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15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南面铺）、第10层。
负责人：吕志坚，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宏，上海市建纬（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负责人：邱尚启，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陈家骏，广东百思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斌，广东百思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因与被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票据付款请求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21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0月19日，广州铉澈贸易有限公司将其持有的，已由上诉人承兑的编号67100051－20011439《银行承兑汇票》交被上诉人申请贴现。该汇票的出票金额为500万元，出票日期和到期日分别为2012年10月18日和2013年1月18日。同日，被上诉人在审核后向广州铉澈贸易有限公司发放了贴现款4920375元（贴现利息79625元）。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提供广州铉澈贸易有限公司（卖方）与深圳市普和实业有限公司（买方）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和卖方的《承诺函》，表示该两公司存在真实的贸易背景，卖方称银承支付的款项是预付货款，交易发票尚未开出，但已作出交易业务真实的承诺。上述《银行承兑汇票》的出票人为广州启润实业有限公司，收款人为唐山瑞丰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该汇票经四次连续背书转让，被背书人依次为广东省燃料公司、深圳市普和实业有限公司、广州铉澈贸易有限公司、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
2012年11月20日，厦门市公安局向上诉人送达《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要求上诉人从2012年11月20日至2013年5月19日冻结上述汇票项下的金额500万元。该通知书记载的犯罪嫌疑人为梁某。在本案中，上诉人表示被上诉人办理上述汇票贴现时向其查询，其已作查复并因此而有票据被查询的记录，其在接受公安机关的冻结事项后将情况告知了被上诉人。上述汇票到期后，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示付款。上诉人于2013年1月14日以“该票被厦门市公安局冻结，暂未收到解冻通知”为由退票，拒绝付款。2013年5月20日，上诉人在厦门市公安局上述冻结期限届满后未再续冻情况下，向被上诉人解付了票款500万元并收取了上述汇票。
被上诉人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为：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利息（从2013年1月1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日2013年5月2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六个月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广州启润实业有限公司签发的银行承兑汇票，符合票据制作的法律规定，是有效票据。票据背书连续，反映票据关系明确。被上诉人通过票据贴现而取得票据，成为票据的合法持票人，其票据权利依法应予保护。本案票据项下的款项在票据到期时，被上诉人经提示付款而未获票款。上诉人对此抗辩认为是因为公安机关的冻结措施。因此，上诉人依此事实拒绝付款是本案的争议焦点。通过本案查明，公安机关在《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记载的犯罪嫌疑人为梁某，其并非票据的权利人，而且公安机关亦未取得票据原件。显然，被上诉人有权主张票据权利，其行使票据权利时不受上述情形的冻结措施的影响。上诉人接受公安机关冻结通知而拒绝付款缺乏法律依据。上诉人虽然在公安机关的冻结期限届满后即解付了票据款500万元给被上诉人，但其迟延给付票款，应承担被上诉人的利息损失。原审法院依据迟延给付的时间，酌定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六个月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十一条、第四十四条、第一百零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上诉人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利息损失（自2013年1月18日起，以5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六个月期贷款利率计至实际清偿日2013年5月20日止）。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30元，由上诉人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负担。
上诉人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上诉人尽到了审慎与告知义务，法律不能强人所难。1、上诉人对于公安机关要求的协助属于形式审查，而并无实质审查的权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二十九条、中国人民银行（2002）银发《关于发布﹤金融机构协助查询、冻结、扣划工作管理规定﹥的通知》等法规章等规定，上诉人对厦门公安机关的协助属于法定义务，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向公安机关采取建议、协商等方式告知相关规定，否则将承担妨碍司法的风险。2、厦门警方认为票据款项属于赃款范畴，且一度怀疑被上诉人涉嫌票据犯罪，拟立案侦查，是导致上诉人不敢解冻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涉案汇票冻结期间，上诉人一直为解冻事宜与公安机关、被上诉人多次沟通、协商。尤其是在2013年3月29日与厦门公安的沟通会议中，特别就该等冻结的性质、冻结是否合法等问题向厦门警方予以解释说明、征求意见。但厦门警方认为该笔款项属于赃款范畴，且怀疑被上诉人涉嫌犯罪，故上诉人只能依据法律规定协助冻结，否则将承担涉嫌妨碍司法的罪名。3、上诉人在保护持票人利益与配合公安机关办案的两难选择上并没有过错。二、上诉人协助公安机关的冻结，于法有据。1、涉案票据的到期日为2013年1月18日。而2013年1月1日起实施的新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根据侦查犯罪的需要，可以依照规定查询、冻结犯罪嫌疑人的存款、汇款、债券、股票、基金份额等财产。有关单位和个人应当配合。新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比原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增加了债券、股票、基金份额等财产，虽然没有明确规定汇票，但有兜底条款“等财产”字样，那么上诉人认为既然涉案票据的到期日已经跨越新刑事诉讼法的实施时间点，理应适用该条文，而汇票款也属于财产的一种，理应属于“等财产”的范畴。2、同时厦门警方也在怀疑被上诉人涉嫌票据犯罪，即犯罪嫌疑人，故冻结没有错误。三、原审法院的认定虽然尊重了票据无因性原则，但却忽略了法律中的但书条款。1、根据商业银行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对单位存款、商业银行有权拒绝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查询，但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除外，有权拒绝任何单位或个人冻结、扣划，但法律另有规定除外。而新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即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部分。2、根据先刑后民原则，理应刑事案件优先。故在涉及打击违法犯罪和保护持票人合法权益的矛盾中，上诉人遵从了法律的一般原则，没有过错。四、被上诉人知道票据被冻结后，怠于通过有效途径与厦门公安合理沟通，特别是在上诉人一再协调的情况下，仍置之不理，实乃恶意所为。厦门市公安局向上诉人发出的《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厦公刑冻字（2012）00081号），涉及10张汇票和4家持票银行。本着同业友好合作的原则，上诉人曾与厦门市公安局办案警官数次沟通解冻事宜，厦门市公安局要求持票银行直接向其递交相关材料，说明汇票的来源、取得汇票的经过和手续，经审查后决定是否解冻。上诉人将厦门市公安局的上述意见告知被上述人在内的所有4家持票银行。除被上诉人外，其他三家银行均向厦门市公安局递交了材料，厦门市公安局审核后对3家银行持有的7张汇票进行了解冻。上诉人亦根据解冻通知及时解付了相关票据款项。其中，第一、二批票据的解冻时间分别为2012年12月21日和2013年1月6日，该持票银行因此在票据到期日正常收到票据款项。但是，被上诉人在收到上诉人的上述建议后，拒绝向厦门公安局提交任何解冻文件，怠于通过有效途径解决矛盾。而后反倒向上诉人追究责任，实乃恶意。上诉请求：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2135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清求。
被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答辩称：一、被上诉人是合法持票人，上诉人作为涉案票据的付款人，负有到期无条件付款的义务。涉案银行承兑汇票形式完备、要素齐全，应为有效。该汇票背书连续，被上诉人对其进行贴现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实际支付了贴现金额，作为持票人，在汇票到期后，有权主张票据权利。上诉人作为该汇票的付款人，负有到期按票面记载金额无条件兑付的义务，不得以票据以外的其他法律关系为由拒绝付款。二、上诉人以配合公安机关冻结涉案票据为由拒绝付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从厦门市公安局出具的《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可以看出，公安机关冻结的是犯罪嫌疑人梁某名下的财产，而涉案银行承兑汇票在彼时已经通过贴现由被上诉人取得了全部票据权利，不是梁某的财产，上诉人在公安机关办理冻结手续时应提出异议，并不能配合办理冻结。其次，即便公安机关《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明确指向涉案票据，鉴于被上诉人通过贴现已经取得票据权利，根据票据无因性原则，上诉人也应当与公安机关进行交涉，不能配合办理冻结。三、被上诉人作为合法的票据权利人，有权利在票据到期后要求上诉人无条件付款，但没有义务与公安机关进行交涉。上诉人作为付款人，即便票据被错误冻结，也应由其与公安机关进行交涉，并在交涉不成时应无条件向被上诉人付款和赔偿被上诉人的全部损失。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作为付款行已经兑付了票面金额，被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主张上诉人延迟付款造成冻结期间的利息损失，请求上诉人赔偿利息损失，故本案案由应为票据损害责任纠纷。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对于公权力机关查封、冻结行为造成票据权利人的损失是否应由付款行承担。本案中，作为付款行的上诉人因执行厦门市公安局的《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在冻结期间未向票据权利人即被上诉人兑付票据，在冻结期间届满之后才兑付票据，票据权利人向付款行主张支付冻结期间的利息，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根据侦查犯罪的需要，可以依照规定查询、冻结犯罪嫌疑人的存款、汇款、债券、股票、基金份额等财产。有关单位和个人应当配合。本案中，公安机关出具《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对涉案票据进行查封冻结，上诉人作为付款行执行协助冻结是其法定义务，且在冻结期满后亦及时兑付款项给被上诉人，故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不应赔偿被上诉人相应的利息损失。对于被上诉人提出的《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记载的犯罪嫌疑人是梁某，上诉人不应执行公安机关的冻结措施的抗辩意见，本院认为，虽然《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记载的犯罪嫌疑人是梁某，但《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明确记载需要冻结的票据号码就是本案的涉案票据，上诉人履行《冻结存款／汇款通知书》记载的协助冻结义务并无不当；上诉人作为协助冻结义务人，其对公安机关的冻结行为只须作形式审查，不应作实质性审查，不应随意否定公安机关的执法权而自行决定不履行协助义务，故本院对被上诉人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如被上诉人认为厦门市公安局的查封冻结行为损害了其利益，可另寻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在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上存在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213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130元，均由被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欣欣
代理审判员 汪 婷
代理审判员 蔡雅红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傲情
李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