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再11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朝阳路55号。
法定代表人：金和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湖北维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郑红英，女，汉族，1968年12月11日出生，住湖北省黄石市黄石港区，现住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
委托代理人：胡先佳，男，汉族，1968年3月10日出生，住址同上，系郑红英丈夫。
委托代理人：吴远文，湖北建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方绪寨，男，汉族，1969年7月30日出生，住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
再审申请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阴民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郑红英、方绪寨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二终字第000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2015）鄂民申字第0188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江阴民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被申请人郑红英的委托代理人胡先佳和吴远文、被申请人方绪寨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郑红英向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江阴民建公司承接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能源中心管控大楼建设工程及其它辅助工程后，需求大量的建筑材料，郑红英自2010年6月开始向其提供沙、石、水泥等，至2013年1月8日，郑红英共向该工地供应沙、石、水泥款计300余万元，经多次协商，由方绪寨经手结算款100余万，余款1600240元拖欠至今，该工程系江阴民建公司承接施工，江阴民建公司应承担支付欠款的责任。方绪寨作为施工承包人，款项的结算由其负责，其应该与江阴民建公司共同承担责任。据此，请求判令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立即支付材料款项共计人民币1600240元及利息（利息计算自主张权利之日起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至本案审理终结时止），本案诉讼费由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承担。
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2010年起，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陆续将110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发包给江阴民建公司施工。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之间还就110KV炼钢变电所、一轧办公楼工程及二号连铸水处理工程，变电所SVC室工程签订了《协作协议》，约定上述工程由方绪寨包工包料。为方便于工程施工，江阴民建公司以其名义为方绪寨及其手下施工人员向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申办了进出厂证。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亦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
方绪寨从事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建筑工程项目的施工过程中，与郑红英口头约定，由郑红英向其供应沙、石子和水泥。2010年8月6日，郑红英与方绪寨就煤气发生炉项目差欠沙、石、水泥款进行结算，经双方确认该项目差欠郑红英货款85000元，方绪寨向郑红英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郑红英送煤气发生炉（江阴民建工地）沙、石、水泥款85000元”。2011年1月10日，双方就110KV变电所项目差欠款进行结算，方绪寨向郑红英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郑红英送江阴民建110KV变电所沙、石、水泥款815240元”。2012年5月4日，双方就一轧办公楼项目进行结算，方绪寨向郑红英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郑红英送一轧工地（江阴民建）沙、石、水泥款421000元”。2012年7月4日，双方又对110KV线路零星工程项目进行结算，方绪寨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郑红英送110线路零星工地（江阴民建）沙、石、水泥款115000元”。2013年1月8日，双方又就能源中心项目进行结算，方绪寨出具借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郑红英送沙、石、水泥款164000元（江阴民建工地.能源中心）”。合计方绪寨共差欠郑红英货款1600240元。郑红英因催讨未果，于2013年8月12日诉至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
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还认定，江阴民建公司转包给方绪寨施工的110KV炼钢变电所工程，一轧办公楼工程及二号连铸水处理工程、变电所SVC室工程已经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验收合格并予以了结算。截止2013年2月5日，江阴民建公司已付给方绪寨工程款2100万元，方绪寨于同日出具的承诺书亦称“新冶钢下来的款江阴民建以（已）付清…本人应付款与江阴民建无关”。方绪寨因涉嫌“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其涉嫌伪造的印章中有“江阴民建公司”，“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工程项目部”等公章十枚。
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郑红英与方绪寨之间基于买卖合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方绪寨作为债务人应当承担清偿责任，郑红英要求方绪寨支付工程材料欠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江阴民建公司将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双方亦明确约定施工期间由方绪寨包工包料。方绪寨在与郑红英交易过程中并未明示也没有江阴民建公司特别授权其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从事职务行为，且郑红英、方绪寨提交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交易过程中方绪寨所从事的行为系职务行为，故方绪寨就本案提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工程完工结算后，方绪寨已明确表示江阴民建公司工程款已付清，其应付款与江阴民建公司无关。综上所述，江阴民建公司不是买卖合同的相对人，郑红英向其主张权利依据不足，江阴民建公司就此提出的抗辩理由成立，予以采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郑红英工程材料款1600240元及利息（利息以1600240元为基数，从郑红英向法院主张权利即2013年8月1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驳回郑红英其他的诉讼请求。
郑红英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工程转包给不具有资质条件的方绪寨施工，并从中收取16%的管理费，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签订的施工合同，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应为无效。因江阴民建公司违法转包的行为，导致了其材料款无法收回的后果，故江阴民建公司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方绪寨作为实际施工人，以江阴民建公司的名义对外进行施工，对其过错行为造成的法律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之前的工程款并没有结清，原审判决认定江阴民建公司已付清工程款不属实。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对其主张材料款及损失共同承担民事责任。
江阴民建公司答辩称，其与方绪寨是建设工程分包合同关系，约定工程及材料由方绪寨施工及购买。方绪寨与郑红英口头约定买卖材料。方绪寨是以其个人名义与郑红英发生买卖合同关系，这两种法律关系各自独立。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郑红英依法只能向合同相对人主张权利。其与方绪寨达成的合同即使无效，也是其与方绪寨按各自过错承担责任，其对郑红英没有合同责任。方绪寨施工的工程完工结算后，方绪寨已明确表示其工程款已付清，应付款与其无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方绪寨答辩称，其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对外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责任，其承担连带责任。请求二审法院公正判决。
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为，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将多个工程项目发包给江阴民建公司施工。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约定方绪寨包工包料，江阴民建公司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方绪寨作为实际施工人在施工中与郑红英口头约定，由郑红英向其供应工程材料。之后，方绪寨与郑红英对工程项目所提供的工程材料进行了结算，由方绪寨出具了借条，共计差欠郑红英货款为1600240元。上述事实证实，方绪寨是以个人名义与郑红英达成买卖合同，其向郑红英出具的借条，应当按照借条约定承担支付工程材料款的民事责任。江阴民建公司将其中标的新冶钢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且收取工程总价的16%管理费，该转包合同因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故而无效，江阴民建公司对方绪寨没有支付郑红英的工程材料款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郑红英提出江阴民建公司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该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方绪寨承担偿还工程材料款正确，但没有江阴民建公司承担民事责任不妥，江阴民建公司应对方绪寨应支付的工程材料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维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3）鄂西塞民初字第008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郑红英工程材料款1600240元及利息（以1600240元为基数，从2013年8月12日起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撤销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3）鄂西塞民初字第008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郑红英提出的其他诉讼请求。三、江阴民建公司对方绪寨应支付给郑红英的上述工程材料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江阴民建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判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郑红英只提交了方绪寨出具的欠条，没有提供送货签收方面的证据证实该欠款的由来。二、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在认定方绪寨与郑红英签订买卖合同系个人行为，应由方绪寨承担支付欠款义务的情况下，却以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工程转包给方绪寨、并收取16%的管理费违反相关规定为由，判令江阴民建公司对方绪寨的个人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亦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中实际施工人方绪寨在对外签订合同时以自己的名义签字，往来的款项也由方绪寨本人支付，虽然其持有江阴民建公司的工作证，口头声称能够代理江阴民建公司，但是没有江阴民建公司的签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郑红英作为建筑市场的参与主体，对我国建筑市场普遍存在的挂靠、转包行为本身具有充分的认识，其对合同的主体应该有正确认识。对于金额较大的合同，郑红英认可和接受仅有实际施工人方绪寨的签字而无江阴民建公司加盖公章或项目印章的行为，表明其真实意思并不认为方绪寨是基于承包人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而签订合同。三、江阴民建公司已经履行了对方绪寨的全部付款义务。请求撤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依法驳回郑红英要求江阴民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郑红英答辩称，一、我方分批送货到江阴民建公司的工地，凭送货单与方绪寨结算后，方绪寨收回了送货单，给我方出具了欠条，该欠条是真实的。二、江阴民建公司违法转包，该转包合同应该无效，我方并不知道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之间有协议，送货的时候我们看到工程是江阴民建公司承建的，方绪寨是江阴民建公司的副经理，所以我们认为方绪寨可以代表江阴民建公司采购材料，我们认为江阴民建公司是给了方绪寨授权的，构成了表见代理。我们基于对江阴民建公司的信赖，才对该项目供货，该材料也用于该工程，而且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还未进行结算，江阴民建公司对方绪寨也没有尽到管理职责。因此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方绪寨答辩称，其与郑红英的买卖合同是真实的，欠条是通过对账得来的，该材料都用于了诉争工程，而且江阴民建公司还欠其800万工程款，故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还款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方绪寨向郑红英购买建材而引发的争议。结合各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江阴民建公司是否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本院具体评析如下：
一、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系工程转包关系。2010年起，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陆续将110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发包给江阴民建公司施工。之后再由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在双方签订的《协作协议》中约定上述工程由方绪寨包工包料。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方绪寨也代表江阴民建公司参加了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图纸会检会议，但与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结算，均为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系从江阴民建公司领取工程款。据此，原审认定双方为无效的工程转包关系并无不当。
二、方绪寨与郑红英之间的材料买卖合同关系真实存在。郑红英主张方绪寨欠款，提交了五份欠条，欠条上的欠款人均为方绪寨个人。江阴民建公司主张郑红英仅举证欠条，没有收货单等证据辅证，方绪寨有诈骗嫌疑，但未举证证明。郑红英和方绪寨对此解释为出具欠条时收回了送货单，该解释符合常理。因此，本院认定郑红英与方绪寨之间的买卖关系真实存在。
三、方绪寨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江阴民建公司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按照该条的规定，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具有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人民法院在判断合同相对人主观上是否属于善意且无过失时，应当结合合同缔结与履行过程中的各种因素综合判断合同相对人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此外还要考虑合同的缔结时间、以谁的名义签字、是否盖有相关印章及印章真伪、标的物的交付方式和地点、购买材料的用途、建筑单位是否知道项目经理的行为、是否参与合同履行等各种因素，作出综合分析判断。在本案中，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签订的《协作协议》并未对外公开，作为第三人的郑红英无法知晓。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郑红英将材料送到该工地，由方绪寨指定人员签收后，用于该项目施工，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未授权方绪寨以其公司名义购买材料，但由于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郑红英有理由相信方绪寨系江阴民建公司的工作人员，其行为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具有对江阴民建公司有代理权的表象特征。关于郑红英是否善意无过失的问题。当前建材市场处于买方市场，在方绪寨和江阴民建公司处于签约优势地位的情况下，郑红英未要求方绪寨出具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不能认定郑红英具有过失。且江阴民建公司明知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方绪寨为副经理而未提出异议。综合上述各种因素综合判断，不能以方绪寨与郑红英达成口头供货协议、方绪寨以个人名义出具欠条、以及前期方绪寨个人现金支付部分货款认定郑红英非善意或有过失。因此，江阴民建公司应当支付郑红英货款。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因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的新冶钢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的转包合同无效，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
另，方绪寨在二审答辩中称其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对外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责任，其承担连带责任。在二审判决其承担连带责任后并未提出再审申请，根据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原则，本院对二审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的判决不予变更。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二终字第0006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英
审判员 蒋国剑
审判员 朱红祥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