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0民终8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住所地荣成市伟德大道。
主要负责人：张启强，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经，山东中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雅芳，山东中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原所玲，男，1950年9月28日生，汉族，住荣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隋莎莎，山东华夏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玉滨，山东华夏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华阳，男，1968年8月18日生，汉族，住荣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珊珊，山东剑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迟方方，山东剑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宋晓明，男，1981年4月14日生，汉族，住荣成市。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以下简称人民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原所玲、张华阳及原审被告宋晓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荣成市人民法院（2016）鲁1082民初32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民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改判原判决第一项中误工费的判项；2.改判人民保险公司不承担理赔责任，由张华阳承担赔偿责任。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张华阳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赔偿原所玲误工费，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首先，原所玲年满65周岁，系企业职工，其已达到退休年龄，属于被扶养的老人，可以按照国家规定领取养老金等福利待遇，不应当支持其误工费；其次，责任险等财产保险的基本原则就是损失补偿原则，任何人不能因为保险而额外获利。一审法院已经判决人民保险公司赔偿原所玲残疾赔偿金，而残疾赔偿金亦属于对伤者将来误工损失的补偿。因此，一审法院不应再额外支持误工费，否则将与财产保险弥补损失的基本原则相悖。2.原判决认定人民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张华阳系酒后驾车肇事，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按照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张华阳不能以保险人没有尽到提示、说明义务而主张免责条款不生效。人民保险公司提交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项下(二)明确约定，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保险人不负责赔偿，饮酒、吸食或者注射毒品、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人民保险公司在保险条款中已经对免责条款加黑、加粗，尽到了提示和说明义务，且保险法司法解释二中明确规定，投保人没有亲自签名或盖章，而由保险人或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签字或者盖章的，如果投保人交纳保险费，则视为对其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所以人民保险公司提交投保单，即便其中的签字不是张华阳所签，其交纳了保险费，应属于对代签行为的追认，其后果归于张华阳；其次，从保险合同签订的一般程序来看，应当先由投保人书写投保单，保险公司根据投保单的内容制作保险单，并将保险合同的内容——保险单、保险条款和责任免除告知书交付投保人，同时投保人交纳保费。本案中，张华阳认可自己收到保险单，不认可收到保险条款及责任免除告知书。其辩称投保单上的签字不是其本人书写，但其交纳保费的行为应当视为对投保单上代签字的追认，因为该签字行为不但是对签订合同的确定，也是对投保单上其他内容的确定，张华阳不应该只认可对其有利的，而否认对其不利的部分。故应认定人民保险公司将保险条款和责任免除告知书交付张华阳，且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和说明的义务。且作为一名合格的驾驶员和机动车所有人，其应当知道驾驶员不得酒后驾车，酒后驾驶属于法律明令禁止的行为。综上，张华阳系酒后驾车肇事，应当由其对自己的违法行为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而不是由人民保险公司为其承担赔偿义务。
原所玲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的因就医支取的各项费用，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误工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第二十条规定，误工时间根据受害人接受治疗的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定为定残的前一天。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人民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华阳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人民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宋晓明未予答辩。
原所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人民保险公司、张华阳、宋晓明赔偿其经济损失94508.7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27日13时30分许，张华阳酒后驾驶鲁Ｋ×××××号轿车沿峨石山西路由东向西行驶，行至峨石山西路与石泽线交叉路口处，与宋晓明驾驶鲁Ｋ×××××号轿车载原所玲与家人原丽飞、原春芳和王星媛沿石泽线由北向南行驶相撞，致原所玲及原丽飞、原春芳、王星媛、宋晓明受伤。原所玲伤后到荣成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37天，花费医疗费20792.70元。荣成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荣公交认字[2016]第2-60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华阳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宋晓明负事故的次要责任，原所玲及原丽飞、王星媛、原春芳不负事故责任。宋晓明明确表示对自己的损伤放弃索赔的权利，王星媛、原丽飞、原春芳、原所玲同意按顺序依次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内优先受偿。经一审法院（2016）鲁1082民初3226民事调解书确认，人民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范围内赔偿原丽飞医疗费869.71元。经一审法院（2016）鲁1082民初322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人民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范围内赔偿王星媛医疗费3957.4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0元、护理费1032元。经一审法院（2016）鲁1082民初322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人民保险公司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赔偿范围和限额内赔偿原春芳医疗费3972.83元、残疾赔偿金53626元、护理费596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交通费500元。一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对原所玲损失的数额达成一致：医疗费20792.7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700元、护理费4062元、残疾赔偿金4731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交通费500元、鉴定费1800元。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原所玲主张自己的误工费损失为11830元，人民保险公司、张华阳、宋晓明以原所玲已超过60周岁达到退休年龄为由，不同意原所玲主张的误工费损失。原所玲为证明自己的误工费损失，提交了威海鉴通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载明原所玲误工时间为3个月。原所玲又提交2016年6月12日河北天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证明一份，载明：“兹证明原所玲（身份证号）系河北天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职工，月工资3900元，2016年2月27日至5月10日误工74天，扣发工资（2月份403元、3月份3900元、4月份3900元、5月份1258元）共计9461元）。经办人师占堂。2016年6月12日”。原所玲并提供2013年10月20日河北天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与原所玲签订的建筑业简易劳动合同一份，河北天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公司人员花名册二份、河北天泰建筑劳务有限公司2015年11月、12月工资发放表各一份，证明原所玲每日工资为130元。被告人民保险公司以与张华阳在机动车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中约定驾驶人饮酒后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为由，不同意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原所玲的相关损失。人民保险公司并提供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一份、投保单复印件一份、责任免除告知书复印件一份。人民保险公司主张在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中，已对相应的免责条款加黑加粗，投保单及责任免除告知书可以证实已将保险条款交付投保人，并对免责事项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庭审中，张华阳主张人民保险公司未以口头或书面的形式对相关免责条款向其提示或说明。其认可收到保险单，不认可收到保险条款及责任免除告知书。经庭审质证，张华阳否认人民保险公司提供的投保单及责任免除告知书上的签名及手写内容为其本人所写，人民保险公司未在规定时间内向一审法院提交字迹鉴定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荣成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确定张华阳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宋晓明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依据本次事故的成因，以张华阳负70%的事故责任比例为宜。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宋晓明明确表示对自己的损伤放弃索赔的权利，王星媛、原丽飞、原春芳、原所玲均同意按顺序依次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内优先受偿。双方当事人对原所玲损失的数额达成一致：医疗费20792.7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700元、护理费4062元、残疾赔偿金4731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交通费500元、鉴定费1800元。以上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有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原所玲提交证据证明其仍然从事劳动，其实际误工损失为9461元，应由人民保险公司、张华阳、宋晓明予以赔偿。人民保险公司、张华阳、宋晓明以原所玲已达退休年龄为由拒绝赔偿原所玲的误工费损失，理由不当，不予支持。人民保险公司作为鲁Ｋ×××××号轿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保险人，依法应先行在交强险的范围和限额内对原所玲的有关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至于在张华阳酒后驾车肇事的情况下，人民保险公司应否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原所玲的经济损失。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人民保险公司与张华阳间的机动车商业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保险单、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张华阳认可收到保险单，不认可收到保险条款及责任免除告知书，并否认人民保险公司提供的投保单及责任免除告知书上的签名及手写内容为其本人所写，人民保险公司对该内容是否为张华阳所写负有举证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对需要鉴定的事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在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不提出鉴定申请或者不预交鉴定费用或者拒不提供相关材料，致使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的，应当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人民保险公司未在规定时间内提交字迹鉴定申请，致使对其提供的投保单及责任免除告知书上的签名及手写内容是否为张华阳本人书写无法通过鉴定结论予以认定，人民保险公司应对该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人民保险公司主张已对相关免责事项尽到了提示义务，证据不足，不予认定。因人民保险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已尽到了提示义务，故其主张的免责条款不生效。人民保险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的范围内赔偿原所玲合理的经济损失，再有不足，由张华阳按事故责任比例赔偿，宋晓明应按事故责任比例赔偿原所玲的合理损失。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赔偿范围和限额内赔偿原告误工费9461元、护理费406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交通费500元、残疾赔偿金32856元；二、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原告医疗费14554.8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90元、残疾赔偿金10122.70元；三、被告张华阳赔偿原告鉴定费1260元；四、被告宋晓明赔偿原告医疗费6237.8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110元、残疾赔偿金4338.30元、鉴定费540元。以上款项，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35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负担1679元，被告张华阳负担50元，被告宋晓明负担106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原所玲误工费的认定问题。首先，误工费属于受害人如未遭受人身侵害而本应获得却因侵权人的侵权行为无法得到或者无法完满得到的利益，亦属于受害人实际发生或减少的损失。如果受害人尚具备劳动能力，侵权行为发生前确以自己的劳动获得收益，该收益对其家庭收入或生活具有支持或保障作用，即使受害人已达到退休年龄，对其误工损失予以赔偿符合利益丧失说的立场，也较为公平合理。本案中，虽然原所玲系1950年出生，但涉案事故发生时其尚具备完全劳动能力，其完全可以通过提供与其年龄相当的劳动以维持、改善或提高其家庭或本人的生活水平，故原所玲主张其于涉案事故发生前在外务工，符合常理。一审法院根据原所玲于一审期间提交的证据认定其误工费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故误工费、残疾赔偿金属于两项不同的损失，残疾赔偿金是对受害人未来收入损失的财产损害性质的赔偿，自定残之日起计算。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故受害人定残之前的收入损失应按误工收入损失计付。本案中，原所玲于2016年2月27日因涉案交通事故受伤，鉴通司法鉴定所于2016年5月28日对原所玲伤残等级、误工期间等作出认定，认定误工时间为3个月，据此，原所玲自受伤之日至定残之日的3个月系误工期间，定残之日后收入损失则属于残疾赔偿金。原判决据此并根据当事人双方于一审期间达成的损失意见作出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亦予以确认。
关于人民保险公司主张在商业险范围内免责的理由是否成立。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人民保险公司主张张华阳饮酒驾驶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条款，属于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关于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的认定与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故人民保险公司主张尽到提示义务，应负有举证证明的责任。本案中，人民保险公司将饮酒驾驶情形列入保险合同免责范围，应当向投保人履行提示义务，免责条款才能产生法律效力，而履行提示义务的前提是人民保险公司将保险条款交付给投保人。人民保险公司提供了“张华阳”签名的投保单证实其主张，经过庭审质证比对，张华阳予以否认，人民保险公司于二审期间亦明确表示该签字非张华阳本人所签，而系人民保险公司工作人员代签，其亦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将保险条款交付给张华阳，因此不能认定其履行了提示义务；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规定：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而由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签字或者盖章的，对投保人不生效。但投保人已经交纳保险费的，视为其对代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该规定是关于保险合同成立的特别规定，即关于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投保人交纳保险费仅产生使保险合同成立生效的法律后果的规定，但不能证明投保人对免责事由已经知悉。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保险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对投保人履行提示义务并无不当，应予确认。因此，人民保险公司主张在商业险范围内免除其保险责任，不予支持。
当然，酒后或醉酒驾驶系我国法律明令禁止且严格处罚的行为，驾驶人合法合规驾驶机动车是基本的法律义务，也是应该知悉的常识性问题，驾驶人均应明知并忠实履行上述义务。本案虽然因人民保险公司在签订合同时的瑕疵行为致使人民法院不能认定其对张华阳履行了提示义务，但张华阳的酒后驾驶行为系法律法规严厉禁止性行为，要受到严厉谴责，并应以此为戒，合法驾驶，确保他人、自己的人身安全及社会公共安全。
综上，人民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8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荣成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进荣
审 判 员 潘 慧
代理审判员 赵 娟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日
书 记 员 唐亚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