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5民终55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九龙坡区金凤镇正街98号，组织机构代码：20311182-7。
法定代表人：张建，职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牟佳，女，汉族，1982年2月23日出生，住重庆市沙坪坝区风天大道**号附*号8-1，公民身份号码5102121982********。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中华，男，汉族，1980年1月22日出生，住重庆市九龙坡区黄杨路**号*幢9-1，公民身份号码1424221980********。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亚頔，男，1982年6月21日生，汉族，住重庆市渝北区红黄路**号*幢*单元15-3。公民身份号码：5102021982********。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成林，重庆月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勒娅，女，汉族，1956年3月25日出生，住重庆市渝北区红黄路**号*幢*单元15-3，公民身份号码5102231956********。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世彬，男，1972年1月22日生，汉族，住重庆市九龙坡区半山一村***号，公民身份号码：5102221972********。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大清，男，1980年1月13日生，汉族，住重庆市九龙坡区金凤镇金凤路**号附*号，公民身份号码：5102221980********。
上诉人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凤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亚頔、张世彬、张大清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2015）九法民初字第6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凤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2015）九法民初字第632号民事判决，改判金凤建设公司不承担还款责任；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刘亚頔、张大清、张世彬负担。事实和理由：1.金凤建筑公司与刘亚頔没有借款合同关系，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借款协议上加盖的“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六项目部”印章为他人私刻，并非金凤公司依法备案的印章。2.张大清的借款行为系无权代理，应由张大清承担无权代理的法律后果，金凤建筑公司不应承担还款责任。3.“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六项目部”仅为一个银行帐户，无权对外借款。六项目部未进行工商登记，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组织，实为一个银行帐户名称，只有在与开户行办理银行结算业务时才具有法律效力，不具有对外借款的授权效力，张大清以此印章对外借款不能证明系有权代表金凤建筑公司，且六项目部印章实为张大清持有控制，对外代表的是张大清。4.即使认定六项目部为金凤建筑公司的内设机构，因项目部、项目部负责人都无权对外借款，法律责任应由张大清承担。金凤公司未授权张大清对外借款，也未授权六项目部或六项目部印章对外借款。而且本案无证据证明借款用于金凤公司某个工程项目，不是为履行工作职责而产生的借款。该借款行为也不能认定为职务行为。5.张大清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张大清持有伪造的六项目部印章，无其他能够证明其有权借款的证据。刘亚頔也未审查过张大清的借款用途，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借款至今刘亚頔未向金凤公司主张过权利，均是找张大清还款，在补充协议上签字。6.刘亚頔接受张世彬作为张大清的担保人，可进一步证明刘亚頔明知借款人为张大清。7.即使金凤公司为借款人，刘亚頔也未履行出资义务，因此金凤公司不应承担责任。借款凭证上载明的借款金额为80万元，刘亚頔举示的证据上的打款金额实际为2.24万元，且为案外人。刘亚頔未举证证明打款和本案的关系。77.76万元利息已经超过四倍利率，不应再收取复利。77.76万元利息所依存的本金没有全额支付。77.76万元利息本身不合法，因其超过了法定的四倍利率。刘亚頔并未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债务人，债权转让尚未生效。利息债权不应与本金分割单独转让。
刘亚頔二审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张大清、张世彬二审未答辩。
刘亚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金凤公司偿还借款本金80万元及利息（自2013年7月1日起，以本金8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3%标准支付至款项付清之日止）；2.判令张大清对金凤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令张世彬对金凤公司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4.本案诉讼费用由金凤建筑公司、张大清、张世彬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3年1月1日，刘亚頔与金凤公司六项目部签订借款协议。协议约定该项目部向其借款8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10月30日，资金占用费按月利率3%计算到期归还本息不误。出借人为刘亚頔，借款人为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六项目部，负责人为张大清。协议签订后，刘亚頔分别通过王运铸及严国群的账户向六项目部转账合计2.24万元，并与王运铸、严国群协商一致将两人名下对金凤公司六项目的到期债权合计77.76万元转让给刘亚頔。庭审中，刘亚頔及王运铸、严国群均称该笔77.76万元的到期债权为王运铸、严国群享有的对金凤公司2012年10月、11月、12月的利息（本金共计864万元，按照月利率3%计算）。此后，经王运铸代表刘亚頔向张大清进行催收，2013年12月21日，张大清请求延展借款期限至2014年9月30日，并由其子张世彬为此提供了担保。该借款协议下方由王运铸手写添加内容载明：“本协议延期到2014.9.30日前，利息计算方法不变张大清2013.12.21担保人：张世彬2013年12月21日。”
另查明，严国群陈述称其代为收取了六项目部（按照月息3%的标准）支付给亲友王运铸、刘亚頔、王群、支娜、曾斌等人利息。其中，严国群与王运铸分别出借六项目部本金30万元及834万元，从2012年1月4日至2013年9月10日共收到利息合计3607120元（496720+777600×4）；刘亚頔出借六项目部本金80万元，2013年4月8日收到利息合计72000元；王群出借六项目部本金50万元，2013年4月8日收到利息合计32000元；2013年7月8日，王群与刘亚頔再次收到利息合计人民币117000元；曾斌及支娜分别向六项目部提供借款本金60万元及110万元，但并未收取任何归还本金及利息。金凤公司及张大清、张世彬对此陈述均提出异议，但其并未就还款的相关情况举示相应的证据。
再查明，2008年10月20日至2011年12月26日，王运铸及严国群向金凤公司六项目部提供借款共计864万元，双方约定按照月利率3%计算资金占用利息（按季度支付）。
还查明，庭审中，双方均认为本案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由刘亚頔在年利率24%范围内对借款利息进行主张，若超出年利率36%的利息部分属于无效。2004年3月1日，金凤公司作出金建集团发（2004）5号《关于成立各项目部的决定》，决定成立六个项目部，其中六项目部负责人为张大清。2012年5月，金凤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张大清变更为张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张大清以六项目部负责人名义向刘亚頔借款，应否由金凤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刘亚頔与张大清签订借款协议时，张大清作为公司的股东之一和六项目部的负责人，代表公司借款及延展借款期限，应视为其履行职务行为，由该公司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而刘亚頔作为提供借款的相对一方，在签订借款协议时要求加盖金凤公司六项目部公章并由负责人张大清签字确认，即已经尽到其对借款相关情况的合理审查义务。其后，刘亚頔按照约定将款项划转至金凤公司授权开设的项目部银行账户，应视为其已经履行完毕借款义务，借款协议的印章是否真实亦不影响双方借款关系的成立。此外，金凤公司在明知张大清作为六项目部负责人，其职权应限于代表公司对项目施工的进行全面管理的情况下，但其仍设立公司专用的项目部账户由张大清实际使用控制，客观上给张大清以项目施工缺乏资金为由进行融资提供了便利条件，该公司对张大清的六项目部财物收支和经营管理活动怠于监管，导致张大清以项目部的名义对外以高额利息大肆举债，亦使刘亚頔在内的债权人在客观上有理由信赖张大清的融资行为系金凤公司所为。因此，刘亚頔在提供借款过程中客观上对相对人的职务行为外观表征尽到了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做到了善意且无过失，可认定该笔款项借款责任主体实际为金凤公司。
至于金凤公司辩称刘亚頔未能举示充分证据证实其已向金凤公司提供足额款项。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主张事实的，由负有举证责任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证据具有多种形式，书面证据相对于当事人陈述，具备优势证据地位。当证据显示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较大时，已达到确信存在的程度，即便不能完全排除相反可能，也可以认定该事实存在。金凤公司并未举示证据证实其已偿还王运铸及严国群2012年10月、11月、12月的利息，而王运铸及严国群则称将笔到期债权实际转让给本案刘亚頔，结合金凤公司六项目部与刘亚頔签订借款协议及偿还利息的行为，可视为金凤公司已对债权转让行为进行了确认。至于该笔债权的金额。依照双方月利率3%的约定，该笔利息债权的金额应为77.76万元。债权转让后，原债权债务关系消灭，本案新借贷关系的成立即可视为原来的利息债权业已经过结算并实际支付，故张大清要求抵扣超额支付利息的辩解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合王运铸、严国群等人向金凤公司六项目部付款2.24万元转账凭证等证据，一审法院对刘亚頔称其已将借款协议全部款项出借给金凤公司六项目部的陈述，依法予以采信。
关于保证合同效力。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连带保证的保证人和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限，则债权人依法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未在保证责任期间主张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因保证人张世彬与代表公司借款的张大清要求将借款期限予以延展，但债权人对此未在协议中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故张世彬认为其保证责任期间已过，应当免除其保证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的核心要素是意思表示。意思表示的方式可以是明示，亦可是默示。其中，默示包括两种具体方式：一是行为人用语言之外的可推知其含义的作为间接表达内心意思的默示方式；二是单纯不作为的默示方式，当事人既未明示其意思，也不能借他项事实推知其意思，即沉默。除当事人约定以沉默方式表达意思或者法律有特别规定之外，沉默不具有意思表示的价值。但是，以可推知内心意思的积极作为方式表达其内心意思的默示方式，不以当事人事先有约定或者法律有特别规定为前提，当事人以此种默示方式表达内心意思的，具有法律效力。具体就本案而言，王运铸代表刘亚頔与张大清及张世彬协商还款事宜，并由其亲自在协议上手写添加了顺延借款期限等内容，事后刘亚頔对此亦未提出异议，实质上可视为是以非沉默的积极作为方式向债权人表达了认可延展借款期间的意思表示，故张世彬仍应承担保证责任，且若其承担了还款责任后，有权向金凤公司进行追偿。
关于借款的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因双方此前约定的利息标准过高，庭审中，双方均认为可参照该规定，由刘亚頔在年利率24%范围内对借款利息进行主张，若超出年利率36%的利息部分属于无效，一审法院对此予以尊重。此外，因金凤公司未向本院提交债务人偿还借款本息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酌情金凤公司应自2013年7月9日起（刘亚頔实际收到最后一笔利息款项为2013年7月8日），以本金8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标准支付利息。至于金凤公司辩称的复利问题。因此前刘亚頔接受转让的利息债权已经经过结算，而其与金凤公司之间在新的借贷关系中约定借款80万元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刘亚頔以此作为本金计算利息并不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故对于金凤公司的辩解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一、金凤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亚頔借款本金800000元及利息（从2013年7月9日起，以本金8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支付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张世彬对此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驳回刘亚頔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金凤公司提交了（2015）九法民初字第639、634、635、636、637、640号民事判决书及（2015）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7968号民事判决书。刘亚頔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严国群、王运铸分别与金凤公司六项目部签订多份借款协议，借款本金共计864万元，借款均汇入了金凤公司六项目部的帐户中。2013年6月5日，经严国群、王运铸与张大清协商一致，将借款人变更为张大清。因张大清未按时归还借款，严国群、王运铸向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经依法判决由张大清承担还本付息的责任。刘亚頔认可借款后按照月利率3%收到了6个月的利息。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是金凤公司与刘亚頔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二是若存在借款关系，借款本金及尚欠的借款金额是多少。针对前述争议焦点，本院评述如下：
1.金凤公司与刘亚頔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
刘亚頔与金凤公司六项目部签订了借款协议。协议约定借款本金为80万元。其中2.24万元由严国群、王运铸代刘亚頔向金凤公司六项目部转账支付，视为刘亚頔已经履行了该部分借款的支付义务。另外77.76万元系由王运铸、严国群对金凤公司享有的利息转化而来。
金凤公司六项目部系由金凤公司合法设立，张大清担任六项目部负责人。严国群、王运筹将864万元借款汇入的六项目部的银行账户中。该银行帐户是由金凤公司合法开立。六项目部系由金凤公司成立的内部机构，其本身并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其所从事的民事行为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金凤公司承担。金凤公司是否授权六项目部或张大清对外借款并不影响借款法律关系的成立。金凤公司和六项目部的关系为金凤公司内部管理机制，出借人无法也无义务知晓。金凤公司应对其六项目部的借款行为承担相应责任。而严国群、王运铸和金凤公司之间的借款最终由张大清承担还款责任，是由于严国群、王运铸与张大清在2013年6月5日协商将借款人变更为张大清。而本案借款关系形成于2013年1月1日，发生在前述债务主体发生变更之前。且刘亚頔未与金凤公司协商变更本案借款主体。金凤公司认为六项目部印章系他人私刻，其对此未提供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不能认定本案借款系张大清个人与刘亚頔之间的借款。故金凤公司认为其与刘亚頔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2.借款本金及尚欠的借款金额是多少
借款本金中的77.76万元是以864万元为本金，按照月利率3%计算三个月（2012年10月、11月、12月）得来。虽然借贷双方以借款协议的形式对利息进行了确认，但是民事活动应当遵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过此限度的，超过部分利息法律不予保护。出借人不得将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债权人将利息计入本金计算复利的，其利率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的，超过部分利息法律不予保护。双方按照月利率3%计算利息并将其转为借款本金违反了前述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调整。根据原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期限为一年，本院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6个月至1年的贷款基准利率6%的四倍计算864万元借款在2012年10月、11月、12月期间产生的利息为51.84万元。故本案借款本金中的77.76万元应变更为51.84万元。此利息已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故不应再重复计算利息。借款本金中的另外2.24万元已实际支付，具体支付时间为：其中2.224万于2013年1月28日支付，160元于2013年1月29日支付。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故2.224万元的借款利息应当从2013年1月28日开始计算，160元的借款利息应当从2013年1月29日开始计算。双方对借款利息约定为按照月利率3%计算，且双方同意本案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故本院对2.24万元借款的利息按照年利率24%予以支持。
本案借款协议签订后，刘亚頔自认按月利率3%计算收取了两个季度的利息即14.4万元。如前所述，本案借款有两部分组成，本金中的51.84万元已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得出，不应再重复计算利息。而且该部分利息产生在先，故刘亚頔所收到的利息应先冲抵此部分借款，冲抵后，金凤公司共计还应归还借款本金39.68万元。
综上所述，金凤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重庆市九龙坡区（2015）九法民初字第0063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重庆市九龙坡区（2015）九法民初字第0063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亚頔借款396800元及利息（以2224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28日起按照月利率2%计算至借款还清时止；以16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29日起按照月利率2%计算至借款还清时止）。张世彬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案件诉讼费20672元，由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承担负担13672元，张世彬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刘亚頔负担7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672元，由重庆金凤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负担8372元，刘亚頔负担7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秀良
审 判 员 王丽丹
代理审判员 吴跃辉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 助理 王慧杰
书 记 员 杨 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