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4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航，女，1984年3月1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建忠，广东芳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楚云，男，1968年9月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邝昕，广东正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兰根，广东正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广州市博译翻译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张航。
原审被告：陈萍，女，1982年6月6日出生，汉族。
上述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建忠，广东芳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航因与被上诉人夏楚云，原审被告广州市博译翻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译公司）、陈萍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4）穗天法民二初字第19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博译公司于2006年3月17日成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元。公司成立时登记股东为张航及案外人侯玉芬，其中张航出资九万元占注册资本的90%、侯玉芬出资一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0%，均为货币出资。2007年4月17日张航取得公司100%股权。2008年9月1日夏楚云与博译公司、张航、陈萍签订《广州市博译翻译有限公司股权配置说明》，约定实际股东和股权配置为：夏楚云股权配置比例70%、张航股权配置比例18%、陈萍股权配置比例12%，上有夏楚云、张航、陈萍的签名及博译公司的盖章。2013年12月26日工商股权变更登记，由张航占有100%股权变更为张航占有88%股权、陈萍占有12%股权。
夏楚云主张自己是工程监理不方便做股东，主要也是想“资助”张航成立公司，所以公司成立时没有登记自己为股东；博译公司、张航、陈萍主张夏楚云所谓“资助”就是公司困难时期的借款，时间是2006年底，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夏楚云主张于2006年3月2日从自己个人工行账户向博译公司注册资本账户转入注册资本十万元，博译公司、张航、陈萍对此不予确认而称是登记股东现金缴纳出资，夏楚云与博译公司、张航、陈萍对各自主张也未提交证据证明。
博译公司、张航、陈萍提交博译公司盖章的《夏楚云职务侵占取款记录》，拟证明夏楚云于2008年4月30日至2008年5月28日期间三次取款14.5万元，张航、陈萍在不知夏楚云取走上述14.5万元已超过借款七万元的情况下被夏楚云欺骗签下的《股权配置说明》不合法。夏楚云对该项证据因没有银行流水不予确认。
夏楚云的原审诉讼请求为：1.确认夏楚云占博译公司70%的股权；2.博译公司、陈萍协助张航将张航名下70%的股权变更至夏楚云名下；3.本案诉讼费由博译公司、张航、陈萍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虽然博译公司、张航、陈萍主张因借贷受夏楚云欺骗签下的《股权配置说明》，但所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主张，原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夏楚云与博译公司、张航、陈萍签订《广州市博译翻译有限公司股权配置说明》是多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
关于夏楚云要求确认占博译公司70%的股权，并要求张航将其名下70%的股权变更至夏楚云名下。夏楚云与博译公司、张航、陈萍签订《广州市博译翻译有限公司股权配置说明》，约定了实际股东和股权配置，张航登记持有的88%股权中70%股权实际出资人为夏楚云；《股权配置说明》签订的时间是2008年9月1日，上有张航、陈萍的签名，是现登记股东对股权配置情况的认可。虽然博译公司、张航、陈萍主张夏楚云未实际出资而由登记股东现金缴纳出资，但未提供证据证实。夏楚云该项诉讼请求合法有理，原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
夏楚云要求博译公司、陈萍协助张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博译公司、张航、陈萍所称的夏楚云职务侵占相关事宜本案不予审查，博译公司、张航、陈萍可另循法律途径处理。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夏楚云占博译公司70%的股权；
二、张航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名下博译公司70%的股权协助变更至夏楚云名下；
三、驳回夏楚云的其它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550元，由张航负担。
上诉人张航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判决忽略了对博译公司10万元注册资金的真正来源之审查。而注册资金的来源关系到博译公司的原始股东究竟是谁及博译公司到底与夏楚云有无关系的重要事实。如果博译公司的注册资金与夏楚云并无关系，即并非由夏楚云出资而由原始股东挂名，则博译公司在法律上与夏楚云无任何关系。其后的《股权配置说明》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2.原审判决无视夏楚云在庭审中承认其所主张的所谓10万元注册资金是对张航“资助”的陈述。资助就是“以资财钱物相助”。资助与投资有截然不同的区别，如果是资助，就应认定为借款，甚至可以认定为赠与行为。如果是注册资金，则显然是投资行为。原审在确认夏楚云自认想资助张航的前提下，又将该行为认定为注册资金，明显是错误的。3.夏楚云系张航的姑丈，作为长辈提携并帮助后辈符合传统价值理念。原审判决不顾夏楚云自认资助的事实，片面依据一张并证明力且并非张航真实意思表示的《股权配置说明》，认定夏楚云的股东身份，是不恰当的。（二）张航已经取得新的证据，足以证明《股权配置说明》系张航与陈萍受夏楚云欺骗而作出的错误意思表示。原审判决作出后，张航方于2014年7月15日自开户行工商银行东城支行获得了博译公司数份凭证的复印件，足以证明夏楚云利用担任博译公司财务、掌管公司印鉴的便利，多次以差旅费的名义将博译公司的资金取出归自己所有。其中三笔就发生在签署《股权配置说明》之前不久，夏楚云三次共取走博译公司14.5万元，但夏楚云取款后数年时间里一直未向张航及陈萍如实说明该情况。（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本案夏楚云利用职务之便，将其所谓的注册资金（实际为借款或资助款）取走并侵吞，然后再隐瞒真相，以资助者的身份欺骗张航及陈萍与其签署《股权配置说明》，故《股权配置说明》应属无效。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规定：“……实际出资人未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请求公司变更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记载于公司章程并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即使夏楚云真的是“出资”而不是“资助”，其要求变更的行为亦与前述司法解释相抵触（因全部股东均不同意），原审判决违反了司法解释的规定。综上，张航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夏楚云的诉讼请求；2.夏楚云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夏楚云答辩称：（一）10万元注册资金是由夏楚云提供，只是由于当时夏楚云不方便做显名股东，因此股权登记在张航及侯玉芬名下。张航二审提供的工行存款凭证，其中所填写的所有内容的笔迹皆出自夏楚云书写。这一事实表明夏楚云才是博译公司的实际出资人，该存款凭证之所以载明交款人为张航及侯玉芬，是因为公司在首次注册登记时是以两人名义申请注册的。（二）原审时张航称注册资金是张航及侯玉芬给付，2006年底至2007年初张航向夏楚云借款7万元，2008年夏楚云提出把借款转为股款，所以签下股权配置说明。退一步说，即使张航上诉陈述是真实的，这也不能否认夏楚云的股东地位。理由如下：1.即使张航与夏楚云间之前是借贷关系，2008年将借款变为股款签订股权配置说明，双方成立股权买卖关系。夏楚云通过股权转让获得股东资格。2.张航并不否认股权配置说明的真实性，其只是认为在被欺诈的情况下签订，但其又无法举证证明其受欺诈或受胁迫的事实，所以该股权配置说明合法有效。（三）张航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五条第3款规定认为原审的第二项判决存在错误，然而夏楚云认为该项判决并不存在错误。理由如下：1.该款所述的“其他股东”是指存有股权争议以外的股东，而本案中股东间全部存在股权争议。所以不存在所谓的“其他股东”，不具备适用该条款的条件。2.该款规定的是实际出资人请求公司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情形。该请求对象是公司而非挂名股东，原审法院正是基于该款对夏楚云原审要求博译公司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的诉求明确不予支持。因为张航与夏楚云间的代持股关系能够约束签订合同的各方，但不能约束第三方即博译公司，所以原审判决张航将其代持股的70%股权变更至夏楚云名下也正是遵从了双方合同的约定。综上，夏楚云认为一审判决不存在错误，应予以维持。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张航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交款人分别记载为“张航”及“侯玉芬”的中国工商银行《现金存款凭证》两张，拟证实博译公司的注册资金是由公司原股东张航与侯玉芬个人以现金支付，与夏楚云无关。
2.中国工商银行交易凭证以及四张中国工商银行支票，其中支票用途均记载为“差旅费”，拟证实夏楚云在签署《股权配置说明》之前存在职务侵占，利用职务之便把博译公司总额14.5万元的资金据为己有，张航对夏楚云已通过侵占公司资产而实际收回借款的情况不知情，故该《股权配置说明》是受欺诈签署的。
3.博译公司记账凭证及《企业存款对账单》，拟证实夏楚云分别于2008年4月、5月以差旅费名义提取公司现金49000元、48000元，而博译公司每月实际发放工资仅为4505元。
夏楚云质证认为：1.对中国工商银行《现金存款凭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两份《现金存款凭证》书写部分的笔迹均出自夏楚云，只是出于工商登记的需要而以张航及侯玉芬的名义进行存款，该证据反证了当时的注册资金是由夏楚云提供。2.对中国工商银行交易凭证及四张支票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明款项被夏楚云侵占，博译公司发工资及支付第三方翻译人员报酬均是以“差旅费”名义支出，该项证据也与本案争议的股权纠纷没有实质关联。3.记账凭证是张航单方制作，未经夏楚云确认不具有证明力，且即便该证据真实，也只反映博译公司的收支状况，与本案股东资格确认事宜没有实质关联。
二审另查明：张航、陈萍在原审答辩期间述称，“2006年底、2007年初公司经营状况不好，资金紧张，夏楚云提出借给张航7万元，2008年公司经营状况好转，夏楚云提出想成为公司股东，把借款转为股款，张航出于对夏楚云的感激所以没看《股权配置说明》就签名了。”
再查明，2008年9月1日签订的《股权配置说明》中记载：由于部分股东个人证件不齐，同时为了尽快完成办理公司注册手续等原因，仅委托壹名股东（张航）代表进行注册。实际股东和股权配置为：夏楚云，实际出资额7万元，股权配置比例70%等。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东资格确认纠纷。夏楚云主张其是博译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并实际享有该公司70%的股权，已就此提供了由夏楚云、张航、陈萍三方签署的《股权配置说明》，其中明确记载夏楚云实际出资7万元、股权比例70%的内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订立合同，约定由实际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以名义出资人为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对该合同效力发生争议的，如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有效。”现张航上诉以夏楚云侵占博译公司资产、其受欺诈签署该《股权配置说明》而主张协议无效，但，其一，张航于二审期间提供的中国工商银行交易凭证、支票等取款凭证中所记载的款项用途均为“差旅费”，并不能证实夏楚云存在侵占公司资产的事实。其二，博译公司与张航分属于不同法律主体，两者主体地位和资产均相互独立，根据张航在其一审答辩期间的陈述，双方签署《股权配置说明》确认夏楚云出资7万元，实际是将夏楚云出借给张航的7万元借款直接转化为夏楚云的入股款，并由张航代其持股。而夏楚云是否侵占博译公司资产与其所享有的对张航的个人债权，两者之间并无直接关联。即便夏楚云确有不当支取博译公司款项的事实，也属于博译公司与夏楚云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能据此否定涉案《股权配置说明》的法律效力。其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一方因受欺诈、胁迫而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仅有权要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变更或者撤销，即张航的该项事实主张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确定的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因此，张航上诉认为双方签订的《股权配置说明》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因投资权益的归属发生争议，实际出资人以其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为由向名义股东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名义股东以公司股东名册记载、公司登记机关登记为由否认实际出资人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现对于夏楚云实际出资7万元的事实，已有博译公司全体股东共同签署的《股权配置说明》作出确认，夏楚云在诉讼期间作出的“资助张航成立公司”的陈述，与张航抗辩所称借款转出资款的事实也不存在矛盾。因此张航二审提供博译公司注册成立时发生的《现金存款凭证》并不能否定夏楚云的出资事实。至于张航提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第三款的适用问题，本案中《股权配置说明》不仅是由实际出资人夏楚云与名义股东张航订立的代持股协议，且该协议已经过博译公司工商登记的全部股东签名确认，并加盖博译公司的公章，由此充分证实实际出资人夏楚云的股东身份已得到博译公司全体股东的认可。因此，夏楚云要求办理相应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完全不符合法定条件，应当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张航的上诉请求，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50元由上诉人张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代理审判员 江志文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泳筠
廖嘉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