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津02民终45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区东外大街109号1幢。
法定代表人：钟诚，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亚娜，天津津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康金城，男，1955年6月2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天津市滨海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玉洪，天津硕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宗涛，男，1993年12月2日出生，汉族，博悦人才服务（宁波）有限公司职员，住天津市滨海新区。
原审被告：北京小贝金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大郊亭中街2号院1号、甲1号、乙2号、2号、甲2号、3号、甲3号、4号、5号、甲5号、乙5号楼9层3号楼3-9B。
法定代表人：黄敏，总经理。
原审被告：北京三快在线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北四环西路2106-030。
法定代表人：王兴，总经理。
原审被告：博悦人才服务（宁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保税区国际发展大厦605-12室。
法定代表人：徐学爱，总经理。
上诉人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安心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康金城、原审被告李宗涛、原审被告北京小贝金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贝公司）、原审被告北京三快在线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快公司）、原审被告博悦人才服务（宁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悦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2017）津0116民初644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6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安心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白亚娜、被上诉人康金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玉洪、原审被告李宗涛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小贝公司、三快公司、博悦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安心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上诉人仅在50000元的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小贝公司为李宗涛在上诉人处投保了个人责任险保险，对赔偿限额进行了特别约定，每次事故人身伤害限额5万元，医疗费用医保范围内100%报销。每次事故财产损失限额1万元。根据合同约定赔偿范围仅包括残疾赔偿金及医疗费用。原审判决上诉人赔偿原审原告10万元，既超出了保险限额又超出了保险赔付范围，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情形，应当依法撤销。2.本案中保险限额应为5万元的特别约定，有保险单、个人责任险明细表、外卖网站关于保险规定的截屏以及投保人与保险人的保险协议予以证明，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小贝公司统一为外卖网站骑手在上诉人处投保第三方人身伤害保险，每次事故人身伤害限额为5万元。特别条款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无论从保险法的特别法角度还是从合同法一般法角度均合法有效。3.该份保单中并不存在一审法院认为的“特别约定对赔偿限额进行了降低这一情形”。同时一审法院认为特别约定并不具有对保险限额的变更功能或效力一节，上诉人认为这一观点不符合合同法和保险法的立法本意。4.原审判决将特别约定条款归类为格式条款，且认为关于保险限额的认定涉及包括被告李宗涛在内的众多被保险人利益的观点，并依据保险法认定其无效的行为，属于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情形。5.本案中其他当事人不是订立保险合同的任何一方当事人，其无权对保险合同提出任何质疑，其针对该保险合同所做的任何肯定或否定的言论不具有任何法律意义。
被上诉人康金城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保单以保险限额确定保险责任，安心保险公司在个人责任险保单中明确约定，每次事故赔偿限额是10万元。特别约定与每次事故赔偿限额不一致，对赔偿限额进行了降低，特别约定不具有对保险限额降低的功能，且小贝公司和安心保险公司对保险赔偿限额降低没有作出合理解释，降低保险限额免除了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义务，排除了被保险人、受益人依法应当享有的权利。保险公司不能通过特别约定降低保险限额，特别约定不能和基本保险责任相矛盾。
原审被告李宗涛述称，请求法庭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三快公司以书面形式递交答辩状述称，一、三快公司系美团网经营者，仅是为商户和用户提供交易平台的网站，并不参与实际商业行为，亦非交易主体。二、美团众包服务由该公司的合作公司上海三快科技有限公司对外开展经营，由三快公司提供平台服务，故三快公司并非本案交易主体。三、平台服务协议时上海三快科技有限公司与博悦公司签订，李宗涛与博悦公司之间通过网络签订劳务协议，上述协议均在在李宗涛注册美团众包平台时存在，三快公司也作出提示，因此李宗涛与三快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及劳务关系，故三快公司在本案中无任何侵权责任。
原审被告小贝公司、博悦公司未提交陈述意见。
康金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各被告赔偿其医疗费27867.6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营养费3000元、误工费14667元、护理费10332元、残疾赔偿金70509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02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交通费1000元、鉴定费2340元、车损1000元，共计144540.6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26日11时45分许，李宗涛驾驶燃油助力车与康金城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在天津市滨海新区永明里小区门前发生碰撞，造成双方车辆损坏、康金城受伤的交通事故。经天津市滨海新区公安局交通管理分局大港支队事故处理大队认定，李宗涛承担事故全部责任。2017年6月26日至7月14日，康金城因右侧髌骨粉碎性骨折、颜面部皮裂伤清创缝合术后、高血压等症在天津市滨海新区大港医院住院治疗18天，期间进行右侧髌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康金城治疗共计支出医疗费27867.68元。康金城出院时医院医嘱：营养饮食。2017年10月17日，天津市天盾法医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康金城右膝关节功能障碍评定为十级伤残。康金城误工期评定为110日、护理期评定为90日、营养期评定为60日。原告支出司法鉴定费2340元。康金城系非农业家庭户籍，其父康宝政生于1931年10月21日，没有收入来源，由包括康金城在内的三子四女共7人共同扶养。另查，李宗涛与博悦公司之间存在劳务合同。李宗涛作为众包员通过互联网美团众包平台配送平台发布的外卖产品，由博悦公司为李宗涛支付劳动报酬。小贝公司为包括被告李宗涛在内的众包员向安心保险公司投保个人责任保险。根据投保单的内容约定：投保人为小贝公司。被保险人详见保险合同。每次事故赔偿限额为10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7年6月1日零时起至2017年6月30日24时止。在保险投保单的特别约定栏内注明：1、仅承保送餐过程中被保险人的赔偿责任；2、每次事故人身伤害（包括死亡、伤残、医疗）限额50000元，医疗费用医保范围内100%报销）；3、每次事故财产损失10000元，其中免赔额500元；4、被保险人以保险协议中清单为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非机动车之间发生的交通事故，康金城因交通事故受伤及电动自行车损坏，经交管部门认定，李宗涛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对于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李宗涛应承担赔偿责任。而李宗涛系博悦公司雇佣的配送员，系在履行劳务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损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博悦公司应承担本案的侵权赔偿责任。博悦公司抗辩主张不认可交管部门的事故认定，并且对于超出100000元保险限额的损失，根据博悦公司与李宗涛的劳务合同约定，应该由李宗涛个人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博悦公司未提供证据推翻交管部门的交通事故认定，故一审法院对博悦公司的不认可交通事故认定的主张不予支持。博悦公司与李宗涛之间的劳务合同约定对于超出保险限额的损失应由李宗涛承担赔偿责任，该约定系博悦公司与李宗涛之间的内部约定，康金城请求博悦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于法有据，一审法院对博悦公司的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辩护主张不予支持。安心保险公司承保了李宗涛在送餐过程中的个人责任保险，根据安心保险公司的个人责任保险投保单约定的每次事故赔偿限额为100000元。而在特别约定处，注明每次事故人身伤害限额50000元，医疗费用医保范围内100%报销。每次事故财产损失限额10000元，其中免赔额500元。在一份投保单中，约定的每次事故赔偿限额与特别约定处注明的赔偿限额不一致，特别约定对赔偿限额进行了降低。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的个人责任保险投保单系格式化合同，特别约定并不具有对保险限额的变更功能或效力，该特别约定减轻了保险公司的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特别约定中关于赔偿限额的规定无效。虽然投保人小贝公司及保险人安心保险公司双方一致认定赔偿限额为50000元，但关于赔偿限额的认定涉及包括李宗涛在内的众多众包员、被保险人的利益，投、承保双方的一致认定并不当然有效，还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来认定其效力。小贝公司及安心保险公司对于保险赔偿限额降低不能作出合理解释，一审法院对于小贝公司及安心保险公司关于保险赔偿限额为50000元的主张不予支持，安心保险公司应按保险赔偿限额10000元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康金城超出100000元的损失部分由博悦公司赔偿。小贝公司及三快公司既非本案交通事故侵权责任人，亦非赔偿责任人，康金城请求小贝公司及三快公司承担本案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康金城主张的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康金城因交通事故受伤，在医院治疗共支出医疗费27867.68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2.住院伙食补助费。一审法院根据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确定。康金城住院治疗18天，其主张的1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3.营养费，营养费根据受害人的伤残情况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医疗机构在康金城出院医嘱注明需加强营养，营养期经鉴定机构评定为60天，一审法院酌情支持营养费2500元。4.误工费。康金城已经年满六十周岁，请求误工费仅提供了误工证明，未提供劳动合同或劳务合同，其请求误工费的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5.护理费。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康金城的护理期经鉴定机构评定为90天，按2016年天津市居民服务业在岗职工年均工资标准（41920元）请求护理费10332元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6.残疾赔偿金。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农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20年计算。但60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安心保险公司不认可康金城构成伤残，但未提供相反证据推翻法医司法鉴定意见，故一审法院对安心保险公司的抗辩不予支持。康金城为城镇常住居民，定残时62周岁，其伤情构成十级伤残，故一审法院按2016年度天津市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37110元为依据，支持康金城18年的残疾赔偿金66798元。另外，康金城的父亲康宝政现年86周岁，没有收入来源，由包括康金城在内的三子四女共7人共同扶养，一审法院按2016年天津市城镇常住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8345元支持5年的被扶养人生活费2024.64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行为方式、造成原告十级伤残的后果、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8.鉴定费。康金城对其因交通事故导致的身体伤残程度等项目进行鉴定，为此支出鉴定费2340元，该费用系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一审法院支持由保险公司承担。9.交通费。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支持500元交通费。10.车损。康金城请求车损1000元，对方当事人不予认可，康金城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车损额，一审法院对康金城的车损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支持康金城的损失共计122162.32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康金城损失100000元；二、被告博悦人才服务（宁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康金城损失22162.32元；三、驳回原告康金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68元，减半收取计534元，由原告康金城负担83元，由被告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负担451元。”
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根据当事人一、二审庭审陈述查明，李宗涛通过网络注册与博悦公司签订劳务协议后，双方在履行协议过程中，博悦公司每日从李宗涛工资中扣除2.5元保险费交给案外人德华安顾保险有限公司，该公司按照每日0.25元交纳给小贝公司，小贝公司再向上诉人安心保险公司按照每日0.25元交纳保险费并就美团外卖骑手送餐过程中造成的损害统一签订一份个人责任保险合同。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安心保险公司在本案中承担保险责任的范围，即是应以投保单中的每次事故赔偿限额100000元为上限，还是以特别约定中的每次事故人身伤害限额50000元为上限。
首先，涉案《个人责任保险投保单》由上诉人提供，其中所载的特别约定显然并非仅仅用于上诉人为李宗涛提供保险服务的这一单一保险合同中使用，而系上诉人为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合同。因此，投保单中的特别约定，亦系格式条款。
其次，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上诉人始终无法对每次事故赔偿限额100000元，和特别约定中的每次事故人身伤害限额5万元及每次事故财产损失限额10000元之间的关联性和差异原因作出合理说明。即便用50000元和10000元直接相加，也无法得出每次事故赔偿限额100000元的结论。该特别约定是对每次事故赔偿限额100000元额度的降低，应视为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
最后，本案的保险模式并非传统方式，虽然本案投保人系小贝公司，但投保资金来源于被保险人李宗涛，上诉人对被保险人系李宗涛也是明知的。因为该案系小贝公司为了李宗涛的利益，以李宗涛的资金代为投保，而与上诉人签订的保险合同，该保险合同涉及被保险人的核心利益。但作为被保险人或称实际投保人的李宗涛而言，上诉人始终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就责任免除条款依法向李宗涛履行相应的提示和解释说明义务，因此，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所涉保险利益情况，判定上诉人安心保险公司承担100000元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欣
审 判 员 胡 浩
代理审判员 王丽平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法官 助理 唐彬皓
书 记 员 白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