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知民终字第1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琳。
委托代理人陈高乾，上海明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梁敏。
委托代理人周学瑜，上海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琳因买卖合同与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4）闵民三（知）初字第1514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5年3月2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沪高民三（知）他字第14号民事裁定，指定本案由本院管辖。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据此将本案移送本院。本院于2015年5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7月2日、8月18日两次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第一次庭审时，上诉人黄琳到庭参加了诉讼；上诉人黄琳的委托代理人陈高乾律师、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驰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学瑜律师两次庭审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琳在原审中诉称：其与驰煜公司于2014年6月15日签订《产品代理合同》1份。合同签订后，黄琳向驰煜公司支付了加盟费人民币168，000元（以下币种相同）、货款27，342元。然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黄琳发现驰煜公司的产品型号不全、无专利、无合格证、无检测报告、质量危害人身安全、对前来反映问题的黄琳采取回避、拒不承认的态度。黄琳认为，驰煜公司的行为属于欺诈，违反《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应予以撤销。故黄琳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黄琳与驰煜公司签订的《产品代理合同》；2.驰煜公司返还黄琳加盟费168，000元、货款27，342元；3.驰煜公司向黄琳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上述加盟费和货款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
驰煜公司在原审中辩称：1.双方签订的产品代理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驰煜公司无欺诈行为。2.涉案合同并非特许经营合同。黄琳仅依照合同取得流星轮牌滑行器在合同约定的区域内独家代理经营资格，对黄琳的经营模式驰煜公司没有约束，驰煜公司收取的费用为黄琳取得独家代理资格的对价，其实质是代理费，该费用在后期黄琳履行合同过程中，会通过一定的优惠政策予以返还。故黄琳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应得到支持。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15日，黄琳到驰煜公司处就是否与驰煜公司就代理销售“流星轮”智能滑行器（以下简称滑行器）签订合同进行考察。驰煜公司向黄琳展示了型号为M1（即Q1）、M2（即Q2）、M3（即Q3）的智能滑行器，并向黄琳出示了产品价格表。价格表载明了型号为M1、M2、M3、M4产品的定价及进货折扣。黄琳要求驰煜公司提供产品质量证书、商标许可证、专利许可证等材料，驰煜公司未予提供。
同日，黄琳作为乙方、驰煜公司作为甲方签订《产品代理合同》1份，约定：“……第一条独家代理区域及返利方式：1.乙方向甲方提出滑行器产品区域性代理商申请。乙方代理区域范围是上海市奉贤区、闵行区，乙方应自筹资金并利用自有的当地经营资源，开展经营推广活动……；2.本合同有效期间内，乙方取得本产品的区域独家代理商资格，须向甲方缴纳代理费168，000元，作为取得上述资格之对价（乙方认同该对价已包括：乙方取得区域性代理商权益、甲方产品研发的资金投入、甲方投入的广告费用等）。此款须于本合同签署当日一次性付清，代理费作为独家代理权的对价，合同生效后不予退还。3.优惠政策和返利方式：……C.为支持和促进乙方的业务拓展，甲方一次性免费赠送体验设备15台。……5.乙方取得区域代理权后，每年应向甲方交纳年度管理费0元。……第二条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使用承诺：1.本合同有效期内，甲方允许乙方为销售流星轮系列产品，乙方可以使用甲方的“流星轮”商标标识以及甲方提供的形象设计用于乙方的店牌店招，但乙方不得以此名称注册公司。2.在本合同有效期内，乙方允许甲方将乙方其设置的零售网点名称，用于流星轮系列产品的广告宣传。第三条销售政策及物流：1.甲方提供给乙方的流星轮系列产品按乙方发出的订货清单执行。甲方负责将货物发出，为乙方代办托运，运费由乙方承担。产品规格和进货价格清单详见本合同附件。2.甲方收到乙方的订货通知时，应当保证在收到乙方货款的15个工作日内发货。……第四条甲方的权利与义务：1.甲方组织面向全国市场的宣传推广，POP海报及展示牌、宣传资料等由甲方统一安排，费用由甲方支付，宣传效果由甲、乙双方共享。当地广告投放与否由乙方根据当地市场状况自行安排，费用由乙方承担。2.甲方授权在本合同约定区域内流星轮系列产品由乙方独家代理，独家代理的形式包括自行销售，自行发展下级代理商，自行发展经销商，委托甲方代为发展下级代理商和经销商。3.甲方依协议向乙方提供该品牌系列产品，除甲方或甲方指定的生产方外，甲方确保该品牌系列产品在全国范围无其他供货商。4.甲方负责根据乙方书面反馈的实际经营情况向乙方提供经营指导方案。第五条乙方的权利与义务：1.乙方有义务向甲方反馈市场信息、假冒产品信息、货物仓储情况、本区域市场动态等。2.乙方不得对产品及包装进行修改和变动，保证产品的整体形象；3.乙方有义务在授权的区域内开展销售活动，不得将本品牌的产品转移至没有授权的地方销售。……第九条甲方特别提醒：1.甲、乙双方为各自独立的经营主体。市场风险由乙方自行承担。甲、乙双方之间仅存在受本协议约束而形成特定产品的代理法律关系，除书面特别授权方式外，乙方不具有代行甲方或代为甲方而发生任何行为的权利。……”同日，黄琳向驰煜公司支付66，000元，驰煜公司向黄琳出具的收据载明的收款事由为“闵行区、奉贤区代理定金”。2014年6月21日，黄琳向驰煜公司支付102，000元，驰煜公司向黄琳出具的收据载明的收款事由为“闵行区、奉贤区代理”。合同签订后，驰煜公司赠送给黄琳Q1型滑行器6台、Q2型滑行器1台、Q3型滑行器8台。
2014年7月20日，黄琳向驰煜公司发出订货单，并支付货款27，342元。驰煜公司收到货款后，向黄琳交付了Q1型滑行器4台、Q2型滑行器2台、Q3型滑行器6台、Q5型滑行器6台。
黄琳就涉案合同与驰煜公司发生纠纷后，于2014年10月22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黄琳与驰煜公司签订的系争合同名称为《产品代理合同》，合同条款中也明确黄琳为驰煜公司在特定区域的代理商、双方为代理销售关系，且该合同并未明确约定驰煜公司根据该合同可获得黄琳支付的特许经营费用，合同约定的168，000元费用已明确约定为黄琳取得代理资格的对价，合同、驰煜公司给黄琳出具的收据所写收款事由也系代理费。另从系争合同的文字表述看，双方的业务模式为黄琳基于《产品代理合同》，就驰煜公司的滑行器产品进行持续性地买入，再在特定区域内卖出，并获得驰煜公司给予的返利，而非驰煜公司将其商标、商号、专利、经营诀窍等的使用许可和经营指导等作为组合提供给黄琳并由此获得黄琳支付的使用费，故涉案合同并非特许经营合同。从合同内容来看，该合同兼具买卖合同和委托合同的内容，黄琳、驰煜公司因该合同而起的纠纷应为买卖合同与委托合同纠纷。
现黄琳以驰煜公司签订《产品代理合同》时有欺诈行为为由，向原审法院提出撤销该合同的诉讼请求。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合同。根据该规定，欺诈是指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者故意告知对方虚假的情况，欺骗对方，诱使对方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与之订立合同。欺诈应当符合以下四个构成要件：其一，欺诈一方当事人有欺诈的故意；其二，要有欺诈另一方的行为；其三，受欺诈方因受欺诈而陷于错误判断；其四，受欺诈方基于错误判断而为意思表示。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驰煜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二、若驰煜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则黄琳签订产品代理合同与驰煜公司的欺诈行为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对上述两项争议焦点，原审法院分别阐述如下：
一、驰煜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
黄琳主张驰煜公司的欺诈行为有五，一是驰煜公司谎称滑行器有专利及商标；二是驰煜公司谎称拥有自己的加工厂；三是驰煜公司谎称产品使用美国技术；四是驰煜公司谎称有Q4型号的产品；五是驰煜公司谎称产品质量合格。对于黄琳主张的驰煜公司上述欺诈行为，驰煜公司并未认可。黄琳对其主张，负有举证义务。但黄琳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驰煜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对商标、专利、自有加工厂、使用美国技术进行过承诺，故对黄琳主张的驰煜公司存在该三项欺诈行为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黄琳主张的驰煜公司第四项欺诈行为，驰煜公司在给黄琳的报价单中标明了Q4型滑行器的进价及折扣，可以证明驰煜公司在签订合同时表示其有型号为Q4的产品，故对于黄琳关于驰煜公司曾表示其有Q4型号产品的主张，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对于黄琳主张的第五项欺诈行为，黄琳在签约考察时，驰煜公司已向其展示了产品实物，而黄琳未提供证据证明驰煜公司对其产品的质量做了不实陈述，故对黄琳主张的驰煜公司该欺诈行为，原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二、黄琳的签约行为与驰煜公司的欺诈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即使驰煜公司对黄琳做出了上述欺诈行为，也需该欺诈行为与黄琳的签约行为具有因果关系，即黄琳是基于受欺诈而形成的错误判断才与驰煜公司签订合同时，黄琳才有权以此为由要求撤销合同。对于黄琳的签约行为与驰煜公司的欺诈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首先，对于黄琳所称的驰煜公司关于商标、专利、质量是否合格的欺诈行为与黄琳签订合同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认为，商事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应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尽谨慎、合理的注意义务。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商事主体，对于对方在签约前对自身产品优势所做的陈述，无理由无条件的全部相信，其理应通过谨慎、合理审查后作出判断。根据黄琳的庭审陈述，在双方签约前，驰煜公司并未向黄琳提供商标、专利许可证、质量检测报告等资料，故驰煜公司在签约前的行为并不足以使黄琳相信驰煜公司陈述的真实性。且从黄琳坚持要求驰煜公司提供商标、专利许可证、质量检测报告的行为来看，黄琳确实没有相信驰煜公司陈述的真实性。在黄琳要求驰煜公司提供上述资料遭驰煜公司拒绝后，黄琳更应对驰煜公司陈述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在此情况下，黄琳完全可以拒绝与驰煜公司签订合同。现黄琳却选择与驰煜公司签订产品代理合同，此系黄琳综合考虑签约时的各项情势后所做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签约行为与黄琳所称的驰煜公司关于商标、专利、质量是否合格的欺诈行为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次，对于黄琳所称的驰煜公司关于Q4型号产品的欺诈行为与黄琳签订合同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认为，黄琳签订涉案产品代理合同的目的是为了代理销售驰煜公司的流星轮系列滑行器，虽然黄琳表示其中的Q4型滑行器是其与驰煜公司签订产品代理合同的重要原因，但原审法院注意到，在签订合同前，驰煜公司并未向黄琳展示Q4型号的滑行器。若黄琳签订产品代理合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代理销售Q4型号的滑行器，其理应会对其质量、功能进行认真考察。现黄琳在未对Q4型滑行器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即与驰煜公司签订产品代理合同，说明Q4型滑行器并不足以对黄琳的签约与否产生决定性影响，黄琳所称驰煜公司关于Q4型号产品的欺诈行为与黄琳签订合同的行为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最后，对于黄琳所称的驰煜公司关于自有加工厂、使用美国技术的欺诈行为与黄琳签订合同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认为，黄琳签订涉案产品代理合同的目的是为了代理销售驰煜公司的流星轮系列滑行器，滑行器是否由驰煜公司自行生产、滑行器是否使用美国技术并不足以影响黄琳合同目的的实现，故黄琳所称驰煜公司该欺诈行为并不足以对黄琳是否签订合同产生决定性影响，该欺诈行为与黄琳签订合同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黄琳无证据证明驰煜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存在欺诈行为，且即使驰煜公司存在黄琳所称的欺诈行为，该欺诈行为也与黄琳签订合同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涉案合同不具备因欺诈而可撤销的构成要件。黄琳以受欺诈为由要求撤销合同、返还已支付的款项，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黄琳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261.54元，由黄琳负担。
原审判决后，黄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在涉案合同签订之前和签订之时均对商标、专利、自有加工厂、使用美国技术等通过宣传册、中国教育电视台“企业风云路”栏目等宣传片和相关途径及载体进行虚假宣传和欺诈，事实上被上诉人并未取得商标和专利、没有美国技术、没有自有工厂，已形成事实性欺诈，足以使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形成错误的判断。而且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闵行分局（以下简称闵行工商局）已经对被上诉人的虚假宣传行为作出了行政处罚。二、原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一）本案纠纷符合特许经营的法律特征，上诉人支付的16.8万元的对价应该包括商标、商号、专利、经营诀窍、经营模式的复制等，故本案应为特许经营合同纠纷，原审法院合同定性错误。（二）本案非侵权责任纠纷，原审法院不应以“因果关系”作为裁判理由，退一步讲，如果以“因果关系”判断，被上诉人的主观过错远远大于上诉人。
被上诉人驰煜公司辩称：一、上诉人在签约前多次对欲代理之产品进行详细考察和体验，合同合法有效。二、涉案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特许经营特征，上诉人交付的代理费仅是作为其获得在上海市奉贤区和闵行区独家代理销售权利的对价，不包含其他费用；双方就合同中唯一涉及的“流星轮”商标约定可以作为店牌店招使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费用，也未约定其他使用方式，上诉人亦未收到涉嫌商标侵权的主张；驰煜公司对黄琳的经营模式、销售价格、人员雇佣、店面装饰装潢均无约束，由上诉人独立经营，故原审法院对合同的定性正确。三、被上诉人不存在欺诈行为，上诉人签订合同是基于产品本身。至于因果关系，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构成合同欺诈，必须审查被上诉人事实欺诈行为与欺诈故意，欺诈行为与合同签订是否有因果关系，原审法院对此所作的认定适当。四、涉案合同至2015年6月14日已到期，故不存在要求改判撤销合同的事实前提。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事实认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黄琳向本院提供了闵行工商局出具给黄琳的《行政处理结果告知书》，该告知书载明，驰煜公司在网站上夸大宣传其产品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一款有关经营者不得利用广告或者其他方法，对商品作引人误解的虚假宣传的规定，故对驰煜公司作出1.5万元罚款的行政处罚。根据上诉人的申请，本院向上海市闵行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取了上述告知书所涉由闵行工商局于2015年4月2日作出的沪工商闵案处字（2015）第XXXXXXXXXXXX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上海市闵行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同时向本院提供了闵行工商局于2014年9月28日作出的沪工商闵案处字（2014）第XXXXXXXXXXXX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经质证，被上诉人认为尽管有虚假宣传行为，但与合同欺诈相去甚远。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两份《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据此另查明如下两节事实：一、2014年9月28日，闵行工商局认定驰煜公司在未取得“流星轮”注册商标，也无法提供“流星轮”注册商标证的情况下，在公司网站http：／／liuxinglun.com／宣称“流星轮系我公司独家合法注册商标，而非产品名称”的内容涉嫌虚假宣传，闵行工商局认为驰煜公司利用网站这一大众媒体发布宣传公司产品为注册商标产品等内容的广告，以期引人误解，从而达到扩大公司产品“流星轮”电动自平衡独轮车的销量的目的，其行为构成利用大众媒介作引人误解的虚假宣传的行为，考虑到驰煜公司在宣传前已委托案外人代为申请注册“流星轮”商标，并于2014年5月4日取得了《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案发后积极配合调查，及时反省，也未造成较大社会影响，闵行工商局遂对驰煜公司作出责令立即停止违法行为、消除影响，并罚款1万元的行政处罚。二、2015年4月2日，闵行工商局认定驰煜公司通过网站（网址为www.liuxinglun.com）宣传流星轮产品，在其网页上发布的“市场首推，产品市场空白”及“流星轮拥有一支实力雄厚的研发团队，核心团队成员来源于世界一流名校的博士、硕士”等宣传内容与办案人员所查询事实或所采集信息不符，驰煜公司通过该方式引起了消费者对商品的质量、性能等的误解，驰煜公司的行为构成虚假宣传的违法行为，闵行工商局遂对驰煜公司作出罚款1.5万元的行政处罚。
本院注意到，上诉人黄琳曾将1份宣传册和2段视频录像作为证据向原审法院提供，用以证明被上诉人驰煜公司涉及虚假宣传，有欺诈行为。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在原审中对该组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认为驰煜公司不存在虚假宣传行为，且虚假宣传并不必然构成欺诈。原审法院以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案件无关而对该组证据不予采纳。二审庭审时，上诉人黄琳向本院提供了宣传册的原件，以及视频录像的截屏，本院要求被上诉人驰煜公司说明对宣传册和视频录像真实性不认可的理由，被上诉人驰煜公司称：“我方的确有宣传册，不是在签订合同时提供的，而是发货给代理商时随货提供的，对于画册内容，我方核对过，和我方提供的内容大致是一致的，对于内容我们认为是宣传资料的一部分，并非合同内容，宣传内容确实有夸大，因为我方宣传是外包给广告公司的，我方没有审慎审核，所以我方的确有一定的过错，也因此被处罚，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上诉人签订合同的前提不是宣传资料。对于宣传片，上诉人提供的是网络的视频，我们在电视台是做过宣传，而且节目是访谈类节目，内容的确有夸大，但不构成上诉人决定代理的决定性条件，上诉人签订合同的最重要条件是（涉案产品）在合同签订时具有新颖性，现在类似山寨产品出现不少”；“我们做的是一个访谈类节目，访谈对象就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而非被上诉人的广告宣传，宣传板的表述是虚假宣传，但这与本案合同的签订没有关系。最后一页视频图像也只是显示‘流星轮’牌的生产车间，并非显示就是被上诉人的生产车间。”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对宣传册和视频录像所做的陈述表明，其并未否认宣传册和电视台相关视频的真实性，并对宣传内容存在虚假、夸大予以认可，被上诉人主要针对证据的关联性持有异议，故本院将上诉人黄琳提供的宣传册和视频录像作为定案证据予以采纳。
被上诉人驰煜公司为证明其已获得专利以及宣传是外包给广告公司的，在二审庭审中向本院提供了《外观设计专利证书》、《广告发布合同》及广告费发票。经质证，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均不属于二审程序中新的证据，对《广告发布合同》真实性无法判断，对《外观设计专利证书》和广告费发票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专利权人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与被上诉人是不同的法律主体，《广告发布合同》及广告费发票印证了上诉人的视频证据。本院认为，鉴于《外观设计专利证书》和广告费发票均形成于一审庭审之后，属于二审程序中新的证据，且《广告发布合同》与广告费发票相关，故本院对被上诉人驰煜公司提供的证据予以采纳。
基于前述已认定之证据，本院又查明如下事实：一、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在其宣传册上用红底白字方式突出印有“美国技术行业领先”等字样，在“完美售后扶持全掘金神速有保障”部分印有“国内首创、专利技术、独家垄断、独霸中国市场！”等内容，宣传册封底印有驰煜公司的招商热线。二、被上诉人驰煜公司与案外人澳亚电广国际广告（北京）有限公司于2014年6月1日签订《广告发布合同》，合同约定广告发布媒体为“中国教育一套”，广告发布时间为2014年6月2日、6月4日、6月11日、6月29日、7月3日、7月7日、7月15日、7月17日、8月5日、8月11日、8月13日，时长均为30分钟。三、驰煜公司在中国教育电视台“企业风云路”栏目就涉案“流星轮”滑行器所做的宣传片属于访谈类节目，节目中宣传板上显示“美国技术国际专利行业唯一”。四、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梁敏于2014年7月11日申请名称为“智能滑行器”外观设计专利，并于2014年12月10日获得授权。
此外，根据涉案《产品代理合同》、以及被上诉人驰煜公司确认的其曾向上诉人黄琳提供之产品型号为Q1-Q5的《流星轮产品价格表》，本院还查明如下事实：一、涉案《产品代理合同》第一条第3款第D项约定，乙方（黄琳）后续进货价格根据《流星轮产品价格表》确定（详见附件），该附件与本合同具同等效力，乙方依据代理级别所享受的进货折扣为9%。二、《流星轮产品价格表》显示Q1、Q2、Q3、Q4、Q5的产品价格分别为1，880元、2，580元、1，560元、800元、1，360元。
审理中，上诉人黄琳表示：如果判决撤销涉案合同，其愿意将被上诉人驰煜公司赠送的15台滑行器和上诉人订货取得的18台滑行器返还给被上诉人；若不能返还，上诉人同意按照滑行器各型号实际进货价（即以《流星轮产品价格表》载明的产品价格为基数，按进货折扣9%计算所得的价格）向被上诉人补偿。
本院认为：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原审法院对本案合同的定性是否正确；二、上诉人黄琳以签约时对方存在欺诈要求撤销合同的主张是否成立，相关诉讼请求能否获得支持。
对于第一项争议焦点，上诉人黄琳认为其支付的16.8万元的对价应该包括商标、商号、专利、经营诀窍、经营模式的复制等，故本案应为特许经营合同纠纷，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则认为上诉人黄琳交付的代理费是获得区域性独家代理销售权利的对价，合同对上诉人黄琳的经营模式、销售价格、人员雇佣、店面装饰装潢均无约束，故涉案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特许经营特征。对此，本院认为，本案涉及对特许经营合同与销售代理合同的区分与认定，两者在商业模式上有相似性，但在法律特征上存在区别。特许经营是特许人将商标、商号、专利、经营诀窍等的使用许可和经营指导等作为组合提供给其他经营者，并由此获得加盟商支付的使用费。销售代理是代理商基于合同就附有某一制造商商标的特定商品进行持续性地买入再卖出，或者受委托代为经销某产品，因此同时兼具买卖合同与委托合同关系。本案中，双方虽在合同中约定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向上诉人黄琳提供经营指导方案，但并不要求上诉人黄琳进行经营必须遵循合同约定的统一经营模式，即无须与被上诉人驰煜公司保持经营体系的统一性和产品价格等的一致性，上诉人黄琳支付的16.8万元系取得区域独家代理商资格的对价，其中包括上诉人黄琳的区域性代理商权益、被上诉人驰煜公司产品研发的资金投入和广告费用投入等，该代理费有别于特许经营合同中的特许经营费，原审法院综合涉案合同对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就合同性质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第二项争议焦点，上诉人黄琳认为被上诉人驰煜公司签约前和签约时谎称滑行器有专利及商标，谎称拥有自己的加工厂，谎称产品使用美国技术，谎称有Q4型号的产品，谎称产品质量合格，这些虚假宣传和事实性欺诈行为足以使上诉人形成错误判断。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则认为，上诉人签订合同是基于产品本身，闵行工商局认定的虚假宣传与合同欺诈不同，原审法院对上诉人主张的诸行为是否构成欺诈，以及欺诈行为与签约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认定适当，且涉案合同已到期，不存在撤销一说。针对该争议焦点，原审法院仅确认驰煜公司在签订合同时表示其有型号为Q4的产品，但以黄琳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驰煜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对商标、专利、自有加工厂、使用美国技术进行过承诺，而对黄琳有关驰煜公司存在该三项欺诈行为的主张未予采信，并以黄琳所称驰煜公司欺诈行为与黄琳签订合同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为由，驳回黄琳的原审诉讼请求。对此，本院认为，本院通过组织双方当事人对上诉人黄琳在原审时提供的宣传册和视频录像进行补充质证，以及对上诉人黄琳在二审时提供的《行政处理结果告知书》进行调查取证而进一步查明的相关事实表明，尽管涉案合同中除了提及上诉人黄琳可以使用被上诉人驰煜公司“流星轮”商标标识用于店牌店招外，并未提及专利、自有加工厂、美国技术等，但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在宣传册上印有“美国技术”、“专利技术”等字样，并在电视访谈类节目中的宣传板上显示有“美国技术国际专利行业唯一”等字样。从上述宣传册封底印制的招商热线来分析，该宣传册主要用于招商用途，故对于被上诉人驰煜公司有关宣传册“不是在签订合同时提供的，而是发货给代理商时随货提供的”的质证意见，本院难以采信，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应当会在与代理商洽谈时将该宣传册作为招商资料之一向代理商提供或出示。另从涉案合同签订日期与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在中国教育电视台“企业风云路”的访谈类节目播放日期来看，该节目首次播放日期为2014年6月2日，早于涉案合同签订日期，故该节目对于上诉人黄琳而言亦属于被上诉人招商过程中的宣传资料之一。就招商宣传中提及的美国技术和专利而言，鉴于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在二审时提供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时间晚于涉案合同签订日期，且被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其享有美国技术和国际专利，故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在招商过程中有关“美国技术”、“专利技术”、“国际专利”宣传等均与事实不符。此外，虽然被上诉人在涉案合同中提及的商标标识未明确系注册商标，但闵行工商局对被上诉人查处的事实表明被上诉人在其网站上宣称“流星轮系我公司独家合法注册商标”，该宣传内容亦有悖于事实。至于上诉人黄琳主张被上诉人驰煜公司还谎称拥有自己的加工厂、产品质量合格问题，本院认为，一方面尚缺乏证据证明被上诉人陈述过其拥有自己的加工厂，亦缺乏证据证明产品质量存在哪方面的问题；另一方面，即便产品质量存在问题，上诉人也应从合同违约角度主张相关权益。综上分析，可以认定被上诉人在滑行器招商过程中所做的有关“美国技术”、“专利技术”、“国际专利”、“注册商标”等宣传失实，且被上诉人如此不实宣传的主观意图主要是为了使其产品在招商过程中更具吸引力，而这些内容易使上诉人黄琳对即将代理产品的商机和前景产生不正确和超乎预期的认识，从而对上诉人黄琳预测经营活动收益及投资风险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故本院认定被上诉人前述宣传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对合同法意义上欺诈的界定，其行为已诱使上诉人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订立合同，原审法院有关黄琳所称驰煜公司欺诈行为与黄琳签订合同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的认定失当，上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期限，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合同撤销权，应予支持。被上诉人认为合同已到期即不能主张撤销的答辩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对于涉案合同撤销后的处理，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因被上诉人驰煜公司在涉案合同签订时存在欺诈导致合同被撤销，其因涉案合同取得的16.8万元代理费和27，342元货款应当返还给上诉人黄琳，被上诉人驰煜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向上诉人黄琳赠送的6台Q1型滑行器、1台Q2型滑行器、8台Q3型滑行器，以及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订货取得的4台Q1型滑行器、2台Q2型滑行器、6台Q3型滑行器、6台Q5型滑行器均应予以返还，若上诉人不能返还，则应按订货时的实际进货价补偿给被上诉人。上诉人黄琳主张之代理费和货款的利息属于上诉人基于涉案合同被撤销后所产生的损失，其要求自其向原审法院起诉之日起算，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合理有据，本院亦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4）闵民三（知）初字第1514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上诉人黄琳与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于2014年6月15日签订的《产品代理合同》；
三、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黄琳返还代理费人民币168，000元、货款人民币27，342元，合计人民币195，342元；
四、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黄琳支付自2014年10月22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以人民币195，342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五、上诉人黄琳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返还10台Q1型智能滑行器、3台Q2型智能滑行器、14台Q3型智能滑行器、6台Q5型智能滑行器；如无法返还，上诉人黄琳则按照上述各型号实际进货价（即《流星轮产品价格表》载明的产品价格×91%）向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补偿。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261.54元，由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261.54元，由被上诉人上海驰煜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渊
审 判 员 刘 静
代理审判员 范静波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蕴智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四条……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