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盐商终字第03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盐城市德凯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韩国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业军。
委托代理人蔡根全。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邵建平，余姚市朗霞镇宏达装璜厂业主。
委托代理人赵国楠。
上诉人盐城市德凯机械有限公司（下称德凯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邵建平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3）都商初字第06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凯公司一审诉称暨反诉辩称，德凯公司与邵建平为业主的余姚市朗霞镇宏达装璜厂（以下简称宏达装璜厂）于2012年9月26日签订承揽合同，约定德凯公司为宏达装璜厂制作不沾涂料生产线，总价款255000元（不含税价）。德凯公司后按合同约定为该厂制作了生产线并为该厂安装调试完毕，履行了合同应尽义务；该厂除支付部分价款外，至今尚欠价款77500元经德凯公司多次催要仍未能支付。德凯公司制作的不沾涂料生产线中的烧结炉烘道通常都是直条状，宏达装璜厂与我司签订合同时并未提及因该厂生产场地小、烧结炉烘道放置不下需制作成拐角弯道，而是到设备安装时才要求将烘道拐角弯道制作成扇形弯道，但其又不同意增加费用（价款），故德凯公司只能根据该厂生产场地的实际情况将其安装成直角弯道，依据合同约定德凯公司并不存在任何违约，故邵建平的反诉请求不能成立。现诉请要求宏达装璜厂业主邵建平偿付价款77500元并支付自2013年1月1日起至判决履行付款义务之日止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承担自2012年11月26日起至判决履行付款义务之日止按约定每日150元计算的违约金及本案诉讼费用。
邵建平一审辩称暨反诉称，宏达装璜厂与德凯公司于2012年9月26日签订承揽合同，约定德凯公司为我厂制作不粘涂料生产线属实。合同签订后，我厂按约支付了价款，但德凯公司制作的生产线为半成品、主要原因为烘道拐弯处为直角弯道而不是扇形弯道，影响了产品在烘道内的正常运行，致使我厂定作该设备后未能投入正常生产。我厂为此多次与德凯公司联系要求将直角弯道整改成扇形弯道，但该司一直未予回复。无奈之下，我厂于2013年6月委托其他企业对不粘涂料生产线烘道进行了扇形弯整改，为此花费70000元。反诉要求德凯公司支付扇形弯整改费用70000元，赔偿因该设备未整改致我厂延期生产的损失50000元并支付自2012年11月26日起至判决履行付款义务之日止按约定的每日150元计算的违约金及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26日，宏达装璜厂作为定作方与德凯公司作为承揽方签订了一份承揽合同，约定德凯公司为宏达装璜厂制作不粘涂料生产线一条及往复喷自动喷房一台（往复机、自动喷枪及电控机构、排风管、燃气液化器及管道、减压阀由宏达装璜厂自备）；其中不粘涂料生产线外形为长25.7米×宽1.42米×高1.5米；总价款255000元，交货时间为预付款到帐后30天；验收标准、方法和期限为按合同上述一、二项目中细则验收，在使用五日内或调试结束二十日内如不验收视为合格；价款给付方式为预付30%、货到付40%、安装调试结束付20%、余10%于六个月内付清；违约责任为按时交货、按约付款，违约方每天赔付对方150元。合同并就其他事项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德凯公司依约为宏达装璜厂制作了一条不粘涂料生产线及一台往复喷自动喷房，宏达装璜厂支付了预付价款75500元（总价款的30%应为76500元）。2012年10月26日，德凯公司将上述不粘涂料生产线、往复喷自动喷房发送宏达装璜厂，因宏达装璜厂未能依约支付货到应付的总价40%的价款，德凯公司遂撤回了安装调试人员。2012年10月31日，德凯公司致函宏达装璜厂，要求宏达装璜厂汇付合同约定的货到应付总价款40%的价款，并保证款到后两周内设备安装调试结束。宏达装璜厂收到函件后又支付了价款103000元，德凯公司于2012年11月4日起为宏达装璜厂安装上述设备。同年11月28日至12月1日间进行了设备调试。2012年12月1日，由宏达装璜厂业主邵建平出具的“设备调试单”载明：“调试情况：自动喷涂、烘干（高温烧结炉）流水线设备已调试结束，正常运转已试产，温度设置380℃，升温时间25分钟，线速度每分钟1米。要求：设备传动部工件无法实现自动转弯需整改，已临时调试，烘道还未完工，无法生产。”后宏达装璜厂在向德凯公司要求整改未果的情形下，于2013年6月自行委托当地其他生产企业对不粘涂料生产线中的烘道弯道部分进行了整改，即将直角弯道整改成扇形弯道，并为此支付了费用。宏达装璜厂以此为由拒付剩余设备价款（含约定设备调试结束后六个月应付的10%部分）77500元。德凯公司经向邵建平（宏达装璜厂）主张支付剩余设备价款未果，遂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2012年9月26日宏达装璜厂与德凯公司签订的不粘涂料生产线及往复喷自动喷房承揽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诚实守信、全面适当地履行合同义务。
一、关于德凯公司是否应根据宏达装璜厂生产场地的实际状况将不粘涂料生产线中的烧结炉烘道制作成扇形弯道而不是直角弯道，其制作的不粘涂料生产线是否已安装调试合格、符合合同约定要求的问题。
首先，双方当事人应就各自应履行的义务在合同中作出明确具体的约定，合同生效后，如发现有关内容应在合同中作出约定而未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当事人应协议补充；不能达成协议的，应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这是我国《合同法》就合同的漏洞补充原则的相关规定。本案中，宏达装璜厂作为定作方、德凯公司作为承揽方，双方在承揽合同中仅约定由德凯公司为宏达装璜厂制作并安装一条长度为25.7米的不粘涂料生产线，并未约定25.7米长的烘道中应有几米长的弯道、弯道采取直角弯还是扇形弯，而是德凯公司在设备制作完成后现场安装时才发现因宏达装璜厂生产场地长度所限、放置不下25.7米长的直条状烘道，宏达装璜厂临时要求安装扇形弯道，故应认为双方签订的承揽合同存在漏洞应予协议补充。宏达装璜厂经向德凯公司提出整改后，德凯公司亦同意根据设备安装现场实际状况予以整改为扇形弯道，但提出需增加设备价款，宏达装璜厂未同意增加价款致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在此情形下，应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烘道是否应予整改及应整改成直角弯道还是扇形弯道。而依据机械原理和通常习惯，当直条状烘道在生产场地内放置不下时只有采扇形弯道，才能保证工件能够在烧结炉烘道内顺畅运行、从而满足生产之需。故德凯公司在合同履行中发生上述问题而合同对此未有约定的情形下，应负责将烧结炉烘道整改成扇形弯道而不是直角弯道。宏达装璜厂辩称德凯公司法定代表人韩国晴签订合同时曾到该厂生产场地实地勘测丈量，但韩国晴只承认在该厂办公室签订合同、否认到该厂生产场地勘测丈量的事实，宏达装璜厂对此主张未能提供证据证实，且该辩称主张与合同条款约定明显不符，对其该辩称不予采信。
其次，诚实信用原则既是我国《民法通则》规定的民法的基本原则，亦当然作为合同法的基本原则。该原则要求在处理当事人间的利益关系时应尊重他人利益，以对待自己事务的注意对待他人事务，保证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都能得到自己应得的利益，不得损人利己。当发生特殊情况使当事人间的利益关系失去平衡时，应进行调整，使利益平衡得以恢复。本案中，合同履行中出现了承揽合同未有约定的特殊情况，从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关系来看，宏达装璜厂向德凯公司定作不粘涂料生产线的目的是为了满足生产之需，而德凯公司为宏达装璜厂安装的不粘涂料生产线因其烧结炉烘道弯道处为直角弯道，明显不能满足工件在烧结炉烘道内正常运行的生产需求。德凯公司作为不粘涂料生产线的承揽方，其拥有对烘道进行整改的生产技术条件，而作为定作方的宏达装璜厂并不具备，故依据诚实信用原则，德凯公司有义务在安装过程中及其后对该不粘涂料生产线烘道部分进行整改。
再次，从宏达装璜厂业主邵建平于2012年12月1日出具的“设备调试单”及2012年12月6日发给德凯公司的函件内容来看，德凯公司为其制作的该条生产线及自动喷涂设备经调试，除烧结炉烘道传动部工件无法实现自动转弯需整改外，其余部分能够正常运转试产，温度设置、升温时间、线速等基本可以满足生产需求。上述结论亦与本院就此争议问题咨询调查盐城技术监督产品质量司法鉴定所机械产品质量技术专家的意见相符合。
据上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认定德凯公司应根据宏达装璜厂生产场地的实际状况将不粘涂料生产线中的烧结炉烘道制作成扇形弯道而不是直角弯道，其应对直角弯道予以整改。德凯公司为宏达装璜厂制作的不粘涂料生产线除应对直角弯道予以整改外，其余部分基本符合合同约定要求、应认定为已验收合格。德凯公司辩称合同未约定为宏达装璜厂制作扇形弯道，故其无对已制作成设备的整改义务、邵建平（宏达装璜厂）的设备整改请求已超出合同约定范围的理由不能成立。邵建平（宏达装璜厂）辩称德凯公司为其制作的不粘涂料生产线为半成品、整个生产线经安装调试为不合格的理由亦与客观事实不符，对此亦不予采信。
二、关于合同履行中是德凯公司违约还是邵建平（宏达装璜厂）违约，违约方应如何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
首先，因德凯公司对烧结炉烘道弯道部分负有整改义务，而其经宏达装璜厂通知后仍拒绝整改，故应认定其履行合同中构成一定的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宏达装璜厂在德凯公司未对设备整改至能正常生产之前，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即有权拒绝相应价款的支付，不构成违约，且其在通知要求德凯公司整改而德凯公司拒绝整改的情形下，为防止损失的扩大有权采取适当的替代履行措施，即委托其他有设备整改能力的企业对该设备进行整改。
其次，双方在签订的承揽合同中违约责任部分约定违约方每天按150元赔偿对方即守约方，但鉴于德凯公司的违约不是不能交付定作物即整个不粘涂料生产线的根本违约，而仅是定作物中烘道弯道未进行整改的部分违约，故原审法院酌定按每天75元，自2012年12月1日调试结束之日起至2013年6月28日宏达装璜厂委托第三方完成烘道整改之日止计算计15750元作为违约造成损失的赔偿额，由德凯公司向邵建平（宏达装璜厂）作出赔偿。
三、关于邵建平（宏达装璜厂）自行整改中委托他人制作的烧结炉扇形弯道费用德凯公司是否应予承担的问题。
双方于2012年9月26日签订的承揽合同中并未约定烧结炉烘道应有弯道且为扇形弯道，德凯公司依据诚实信用原则为能满足宏达装璜厂的生产需求，虽有义务将已制作成的烧结炉烘道直角弯道整改成扇形弯道，但对因整改而增加的扇形弯道费用，应视为承揽合同约定的工作成果之外、承揽方应定作方要求而新增加的工作量所产生的费用，其费用（价款）理应由定作人宏达装璜厂承担。宏达装璜厂要求德凯公司承担该扇形弯道的制作费用70000元于理不合亦于法无据，对其该项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德凯公司要求邵建平支付剩余设备价款的诉请予以支持，对其要求邵建平支付欠款银行利息及违约金的诉请不予支持；对邵建平反诉要求德凯公司支付违约金、赔偿延误生产造成的损失的诉请予以部分支持，对其其余反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二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邵建平偿付德凯公司定作设备价款77500元；二、德凯公司赔偿邵建平因违约造成的损失15750元；上述一、二项相抵冲后，邵建平应偿付德凯公司价款6175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德凯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四、驳回邵建平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738元、财产保全费820元，合计2558元，由邵建平负担1739元，德凯公司负担819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650元，由德凯公司负担209元，邵建平负担1441元。
宣判后，德凯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该产品的质量问题及改装费用等证据不属于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范围内事项，且未经当事人申请；2、本案为承揽合同纠纷，而非买卖合同纠纷，涉及标的物为专用产品而非通用产品，上诉人作为承揽人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技术要求加工定作物，已尽约定义务。至于产品在使用中出现不适用等情形，是定作物的技术要求不对所致，过错不在承揽方。定作方要求对已制作的定作物将直角形改装成扇形，上诉人亦同意改装，但又是另一个承揽关系，双方应另行签订承揽合同，约定技术要求和支付加工价款等，现被上诉人拒绝签约和支付价款，证实了双方改装法律关系并未发生，不存在上诉人违约的问题。3、本案中，上诉人无任何过错，也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责任。该判决第二项裁决上诉人承担民事责任，实体错误，上诉人无法接受。而被上诉人未按约支付价格，明显违约，却不承担违约责任，明显不公。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邵建平答辩称：双方在被上诉人处签订的合同，当时场地是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去看过的，这条加工线必须按照扇形造的，上诉人制造的是直角的，因此生产线不能正常使用。被上诉人在多次与上诉人联系的情况下，被迫请其他安装公司安装了，生产线得以正常进行，因为上诉人提供的产品不合格，所以必须赔偿被上诉人安装损失费用并支付每天150元的违约金。
本院二审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证实，应予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没有为被上诉人的设备将弯道改为扇形，是否构成违约？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宏达装璜厂与德凯公司于2012年9月26日签订的不粘涂料生产线及往复喷自动喷房承揽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本案中，双方在承揽合同中仅约定由德凯公司为宏达装璜厂制作并安装一条长度为25.7米的不粘涂料生产线，并未约定该弯道是采取直角弯道还是扇形弯道。根据《合同法》的规定，
承揽人发现定作人提供的图纸或技术要求不合理的，应当及时通知定作人。而德凯公司在设备制作完成后现场安装时才发现因宏达装璜厂生产场地长度所限，放置不下25.7米长的直条状烘道，对此，德凯公司因未及时通知宏达装璜厂有一定的过错。当宏达装璜厂的生产场地内放置不下直条状烘道而只能采用扇形弯道，才能保证工件能够在烧结炉烘道内顺畅运行、满足生产之需时，德凯公司应当及时进行整改，而不能以双方未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弯道形状而拒绝整改。宏达装璜厂在德凯公司未对设备整改至能正常生产之前，享有先履行抗辩权，有权拒绝支付相应价款。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德凯公司因未进行整改而构成部分违约，并无不当。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94元，由上诉人盐城市德凯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永军
审 判 员 张晨阳
代理审判员 陈 娴
二〇一四年九月三日
书 记 员 许 多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