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临商终字第3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贾某某，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蒋小平，男，1962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发海，男，汉族，居民。
委托代理人：袁方起，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原滨海县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
上诉人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江苏一箭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费县人民法院（2013）费民初字第32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山东省临沂市苍山县矿坑乡朱柳屯村（下称朱柳屯村）筹建居民小区。2012年底，赵荣以江苏一箭公司经理的名义和朱柳屯村负责人李成刚达成承建朱柳屯村住宅楼的意向，并在由赵荣提供的加盖江苏一箭公司公章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上由李成刚和赵荣签名，双方就权利义务作了约定。之后赵荣组织人员开始施工。2012年12月份，承建该工程施工的人员徐兵、闻会生因工程需用钢材和原告王发海达成买卖钢材的意向，原告王发海到朱柳屯村了解查看工程情况属实后，于当月20日由徐兵和原告签订了协议书一份，并由徐兵加盖了赵荣提供的滨海县一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临沂市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的方章。双方约定了需用钢材的型号和单价，并约定原告根据工地提供的货源型号和数量发货，每一百吨结账一次，如一方违约，按银行利息的2倍罚款。合同签订后，原告自2012年12月24日至2013年4月23日共向朱柳屯项目部工地发货9次，均有项目部人员徐兵或闻会生在原告出具的9份收据上签字确认，共计货款802562元，在此期间，朱柳屯项目部共支付货款254000元，尚欠原告货款548562元。后因原告催要货款，朱柳屯项目部人员以种种理由拒付，为此酿成纠纷，原告诉至法院。
另查明，被告江苏一箭公司原名为滨海县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2010年5月24日经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变更公司名称。朱流屯村即为朱柳屯村。
审理过程中，被告江苏一箭公司在答辩中主张徐兵、闻会生构成伪造印章和诈骗罪，原告到费县公安局报案，费县公安局经调查朱柳屯村负责人李成刚并调取江苏一箭公司和朱柳屯村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认为该案不属公安机关办理的案件，未予立案处理。法院根据原告的申请，依法调取了公安机关的相关材料，查明了江苏一箭公司和朱柳屯村签订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情况和工程施工的基本情况。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王发海与被告朱柳屯项目部签订的买卖钢材的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买受人在接受出卖人的货物后，应当按照约定支付货款，因朱柳屯项目部未在约定的期限内履行付款义务，是造成本案纠纷的根本原因，被告朱柳屯项目部拖欠原告货款548562元，予以确认。庭审中原告未明确陈述被告已付货款的具体时间，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利息的主张，应自原告主张权利时按约定利率计付。
被告江苏一箭公司辩称，江苏一箭公司未与朱柳屯村签订施工合同、也未委托别人签订合同，公司并无闻会生、徐兵两名职工，亦未在朱柳屯村成立朱柳屯村项目部、更未承揽该工程。江苏一箭公司未与原告签订过买卖合同，更未委托闻会生、徐兵购买钢材，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对被告江苏一箭公司的该项抗辩，被告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赵荣持有签有江苏一箭公司公章的合同和朱柳屯村委签订施工合同，承建朱柳屯村的楼房施工工程，徐兵在该项目部施工期间，持有赵荣提供的该项目部印章同原告签订买卖钢材的协议书。原告在签订同朱柳屯项目部的买卖协议书时，对被告江苏一箭公司项目部的考察和了解，同法院调取的公安机关调查材料相一致，即江苏一箭公司项目部确实存在，该项目部确有在朱柳屯村的建筑工程。对原告而言，有充分理由相信徐兵有权代理江苏一箭公司同其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庭审中被告江苏一箭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原告在买卖合同签订和履行过程中存在过失。相反，被告江苏一箭公司在获知被告朱柳屯项目部以自己的名义进行工程建设后，并未及时制止、查证和维权，放任行为人施工行为的存在，其本身存有过错。因此，朱柳屯项目部与原告王发海签订的买卖协议构成表见代理。因表见代理是指虽无权代理但表面足以使相对人相信其有代理权的代理，符合构成要件的表见代理，具有与有权代理同样的效力。所以，既便被告江苏一箭公司上述抗辩情形属实，作为被代理人的江苏一箭公司也应当承担表见代理的法律后果，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
关于被告江苏一箭公司辩称，如原告的钢材出售给闻会生、徐兵，闻会生、徐兵以伪造的印章购买原告的钢材，构成伪造印章罪和诈骗罪，该案应移送公安机关。庭审中江苏一箭公司要求对施工合同的公章和被告提供的江苏一箭公司备案的印模鉴定。因原、被告之间构成表见代理，且原告已就被告江苏一箭公司的陈述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并未以犯罪行为立案。因此，不论行为人是否使用仿造的印章，作为被代理人的江苏一箭公司都应承担表见代理的后果，对被告江苏一箭公司关于移送公安和对印章予以鉴定的主张，不予支持。因表见代理的代理行为，实际上侵害了被代理人的民事权益，因此，作为被代理人的江苏一箭公司，有权对造成损失的行为人请求赔偿，也可要求对行为人的犯罪行为追究刑事责任，但不属该案审理范围。
综上，原告王发海与被告朱柳屯项目部签订的买卖协议构成表见代理，被告江苏一箭公司应对被告朱柳屯项目部的民事行为承担法律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偿付原告王发海货款548562元及利息（自2013年8月13日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率的2倍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290元，保全费3520元，由被告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上诉称：一、一审程序违法。（一）一审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该案合同履行地为苍山县，该案应移送至苍山县人民法院受理。（二）一审法院对上诉人的鉴定申请未予采纳，该鉴定结论是认定事实重要依据。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从未承揽该工程，从未成立该项目部，赵荣非上诉人单位经理，无上诉人单位的授权委托书，且被上诉人王发海与徐兵发生交易时未尽合理的审查义务，未对协议上的方章和赵荣是否是工程项目上的“项目经理”身份进行必要审查。涉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签署的“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公章与买卖协议上签署的“滨海县一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临沂市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的方章均为假章。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项目部构成表见代理无任何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上诉人无承包施工合同的事实，更未对涉案工程进行施工和管理，一审法院以表见代理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或发回重审，并判决被上诉人承担二审的上诉费用。
被上诉人王发海辩称：一、上诉人未在法定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对本案予以应诉答辩，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当事人未提出管辖权异议，并应诉答辩的，视为受诉人民法院有管辖权”。费县人民法院依法受理本案后，向上诉人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送达了起诉状，上诉人于2013年9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答辩状，其在答辩中只是否认应当承担的清偿责任，并未对费县人民法院的管辖权提出异议，故费县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二、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涉案买卖合同属表见代理合同，事实清楚。本案中，王发海与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签订、履行买卖合同时有理由相信该项目部系上诉人的下属机构，有权代理其签订合同，主观上出于善意，不存在过错，符合表见代理的法律特征。1、本案中，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的徐兵、闻会生与被上诉人联系购买钢材时，称其是江苏一箭公司的，他们在苍山县矿坑乡朱柳屯村建设旧村改造项目，提出购买钢材用于该项目建设，被上诉人对此并未盲目轻信，先是网上查询了上诉人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资质，其后又赴苍山县矿坑乡朱柳屯村进行实地考察，确信确实存在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需要钢材，最后又找到该村负责人了解该项目的承建人系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并查看了盖有上诉人印章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经过上述一系列调查了解，足以令王发海相信朱柳屯项目部是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下属机构，有权代理其签订钢材买卖合同，在主观上，王发海出于依法经营的善意；客观上，尽到了合理注意的义务，不存在过失，因而符合表见代理的法律特征。2、上诉人的行为表明其与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存在着密切联系，其明知该项目部以其名义承建工程而未澄清、制止，致使王发海有理由相信项目部有代理权。上诉人虽然极力否认其与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之间关系，也否认知道朱柳屯建设项目，但其在诉讼中的行为却证明事实并非如此。根据徐兵证言，上诉人对于苍山县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是明知的，徐兵证明本案起诉后，江苏一箭公司不但不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澄清事实，还给赵荣打电话让其尽快解决这个问题，通过赵荣安排徐兵找被上诉人王发海协商，要求被上诉人撤诉。显而易见，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对赵荣等人利用其公司名义承揽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完全是明知的。但并未及时澄清、制止，放任其继续从事民事行为，其本身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表见代理的法律责任。3、与朱柳屯村签订合同使用公章的真伪，不影响本案表见代理的成立。如果合同使用的是被代理人的真实印章，就不是表见代理，而是法定代理行为。因此，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向法庭提出的对朱柳屯旧村改造工程施工合同使用的印章进行鉴定，对于认定表见代理并无法律意义。且对于印章真伪的识别，已经超出了善良相对人的一般注意义务，在日益繁多的经济活动中，人们不可能对合同相对方使用的印章逐一鉴定后再从事民事行为，否则正常的社会经济活动将无法进行。本案中，王发海核查了盖有上诉人印章的建设合同，有理由相信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系上诉人承揽的工程，尽到了合理注意的义务，不存在过失。如果上诉人认为有人私刻其单位印章，完全应当向公安机关举报犯罪，通过侦查澄清事实，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而非向人民法院申请鉴定。其应当举报而未举报，放任他人利用其名义从事民事活动，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4、上诉人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最后一页的盖章是对包括第一部分协议书、第二部分通用条款等多项内容在内的完整合同的确认，该合同依法成立。从费县公安机关提取的盖有上诉人印章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页码编排顺序可以看出，该合同的内容不仅包括最后盖章的质保金条款，还包括第一部分的协议书，第二部分的通用条款。该合同共计61页，其盖章的最后一页页码与合同第一部分的协议书，第二部分的通用条款的页码是延续而连贯的，其盖章的质保金条款一页，是整个施工合同的组成部分而不是独立的质保协议，因此，合同签订双方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盖章，表明了其对整个合同的确认，上诉人以合同的各个部分没有盖章为由而主张施工合同不成立是十分荒谬的。且上诉人的诉讼主张是否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使用的印章系其公司印章，推托合同责任，如果真是这样，其不必也不应该以部分内容未加盖印章致使合同不成立为由提出抗辩。相反，上诉人极力否认合同成立的法律效力，恰恰反证其与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及其项目部具有利害关系。5、上诉人向法庭提交的江苏一箭公司参保人员名单不能排除赵荣系其单位工作人员的可能，参保人员名单并不能真实的体现单位用工情况。且上诉人向法庭提供的名单是2013年12月份的参保人员名单，与赵荣2012年代表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朱柳屯签订合同的时间相差甚远，与本案事实缺乏关联性，没有证据效力。一审法院根据本案买卖合同签订的背景、承揽朱柳屯项目的施工合同、标的物用途、被上诉人的主观善意且无过失等因素，认定本案构成表见代理，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所提出的对各种因素综合分析判断的精神，本案构成表见代理。
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基于本案构成表见代理这一法律事实，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应当承担有效代理的法律责任，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上诉人偿付王发海货款及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的上诉主张及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王发海与朱柳屯项目部签订的买卖钢材的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为有效合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是否应对朱柳屯项目部与王发海签订的买卖协议承担付款责任。
本案在一审法庭调查时，项目部职工徐兵证实，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银行账户被法院查封后，上诉人给赵荣打电话让其尽快解决问题，通过赵荣安排徐兵找王发海协商，要求王发海撤诉。故对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称其公司没有赵荣该名职工，亦未委托赵荣承揽该工程的辩解，本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的规定，故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应对朱柳屯项目部与王发海签订的买卖协议承担付款责任。
本案在一审、二审法庭调查过程中，赵荣均未到庭。即便赵荣与朱柳屯村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并非基于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的授权，从项目部与王发海订立买卖合同的过程看，项目部职工闻会生、徐兵亲自带领王发海到项目工地考察，在此基础上，双方签订了钢材买卖协议，且徐兵在其签名之上加盖“滨海一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临沂市朱柳屯旧村改造项目部”方章。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王发海亦亲自到朱柳屯村干部处了解情况，该村书记及会计亦将江苏一箭公司与该村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出示给王发海。项目部有现场施工的工地，合同上加盖的上诉人公司公章，具备让一般自然人认为该项目部即为江苏一箭公司施工工地的客观表象，至于加盖的公章真伪已经超出善良相对人的一般注意和审查义务。从合同的订立及履行看，被上诉人王发海均善意无过失。故即便赵荣与朱柳屯村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并非基于上诉人江苏一箭公司的授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的通知》第13、14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中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签订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的规定，赵荣以上诉人名义与朱柳屯村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亦构成表见代理。被代理人江苏一箭公司亦应对朱柳屯项目部与王发海签订的买卖协议承担付款责任。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90元，由上诉人江苏一箭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言涛
审判员 姚玉蕊
审判员 张念国
二〇一四年六月四日
书记员 张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