费、公证费，属于事实认定不清，且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亦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判决关于诉讼主体的重要事实认定不清，依法应当发回重审。本案中，周华斌提交了两个账户项下两个不同的订单，而其中一个账户的用户名为李晓丹，订单收货人为周女士，以上人员均不是原告。因此，周华斌不是该订单项下商品的买受人，与该订单没有任何关系，其不是该订单所涉买卖合同纠纷的适格诉讼当事人。三、一审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影响案件正确判决，依法应当发回重审。1.一审原告并未明确变更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径行判决，超出了一审原告诉讼请求的范围，严重违反了法定程序。2.一审判决未给予世纪卓越公司针对判项中赔偿差价损失的诉讼请求进行针对性答辩的机会，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侵害了世纪卓越公司的应当享有的诉讼权利。3.一审判决在周华斌没有提出要求世纪卓越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超出了周华斌的诉讼请求，严重违反了法定程序。4.本案涉及两个不同的订单，应当分别立案并独立作出判决，一审判决将两个订单一并立案并作出判决，严重违反了法定程序。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并存在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世纪卓越公司特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恳请二审法院支持世纪卓越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驳回周华斌的全部诉讼请求，或依法发回重审。
周华斌辩称，不同意世纪卓越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无论合同是否成立，均不存在法定免责事由。1.作为知名的电商应该避免本案情形的发生，世纪卓越公司没有尽到义务，属于重大过失。2.系统升级要支出经济成本，世纪卓越公司主观上不愿意去改正，未注意到公正的秩序。3.若不进行更改，个体交易将变得非常不确定，也将会鼓励电商采取不正当的竞争行为，来吸引消费者，等优惠活动结束后选择退款对消费者是不公平的。二、关于律师费和公证费，在事件发生后，世纪卓越公司单方面删除了交易记录，有失诚信，消费者提起部分诉讼，希望引起世纪卓越公司的重视并积极解决，但世纪卓越公司并未积极解决，因而产生的大量诉讼。消费者不仅仅是预期的利益的损失，还包括律师费和公证费的损失。世纪卓越公司本可通过其他解决方式，但最终还是走向了法庭。这些都是世纪卓越公司消极应对本案发生的情形导致的，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二条，上述费用由世纪卓越公司承担是有法律依据的。三、关于优惠的价格，这种优惠是非常普遍的，消费者的认知是非常合理的，并不排除世纪卓越公司故意借此吸引注意力，导致消费者权益的损害。四、关于交易机会，世纪卓越公司以显著低于其他同类产品的价格，使消费者没有机会在其他网站或商家购买，使消费者失去了交易机会。五、关于代理问题，法律服务确实是由委托诉讼代理律师提供的，中间的利益分配与本案无关，关于额外利益显然是没有的。六、周华斌的账户名为李晓丹，其是周华斌的配偶，一审法院已经查明，在进行证据保全时，用户名和密码都是由周华斌提供的，周华斌控制了相关两个账户，推断出周华斌对此拥有相应的权利。
周华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世纪卓越公司继续履行原订单并交付货物（长虹LED3253832英寸LED电视机2台，订单价格161.99元／台），如果无法交付货物则要求赔偿损失2818元；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付公证保全费2000元、律师费4000元；要求世纪卓越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世纪卓越公司系亚马逊网站的所有者。2013年11月26日，周华斌在亚马逊网站下单购买长虹LED3253832英寸LED电视2台，价格161.99元，周华斌在线支付货款323.98元。世纪卓越公司回复邮件称：已经收到订单，确定了预计送达商品的时间，但有可能由于商品缺货等原因无法发货。同时也说明邮件仅确认收到订单，并不代表接受订单，只有发出发货确认的邮件双方之间的合同才成立。诉讼中，亚马逊公司称将电视机的价格标注为161.99元系操作错误，此价格并非电视机的真实售价。
2013年11月28日，亚马逊网站给周华斌的电子邮箱发送邮件称：由于缺货，将无法满足您对商品ＣＨＡＮＧＨＯＮＧ长虹LED3253832英寸LED电视的订购意向；如果您就该商品已经完成付款，相应款项将退至您的亚马逊账户余额或原支付卡中。周华斌为公证此邮件花费了2000元。世纪卓越公司已将323.98元货款退回给周华斌。
2014年12月13日，周华斌与信利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签订《法律委托服务协议》，周华斌委托信利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孙英杰作为代理人参加诉讼，并为此支付了律师费4000元，信利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亦开具了相应金额的发票。诉讼中，孙英杰律师称其已经转所，故提交的所函为上海信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中，经一审法院释明，周华斌称不论法院认定双方的买卖合同是否成立，其诉讼请求不变,如合同成立则赔偿损失的基础是继续履行，如合同不成立则赔偿损失的基础是缔约过失责任。双方认可该款电视机在本次价格变动之前的拟售价为1599元。
消费者在亚马逊网站购物时，进入登录页面，输入邮箱地址或手机号码及密码，使用条件以链接按钮形式出现在登录按钮下方，消费者将选中商品放入购物车，填写送货地址、付款方式等信息后继续进入检查订单页面，“检查订单”以加粗加大字体出现在页面最上端，下面普通字体载明“当您选择了我们的商品和服务，即表示您已经接受了亚马逊的隐私声明和使用条件”；“您点击订单确认按钮后，我们将向您发送电子邮件或短信以确认我们已收到您的订单。我们向您发送电子邮件或短信，通知您商品已发货之后，我们和您之间的订购合同才成立。”该页面对产品型号、订购数量、送货地址、付款方式等内容进行了字体加粗加黑处理。随后消费者点击提交订单按钮，购买成功。在整个购买过程，使用条件和隐私声明均以普通字体的链接按钮形式出现在页面最下端；消费者购买商品后，可以在商品未从库房发出前取消商品或订单。
亚马逊网站中公布的“使用条件”载明：如果您在本网站访问或购物，使用我们的产品或服务，使用移动应用或软件，您便接受了以下使用条件；使用本网站服务即表明您同意使用条件，请仔细阅读这些使用条件。使用条件中关于合同缔结条款中约定：“如果您通过本网站订购商品，本网站上展示的商品和价格等信息仅仅是要约邀请，您的订单将成为订购商品的要约。收到您的订单后，我们将向您发送一电子邮件或短信确认我们已收到您的订单，其中载明订单的细节，但该确认不代表我们接受您的订单。只有当我们向您发出发货确认的电子邮件或短信，通知您我们已将您订购的商品发出时，才构成我们对您的订单的接受，我们和您之间的订购合同才成立”。“价格”部分约定：对于由亚马逊销售的商品，直到您发出订单并经我们确认发货，我们才能确认该商品的销售价格；尽管我们尽最大的努力确保本网站上商品价格的准确性，我们的商品目录里的一小部分商品可能偶尔会有定价错误；如果某一商品的正确定价应高于我们的网站定价，我们有权根据具体情况决定在发货前联系您或咨询您的意见，或者取消您的订单并通知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第一，世纪卓越公司与周华斌之间买卖合同是否已经成立；第二，世纪卓越公司是否应向周华斌赔偿损失。
关于焦点一，我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网站展示商品对商品的描述非常具体和明确，对此种展示属于要约还是要约邀请历来存在争议。如果确定展示属于要约则消费者下单为承诺，则自消费者下单时合同成立；如果确定展示属于要约邀请则消费者下单为要约，网站确认构成承诺，双方的合同自网站确认时合同成立。商事交易应遵循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当事人在对展示属于要约或者要约邀请存在合意或者网站已经事先声明的情况下，应尊重交易主体在交易时的合意。亚马逊网站在使用条件部分明确约定商品展示的性质为要约邀请，消费者下单为要约，只有网站发出送货确认才构成承诺。消费者同意该使用条件，视为双方就此达成了合意。所以，消费者下单付款后，在网站确认发货前合同并未成立。世纪卓越公司并未确认可以向周华斌发货，故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未成立。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合同法的此项规定确定了我国合同法中的缔约过失责任。缔约过失责任是在合同未成立、无效、可撤销的情况下，有过错一方应承担的责任。在网络购物合同中，买卖双方的信息严重不对称，消费者无从知晓某种商品的库存，但是作为网站经营者而言，其有能力掌握商品的动态库存，在某种商品缺货的情况下应及时告知消费者并阻止消费者下单付款。世纪卓越公司在无法交付涉案商品的情况下仍接受消费者下单，且并未告知消费者商品标价错误，其行为存在过错，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因世纪卓越公司单方取消订单，致使周华斌丧失了以161.99元价购买到电视机的交易机会，世纪卓越公司应向周华斌赔偿2台电视机正常销售价格1599元与161.99元之间的差价损失2874.02元。但周华斌只主张2818元，视为周华斌放弃了部分权利，一审法院不持异议。因世纪卓越公司单方取消订单的行为引发了本次诉讼，周华斌为本次诉讼进行了证据保全，花费了保全费，故周华斌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偿保全费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律师费。虽然世纪卓越公司称律师费由法斗士网支付，但周华斌提交的委托合同的委托方及律师费发票的交款方均为周华斌，周华斌为本次诉讼委托了律师且律师已经代表周华斌出庭应诉，故对周华斌要求世纪卓越公司支付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世纪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周华斌赔偿损失2818元、公证费2000元、律师费4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以及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世纪卓越公司是否应当向消费者赔偿差价损失；2.世纪卓越公司是否应当向消费者赔偿律师费和公证费损失。
首先，在网络购物中，网购平台在某些时段以明显低于原价的价格，开展特价优惠、折扣、秒杀等促销活动，该行为亦是网购平台吸引消费者、提高知名度的常见营销手段。另一方面，囿于个人经验、年龄等条件限制，以及消费者与网购平台对网购商品的信息掌握并不对等，消费者对经营信息难以辨识，无从知悉网站是否存在库存短缺、系统出错等情况。故在网站未有明显标示和提醒的情况下，作为消费者，周华斌在看到网站中标价为161.99元的电视机时并无法判断是该网站标价错误，还是网购平台开展的促销活动，基于对网购的一般认知，其认为该价格为网站的实际销售价格亦具有合理性。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某一低价商品出现在网购平台，实难判断该情形系属经营者标价错误或是经营者开展的促销活动甚至是恶意促销，在交易未能顺利进行情形下，若网购平台不承担赔偿责任或仅需承担货款占有期间的利息损失，尤其是在未提示库存量的情形下，将不利于虚假促销、恶意单方砍单行为的规制。故在不能判断所标价格系属错误标价还是促销标价情形下，周华斌基于对世纪卓越公司的合理信赖下单购买商品，而世纪卓越公司未能对网购平台管理尽到自身责任，其因自身原因取消订单给消费者造成损失。一审判决世纪卓越公司向周华斌赔偿商品差价损失，并无不当。
其次，消费者对网络购物的选择，与其个人偏好及网购平台的信誉等因素息息相关。世纪卓越公司作为拥有较高社会知名度及良好商业信誉的大型网络销售平台，对所售商品和提供服务应尽到自身的审查及管理规范责任，对网站上商品的发布、标价、订单、发货等均有经营管理的义务。网络购物中，网站通常采用提示剩余库存量、在超过库存量之后无法下单、限制单笔订单购买数量等系统设置保证交易顺利进行。世纪卓越公司有且应有能力掌握所售商品的动态库存信息，但其未采取基本的技术措施对所售商品库存量进行提示并阻止消费者在缺货的情况下下单，导致订单量远超过库存量，产生大量诉讼并造成损失扩大,应当承担由此带来的不利法律后果。
本案中，亚马逊网站在“使用条件”中约定消费者下单为要约，网站发出送货确认才构成承诺，现消费者购买商品，阅读使用条件并同意，视为双方就此达成合意。在周华斌下单之后，亚马逊网站并未向其发出送货确认信息，故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并未成立。周华斌委托律师并支付律师费，系因世纪卓越公司取消订单行为引发的本次诉讼，为此，周华斌提交了委托书和律师费发票，该费用为周华斌实际产生的损失。同时，周华斌为本次诉讼进行了证据保全，实际支出了公证费用，世纪卓越公司应当赔偿周华斌公证费损失。故无论是标价错误还是库存不足所导致的交易无法实现，均因世纪卓越公司原因造成，而世纪卓越公司对于所售商品信息、标价、库存量的审查及订单管理并不存在技术障碍或使得交易不经济之情形。故本院认为，考虑到网络购物确有区别于传统购物模式的自身特点，综合交易无法顺利进行的原因以及纠纷产生的原因，由世纪卓越公司赔偿差价损失及律师费、公证费损失，亦不失公允。
再次，网购是便捷消费的一种方式，各种优惠活动本身不仅能提高网购平台的知名度、认可度，从而使商家获取可观的经济利益，亦可使消费者花更少的钱享受更好的商品。法律不会不当干涉市场主体的经营管理及具体销售行为，亦不会对网站的销售行为轻率作出否定评价，但亦需引导、规范市场行为，防止以低价为噱头，通过虚假促销、单方砍单等方式，赚取流量、吸引消费者、促进二次消费等，损害消费者权益。网购平台应遵守诚实信用的原则，承担起保障市场交易实现的责任。世纪卓越公司作为网购平台的经营管理者，其在经营过程中，亦应注意对消费者权益的维护。
最后，关于世纪卓越公司主张周华斌主体资格一节。就世纪卓越公司与周华斌的交易方式来看，消费者通过登陆特定的账户方可在世纪卓越公司的网络购物平台上进行交易，而对该账户是否必须是由本人交易，并无限制，在周华斌提交了证据证明其对涉案的两个交易账户具有支配使用权利的情形下，世纪卓越公司以交易账户不是周华斌本人为由主张交易主体不适格，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世纪卓越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合理、妥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 军
代理审判员 孙承松
代理审判员 郑慧媛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法官 助理 郭 琳
书 记 员 李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