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5民终44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宗尧，男，1954年9月29日出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熊子兵，男，1981年5月10日出生，汉族，系熊宗尧之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永宏，重庆周立太（万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子兵，男，1981年5月10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永宏，重庆周立太（万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傅世明，女，1929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永宏，重庆周立太（万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綦江区人民医院，住所地重庆市綦江区古南街道沱湾支路54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500222450516709U。
法定代表人：王江，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代鸿华，男，1971年5月17日出生，汉族，系该院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建波，重庆言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綦江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綦江人民医院）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綦江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0民初3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询问审理。上诉人熊子兵，上诉人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永宏，被上诉人綦江人民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代鸿华、傅建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綦江人民医院向其支付死亡赔偿金544780元、丧葬费31050元、精神损害费5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02355.5元、儿子和媳妇的误工费10000元、交通费1000元、冰棺租赁费和遗体运费2000元、处理丧葬事宜住宿和生活费7475元，合计835155.5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綦江人民医院承担。事实和理由：1.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第655号公告关于《综合医院建筑设计规范》GB51039-2014中5.1.13第二款明确规定了医院病房厕所设计要求，一审法院对綦江人民医院病房厕所设计是否符合标准的认定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綦江人民医院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后却只象征性判决綦江人民医院承担5万元的赔偿责任，显然判决结果过轻。3.綦江人民医院对代汝先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举证责任。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对此不承担举证责任。4.綦江人民医院没有在48小时内书面告知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是否申请尸检。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是同意綦江人民医院进行尸检的。《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并未规定尸检费用必须由死者家属承担。綦江人民法院对自己有无过错应承担举证责任，因此有义务先行承担尸检费用，待查明事实后再确定由谁承担该笔费用。5.关于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的损失，仍按一审起诉时的请求和理由。
綦江人民医院辩称，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在一审中举示的只是针对医院主楼楼梯的一个规定，这个规定并不针对厕所；厕所放置的蹲便器与地面之间没有高差，也是符合GB51039-2014中5.1.13第二款的规定；厕所门反锁是死者代汝先所为，医务人员知道情况后采取了相应措施并立即实施了抢救；就举证责任而言，举证责任在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一方，不存在举证倒置及推定，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在一审中也未举证证明是医院卫生间导致代汝先跌倒致死，事后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也拒绝尸检，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未完成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考虑代汝先在綦江人民医院发生这样的事情，出于对死者家属心理上的安慰，判决綦江人民医院给予熊宗尧、熊子兵5万元赔偿金，该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綦江人民医院向其支付死亡赔偿金544780元、丧葬费310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02355.5元、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10000元、交通费1000元、冰棺租赁费1500元、遗体运费500元、处理丧葬事宜住宿4175元、生活费3300元；2.诉讼费由綦江人民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30日，代汝先因“双下肢皮下蚓状突起30+年，左小腿红肿伴疼痛不适9天”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治疗8天，至同年12月8日好转出院，出院诊断：“1.左小腿蜂窝组织炎；2.双下肢静脉曲张；3.左下肢血栓性浅静脉炎；4.左侧髂静脉压迫综合征？”为进一步治疗，代汝先于同年12月19日下午到綦江人民医院肝胆外科12病床住院治疗。次日早晨6点过，代汝先到病房内厕所解便时跌倒，听到厕所内有响动，家属前去开厕所门，因厕所门反锁无法打开。6：45：42秒，家属按铃呼叫护士。6：45：59秒，家属出病房到护士站叫护士。6：46：33秒，护士到达病房，发现厕所门反锁，呼叫代汝先时，代汝先应答不清。6：46：58秒，护士出病房去叫医生。6:47:50秒，护士再次进入病房。6：48：24秒，医生王智进入病房，高声呼喊代汝先，但其应答不清。随后，医生用自身所带钥匙打开厕所门，见代汝先俯卧在地面，呼叫应答不清，立即将其转运至病床。6：50：30秒，一名护士出病房去取抢救设备。6：51：25秒，一名护士取来抢救设备。医生、护士随即在病房内对代汝先进行抢救。8：03分，代汝先因抢救无效被宣布临床死亡。綦江人民医院作出死亡诊断：1.猝死；2.左下肢血栓性静脉炎；3.双下肢大隐静脉曲张。当日晚，在綦江人民医院副院长郭均涛主持及公安机关工作人员参与下，代汝先亲属及綦江人民医院进行了协商，但未达成协议。次日下午，在綦江区司法局工作人员（同时也是綦江区医调委工作人员）钟济伦主持及綦江区卫计委工作人员参与下，代汝先亲属与綦江人民医院再次进行了协商，协商中，綦江区卫计委工作人员陈述需要进行尸检，代汝先亲属没有同意。其后，又在钟济伦主持及綦江区信访办、永新镇政府工作人员参与下，双方达成协议：由綦江人民医院先借支30000元安葬代汝先，然后再通过司法途径解决。同年12月27日，熊子兵从綦江人民医院处借支30000元。一审审理中，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陈述，死者亲属不是不同意尸检，而是因为没有钱，綦江人民医院又不同意垫支尸检费用。綦江人民医院陈述，医院反复给死者家属解释，代汝先的病情及临床表现符合肺栓塞猝死的特征，因为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要求直接赔偿，綦江人民医院认为其没有责任，告知了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直接走法律程序，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要求医院支付尸检费用，但綦江人民医院认为不符合医院财务规定，医院不能垫付。
一审法院另查明，代汝先所住病房内有一厕所，从厕所门往里约92cm处有一高约19.5cm平台，平台上安装有一蹲式便槽，距离平台78cm高的墙壁上有一向上倾斜的助立拉手，固定拉手的四颗螺丝均已生锈，均无扭动痕迹，在离平台84cm处墙壁上有一紧急按钮；厕所门为下压式把手门锁，里外均有把手；厕所门锁的锁孔为一规则凹槽，若大小合适，普通钥匙能打开反锁的厕所门。綦江人民医院陈述，从门把手上可以看出，病房厕所门没有专门的钥匙，整个病房厕所都是用一块硬铁片来开门，该铁片平常就放在护士站。
一审法院再查明，代汝先生于1960年2月6日，农村户籍，2013年6月25日起居住在重庆市九龙坡区黄杨路14号附23号；熊宗尧系代汝先丈夫，生于1954年9月29日，农村户籍，精神残疾三级；熊子兵系代汝先之子，从事石材加工、销售的个体工商户；傅世明系熊宗尧母亲，生于1929年10月20日，育有三子一女。
一审法院认为，由于双方对代汝先死亡原因存在异议，按照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应当进行尸检，且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通过尸检以确定代汝先的死亡原因，进而确定綦江人民医院对其死亡是否存在过错，是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的举证责任，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以綦江人民医院不垫付尸检费用而拒绝尸检，导致代汝先死亡原因不能确定，其责任在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自己。但綦江人民医院作为专业的医疗机构，对影响病人生命、健康的因素应有高度的注意义务，应当预料到病人在入厕过程中可能出现意外情况，并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本案中，綦江人民医院医务人员第一时间赶到病房后，发现厕所门反锁，呼叫代汝先，代汝先应答不清，此时，作为具有一定专业知识的医务人员，应当预料到病人的危险性；作为该院医务人员，应当熟悉相关设施设备，应当知道该厕所门的开启无须专用钥匙，在没有携带专用钥匙的情况下，应当就地取材开启厕所门，尽量保障出现意外的病人能够得到更为及时的抢救。由于被告医务人员未能在到达病房的第一时间采取适合的方式及时将厕所门打开，在第二次进入病房也未携带专用钥匙开启厕所门，而是在近两分钟后由医生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厕所门，该近两分钟的延误对抢救究竟有多大实质性影响现在无从知道，但对亲属的心理影响则是显然的，其存在一定过错也是明确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诉称，綦江人民医院厕所梯步过高导致了代汝先跌倒后死亡，但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没有相应证据证明系在上下便槽平台时跌倒，在抢救记录和死亡记录中也没有与之相应的伤情足以印证，故该院对此不予采信。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诉称，厕所梯步不能超过16cm,实际高达19.5cm；后又诉称，医院厕所的设计应当是无障碍厕所，有高低差距的至少应当设计为缓坡。但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诉称的梯步不能高于16cm，系卫生部关于综合医院建筑设计规范中对综合医院主楼梯高度的规定，而非对厕所台阶的规定；关于病房内厕所是否应当设计为无障碍厕所的问题，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没有说明其规范依据，该院在网上也没有查找到该规范，故该院对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关于綦江人民医院病房内厕所梯步设计不符合规范的意见不予采信。从现场勘验的情况来看，固定助立拉手的螺丝已经生锈，且无扭动痕迹，可以确认该拉手安装时间早于2016年12月，故该院对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关于綦江人民医院未在病房厕所内安装助立拉手的意见不予采信，对其以此为由要求綦江人民医院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綦江人民医院在第二次开庭提交的会议记录（含签到表）、证人证言和照片等证据，系针对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在第一次庭审中才提出的要求綦江人民医院进行尸检而綦江人民医院不予理睬及病房厕所没有助立拉手这两个问题的补充举证，属于提供反驳证据的情形，符合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九条第三款的规定，故对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关于第二次庭审时綦江人民医院所举证据超过举证期限的意见不予采信。傅世明不是代汝先近亲属，不是本案赔偿权利人，该院对其要求赔偿的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的损失，一审法院依法确定如下：
1.死亡赔偿金544780元（27239元/年×20年）。代汝先虽系农村户籍，但其已在城镇居住多年，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2.丧葬费30271.5元（60543元/年×12月/年÷6月）。3.办理丧葬事宜交通费酌情按800元计算。4.办理丧葬事宜住宿费酌情按900元（3人×3天×100元/人·天）计算。5.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酌情按720元（3人×3天×80元/人·天）计算。6.办理丧葬事宜人员生活费酌情按450元（3人×3天×50元/人·天）计算。7.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綦江人民医院认为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过高，请求一审法院酌定，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也没有充分证据证明造成代汝先死亡的主要原因系綦江人民医院过错，该院酌情按20000元计算。8.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熊宗尧有法定扶养人熊子兵，且由于代汝先先死亡时已年满56周岁，已经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熊宗尧除自己陈述外，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其有其他收入足以扶养他人，故该院对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9.冰棺租赁费、遗体运费也包含在法定丧葬费限额内，不应当单独计算。前述费用共计597921.5元。结合熊宗尧、熊子兵损失与綦江人民医院过错，该院酌情确定由綦江人民医院赔偿熊宗尧、熊子兵损失共计50000元，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从綦江人民医院处借支的3万元，綦江人民医院要求予以抵扣，该院予以准许，抵扣后应当赔偿的金额为20000元。判决：“一、被告重庆市綦江区人民医院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原告熊宗尧、熊子兵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20000元；二、驳回原告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的其余诉讼请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287元，由原告熊宗尧、熊子兵承担2227元，由被告重庆市綦江区人民医院承担60元（原告已预交，被告在履行前述义务时一并支付给原告）。”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提起本案诉讼是基于其认为綦江人民医院的厕所设计不符合要求，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导致代汝先跌倒，随后又因无钥匙，没有及时打开厕所门，错失抢救时间，最后导致代汝先死亡，綦江人民医院存在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要求綦江人民医院赔偿所依据的法律关系为“侵权”，这与医院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诊疗行为不当致患者死亡，死亡患者家属要求医院赔偿所依据的“医疗损害赔偿”法律关系不同，因此本案并不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的民事证据规则，举证责任在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一方，即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需举证证明綦江人民法院是否存在过错以及綦江人民医院的过错与代汝先的死亡后果是否具有因果关系。
本案中，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主张綦江人民医院的厕所设计不符合国家标准，蹲便器放置位置存在高差，以致代汝先跌倒，但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并未举示相应证据证明代汝先是在上下平台时跌倒。綦江人民医院的厕所设计是否符合国家标准，可由相关部门对照检查，确有违规，亦由相关部门督促綦江人民医院进行整改。綦江人民医院厕所设计不符合标准在本案中并不必然成为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原因。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对代汝先的死亡原因置疑，在綦江人民医院已经告知家属是否尸检的情况下，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并未要求尸检。因代汝先并非綦江人民医院对其进行诊疗时死亡，本案不适用《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的相关规定，綦江人民医院也无垫付尸检费用的义务。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主张本案应适用《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的规定，但该法条规定的是“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并未规定“必须书面告知死者近亲属是否尸检”。綦江人民医院在打开厕所门进行抢救的过程中延误将近两分钟，该事实不可避免地会给死者家属造成心理阴影，存在一定过错。考虑到本案的客观事实以及各方当事人的过错情况，一审判决綦江人民医院赔偿熊宗尧、熊子兵50000元，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责任划分及赔偿金额恰当，本院予以认同。傅世明并非代汝先的近亲属，在本案中不是赔偿权利人，对其赔偿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74元，由上诉人熊宗尧、熊子兵、傅世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秦 敏
审判员 周海燕
审判员 周 舟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梁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