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50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狮峰茶叶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虎跑路58号。
法定代表人：余伟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扬剑、施佳力，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市丰泽保健食品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西区解放南路475号。
法定代表人：张荣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应柳青，浙江铁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赫晟，浙江铁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杭州狮峰茶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狮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市丰泽保健食品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泽公司）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6民初26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11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狮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扬剑，被上诉人丰泽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应柳青、曹赫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狮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7）浙0106民初264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丰泽公司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丰泽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授权书的签订、内容、履行均不具有合同特征，也不具备合法性。1、从授权书的签订看，授权人狮峰公司的公章系丰泽公司法定代表人张荣华自行加盖，狮峰公司完全不知情。据张荣华自称，狮峰公司前法定代表人周建德（2016年已故）于2006年将一枚公章交与张荣华授权其使用，张荣华于2014年1月利用该枚公章，盖具形成了案争的授权书。但实际上，狮峰公司的公章刻制一直严格遵守公安规定，在刻制新章时均会向辖区公安备案，并在新章刻制同时废除旧章，并当庭提供了刻制公章的印章治安管理信息系统批单，因此直至本案开庭狮峰公司才知晓张荣华所持该枚公章的存在。任何商人都不会将代表公司的公章交与他人长期持有和使用。况且，丰泽公司关于取得该枚公章的陈述也缺乏事实依据，因此根据证据规定，丰泽公司对于其取得公章及授权的主张负有举证责任，但丰泽公司却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因此，丰泽公司私刻狮峰公司公章并擅自使用的行为已涉嫌刑事犯罪，也严重损害了狮峰公司及其股东利益，其擅自盖具涉案授权书系违法无效行为。2、从授权书的内容看，无任何对价约定，不具备合同的法定内容，不符合合同的法律特征。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缺乏依据。3、从授权书的履行看，丰泽公司从未向狮峰公司采购茶叶，也从未向狮峰公司支付任何款项。狮峰公司也提供了内部自查后高管签字的“与天津丰泽业务情况的声明”，包括周建德女儿在内的高管均签字确认与丰泽公司无业务关系。对此，丰泽公司也自称仅是每年向周建德个人付款2-3万元“挂靠费”，茶叶也是自行采购、私自印刷包装及标识标签后套用狮峰品牌进行包装和销售。因此，丰泽公司的该行为不仅严重违反商标法等法律规定，也是严重损害消费者和狮峰公司利益的违法行为。二、一审判决对证据的认定缺乏法律依据。1、丰泽公司关于本案合同及交易的陈述，均系口说无凭的单方陈述，并无任何证据证明涉案授权书的签订、履行等事实。2、丰泽公司提供的授权书、天津茶叶协会证明也均无原件，况且，案涉交易之外的天津茶叶协会不能证明案涉交易情况。3、丰泽公司提供的付款凭证、证言与本案待证事实缺乏关联性。相关“挂靠费”均非丰泽公司或张荣华支付，收款人也只是周建德个人，用途、性质不明；而且相关证人早已不在狮峰公司任职，更无从证明案争2014年至2016年间的授权经销情况。三、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1、张荣华以狮峰公司名义利用其持有的公章盖具授权书是违法无效行为。2、案争授权书等不具备合同特征，更不符合“特许经营合同”特征。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特许经营合同需履行相关备案等手续，丰泽公司不具备法律规定的特许人资格，何况也无任何特许经营之实。四、一审判决结果将产生恶劣社会效果，将损害广大消费者权益。1、一审判决确认授权书合法有以及丰泽公司有权销售“狮牌”茶叶，有悖商标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产生了极坏的社会效果。2、一审判决认为茶叶无统一质量标准并在无任何依据情况下认定“作为专业销售茶叶二十余年的销售商，原告采购的茶叶从质量上来讲，是可以保证质量的”，罔顾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对茶叶产品的众多制度及标准，完全忽视消费者的权益。
丰泽公司答辩称：一、原判认定授权书效力客观正确，狮峰公司称授权书不具合同性、不具合法性实属荒谬。首先，狮峰公司认为其对授权书的签订不知情，理由为合理的商人不可能将自己的公章交于他人使用且丰泽公司的主张无事实依据。但事实上，该授权书是在狮峰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知情且同意的情况下加盖公章的合法授权。本案中丰泽公司的证据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互相之间能够印证狮峰公司特许丰泽公司经营的事实。否则，狮峰公司也无需将商标资料以及加盖有新公章的食品流通许可证提供给丰泽公司。如果狮峰公司认为相关证据的获得途径不正当，则举证责任在于狮峰公司。狮峰公司股东已经更换，但在法律上狮峰公司应该对之前股东所作行为负完全责任。其次，狮峰公司认为委托书中没有约定对价，不具备合同的法定内容和法律特征是不正确的。法律并未规定特许经营合同必须是书面合同，口头合同亦可。案涉授权书虽未约定对价，但明确约定了丰泽公司享有特许经营权，至于对价及其他权利义务约定均是口头的且已实际履行。故授权书合法有效。再次，狮峰公司认为丰泽公司从未向其采购茶叶，也未支付过款项，以此来否定双方之间存在特许经营关系，此论点也不能成立。特许经营强调的是被许可人按照约定的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而并非一定要向特许人采购产品。二、原判对证据认定符合法律规定。三、原判适用法律正确。狮峰公司许可丰泽公司使用“狮”牌注册商标，属于商业特许经营资源。双方虽未签订书面特许经营合同，但狮峰公司向丰泽公司出具了授权书，授权丰泽公司在约定期限内按约定的统一经营模式销售“狮”牌茶叶产品，且丰泽公司也向狮峰公司支付了特许经营费用。故双方之间存在特许经营合同关系。四、原判正确判定了诉争事实，不会产生恶劣的社会效果，更不会损害消费者权益。综上，请求驳回狮峰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丰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狮峰公司于2014年1月16日出具的《授权书》合法有效；2.确认丰泽公司有权于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期间在华润万家生活超市销售“狮牌”茶叶产品；3.狮峰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狮峰公司经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核准取得第351987号“狮”文字注册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为第30类，续展注册有效期限自2009年6月20日至2019年6月19日止。狮峰公司于2014年1月初向丰泽公司出具《授权书》一份（加盖狮峰公司无数字编号印章），授权丰泽公司在天津华润万家生活超市有限公司经营的华润万家生活超市销售狮牌茶叶产品，授权有效日期为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狮峰公司交给丰泽公司的《食品流通许可证》（加盖狮峰公司有数字编号印章）显示，杭州市工商局西湖风景名胜区分局许可狮峰公司批发兼零售：预包装食品。丰泽公司持有的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显示，丰泽公司分别于2007年2月15日、2010年5月18日、2014年4月14日、2015年4月28日现金存款2万元、2万元、2.5万元、2万元。2016年11月1日，天津市茶叶协会出具《证明》，内容为丰泽公司在天津市专营销售狮牌茶叶已近二十年，在天津茶叶届人所共知。狮峰公司每年向丰泽公司出具与销售茶叶相关的证件。庭审中丰泽公司陈述，丰泽公司、狮峰公司双方的合作最初几年有合同和财务账，后因经济效益不好狮峰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建德要求丰泽公司直接将特许经营费用交给周建德本人。在接下来的合作中均由丰泽公司将相关费用汇款给周建德，每年在三万元以上。为了方便操作，周建德将狮峰公司的一枚公章交给丰泽公司使用。另查明，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狮峰公司授权丰泽公司使用狮牌商标经营狮牌茶叶，向狮峰公司出具销售茶叶所需的相关证明文件，收取费用。茶叶的采购标准、价格、数量等均由丰泽公司自己决定。自2012年1月起，狮峰公司开始使用带有“杭州狮峰茶叶有限公司3301940000146”字样的公章。丰泽公司在狮峰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建德去世后被举报销售假冒伪劣的狮牌茶叶而遭到天津市北辰区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调查。为证明其有销售狮牌茶叶资质，故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丰泽公司、狮峰公司是否存在特许经营合同关系。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商业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首先，狮峰公司许可丰泽公司使用的“狮”牌注册商标，属于商业特许经营资源。其次，丰泽公司、狮峰公司虽未签订书面的特许经营合同，但狮峰公司向丰泽公司出具《授权书》，授权丰泽公司自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销售“狮牌”茶叶产品。因现阶段茶叶生产尚未形成规模，销售商均为从茶农手中收购茶叶再加价销售，茶叶的品质也无具体的统一的质量标准，无论丰泽公司抑或狮峰公司从茶农手中收购的茶叶在整体的质量上并无大的差别。作为专业销售茶叶二十余年的销售商，丰泽公司采购的茶叶从质量上来讲，是可以保证质量的。因此，根据上述《授权书》，结合证人桑某、李某的证言及丰泽公司在庭审中的陈述内容，丰泽公司、狮峰公司在实质上约定了统一经营模式。再次，丰泽公司向狮峰公司支付了特许经营费用。综上，应认定丰泽公司、狮峰公司之间存在特许经营合同关系。诚然，丰泽公司、狮峰公司双方的特许经营还存在不规范的地方，比如未形成书面的特许经营合同、特许经营费用未入狮峰公司财务账以及狮峰公司法定代表人将公司公章交由丰泽公司保存和使用等，但均不影响双方之间特许经营关系的成立。故狮峰公司提出的双方不存在特许经营合同关系的抗辩，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为，丰泽公司、狮峰公司之间在事实上形成的特许经营合同关系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合同。故丰泽公司要求确认《授权书》合法有效及丰泽公司有权自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期间在华润万家生活超市销售“狮牌”茶叶产品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6月23日判决如下：一、确认狮峰公司出具的《授权书》（授权期限自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合法有效；二、确认丰泽公司有权自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在天津市内的华润万家生活超市销售狮牌茶叶产品。案件受理费900元，由狮峰公司负担。
二审中，狮峰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报案报告、受案回执。证明：1、狮峰公司就丰泽公司涉嫌伪造印章、侵犯商标权等向天津公安部门报案，并已受理；2、丰泽公司所持狮峰公司公章系伪造，狮峰公司从不知情，也不可能授权其使用。
2、浙江省食品安全企业标准备案登记表、企业标准。证明：狮峰公司生产的龙井茶严格执行国家相关食品生产规定，并持续在浙江省卫生厅办理企业标准备案。一审判决认定丰泽公司自行采购的茶叶可以保证质量等完全罔顾事实，更不可能符合狮峰公司的产品标准。
3、龙井茶国家标准、茶叶生产加工企业技术标准汇编（目录）。证明：茶叶作为食品，关系消费者食品安全等重大利益，国家除对龙井茶实行强制国家标准外，尚有大量技术标准需遵守，丰泽公司自行采购茶叶完全无法符合国家相关标准，也完全违反食品安全法等规定。
4、天津一中院（2017）津01民终4457号判决。证明：丰泽公司通过华润超市销售的狮牌茶叶因构成假冒伪劣已被法院判决认定违反食品安全法，并判决对消费者退一赔十。
丰泽公司未提交证据。
针对狮峰公司提供的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丰泽公司质证后，对证据1-4均不予认可，认为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证据1真实性、证明目的不认可，对证据2、3的关联性有异议，认为不能证明丰泽公司采购的茶叶不符合标准；对证据4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经审查，本院认为，证据1-4虽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但其与本案诉争事实并无关联，故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可。
经审查，一审法院对丰泽公司提交的证据4《授权书》以盖有公章为由确认证据效力的认定有误，该《授权书》虽盖有狮峰公司的公章，但该公章并非狮峰公司备案公章，也非狮峰公司盖具，故不能证明狮峰公司授权事实。证人桑某、李某的证言虽能反映上世纪九十年代狮峰公司与丰泽公司之间的挂靠经营关系，但不能证明诉争的2014-2016年狮峰公司与丰泽公司间存在许可关系。故上述证据效力的认定均有误，本院对一审法院的上述证据认定予以纠正。据此，原审法院关于“狮峰公司于2014年1月初向丰泽公司出具《授权书》一份（加盖狮峰公司无数字编号印章），授权丰泽公司在天津华润万家生活超市有限公司经营的华润万家生活超市销售狮牌茶叶产品，授权有效日期为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的事实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原审法院对于其余事实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点为：狮峰公司与丰泽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特许经营合同关系。
本院认为，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因此判定本案双方是否存在特许经营关系需要评判狮峰公司有无以合同形式许可丰泽公司使用其商标等经营资源。对此，丰泽公司提交了盖有狮峰公司公章的《授权书》以证明其得到了狮峰公司的许可。然，根据业已查明的事实，该《授权书》上的公章并非狮峰公司合法备案使用的公章，也并非由狮峰公司盖具，而是由丰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荣华用其自持的“狮峰公司无数字编码公章”盖具而成，因此，丰泽公司必须举证证明其盖具公章的行为得到狮峰公司的授权或追认，系合法有效的。而在庭审中，丰泽公司仅陈述该公章系由狮峰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建德交付并经过周建德口头同意盖具。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该陈述缺乏其他证据相佐证，故无法证明该陈述事实的真实性；其次，丰泽公司持有的食品流通许可证上加盖的系狮峰公司经过备案的合法公章，故丰泽公司理应对狮峰公司何枚公章具有法律效力知情；再次，从常理推断，将公司公章交由他人长期持有和使用亦不符合正常的商业逻辑，对此丰泽公司并未作出合理解释。至于丰泽公司提供的其他如商标注册证及核准续展注册证明、食品流通许可证、天津茶叶协会的证明等证据均不足以证明狮峰公司特许丰泽公司经营之事实。综上，丰泽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与狮峰公司之间存在有效的特许经营合同关系即其取得狮峰公司授权销售狮牌茶叶产品。原审法院关于授权书效力以及双方之间特许经营关系成立的认定错误，应予纠正。丰泽公司要求确认涉案授权书合法有效及其有权于2014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期间在华润万家生活超市销售“狮牌”茶叶产品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狮峰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6民初264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天津市丰泽保健食品贸易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00元，由被上诉人天津市丰泽保健食品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才敏
审判员 徐 珺
审判员 黄斯蓓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黄 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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