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77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甜水园北里16号楼334号。
法定代表人和亚丽，顾问。
委托代理人陈阁，女，1986年10月1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天戈，男，1990年1月1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晓庄，女，1941年4月2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晓萱，女，1934年8月29日出生。
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刘雪梅，北京市清华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古城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曾晓庄、曾晓萱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108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晓庄、曾晓萱在原审法院诉称，曾省（又名省之）是曾晓庄、曾晓萱的父亲，于1968年被迫害跳楼自杀，1978年平反昭雪。孔夫子旧书网（www.kongfz.com）是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旗下网站。2014年11月，曾晓庄、曾晓萱发现在孔夫子旧书网站公开拍卖曾晓庄、曾晓萱的父亲曾省跳楼自杀的照片、文革期间在暴力下写的交代材料、文革前档案中的自传材料、履历、曾晓庄、曾晓萱母亲的照片、曾省所有子女的名字简况及曾省的其他材料，竟然把文革期间曾省的交代材料称之为“名人墨迹”，也确有人购买过上述材料。该行为已经严重侵害了曾省及曾晓庄、曾晓萱的姓名权、名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及荣誉权等，也给曾晓庄、曾晓萱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心灵伤害。故曾晓庄、曾晓萱提起诉讼，请求：1、古城堡公司撤下网上出现的有关曾省的全部材料，返还给曾晓庄、曾晓萱；2、古城堡公司赔偿曾晓庄、曾晓萱律师费10000元，公证费2000元，总计12000元；3、古城堡公司赔偿曾晓庄、曾晓萱精神损失费5000元；4、古城堡公司在其网站首页上公开向曾晓庄、曾晓萱赔礼道歉；5、古城堡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古城堡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1、孔夫子旧书网（以下简称孔网）是隶属于我公司下的一个网络交易平台。孔网是网络商品交易服务的提供者和经营者，但并不是具体商品的经营者。孔网只是从技术上让孔网用户发布商品信息，孔网网上商品信息的上传、商品的销售都是孔网会员在其个人计算机终端自行完成的。本公司所运营的孔夫子旧书网提供的信息发布平台服务，已尽到合理善良的注意义务。孔夫子旧书网用户注册时，要求用户不得出售侵犯相关权利的书籍与资料。曾晓庄、曾晓萱反映的“曾省先生材料”，是孔网上注册的卖家上传、出售，并由卖家自行承担所出售商品的责任。该资料属于历史时期的资料，孔网无法判断是否为侵犯他人合法权益的物品，且此类资料如何流出，网站无从查证，孔网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对于用户的侵权行为不具有预见性和避免的能力。本公司主观上无过错，侵权主张不能成立。2、曾晓庄、曾晓萱在起诉前未向本公司主张任何权利。我公司在2015年2月6日收到法院的通知后，已于2015年2月6日删除了相关商品信息，网站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和事后补救义务。3、曾晓庄、曾晓萱要求返还该资料，需要提供可以证明曾晓庄、曾晓萱是该资料所有权的证明，并应该要求该资料的出售方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本公司已履行了作为一个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基本义务与对用户的监管义务，孔网对网上的卖家，已经作了信息认证与登记，故孔网依法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故我公司不同意曾晓庄、曾晓萱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孔夫子旧书网是隶属于古城堡公司下的一个网络交易平台。（2014）京海诚内民证字第12426号公证书载明：2014年12月16日打开“360极速浏览器”，在地址栏输入http：／／kongfz.comfjp进入孔夫子旧书网网站首页，点击“在线拍卖”，进入在线拍卖页面，在页面左侧的“按品分类”下，点击“名人墨迹”，进入名人墨迹页面，在搜索空白栏中输入“曾省”、选择“历史拍卖”进行搜索，结果显示“民国山东大学农学院院长曾省材料3页带照片c6320”、“民国山东大学农学院院长曾省材料10页c6323”、“民国山东大学农学院院长曾省文革交待材料2份6页c1867”、“民国山东大学农学院院长曾省文革交待材料3页c1865”，均附有拍品图片详情，拍品中包括曾省所写材料、别人揭发曾省的档案材料、本人及其夫人照片、本人自杀照片等。2015年1月曾晓庄、曾晓萱将本案诉至法院后，古城堡公司将网上所有买卖的相关信息均予以删除。
诉讼中，古城堡公司提交了《孔夫子旧书网服务协议》，《孔夫子旧书网关于商品审核规则》，证明孔网是一个交易平台、孔网禁止用户上传违规、违禁、违反道德良俗等相关内容。曾晓庄、曾晓萱对此持有异议；且认为，在审核规则中，规定了“内容涉及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如三反五反、反右、文化大革命）、军事战役（如抗美援朝、对越自卫反击等）的回忆性质的图书资料，网站禁止销售。1978年之前历次政治运动期间（如三反五反、反右、文化大革命等），留存的属于文物资料类的个人旧物品，除特殊敏感性的，可以销售。”古城堡公司并未遵守其制定的商品审核规则，未尽到审核义务。
经法院向曾省档案所在单位农科院植物保护研究所询问，该单位表示档案中没有本案曾晓庄、曾晓萱所主张的照片、材料，对于曾晓庄、曾晓萱主张诉讼权利表示同意。另查，曾晓庄、曾晓萱为本案支付公证费用2000元。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公证书、公证费发票等。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根据本案现已查明的事实，曾晓庄、曾晓萱主张侵权人未经同意擅自拍卖其父亲照片、材料等，侵害曾省及曾晓庄、曾晓萱的姓名权、名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及荣誉权等，但没有证据证明涉案材料及照片系古城堡公司自行或与他人共同主动上传旧书网进行出售，故古城堡公司并非直接侵权人。根据古城堡公司开办的孔夫子旧书网的性质可知，网络用户只要提供身份信息及资质信息，进行实名认证之后就可以从事交易。作为信息传播空间其本身具有信息量大的特点，因此，不能要求网络服务者对用户提供的所有信息均进行实质性的合法审查。但明显涉及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违禁、以及违反道德良俗等相关内容及侵犯个人隐私的物品，网络服务者还应具备审查义务。且本案中，从古城堡公司提供的商品审查规则亦表明公司本身亦明知上述内容应当予以审查。但古城堡公司未能审慎履行上述义务，导致曾省及家人的相关隐私材料作为商品上传拍卖，侵害了曾省及曾晓庄、曾晓萱的名誉权、隐私权及荣誉权等，也给曾晓庄、曾晓萱造成了心灵伤害。故古城堡公司存在过错，应该承担侵权责任。古城堡公司在接到曾晓庄、曾晓萱起诉状后，立即采取措施将涉案交易内容予以删除，应认定为古城堡公司在接到有效侵权通知后及时进行了必要处理，并在其有技术控制力的范围内防止了曾晓庄、曾晓萱可能遭受的侵权后果的进一步扩大，故承担责任的程度应当予以减轻。现曾晓庄、曾晓萱起诉要求古城堡公司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抚慰金，赔偿相关损失，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法院支持。赔礼道歉应与侵权范围相当。赔偿数额按照古城堡公司的过错程度、及给曾晓庄、曾晓萱造成的精神损害后果等情况酌定。曾晓庄、曾晓萱要求古城堡公司赔偿律师费，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考虑。因古城堡公司并非侵权物品的持有人，故曾晓庄、曾晓萱要求古城堡公司退还曾省的全部材料，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六）、（七）项、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在孔夫子旧书网（www.kongfz.com）首页连续刊登向曾晓庄、曾晓萱致歉声明三日，致歉内容须经本院审核，逾期不履行，本院将选择在一家全国发行的报刊上刊登判决主要内容，刊登费由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承担；二、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曾晓庄、曾晓萱精神损失二千元、公证费二千元、三、驳回曾晓庄、曾晓萱其他诉讼请求。
古城堡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判，查清事实后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上诉理由是：1.原审判决中援引古城堡公司的商品审核规则，认定古城堡公司未尽到审慎审核的义务，古城堡公司不认可。古城堡公司对网络用户上传商品的审核是针对其是否违反国家法律禁令。原审法院将该审核规则片面理解，且对于什么商品属于具有特殊敏感性，是由国家相关部门如安全局、保密局等部门规定的。2.“曾省先生的相关材料”并非违禁的政治类材料，并无国家法律法规禁止的反党反政府之类的内容，亦未违反道德良俗，也没有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的精神损害赔偿金的情况。3.孔网是第三方交易平台，非直接侵权人，古城堡公司不承担赔偿精神损失及赔礼道歉的责任。商品是由网络用户上传发布的，网站审查只能从是否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违反国家安全性保密性等规定考虑，对于是否侵犯个人隐私权网站是无法核实的，且孔网用户注册时，古城堡公司有要求用户不得出售侵犯相关权利的书籍与资料。即使认定涉案材料是涉及个人隐私物品，亦应由网络用户承担全责。4.涉案的拍卖网是另外一家公司，是属于孔网时代旗下公司，曾晓庄、曾晓萱应起诉孔网时代，而不是古城堡公司。
曾晓庄、曾晓萱答辩称，原判决事实清楚，法律运用合理，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的争议焦点主要是：一、古城堡公司是否尽到了审慎审核义务；二、古城堡公司并非直接侵权人，是否应承担赔偿精神损失及赔礼道歉的责任；三、古城堡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
一、关于古城堡公司是否尽到了审慎审核义务的问题
根据古城堡公司在原审庭审中提交的《孔夫子旧书网关于商品审核规则》第三章第二部分1.4，内容涉及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如三反五反、反右、文化大革命、军事战役（如抗美援朝、对越自卫反击等）的回忆性质的图书资料，网站禁止销售。本案涉及的拍卖物品内容中大都是“民国山东大学农学院院长曾省文革交代材料”，甚至包括曾省自杀的照片。这些内容明显涉及到文化大革命，且有容易引发曾省遗属强烈震动的曾省的自杀照片，应属禁止销售的范围。古城堡公司理应遵守其制定的《孔夫子旧书网关于商品审核规则》，履行审核义务，但其并没有及时审核，而是在曾省的遗属起诉后才将上述信息删除。因此，原审法院判定古城堡公司没有尽到审慎审核义务并无不当。
二、关于古城堡公司并非直接侵权人，是否应承担赔偿精神损失及赔礼道歉责任的问题
本案中，古城堡公司并非上传“民国山东大学农学院院长曾省文革交代材料”的网络用户，因而并非直接侵权人。但是，古城堡公司作为孔夫子旧书网的开办者，对其经营管理的网站负有一定程度的管理义务。基于这种管理义务，古城堡公司也制定了《孔夫子旧书网关于商品审核规则》。虽然古城堡公司不可能对孔夫子旧书网的所有信息进行实质审查，但对于明显违反《孔夫子旧书网关于商品审核规则》和明显有悖公序良俗的内容应当进行审核。然而，古城堡公司并没有适当履行上述审核义务。因而，其对于损害的发生存在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三款之规定，原告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第三款的规定起诉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原告仅起诉网络服务提供者，网络服务提供者请求追加可以确定的网络用户为共同被告或者第三人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本案中，古城堡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在一审中并没有请求追加网络用户作为共同被告或者第三人。因而，原审法院根据古城堡公司的过失，判定其承担赔偿精神损失及赔礼道歉责任亦无不当。
三、关于古城堡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的问题
古城堡公司在二审询问时主张，涉案的拍卖网是另外一家公司，是属于孔网时代旗下公司，该公司与古城堡公司是合作关系，曾晓庄、曾晓萱应起诉孔网时代，而不是古城堡公司。对此，本院认为，本案涉及侵权的信息是刊载在孔夫子旧书网的“在线拍卖”页面，该“在线拍卖”页面是孔夫子旧书网的二级页面。在没有任何有效提示的情况下，一般人无从知晓同一个网站的首页属于古城堡公司，而二级页面属于另一家公司。因此，古城堡公司作为孔夫子旧书网的整体的经营管理者应承担因该网站包括其二级页面而引发的相关责任。即便该“在线拍卖”页面属于另一家公司，其与古城堡公司之间存在合作关系，但那也只是古城堡公司与该公司之间的内部关系，不能因此而对抗不知其存在合作关系的不特定第三人。同时，即使该“在线拍卖”页面属于另一家公司，但其作为孔夫子旧书网的二级页面，在对外关系上，古城堡公司也对其负有统一的管理、维护职责。因此，如果孔夫子旧书网的二级页面刊载了侵权信息，在对外关系上也应视为古城堡公司的孔夫子旧书网刊载了侵权信息，除非孔夫子旧书网采取足以引人注意的方式提示过“在线拍卖”页面属于另一家公司所有。但现有证据没有显示孔夫子旧书网采取足以引人注意的方式提示过。因此，曾晓庄、曾晓萱起诉古城堡公司亦无不当。
另外，本案原审判决中有“侵害了曾省及曾晓庄、曾晓萱的名誉权、隐私权及荣誉权等，也给曾晓庄、曾晓萱造成了心灵伤害。”的表述。因自然人的权利能力始于出生，终于死亡，曾省早在文革期间即以去世，已不具有权利能力。故“侵犯了曾省名誉权、隐私权及荣誉权”的表述有误，本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项之规定，将其调整为“非法披露、利用了死者曾省的隐私，以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的其他方式侵害了死者曾省的隐私。”但该瑕疵不足以影响本案的判决结果。
综上所述，古城堡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北京古城堡图书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汤 平
代理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四日
法官 助理 李 程
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