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12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泽志，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骆富英，农民。
上述两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丁金辉，浙江铭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塞纳电热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慈溪经济开发区（杭州湾新区）兴慈二路西滨海四路南。
法定代表人：林建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卢万庆，浙江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龚旭，浙江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泽志、骆富英与上诉人宁波市塞纳电热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塞纳公司）因生命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的（2015）甬慈民初字第1019号民事判决，分别于2015年11月6日和2015年11月11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何泽志、骆富英及其委托代理人丁金辉、上诉人塞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卢万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何泽志、骆富英系何宇父母。何宇于2008年9月13日在宁波市妇女儿童医院出生。何泽志于2013年5月21日到塞纳公司上班，所住职工宿舍为B幢二层210室。何泽志曾因未经公司登记而擅自带何宇入住被塞纳公司罚款30元。鉴于何泽志带小孩入住宿舍的情况，塞纳公司于2014年1月21日与何泽志签订安全协议一份，约定：公司责任为在生活区域的水域区设有明显的安全警示标语，负责员工和家属及小孩对生活区的安全相关要求告知，负责员工家属及小孩到公司临时居住登记；员工责任为员工家属带孩子进宿舍入住时必须到公司后勤办公室进行登记，登记时注明进厂时间和初步居住计划时间，员工家属及小孩必须遵守公司相关规定，员工家属及小孩严禁进入公司生产区域，严禁独自把未成年人放在寝室、食堂、走廊等区域，处于无人看管的境地，严禁随便动用及损坏公司的设施、设备及物品，如有违反以上规定及因自己监管不力造成安全事故的所有责任由员工自己承担。2014年12月7日13时45分，何泽志所居住宿舍发生火灾，塞纳公司多名员工赶至涉案宿舍，发现当时何泽志小孩何宇单独一人在宿舍，且宿舍门锁闭合同时门后又被物顶着，救火员工难以将门打开，仅踢开一条缝，员工们从门外用水和灭火器朝宿舍喷洒救火，同时员工陆益科进行了报警。虽经消防部门及塞纳公司员工们积极救火，该起火灾事故仍造成何宇死亡，何泽志受伤的结果。该事故经慈溪市公安消防大队认定，火灾起火部位为宁波杭州湾新区滨海四路177号的塞纳公司宿舍B幢二层210室；起火点系210室靠北墙放置的上下铺下铺区域；起火原因可排除生活用火不慎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外来火源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小孩玩火引发火灾的可能性。鉴于塞纳公司未给何泽志投医保并考虑到法院可能判令塞纳公司承担责任，在杭州湾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塞纳公司为该起火灾事故已支付何泽志342779.93元。何泽志为其自身损害在（2015）甬慈民初字第1018号案件中向塞纳公司起诉。原审另查明，塞纳公司厂房及宿舍于2009年3月12日经消防验收合格。塞纳公司于2014年4月18日即在本案火灾事发之前组织过消防演练。公安派出所于2014年5月19日对塞纳公司进行日常消防监督检查时的检查结果为：塞纳公司有消防安全制度、塞纳公司有且组织演练灭火和应急疏散预案、塞纳公司的建筑防火设施完好有效等。
何泽志、骆富英于2015年6月2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以塞纳公司安全管理防护措施不当，且未在火灾当时采取抢救措施导致何宇死亡为由，请求判令：塞纳公司赔偿何泽志、骆富英死亡赔偿金883100元、丧葬费26874元、事故处理人员误工费、车旅费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969974元。
塞纳公司在原审中辩称：1.2014年1月20日，塞纳公司发现何泽志在未申请登记家属入住的情况下擅自带小孩入住涉案宿舍，其行为违反了塞纳公司宿舍行为规定，塞纳公司对其罚款30元。罚款后塞纳公司建议何泽志辞职，何泽志不愿辞职，并提出小孩日常由其老婆、女儿照顾，还会将小孩送去幼儿园。为此，何泽志、塞纳公司于同年1月21日签订安全协议，明确了何泽志对小孩的监护、管理责任以及因何泽志违反规定、监管不力造成安全事故的所有责任由何泽志承担。何泽志、骆富英称灭火器不能使用、现场无人灭火抢救等与事实不符。2.就何泽志、骆富英诉请的相关费用的计算方式，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且塞纳公司了解到何宇患有唐氏综合症，从医学角度看寿命大概不超过10岁，故在计算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应考虑这一因素，何泽志、骆富英主张的事故处理人员的误工费、车旅费没有事实依据。综上，塞纳公司积极注意到平时的安全管理职责，结合火灾事故认定书及何泽志多次违反公司制度在车间内吸烟、在宿舍使用大功率电器被塞纳公司通报的事实，塞纳公司对何宇的死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何泽志、骆富英的诉请。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本起事故中起火原因可排除生活用火不慎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外来火源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小孩玩火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从未排除的起火原因来看，结合勘验笔录中地面发现不少烟蒂及事发时何宇一人在宿舍的情况，事故发生的原因在于何泽志、骆富英一方。同时，何泽志、骆富英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及何宇的监护人，应当负有监护义务，并预见单独留未成年人在宿舍的安全隐患。但何泽志在未进行登记的情况下擅自带何宇入住塞纳公司宿舍，在塞纳公司与其签订安全协议、约定相关责任后仍独自留何宇一人在宿舍，留下较大安全隐患。又因涉案宿舍门锁闭合、门后堆放物品致使门难以打开，对救援带来了一定的阻碍。故何泽志、骆富英对事故的发生负有较大责任，对何宇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塞纳公司虽然与本起火灾事故的发生无直接因果关系，但塞纳公司作为涉案宿舍的管理人，应对涉案宿舍及入住人员承担管理责任。塞纳公司于事发前对何泽志进行了罚款并签订了安全协议，告知何泽志禁止未经登记私自携带家属入住宿舍及将未成年人单独留在宿舍等事项，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但是，塞纳公司在发现何泽志仍然违反安全协议约定的情况下，未进一步采取有效措施予以制止或劝离，对事故发生及何宇死亡存在一定过错。同时，因塞纳公司的宿舍已通过消防验收，塞纳公司也组织过消防演练，并通过了公安派出所的日常消防监督检查，即尽到了消防安全职责，且塞纳公司在事故发生后采取了救火、报警的补救措施，防止了损害的进一步扩大，故塞纳公司在本起事故中对何宇死亡的损害后果应承担次要责任。
何泽志、骆富英因何宇死亡所主张的各项损失为：何泽志、骆富英主张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塞纳公司辩称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原审法院分析认为，何宇没有户籍信息，何泽志、骆富英虽称何宇在宁波市妇女儿童医院出生后，长期在宁波某小区生活，后随何泽志入住塞纳公司宿舍，故何宇的经常居住地在宁波，但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仍应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根据何宇年龄，并结合2014年宁波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何宇的死亡赔偿金为485660元，塞纳公司辩称何宇患有唐氏综合症，在计算死亡赔偿金时应考虑这一因素，原审法院分析认为，塞纳公司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即便何宇患有唐氏综合症，也不影响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方式，故对该辩称意见不予采纳；何泽志、骆富英主张丧葬费26874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认定；何泽志、骆富英主张事故处理人员误工费、车旅费10000元，但未提供相应的依据，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定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为2000元，上述损失合计514534元。根据未排除的起火原因及双方当事人在本起事故中的过错，认定何泽志、骆富英对何宇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85%的责任，塞纳公司承担15%的责任。故塞纳公司应赔偿何泽志、骆富英全部损失514534元中的15%计77180.10元。何泽志、骆富英因此次事故精神遭受较大痛苦，酌定塞纳公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上述两项共计为92180.10元，现塞纳公司已共计支付342779.93元，而原审法院在（2015）甬慈民初字第1018号案件中认定塞纳公司应赔偿何泽志153652.39元，故扣除前述赔偿款后剩余款项足以支付本案赔偿款，对何泽志、骆富英的诉请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何泽志、骆富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500元，减半收取6750元，由何泽志、骆富英负担。
宣判后，何泽志、骆富英和塞纳公司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何泽志、骆富英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火灾事故认定存在问题，仅有在场人的陈述，没有现场照片及相关事实认定。不能仅凭安全协议就将本案事故的主要责任归为何泽志、骆富英，用工单位相对于员工是强势的，何泽志没有能力拒绝签订该协议。何宇如救援及时是不会被烧死的，原审法院不能仅凭塞纳公司提供的消防合格、验收合格的相关证据减轻塞纳公司的责任。2.何泽志在外打工挣钱养家，为了照顾孩子，不得不将何宇接到宿舍，原审法院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判决由何泽志、骆富英自行承担85%的责任是不合理的。何宇的死亡赔偿金按照农村标准计算错误，何宇随何泽志、骆富英在外居住的时间超过一年，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符合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进行赔偿的规定。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塞纳公司应赔偿何宇死亡造成的全部损失。
针对何泽志、骆富英的上诉，塞纳公司辩称：坚持原审答辩意见。何泽志、骆富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也没有相应的证据支持，请求驳回何泽志、骆富英的上诉。
塞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塞纳公司在原审中提供的证据能证明塞纳公司于事发前几天发现何宇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安全堪忧，塞纳公司多次强制要求何泽志办理离职手续。即使塞纳公司没有发现何宇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或发现后未能劝离，也不能据此认定塞纳公司存在过错。塞纳公司作为一个普通的制造工厂，在员工宿舍管理制度和安全协议已经完备的情况下，不可能时刻对员工宿舍家属的住宿情况进行监管，而且塞纳公司发现小孩无人看管距火灾发生时间仅仅几天，按正常的生活经验，一般无法也不可能预见会发生火灾。即使塞纳公司存在过错，原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比例亦过高。
针对塞纳公司的上诉，何泽志、骆富英辩称：请求驳回塞纳公司的上诉，支持何泽志、骆富英的上诉。
二审中，何泽志、骆富英提供如下证据：1.2015年12月16日拍摄的发生火灾的宿舍现场照片五张，用以证明火灾由电器线路短路引起；2.何宇照片五张、证明一份，用以证明何宇与何泽志、骆富英之间的亲属关系，且何宇智力正常。经质证，塞纳公司对证据1的关联性有异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认为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消防部门已经排除；对于证据2，塞纳公司对于何宇与何泽志、骆富英之间的亲子关系并无异议，且原审也并未涉及何宇的智力问题，证据2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经审查认为，证据1不能证明火灾原因，故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证据2的照片与本案火灾事故的责任承担并无关联，证明反映了何宇未进行户籍登记的事实，本院对此予以确认。何泽志、骆富英对慈溪市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提出异议，认为火灾原因系由塞纳公司的电路短路引发，要求对火灾事故原因进行鉴定。塞纳公司认为火灾事故认定书已经排除了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本院认为，何泽志、骆富英在原审中未要求对火灾事故原因进行鉴定，其在二审中要求对火灾事故原因、宿舍烟头进行指纹、唇纹鉴定，本院不予准许。塞纳公司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综上，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在于火灾事故损害赔偿的责任划分及损失认定。涉案火灾事故发生后，慈溪市公安消防大队对火灾事故进行了调查并作出了火灾事故认定书。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起火部位为塞纳公司宿舍B幢二层210室，起火点为210室靠北墙放置的上下铺床下铺区域，起火原因可排除生活用火不慎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外来火源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可排除电器线路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小孩玩火引发火灾的可能性。塞纳公司为员工提供住宿，对房屋设施本身的完好及安全负有责任，何泽志作为房屋的实际使用人对其居住的房屋室内管理负有责任，结合火灾事故认定书关于起火点和起火原因的认定，可排除塞纳公司提供的房屋设施本身的安全隐患引发火灾可能，火灾事故认定书不能排除的原因则系房屋使用人日常管理责任范围，原审法院认为塞纳公司对涉案火灾事故的发生无直接因果关系，事故发生原因系何泽志、骆富英一方，该认定正确。本起火灾事故造成未成年人何宇死亡的严重后果，根据本案证据，何泽志曾因违反规定私带家属入住宿舍受到处罚，在和塞纳公司签订安全协议后仍将未成年人何宇独自留在宿舍，使何宇处于无人看管的危险状态，何泽志、骆富英作为监护人负有主要责任。塞纳公司在公司宿舍管理规定的执行上存在疏漏，对损害的发生也有一定的过错，原审法院判令何泽志、骆富英一方对本起事故承担主要责任，塞纳公司承担次要责任，并无不当。何泽志、骆富英主张塞纳公司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塞纳公司主张其不应承担责任或承担15%的责任比例过高，本院均不予采纳。关于死亡赔偿金，根据何泽志、骆富英的陈述及本案证据，何泽志、骆富英均系农村户籍，何宇出生后未办理户籍登记，何泽志违反公司管理规定私自将何宇带入员工宿舍，该宿舍亦不能视为何宇的经常居住地，原审法院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亦无不当。塞纳公司支付的款项，已超出其应承担的赔偿款数额，原审法院驳回何泽志、骆富英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综上，上诉人何泽志、骆富英之上诉，上诉人塞纳公司之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00元，由何泽志、骆富英负担11395元，宁波市塞纳电热电器有限公司负担21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节祥
审 判 员 张 华
审 判 员 王 慧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代书记员 沈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