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4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卓霖电子照明有限公司。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卓然。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致达实业有限公司。
原审第三人上海卓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上诉人上海卓霖电子照明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霖电子）、蔡卓然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3）徐民二（商）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2年3月16日，上海致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致达公司，供方）和卓霖电子（需方）签订一份《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编号：SZ1203D1，合同约定的产品名称为LED芯片套件，总金额2，657，400元（人民币，下同）；交货地点为上海，运输方式及费用负担为需方自理；结算方法及期限为2012年4月30日前一次付清，通过银行划账结算，需方董事长法人代表个人连带责任担保；合同还约定违约责任：需方逾期付款需按每日千分之壹支付供方滞纳金，超过十天按每日千分之叁计付，需方不对本合同供货的品质，数量和交货期提出任何异议。同年3月15日，蔡卓然出具一份《个人担保书》，担保事项为SZ1203D1合同需方卓霖电子按照合同规定履行付款义务，担保责任为连带责任，即如果卓霖电子逾期未付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包括违约金责任），担保书生效条件：担保人收到致达公司通过SZ1112D1合同转移支付上海卓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霖信息）258万元合同货款；担保日期：自本担保书签字日起到SZ1203D1合同需方卓霖电子按照合同规定履行了相关义务为止。蔡卓然另于2012年3月16日在该份担保书上添加“已收到上述货款，本担保书即日生效”的字样。
2012年3月22日，卓霖电子在致达公司一份编号为20120301的《送货单》收货单位栏盖章，该《送货单》载明供货方为致达公司，收货方为卓霖电子，送货合同号为SZ1203D1，品名为芯片套件，数量1，820套，送货地址为上海市田林路487号20号楼909室。
2012年5月25日，致达公司向卓霖电子（法人代表蔡卓然）发出《催款通知书》，内容为：“根据双方于2012年3月16日签订的SZ1203D1合同，贵司应于2012年4月30日前向我司一次付清人民币贰佰陆拾伍万柒仟肆百元（2，657，400元），但我司迄今未收到上述款项。由于贵司逾期未付根据合同规定贵司需向我司支付滞纳金，即从2012年5月1日至5月10日期间合计应付滞纳金26，574元，从2012年5月11日起应按每日7，972元支付滞纳金。以上按期付款及逾期付款的规定均为双方的正式约定，请贵司遵约尽速付清上述款项以维护双方的友好合作关系并减少贵司不必要的滞纳金支出。”同年5月28日蔡卓然在该通知书上签字确认收到。
至2012年8月31日，卓霖电子向致达公司出具一份《还款计划书》，内容为：“根据卓霖电子和致达公司双方签订的SZ1112D1、SZ1203D1合同，本公司应付致达公司货款人民币2，580，000＋2，657，400元，合计人民币5，237，400元，另根据卓霖信息和致达公司签订的ZS12-03D1合同，在致达公司收到本公司2，580，000元货款后应付卓霖信息人民币2，580，000元。二者相抵，本公司实际应付致达公司2，657，400元。因本公司遇到较大困难不得已延迟付款，正在努力克服，现郑重承诺计划于2012年12月30日前全部清偿2，657，400元，最低偿付比例为50%，其余50%不迟于2013年3月30日前付清。”
之后，因卓霖电子未履行承诺向致达公司偿付欠款，故致达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卓霖电子支付拖欠的货款2，657，400元及按拖欠金额日千分之一计算至实际支付日止的滞纳金，并要求蔡卓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审另查明，2012年3月16日，致达公司和卓霖信息签订一份编号为ZS12-03D1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该合同约定由致达公司作为需方向供方卓霖信息购买LED芯片套件，总金额为2，580，000元，交货地点为供方负责交付至上海市田林路487号20号楼909室，验收标准方法约定按原产方和最终用户验收标准，结算方法及期限为2012年3月16日凭供方发票支付155万元，3月28日凭供方发票支付103万元，在该合同其他约定事项一栏载明：以上付款由SZ1112D1合同货款转移支付。
上述卓霖信息出售货物给致达公司的编号为ZS12-03D1的合同，以及致达公司出售同样货物给卓霖电子的编号为SZ1203D1的本案系争合同，销货方均开具合同相应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发票上货物规格型号一栏均记载为“TDMOIP”，卓霖电子亦确认收到致达公司开具的上述发票。
原审另查明，之前在2011年12月26日致达公司和卓霖信息亦签订关于LED控制系统软件的购销合同（合同编号ZS1112-01D1、合同金额2，497，440元），同年12月27日，致达公司和卓霖电子签订过关于LED控制系统软件的购销合同（合同编号SZ1112D1、合同金额2，580，000元）。根据卓霖电子在2012年8月31日出具的《还款计划书》上说明的：“另根据上海卓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和致达公司签订的ZS12-03D1合同，在致达公司收到本公司2，580，000元货款后应付上海卓霖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人民币2，580，000元。二者相抵……”亦指ZS12-03D1合同和上述SZ1112D1合同金额相抵。
原审再查明，卓霖信息系2004年时由蔡卓然投资设立的公司，现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刘珍英，公司登记住所地为上海市纪念路500号3幢3楼。而卓霖电子2009年最初设立登记时是由卓霖信息和蔡卓然、张庆三名投资人出资设立的公司。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致达公司和卓霖电子之间签订的编号为SZ1203D1的涉案购销合同是否合法有效？双方是否如卓霖电子、卓霖信息辩称的名为购销合同实为企业间借贷关系？蔡卓然对SZ1203D1合同出具的担保书是否有效？蔡卓然是否应承担担保责任？
原审认为，要认定一份合同是否合法有效，首要需审核合同签署的真实性，致达公司和卓霖电子之间签订的编号为SZ1203D1的涉案购销合同以及该合同项下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真实性，双方均予以确认不存异议。
接下来考量涉案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从前述合同、发票等相关证据可以证实，致达公司、卓霖电子、卓霖信息三者实际构成连环购销关系，合同签订后，对于涉案合同项下货物的交付，根据合同约定是由卓霖信息直接交货至送货单上载明的本市田林路487号20号楼909室。虽然不是致达公司直接交货，但符合连环购销关系的交货模式。况且卓霖电子对致达公司出示的送货单上其公司加盖的公章予以确认。
卓霖电子及卓霖信息均称涉案购销合同系虚构的、不存在的，用来掩盖借贷的非法目的，主要依据是从资金划款的走向均是由致达公司先划款给卓霖信息，再由卓霖信息划款给卓霖电子，然后由卓霖电子归还致达公司的，卓霖电子提出签订购销合同仅为确认借款数额和应归还的本金加利息，卓霖电子还指出其公司和卓霖信息之间系关联公司，不可能存在卓霖信息将货物出售给致达公司，而致达公司再将该批货物出售给卓霖电子的违反常理的情形。对此，原审认为，如前所述致达公司、卓霖电子、卓霖信息三者所签一系列合同及发票等证实三方系连环购销关系，法律并未对涉关联企业的购销业务往来有禁止性规定。致达公司因履行其向卓霖信息购货合同而划款给卓霖信息，之后卓霖电子基于其和致达公司的购销合同应向致达公司支付货款，该两节资金走向亦是履行购销合同的操作方式，至于卓霖信息划款给卓霖电子一节，属于该两家关联公司之间的经济往来，不属本案审理范围。卓霖电子一再强调资金划款的走向问题，即便如卓霖电子及卓霖信息认为的借款关系，那从资金走向看也只能是致达公司出借给卓霖信息、卓霖信息出借给卓霖电子的关系，也不能证明卓霖电子认为的卓霖电子与致达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更何况，从之后致达公司的催款通知、蔡卓然确认收到并以卓霖电子名义出具的还款计划书，均表明卓霖电子与蔡卓然对其应承担的付款义务予以确认并承诺还款。现卓霖电子与蔡卓然非但没有按约履行自己的还款义务，还完全否认其当初签订购销合同、出具担保书、收取发票等一系列行为，有违诚信原则。
综上，即便系争交易不合理的流转过程，但也仅是一节孤立的事实，该孤立事实缺乏致达公司、卓霖电子和卓霖信息三方合谋串通规避法律的其他旁证印证，不足以证明卓霖电子与蔡卓然及卓霖信息的主张，更无法推翻本案现有证据所充分证明的购销合同关系事实。故致达公司和卓霖电子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以及蔡卓然对该合同出具的《个人担保书》均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致达公司已完成供货及开具相应增值税发票的义务，卓霖电子理应按合同约定的时间支付相应货款。现卓霖电子逾期未付，除应支付货款外，还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致达公司主张按拖欠金额每日千分之一计算逾期付款滞纳金，与法不悖，予以支持。蔡卓然亦应按其出具的《个人担保书》对于卓霖电子拖欠的货款及逾期付款滞纳金向致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原审判决如下：一、卓霖电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致达公司货款人民币2，657，400元；二、卓霖电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致达公司以人民币2，657，400元为基数、自2012年5月1日起算至判决生效日止、按每日千分之一计算的逾期付款滞纳金；三、蔡卓然就上述卓霖电子应付的欠款及逾期付款滞纳金向致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蔡卓然履行本判决第三项确定的全部义务后，有权向卓霖电子追偿。案件受理费35，500元，由卓霖电子、蔡卓然共同负担。
卓霖电子与蔡卓然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系争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不真实，合同、增值税发票均属伪造，双方之间系以合法的买卖关系形式掩盖企业之间借贷的非法目的，故不能以买卖合同关系来认定。并且，卓霖电子、致达公司与卓霖信息之间的多份买卖合同的交付地点均为一处，系争双方之间的交付清单对产品的品质、质量、数量和交货期限等均没有进行约定，故系争双方之间的买卖关系有违常识和交易习惯。两上诉人认为，双方以及卓霖信息之间的资金流向等均可以确定借款关系人，并且致达公司对于借款事实是明知的。故卓霖电子与蔡卓然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致达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
致达公司辩称，系争双方为买卖合同关系，且卓霖电子已经实际履行了交货义务，应当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于法有据，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卓霖信息未发表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致达公司、卓霖电子、卓霖信息与蔡卓然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系争双方的法律关系属性，即应当认定为买卖还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基于真实意思表示所签订的买卖合同，买受人应当具有支付价款获取标的物的目的，出卖人亦应当具有通过转移标的物来获取价款的目的，即买卖双方均应具有买与卖的真实交易目的和意图。基于卓霖电子与卓霖信息的抗辩，并通过对各方交易目的的分析，本院认为，卓霖电子与致达公司不具有针对合同系争标的物真实的买和卖交易目的和意图，根据致达公司和卓霖电子的资金流向，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系为借贷关系。理由如下：首先，从致达公司、卓霖电子与卓霖信息的交易关系来看，根据已经确认的事实，系争标的物的流转系为三方连环购销，即致达公司于2012年3月16日从卓霖信息处购买标的物，并于同日加价将其卖于卓霖电子。固然，相互独立的商事主体同一日通过连环发生交易来各获利益，符合市场交易的操作方式，也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但是，根据2012年8月31日的《还款计划书》显示，卓霖信息认可将其应收致达公司的258万元债权与卓霖电子应付致达公司的258万元债务相互抵消。因此，卓霖电子与卓霖信息两家公司的关联程度较高。两家关联度如此高的公司，绕过彼此，通过第三方致达公司于同一日加价购买关联公司的同一产品，且连环交易的系争产品于同一处交付，明显有悖市场交易常理。对于这种不合常理的交易方式，致达公司未能给予合理解释，原审仅从连环交易不违反法律禁止性的规定予以认定，未能审慎审察双方交易背后的真实目的，有所不当。致达公司有关双方存在买卖关系的主张，难以成立。其次，从系争购销合同的内容和履行来看，虽然致达公司提供了购销合同、送货凭证和发票，用以证明双方关系符合买卖合同的一般形式要件。但是，根据系争合同所签订的内容看，合同标的物系为芯片套件设备，然而，系争合同却未对产品质量、验收标准和方法等内容作出一定约定，且送货单也未对交付产品予以明细。由于系争产品系为较复杂的芯片套件，买卖双方对产品质量和验收标准等均不作相应约定，买方放弃该项权利，有违买卖合同的常理。虽然致达公司提供了系争标的物的相关交付凭证，但是综上分析，本院有理由相信系争双方并未对合同约定的标的物进行真实交付，故难以认定双方系为真实买卖合同关系。最后，从相关资金的走向来看，现有证据证明的三笔资金流向为从致达公司流向卓霖信息，同一日均再由卓霖信息流向卓霖电子。虽然致达公司否认该三笔资金与系争合同有关，但是其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上述资金所针对的相应合同。并且，即使综合致达公司、卓霖电子与卓霖信息先后所签订4份合同而形成的两次连环交易来看，该三笔资金走向也不符合三方连环交易应当具备的资金流向。根据卓霖电子与卓霖信息的抗辩，并结合相关资金的流向，本院有理由相信，卓霖电子与致达公司系为借贷关系，而非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综上，由于致达公司与卓霖电子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交易目的，其主张的买卖合同关系，难以成立。卓霖电子所主张的借贷关系，应当予以认定。因此，原审认定双方系为买卖合同关系，于法有悖，应当予以纠正。
针对致达公司的诉请，原审已经向致达公司释明选择买卖关系还是借贷关系进行起诉，由于致达公司坚持选择买卖合同作为请求权基础，现买卖合同关系不能成立，根据法律规定，本院对致达公司的诉讼请求难予支持。致达公司可变更请求权基础，另行提起诉讼。因此，原审支持致达公司根据买卖合同关系要求卓霖电子支付货款的诉请，于法有悖，应予纠正。卓霖电子与蔡卓然的上诉请求，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3）徐民二（商）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致达实业有限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人民币63，559.20元，由上海致达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海云
审 判 员 何 玲
代理审判员 谭 勇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杨琼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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