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终31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田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沌口经济开发区创业路**号。
法定代表人：吴崇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红，湖北元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京山万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京山县京山经济开发区温泉路**号。
法定代表人：汪文彬，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静，湖北多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军，湖北文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北昌州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中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长江，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李长江，男，1962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
上诉人湖北田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田丰公司）、上诉人京山万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隆公司）因与原审第三人湖北昌州房屋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昌州公司）、李长江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鄂01民初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11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田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陶红，上诉人万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静、唐军，原审第三人昌州公司、李长江均到庭参加了诉讼。因万隆公司申请鉴定，鉴定期间不计入审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田丰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万隆公司向田丰公司支付人民币764万元，并向田丰公司支付自2013年7月15日开始至实际还清全部欠款之日止的全部利息损失（该利息截止2017年6月22日为183.1万元）；2、本案一切诉讼费用由万隆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为《商品房定购书》、《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田《债务承担协议》合法有效，但以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定金约定过高为由，仅支持了部分定金双倍返还，且未支持田丰公司的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属于错误的理解和适用了法律。（一）万隆公司应当向田丰公司支付764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订立后，出卖人未告知买受人又将该房屋抵押给第三人，导致商品房买卖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无法取得房屋的买受人可以请求解除合同、返还已付购房款及利息、赔偿损失，并可以请求出卖人承担不超过已付购房款一倍的赔偿责任。”该司法解释第九条第二款规定：“出卖人订立商品房买卖合同时，故意隐瞒所售房屋已经抵押的事实，导致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的买受人可以请求返还已付购房款及利息、赔偿损失、并可以请求出卖人承担不超过已付购房款一倍的赔偿责任。”一审中，昌州公司承认不能办理备案登记，导致本案中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的原因在于昌州公司将该房产抵押给了银行，且已经法院查证属实。田丰公司超过房屋总价款20%的部分付款性质即使没有定金的功能，也应当作为预付的购房款。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也应当适用于一倍的赔偿。田丰公司、万隆公司、昌州公司于2013年7月15日签订债务承担协议，约定由万隆公司向田丰公司承担764万元还款，系合同三方当事人对该债务关系的再次确认，也未超过与房款的一倍，该协议合法有效。（二）万隆公司应向田丰公司支付全部利息损失。1、一审法院错误混淆了房屋买卖合同和债务承担协议不同主体在的关系，即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及基于此产生的赔偿责任与因债务承担协议的签订，而在田丰公司与万隆公司之间，形成新的债的关系，应区别对待。2013年7月15日，田丰公司万隆公司及昌州公司签订债务承担协议确定由万隆公司接替承担还款责任。同时，三方在该协议中还明确，万隆公司的还款金额和时间，于是田丰公司与万隆公司之间形成新的合同之债的关系。万隆公司本应遵照协议执行，由于其违反了债务承担协议，给田丰公司造成的损失，理应赔偿。即万隆公司未如约还款，理当承担本金及资金占用的利息损失的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万隆公司不承担利息损失于法无据。2、田丰公司因万隆公司与昌州公司的违约行为所造成的损失，远远高于双倍返还定金金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定金不足以弥补违约，造成的损失，对方请求赔偿超过定金部分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并处，但定金和赔偿损失的数额总和不应高于因违约而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认定，田丰公司的利息损失没有超出定金收益，因而对于田丰公司要求万隆公司万隆公司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这是罔顾事实的错误认定。事实上，从2013年到今日，位于武汉市中心的同等地段，房价何止涨幅三倍，因而万隆公司与昌州公司给田丰公司，造成的损失是一审判决认定金额无法弥补的。本案从2014年立案，由于一审法院和万隆公司用尽各种手段一拖再拖，时至今日已逾三年，如果在此期间事实在给田丰公司造成的基本的利息损失不予赔偿，不仅是对老赖恶意行为的鼓励，而且对田丰公司显属不公。
万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驳回田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3、田丰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采信证据错误。（一）《债务承担协议》约定的生效条件并未成就。《债务承担协议》第五条第二款约定“本协议经甲、乙、丙三方盖章并或三方法定代表人或由法定代表人授权的代理人签字后生效”，实际上，乙方万隆公司的盖章不为真，而且田丰公司和昌州公司只有盖章并未有法定代表人或由法定代表人授权的代理人签字，只有万隆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李长江签字，不符合协议约定的生效条件。（二）《债务承担协议》、《还款计划书》中加盖的“万隆公司”的印章系李长江私刻，不是万隆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三）原审判决对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签订的《商品房订购书》、《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真实、交易是否真实、是否为刻意签订《债务承担协议》而虚构、恶意串通等问题并未查清，也忽略了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存在其他资金往来的客观性，原审判决对客观事实认定不清。首先，本案除应审查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关于支付382万元购房定金的银行流水外（收据的经办人为李长江本人、用途为“其他转款”，这些明显不符合客观交易习惯），还应审查双方往来账户的连续性银行流水，以便分析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有无其他往来交易，才能判决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否真实有效，而不是恶意串通。（四）原审中万隆公司多次向原审法院请对《债务承担协议》、《还款计划书》中李长江的签字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原审法院违反法律程序，未予准许。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中，李长江持有昌州公司100%股权并是其法定代表人，必然代表着昌州公司利益，但其自始至终都不是万隆公司股东。在担任万隆公司法定代表人21天期间，不仅存在双方代理，而且违反法定忠实义务、无权代理、超越代理权，代理行为应属无效。田丰公司不属于善意第三人，存在着过错，不能适用善意制度。1、李长江持有昌州公司100%股权，并是其法定代表人，同时又作为万隆公司法定代表人与田丰公司签订《债务承担协议》，存在着“双方代理”的行为，应属无效。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议程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侵占公司的财产”，李长江私刻公章，让万隆公司承担巨额债务偿还其个人的昌州公司的债务，属于违反法定忠实义务的无权代表行为。3、关于李长江无权代表行为的对外效力以及本案是否适用善意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规定：“法定代理人依照法律的规定行使代理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相对人是否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法定代表人越权，应当结合法律规定、交易的性质和金额以及具体交易情境予以综合认定。本案所涉的协议条款使万隆公司只承担巨额债务而不能获得任何对价，不属于公司正常的经营活动，且李长江同时代表两个公司签约，行为后果是将万隆公司利益转移给其个人控制的昌州公司，具有明显的超越代表权的外观。《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该条款说明公司法对关联担保这种无对价的特殊交易，对代表权做了限制性规定，必须经股东会同意。善意第三人制度的设计是保护善意的第三人，但如何认定第三人善意，应有相应的表象形式要素才能认定，在法律上应从严把握。本案中，作为房屋购买方的田丰公司，完全可以通过诉讼或其他更好的途径要求房屋销售方昌州公司承担法律责任，田丰公司理应知晓万隆公司由其他股东组成，在已明知远在京山县城的万隆公司当时几乎垮塌、长期停止经营的情况下，并专门草拟债务承担协议，任性的通过债务转让，让万隆公司承担债务，并不考虑万隆公司实际处境和身在武汉、财大气粗的昌州公司、李长江个人的还款能力；而且，在李长江不能提供万隆公司股东会同意证明的情形下，田丰公司根据协议内容理应知道李长江的行为不是为万隆公司经营活动所从事的职务行为，而是违反公司法强制性规定的侵占公司财产行为；甚至，因李长江未能支付购买京山华贝油脂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贝公司）持有万隆公司股权的价款，股权转让协议并未履行，华贝公司寻找到新的投资方，并按投资方要求做尽职调查，万隆公司于2014年5月10日刊登债权申报公告，并多次要求各个债权方申报债权，在这种情况下，本应时时刻刻关注万隆公司现状的田丰公司却并未关注，也未申报债权，也未采取任何实际行为，而在投资方正式进入后，直接起诉万隆公司，这显然不合常理。综合考虑本案的交易过程和事实，田丰公司应当知道李长江签约超越代表权限，田丰公司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保护的善意相对人，万隆公司对本案协议的签订并不知情，对李长江私刻公章的行为也不具有管理上的失职，田丰公司要求万隆公司依据债务承担协议承担责任的诉请于法无据。4、关于李长江、昌州公司的责任。在债务承担协议对万隆公司没有约束力的情况下，李长江应就其无权代表行为承担相应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因此，李长江和昌州公司应当承担不能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违约责任，并赔偿田丰公司损失。（二）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李长江恶意串通，签订《债务承担协议》、《还款计划书》损害万隆公司合法权益，其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从本案整个事件的流程看，田丰公司作为市场上的购房一方，在巨额资金支付、购房手续未能办理的问题出现后，不是着急巨额资金的回笼，而是选择与开发商昌州公司、不熟悉的第三方万隆公司签订债务承担协议，将巨额债务让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县城企业承担，并且在长达一年多时间内从未向万隆公司主张，即使在万隆公司多次对外发布债权申报的情况下也未申报债权，这只能说明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李长江在看到万隆公司有新的资金进入后，通过虚构债务转让，恶意串通，签订虚假的《债务承担协议》，让万隆公司承担巨额债务，从而获取不法利益，损害万隆公司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的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李长江恶意串通，签订《债务承担协议》、《还款计划书》损害万隆公司合法权益，其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田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万隆公司向田丰公司支付764万元及自2013年7月15日至实际清偿全部欠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暂定为57.3万元，从2013.7.15计算至2014.10.14止）；2、由万隆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等相关费用。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一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当事人有异议的证据认证如下：对田丰公司提交的证据《债务承担协议》，根据万隆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湖北中真司法鉴定所作出鄂中司鉴（2016）文鉴字第06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是该《债务承担协议》上加盖的万隆公司印章与检材不一致。对《债务承担协议》上加盖的万隆公司印章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不认可。对《债务承担协议》上李长江的签字因李长江本人到庭确认，故对其签字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李长江在庭审中也认可自己在担任万隆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另外刻了一套万隆公司的印章。对田丰公司提交的两份《承诺书》，因没有万隆公司的盖章，且李长江当时不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一审法院对两份《承诺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案认定事实如下：
2013年5月2日，昌州公司与田丰公司签订《商品房定购书》，约定：田丰公司向昌州公司购买金山公馆4层1-9室、27层1-9室，建筑面积1434.95平方米的房屋，单价为7600元/平方米，总价为10905620元。购房定金382万元，定金不退。2013年5月3日，田丰公司向昌州公司支付了382万元。昌州公司给田丰公司出具了《收据》，载明：购武汉金山公馆房款定金。2013年5月10日，昌州公司与田丰公司就上述房屋买卖签订《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两份，均约定签合同时付房款总额35%作为购房定金，待合同备案后付清余款。上述合同签订后，昌州公司未办理购房合同的备案手续。2013年5月28日，昌州公司向田丰公司承诺：由于本公司内部原因，导致与你司签订的购房协议未备案登记，我司承诺今年六月三十日前完成备案登记手续，否则承担相应法律责任。2013年7月15日，昌州公司、万隆公司、田丰公司签订《债务承担协议》，约定：由万隆公司承担昌州公司对田丰公司所负债务，共计764万元，昌州公司与田丰公司于2013年5月10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昌州公司因故不能将合同项下房屋备案，故昌州公司需双倍返还田丰公司订金764万元。万隆公司自愿接受昌州公司对田丰公司的债务，接替昌州公司成为田丰公司债务人。该协议上有昌州公司、田丰公司的盖章，李长江在万隆公司法定代表人处签字。同日，万隆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内容为：如2013年12月30日前，本公司不能将房屋如实交给田丰公司，我方双倍返还贵公司购房定金。2014年1月8日前还款382万元，2014年1月30日前还款382万元。李长江在《还款计划书》上签字。因万隆公司一直未向田丰公司还款，田丰公司诉至一审法院。万隆公司在本案审理期间就李长江私刻公章一事向京山县公安局报案，京山县公安局于2016年9月5日作出京公（刑）刑立字【2016】1383号立案决定书，对李长江伪造公司印章案立案侦查。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有经济犯罪嫌疑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裁定驳回起诉。经田丰公司上诉，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17日作出（2016）鄂民终1604号《民事裁定书》，指令一审法院对本案继续审理。本案原案号为（2014）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991号，一审法院在收到（2016）鄂民终1604号《民事裁定书》后，对本案重新立案继续审理。（2016）鄂民终1604号《民事裁定书》“本院认为”部分载明：李长江在2013年7月4日至2013年7月25日期间，为万隆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在册的法定代表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十一条关于“登记主管机关核准登记注册的企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是代表企业行使职权的签字人”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关于“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李长江有权代表万隆公司对外从事经营活动。田丰公司与万隆公司、昌州公司签订的《债务承担协议》以及万隆公司向田丰公司出具的《还款计划书》中，均载明签订、出具时间为2013年7月15日，并有李长江在万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处的签字及加盖万隆公司的印章。依照上述事实及法律规定，李长江该签字行为应系代表万隆公司作出之法定代表行为，该行为的效力并不以《债务承担协议》、《还款计划书》中加盖万隆公司印章为真实作为前提条件。因此李长江是否涉嫌伪造公章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并不是认定万隆公司应否承担责任的前提条件。
另查明：李长江系昌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还于2013年7月4日至2013年7月25日期间担任万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一审法院认为，昌州公司与田丰公司签订的《商品房定购书》、《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万隆公司、昌州公司、田丰公司签订的《债务承担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符合法律规定，均为有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规定：“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田丰公司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购房款定金382万元，昌州公司未依约履行合同的备案登记手续应承担双倍返还定金的违约责任，但由于双方约定的定金超过了法律规定的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购房款总额为10905620元，合同双方约定的定金则不能超过2181124元。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约定的定金过高，一审法院仅对其中的2181124元定金予以支持，昌州公司双倍返还的部分也应以2181124元为限。相应的，万隆公司作为昌州公司的债务承担方，应以昌州公司的债务为限，应向田丰公司返还已付定金382万元及2181124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定金不足以弥补违约造成的损失，对方请求赔偿超过定金部分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并处，但定金和损失赔偿的数额总和不应高于因违约造成的损失。”田丰公司的利息损失并没有超出定金收益，对于田丰公司要求万隆公司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万隆公司认为《债务承担协议》上公司印章不真实，李长江超越权限在《债务承担协议》上签字不能代表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的抗辩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万隆公司没有证据证明田丰公司对此知情，其认为田丰公司为不善意的第三人及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之间恶意串通也没有证据支持，一审法院对该项抗辩理由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1、万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田丰公司支付6001124元；2、驳回田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69291元，由田丰公司负担13858元，万隆公司负担55433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27000元，由万隆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万隆公司向本院提交京山华贝油脂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于2017年11月7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明：1、华贝公司对李长江私刻万隆公司公章及签订债务承担协议是不知情的，也没有同意；2、昌州公司和李长江从未向华贝公司主张移交或者使用万隆公司公章，公章由万隆公司自行保管；3、昌州公司从来没有成为万隆公司的合法股东。
田丰公司质证认为：上述情况说明内容与田丰公司无关，且该证据并非新证据，不能作为二审的审理依据。华贝公司和万隆公司有什么纠葛并不影响万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本公司签订债权协议的效力。一审时李长江提交的京山华贝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出具给京山县政府的《关于京山万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有关项目开发的情况说明》中，记载华贝公司将其资产及印章交给昌州公司。华贝公司现在出具的情况说明与上述情况说明的内容矛盾，不应采信。
昌州公司、李长江质证认为：上述情况说明记载不属实。李长江购买京山万隆的时候是2576万收购了百分之百的股权，按照合同约定十五日之内付了771万。2013年3月29日，京山华贝将在京山县工商银行贷款的1650万转给昌州公司作为购买股权的土地款。后来昌州公司找华贝公司的王国玖借款1000万，实际给款650万，扣除了350万作为购买京山万隆公司的股权，其中155万作为购买股权款，195万作为王国玖个人的好处费。万隆公司称昌州公司没有成为万隆公司的股东，我方提供的京山县工商局行政管理局出具的万隆公司企业信息，上面记载京山华贝公司投资了1638万投资比例60%，李长江投资比例40%。
本院审查认为，万隆公司提交的上述《情况说明》系华贝公司出具的证明性文件。根据万隆公司的工商注册登记信息显示，华贝公司为万隆公司全资股东，故华贝公司与本案当事人万隆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因田丰公司、昌州公司、李长江对华贝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均不认可，在万隆公司未就上述拟证明内容提供确实、充分证据予以证实的情况下，对其主张的证明内容及证明目的，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前，万隆公司向本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书》，请求人民法院到田丰公司搜集调取关于其与昌州公司2012年、2013年、2014年之间的所有银行往来明细的相关事实证据，拟证明田丰公司与昌州公司之间没有真实的商品房买卖关系。另提交《鉴定申请书》，请求对《债务承担协议书》、《还款计划书》上万隆公司、昌州公司、田丰公司、李长江的盖章和签字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拟证明《债务承担协议书》、《还款计划书》并非于2013年7月15日形成。经本院移交司法鉴定处，当事人选定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为鉴定机构。2018年4月24日，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向本院出具《终止鉴定告知书》：“本中心于2018年3月3日书面通知委托方需提供比对样本，现因当事人无法提供样本，无法继续开展鉴定工作，故本中心终止对委托要求的鉴定。”
还查明，田丰公司在一审中向法院提交了2013年5月3日通过其在中国民生银行武汉沌口支行的付款账号05×××62，向昌州公司在中国工商银行武汉市汉阳区支行的收款账号32×××55转账382万元的银行付款凭证。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1、万隆公司是否应当向田丰公司承担还款责任；2、田丰公司起诉主张的欠款组成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具体评析如下：
（一）关于万隆公司是否应当向田丰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昌州公司、田丰公司签订的《商品房定购书》、《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万隆公司、昌州公司、田丰公司签订的《债务承担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一审判决确认合同有效，并无不当。在合同约定还款期限到期后，万隆公司并未履行还款义务，田丰公司据此诉至法院，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1、关于昌州公司、田丰公司是否存在真实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关于“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田丰公司应当对其与昌州公司之间存在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为此，田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商品房定购书》、《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收据》、银行转款凭证以及购房协议备案承诺。上述证据在时间上具有连续性，在内容上具有一致性，可以印证田丰公司关于双方存在真实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的主张属实。万隆公司申请法院对田丰公司2012年、2013年、2014年之间的所有银行往来明细进行调查，拟以此否定田丰公司、昌州公司之间未发生真实交易行为，但因田丰公司已经向本院提交其向昌州公司支付购房定金的相关凭证，且已经确认为真实，万隆公司的申请调查内容不能达到其拟证明之目的，故本院对万隆公司的调查申请不予准许。万隆公司关于一审法院未审查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及履行行为真实性的上诉理由，与本院查明事实不符，依法不予支持。
2、关于《债务承担协议》的真实性及效力问题。根据一审查明事实，在2013年7月4日至2013年7月25日期间，李长江为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在册的万隆公司、昌州公司法定代表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十一条关于“登记主管机关核准登记注册的企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是代表企业行使职权的签字人”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关于“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李长江有权代表万隆公司对外从事经营活动。田丰公司与万隆公司、昌州公司签订的《债务承担协议》，以及万隆公司向田丰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中，均载明签订、出具时间为2013年7月15日，并有时任万隆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长江的签字及公司印章。虽经核查，其中加盖的万隆公司印章为李长江私刻，但因李长江该签字行为系代表万隆公司作出之法定代表行为，该行为的效力并不以《债务承担协议》、《还款计划书》中加盖万隆公司印章为真实作为前提条件。因此万隆公司以李长江涉嫌伪造公章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为由，否定李长江以万隆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作出的签字行为之效力，缺乏法律依据。另，《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2款规定关于“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的规定，其适用情形为“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之情形，本案并无此种情形，其次该规定为管理性强制性规范，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故该条款不适用于本案。万隆公司以上述法律规定，主张《债务承担协议》无效，与法律规定本意相悖，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田丰公司是否存在非善意情形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万隆公司主张昌州公司、李长江与田丰公司恶意串通，依法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万隆公司虽对商品房买卖协议中的瑕疵、田丰公司同意债务转移的存在不合理之处、李长江可能存在恶意转嫁债务的故意进行了书面分析，但其该项意见的得出仅有主观的分析、推定，缺乏相关的事实证据予以印证。而田丰公司作为债权人，在签订《债务承担协议》时，确认李长江法定代表人身份与万隆公司在工商注册登记信息一致，其已尽必要注意义务。至于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为什么没有及时将进行备案登记，经查明系因为昌州公司将涉案房产抵押导致无法办理，故田丰公司在合同签订及履行中并无过错。万隆公司主张田丰公司不属于善意第三人，但未提交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对其该项主张，依法亦不予支持。
（二）关于田丰公司起诉主张的欠款组成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事实，无论是《商品房定购书》、《收据》、《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还是之后的《债务承担协议》、《还款计划书》，均明确382万元为购房定金，并非预付购房款。因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关于“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关于“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的规定，确认本案应当适用定金罚则确定田丰公司的债权数额，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田丰公司主张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关于“已付购房款”的相关规定，没有事实依据。
田丰公司还主张，因《债务承担协议》中明确了款项返还期限，故期限届满后，应当支付占用期间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关于“定金不足以弥补违约造成的损失，对方请求赔偿超过定金部分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并处，但定金和损失赔偿的数额总和不应高于因违约造成的损失”的规定，因款项未及时支付即为资金占用产生的损失，我国法律规定的双倍返还定金即包含有对违约行为的弥补和惩罚，田丰公司主张的占用期间利息损失没有超出双倍定金罚则计算的本数，一审判决对其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但根据田丰公司的起诉请求，其要求万隆公司支付直至实际还清全部欠款之日止的全部利息损失，原审判决未对当事人关于判决后至债务全部履行完之前的利息作出处理，有不当之处。本院确认，万隆公司应当以6001124元为基数，支付自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至清偿完毕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
综上，田丰公司关于利息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万隆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田丰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鄂01民初82号民事判决；
二、京山万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湖北田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支付6001124元及利息（以6001124元为基数，自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至实际清偿完毕之日止，按年息6%计取）；
三、驳回湖北田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69291元，由湖北田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33000元，京山万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629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 锐
审 判 员 余惠明
审 判 员 郭振华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胡锦明
书 记 员 严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