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3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沙朝阳，男，1972年12月14日生，汉族，住无锡市锡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波，江苏苏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根贵，男，1966年1月30日生，汉族，住靖江市。
委托代理人郭小兵，江苏瑞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怡辰，江苏瑞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电缆厂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城南路10号。
法定代表人崔建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达人，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沙朝阳因与被上诉人李根贵、无锡电缆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锡电缆厂）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苏0291民初176号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7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沙朝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根贵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其与李根贵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是无效的，李根贵无权要求股权显名化。1.生效刑事判决书认定其对于案涉股权代持行为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该罪名涉及谋取不正当利益，原审法院认为以上利益不属于谋取不正当利益，与刑事判决不符，原审法院割裂了李根贵向其行贿的部分与李根贵因行贿而获取的利益部分的性质不当；2.从李根贵的实际目的来看，其采取向时任公司总经理行贿以获取相关利益，显然属于违背公平、公正原则的方式谋取不正当利益；3、根据法律规定，隐名股东与显名股东的代持协议必须合法，但案涉股权代持协议违反了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手段非法，目的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协议应当为无效。
李根贵辩称，双方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该协议明确约定了案涉股权变更登记的时间，但沙朝阳逾期未将股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构成违约，其有权依据协议约定要求沙朝阳将案涉股权进行变更登记，确认其股东的身份。原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无锡电缆厂辩称，同意原审判决，请求予以维持。
李根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工商登记于沙朝阳名下的占无锡电缆厂注册资本16.2%的股权变更为其所有；2、无锡电缆厂为其上述股权办理显名登记，向其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记载于公司章程；沙朝阳、无锡电缆厂共同配合其向工商机关登记。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19日，李根贵与沙朝阳签订股权代持协议1份，载明李根贵自2008年开始以沙朝阳名义收购无锡电缆厂其他股东股权，截止到协议签订日，李根贵向沙朝阳支付了700余万元的款项用于收购股权；李根贵与沙朝阳确认，沙朝阳持有无锡电缆厂34.2%的股权（实际数额以公司内部登记为准）中的16.2%属于李根贵；因此，沙朝阳实际持有无锡电缆厂18%的股权，李根贵实际持有26.2%的股权；截至协议签订日前相应股份对应的公司净资产权益，沙朝阳与李根贵按照34.2%和10%分别享有；协议签订日后相应股份对应的公司净资产权益，沙朝阳与李根贵按照18%和26.2%分别享有；双方确认在2014年12月31日前，李根贵名下的16.2%的股权仍然以沙朝阳名义持有，在2014年12月31日后，李根贵有权要求办理显名登记，沙朝阳应当予以配合等内容。
嗣后，李根贵于2015年2月6日向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沙朝阳名下占无锡电缆厂16.2%的股权为其所有，并要求无锡电缆厂、沙朝阳配合其办理工商登记手续。沙朝阳提出管辖异议，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8日做出（2015）泰中商初字第00038-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案移送本院审理。沙朝阳不服一审裁定，提起上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日做出（2015）苏商辖终字第00212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原审法院遂于2016年1月5日受理本案。
原审另查明：（一）无锡电缆厂成立于1980年4月15日，系原无锡市机械工业局（后变更为无锡市机械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下辖的全民所有制企业，后在2003年4月21日经改制，变为有限责任公司。改制后，无锡电缆厂注册资本为3000万元，沙朝阳自无锡电缆厂改制时即为无锡电缆厂自然人股东，其原登记出资额为70万元。无锡电缆厂原公司章程第四十二条规定：“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股份或者部分股份……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其股份时，必须经全体股东过半数同意……职工股东转让股份，仅在公司范围内的职工中进行……”。2009年1月17日，无锡电缆厂经股东会决议修改公司章程，章程中对于股权转让的规定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两个以上股东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协商确定各自的购买比例；协商不成的，按照转让时各自的出资比例行使优先购买权。”后无锡电缆厂未再对章程中股权转让的部分进行变更。后在2009年3月、2010年1月，沙朝阳陆续收购无锡电缆厂其余股东股份（合计出资额为825.03万元）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沙朝阳另有一部分股份（出资额为130万元）由另一股东王波持有，故沙朝阳实际持有的无锡电缆厂股份对应出资额为1025.03万元。
2012年1月5日，无锡电缆厂通过股东会决议，全体股东除范一峰外一致同意股东王波将其所持有的占公司总股权10%的股份有偿转让给李根贵，并放弃优先购买权，同时选举李根贵为无锡电缆厂第二届董事会董事。同日，无锡电缆厂通过章程修正案，增加李根贵为公司股东。而范一峰已于2011年12月31日出具声明1份，载明王波将持有的占公司总股权10%的股份转让给李根贵的事宜已征求其意见，其放弃优先购买权。
（二）2013年8月22日，沙朝阳被无锡市开发区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抓获。2014年2月13日，无锡市开发区人民检察院以开检诉刑诉〔2014〕14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沙朝阳犯受贿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向本院提起公诉。经审理，本院查明如下事实：
2002年8月份至2003年2月间，沙朝阳利用担任原无锡电缆厂副厂长的职务之便，在负责无锡电缆厂的材料采购过程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先后多次收受靖江市双宝制塑有限公司、江苏双宝塑业有限公司、江苏双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统称双宝公司）负责人李根贵等人所送的贿赂现金计人民币12万元，占为己有。
2004年至2013年间，沙朝阳利用担任无锡电缆厂副总经理、总经理的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先后收受李根贵、赵广雷、秦富兴所送的贿赂合计人民币254万余元。其中，2008年上半年，因无锡电缆厂中非公司股东无法收购该公司股份，被告人沙朝阳与李根贵约定，由李根贵出资收购无锡电缆厂的职工股，以沙朝阳的名义持有股份，以便于李根贵实际控股该公司，并在获取更多订单方面获益。双方口头约定按照三比四的比例对所收购股份进行分割。尔后，由李根贵按照上述约定，以现金或转账等方式付给沙朝阳及其妻子孙侠共计人民币776万元后，被告人沙朝阳将该款以自己的名义购买了无锡电缆厂部分职工股。根据沙朝阳与李根贵于2013年1月19日签订的协议，沙朝阳从上述款项中共收受李根贵人民币241.4万元，占为己有。
2014年9月1日原审依法做出（2014）新刑二初字第0045号刑事判决，判决：“一、被告人沙朝阳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五万元；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三十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三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3年8月22日起至2026年8月21日止），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三十五万元。二、对涉案赃款予以追缴后没收，上缴国库。”
沙朝阳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经审理后，于2014年12月1日做出（2014）锡刑二终字第00110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以上事实有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企业登记资料查询表、股东名册、（2015）泰中商初字第00038-1号民事裁定书、（2015）苏商辖终字第00212号民事裁定书、（2014）锡刑二终字第00110号刑事裁定书、股权挂靠协议书复印件、终止股权挂靠协议书复印件、无锡电缆厂章程、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放弃股东优先购买权的声明等证据并结合当事人陈述在卷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订立合同，约定由实际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以名义出资人为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对该合同效力发生争议的，如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有效。实际出资人未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请求公司变更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记载于公司章程并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据此，本案中，依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称意见以及举质证情况，需要首先明确以下两个问题，1、李根贵与沙朝阳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的效力如何；2、李根贵现是否可要求就其实际出资的股份显名化。
首先，从股权代持协议的内容来看，该协议意在明确李根贵以沙朝阳名义收购无锡电缆厂股份的事实以及李、沙二人对于各自持股比例的分配情况。虽然该协议反映了李根贵将部分股权给与沙朝阳的事实，但刑事案件已将李根贵给与沙朝阳款项中的241.4万元认定为沙朝阳受贿的对价，李根贵本案主张的股权并未涉及该部分款项。而根据刑事案件中查明的事实，李根贵与沙朝阳签订股权代持协议的目的是便于其实际控股无锡电缆厂，并在获取更多订单方面获益。获得公司控制权、增加业务量均为普通的商业目的，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非法目的。故股权代持协议中关于李根贵股权部分的约定合法、有效，李根贵作为实际出资人，其实际出资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其次，实际出资人显名化需得到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盖因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要求股东之间建立相互了解、友好信任的关系，否则会对公司日常经营造成障碍，故该规定意在保障公司人合性，维护公司内部关系之稳定，防止对公司人合性的破坏。但本案中，李根贵经其余股东同意已于2012年1月5日成为无锡电缆厂股东，故李根贵现是以股东身份要求其实际出资的股份显名化，对此应类比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转让股权的情形。而无锡电缆厂现章程对于公司股权转让也未有其他限制，故李根贵现要求将上述股权显名化并不损害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综上，无锡电缆厂及沙朝阳应配合李根贵办理相关工商变更登记。
对于沙朝阳辩称案涉股权系夫妻共同财产，其无权处分的意见。因本案为股东资格确认纠纷，系股东之间、股东与公司之间对于股东资格是否存在，或具体的股权持有数额、比例等发生争议而引起的纠纷，与股权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无涉，故本院对沙朝阳的该项辩称不予采信。
关于无锡电缆厂提出的沙朝阳的实际持股比例为34.168%，股权代持协议约定的沙朝阳持有其34.2%的股份错误的问题。本院认为，沙朝阳实际持有股份对应的出资额为1025.03万元，占无锡电缆厂全部股份比例为34.168%（精确到小数点后3位）。而股权代持协议中李根贵与沙朝阳也明确约定：“李根贵与沙朝阳确认，沙朝阳持有无锡电缆厂34.2%的股权（实际数额以公司内部登记为准）……”由此可见，双方在签署股权代持协议时对于沙朝阳实际持有的份额可能存在误差是有预期的。而股权代持协议中未对双方持有股份数量做出明确约定，但对于各自持股比例明确为李根贵16.2%，沙朝阳18%，故根据股权代持协议，本案中李根贵所主张的股权对应的出资额准确数额应为1025.03万元/34.2%*16.2%即4855405元（四舍五入到个位），占无锡电缆厂股份的16.185%（精确到小数点后3位）。故对于李根贵的诉讼请求，依法部分予以支持。
综上，本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李根贵为无锡电缆厂现登记于沙朝阳名下、出资比例占16.185%（对应出资额为4855405元）的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二、无锡电缆厂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将上述第一项中的出资及对应股权变更至李根贵名下，并向李根贵签发出资证明书、将李根贵的上述出资及股权记载于股东名册以及公司章程。三、无锡电缆厂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日内，将上述第二项判决确定之内容向工商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沙朝阳应予以协助。四、驳回李根贵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6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0680元，由李根贵负担47元，沙朝阳负担50633元。
二审中，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李根贵与沙朝阳之间的股权代持协议是否有效，李根贵是否有权要求就其实际出资的股份显名化。
关于股权代持协议的效力问题，沙朝阳认为案涉股权款部分被定性为受贿款，股权代持协议的目的在于李根贵向沙朝阳行贿谋取不正当利益，该股权代持协议应当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从案涉股权代持协议的内容来看，目的在于李根贵以沙朝阳的名义收购无锡电缆厂其他股东的股权，从生效刑事判决书来看，李根贵的目的在于便于实际控股无锡电缆厂，获得更多订单方面的获益。因此，虽然241.4万元为沙朝阳受贿的对价，李根贵是为了获取一些不正当的利益，但除此以外的款项并非受贿对价，也没有证据证明除此以外的款项对应其它非法利益或非法目的，生效刑事判决书亦未作出认定。因此，李根贵支付对价获得公司股权、获得公司控制权等系正常的商业目的，该正常对价所对应的股权代持约定系合法有效。
关于李根贵要求就其实际出资的股份显名化的问题，依照公司法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无锡电缆厂的公司章程也作出了同样的约定。李根贵已经于2012年1月5日经无锡电缆厂股东会决议通过成为无锡电缆厂的股东，现其要求将其由沙朝阳代持的股份显名化，符合公司股东之间相互转让的约定，也不违反公司法的规定。因此，原审法院据此支持李根贵要求显名的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沙朝阳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亦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680元，由上诉人沙朝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钱 菲
审判员 朱光烁
审判员 王俊梅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久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