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4民终8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智育，男，1961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尤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水娟，福建仰高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山水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尤溪县城关镇北门小区3号楼B幢201室。
法定代表人:林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承思、郭承恩，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审第三人：周长秋，男，1976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诉人王智育因与被上诉人福建山水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水矿业公司），原审第三人周长秋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尤溪县人民法院(2015)尤民初字21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智育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水娟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山水矿业公司未到庭但庭后由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承思提交了书面答辩意见。原审第三人周长秋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智育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王智育的诉讼请求或裁定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山水矿业公司负担。
事实和理由：1.本案的合同主体应为上诉人王智育与山水矿业公司，周长秋所经营的尤溪县台溪乡长顺沙厂与本案山水矿业公司无任何合同关系及经济往来，一审法院未结合庭审的实际情况，错误的认定合同当事人为王智育与山水矿业公司及长顺沙石厂;2.从协议内容上看,山水矿业公司系将黄厝白云岩矿白云岩的采矿权转让给王智育;从王智育自行承担巷道开挖及厂房建设等相关费用来看，开采协议和补充协议明显系采矿权转让合同;开采的矿产品归王智育，可见山水矿业公司系以承包的方式转让采矿权。故上诉人王智育通过与山水矿业公司签订的《福建山水矿业公司黄厝白云岩矿委托开采协议书》以及《福建山水矿业公司黄厝白云岩矿补充协议》而取得该白云岩矿白云岩的采矿权，该开采协议及补充协议虽然名为委托开采协议，但其实质系对该白云岩矿白云岩采矿权的转让合同，其性质系转让合同而并非是一审判决认定的采矿权承包合同;3.本案中，王智育与山水矿业公司在转让采矿权时，没有依据相应的法律规定进行申报，在没有得到依法批准的情况下擅自转让采矿权，违反了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开采协议和补充协议系无效的合同。退一步说，即使开采协议及补充协议的性质是采矿权承包合同，依据《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三十八条：“采矿权人不得将采矿权以承包等方式转给他人开采经营。”的规定，《开采协议》和《补充协议》亦是无效的合同。
山水矿业公司辩称：1.与山水矿业公司签订《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的是尤溪县台溪乡长顺沙石厂，王智育是尤溪县台溪乡长顺沙石厂的代理人，王智育不具有合同当事人地位，尤溪县台溪乡长顺沙石厂是合同当事人，故本案主体不适格；2.尤溪县黄厝白云岩矿采矿权的主体一直是山水矿业公司，是山水矿业公司对尤溪县黄厝白云岩矿进行开采、经营管理，并对外承担权利义务。《补充协议》就明确约定专用回风斜井由山水矿业公司负责承担施工，山水矿业公司只是将部分矿种、部分采矿区在特定时期内与长顺沙石厂合作开采；3.本案中山水矿业公司与长顺沙石厂签订的《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本质上是合作开采，而非转让采矿权，也不是以承包等方式将采矿权转给他人进行采矿,因此并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的规定。《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五条禁止的是名为承包实为转让采矿权的行为，并没有禁止采矿权的承包，并且该办法只是部门规章，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的“法律、法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周长秋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王智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王智育与山水矿业公司签订的《福建山水矿业公司黄厝白云岩矿委托开采协议书》（以下简称《委托开采协议书》）及《福建山水矿业公司黄厝白云岩矿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无效；2.山水矿业公司向王智育返还开采白云岩矿所投资的各项费用计3,873,739.49元（具体金额以鉴定报告为准）及其中1,600,000元的相应利息，利息自王智育付款之日起计至山水矿业公司返还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其中：1,000,000元的利息自2012年5月29日开始计算、600,000元的利息自2013年12月28日开始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山水矿业公司于2011年11月28日经尤溪县国土资源局批准取得福建山水矿业有限公司黄厝白云岩矿的采矿许可证，证号为C3504262011117220120120722，开采矿种为白云岩、滑石，矿区面积为0.7078平方公里，有效期限五年即自2011年11月28日起至2016年11月28日止。
2012年5月28日，王智育携带长顺沙石厂的公章与山水矿业公司签订抬头处以山水矿业公司为委托方（甲方），以长顺沙石厂为受托方（乙方）的《委托开采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甲方将福建山水矿业公司黄厝白云岩矿的白云岩开采工程委托给乙方实行统一管理，综合开采，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开采期限为五年（2012年5月28日-2017年5月28日），第五年如因办理续证而时间不足可往后顺延；委托事项包括白云岩开采工程、尤溪县台溪宏达综合石粉厂后坑白云石矿的管理等；乙方五年总计向甲方支付肆佰壹拾万元的委托开采费用，其中第一年500,000元、第二年600,000元、第三年1,000,000元、第四年1,000,000元、第五年1,000,000元；乙方须向甲方交纳风险保证金500,000元；甲方享有该矿山的所有权、处置权、管理权，监督管理乙方的施工作业行为，并有权要求乙方整改、返工甚至停工，积极为乙方创造良好的施工环境，承担六大系统的建设费用等；乙方享有该开采工程的经营收益，承担经营亏损，需具备开采资质，遵守有关法律、施工方案、作业流程及安全制度，服从甲方管理等。山水矿业公司在协议甲方签章处盖章，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在乙方签章处签字（盖章），同时王智育还在签章处签上其别名“王智煜”。2012年5月30日，山水矿业公司出具交款人为长顺沙石厂的收款收据两份，确认收到风险保证金500,000元、开采费用500,000元，该两份收款收据原件由王智育收执。
2013年间，山水矿业公司与王智育、长顺沙石厂签订一份合同抬头处以山水矿业公司为委托方（甲方），以王智育为受托方（乙方）的《补充协议》，就尤溪县黄厝白云矿区开采事宜进行了协商，在原协议基础上作了补充约定：委托开采时间从2012年5月28日顺延7个月开始计算；矿山建设用的专用回风斜井由甲方负责施工等。山水矿业公司在补充协议甲方签章处盖章，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在乙方签章处签字（盖章）。2013年12月28日，山水矿业公司出具交款人为长顺沙石厂的收款收据一份，确认收到开采费用600,000元，该收款收据原件亦由王智育收执。2015年间，王智育就本案向尤溪县法院提起诉讼,后于2015年9月18日以书面形式申请撤回起诉。2015年10月14日，王智育就本案再次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明，长顺沙石厂系于2010年3月10日经尤溪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设立的个体工商户，其经营者为周长秋。2015年6月17日，长顺沙石厂办理注销登记。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关于本案合同主体问题。一审法院认为，王智育与山水矿业公司提供的《委托开采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的主文内容一致，区别之处在于双方提供的协议的受托方（乙方）主体不同。因王智育对山水矿业公司提供《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故应以山水矿业公司提供《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为准。在山水矿业公司提供的《委托开采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中山水矿业公司、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均在合同签章处签字或盖章，故可认定案涉合同当事人为山水矿业公司与王智育、长顺沙石厂。
二、关于本案合同性质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的性质应为采矿权承包合同。理由如下：1.从两份协议的内容看,山水矿业公司在协议期内向王智育、长顺沙石厂收取固定数额的开采费用，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对案涉开采工程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山水矿业对其施工行为进行监督并承担六大系统建设费用等，均符合承包合同的特点；2.从开采范围上看，两份协议约定王智育、长顺沙石厂承包开采的矿种限于白云岩矿，除白云岩矿外的其他矿种的开采均由山水矿业公司开采，另矿山建设专用回风斜井、220M中段的从上山处那一端开始算起长度150米，宽度以向莆铁路1KM预留区边界线算起向内30米，由山水矿业公司负责承担建设及开采等，可见山水矿业公司只是将部分矿种承包给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开采，而非整体矿山的转让；3.从开采期限上看，双方在签订开采协议时约定了五年的开采期限，虽本案协议签订时采矿权证有效期至2016年11月28日止，但有效期届满前可以依法延续，可见山水矿业公司只是在特定期限内将案涉矿山交由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开采，而非永久转让；4.从双方权利义务上看，双方签订的协议未涉及变更采矿权人的内容，山水矿业公司仍享有矿山的管理权、控制权，王智育亦认可其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对外关系上均是以山水矿业公司的名义，山水矿业公司仍需履行采矿权人的法定义务并承担法律责任。综上，采矿权转让意在转让采矿权的全部实体性权益，并变更采矿权人的身份，而案涉两份协议只是合同双方之间关于权利义务关系的内容约定，不以转让采矿权为合同目的，应定性为采矿权承包合同,而非采矿权转让合同。
三、关于本案合同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理由如下：1.《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和《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二项“已经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都对探矿权、采矿权转让作了限制规定，但如上所述，案涉两份协议的性质应定性为采矿权承包合同而非采矿权转让合同，故不受前述法律、法规相关条款的限制。2.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只限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从现行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来看，采矿权承包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3.本案山水矿业公司与王智育、长顺沙石厂之间系采矿权承包合同关系，不存在《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五条“违反本办法第三条第（二）项的规定，以承包等方式擅自将采矿权转给他人进行采矿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负责地质矿产管理工作的部门按照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规定的权限，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处10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由原发证机关吊销采矿许可证。”规定的擅自转让采矿权的问题，因涉案矿山的采矿权主体始终是山水矿业公司，并没有变更为王智育或长顺沙石产，故亦不存在采矿权主体因不具备采矿资质而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故案涉两份协议应认定为合法有效。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山水矿业公司与王智育、长顺沙石厂签订的《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王智育主张《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王智育要求山水矿业公司返还因案涉两份协议取得的财产，是基于合同无效，但如上所述，案涉《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应为有效，故王智育提出该部分诉讼请求，亦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条规定，判决：驳回王智育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7789元，由王智育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除对认定“2012年5月28日，王智育携带长顺沙石厂的公章与山水矿业公司签订抬头处以山水矿业公司为委托方（甲方），以长顺沙石厂为受托方（乙方）的《委托开采协议书》”有异议外，对其它事实无异议，本院对无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上述有争议的事实因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王智育对山水矿业公司提供《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等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一审系以山水矿业公司提供的《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作为认定上述事实的依据，故本院据此认定2012年5月28日，以山水矿业公司为委托方（甲方），尤溪县台溪乡长顺沙石厂为受托方（乙方）签订了《委托开采协议书》一份。
本院认为，山水矿业公司与长顺沙石厂、王智育签订的《委托开采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其约定的内容是将黄厝白云岩矿对外委托开采，实行统一管理、综合开采、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模式，开采期限为五年，而山水矿业公司则拥有该矿山的所有权、处置权、监督管理权，并自行承担六大系统建设，及矿山专用回风斜井的施工等，且承包人在经营过程中，对外均是以山水矿业公司的名义，未改变采矿权人的身份，山水矿业公司仍需履行采矿权人的法定义务并承担法律责任。虽王智育承担了部分巷道开挖及厂房建设的施工和相关费用，开采的部分矿产品亦归王智育，但仍属正常承包经营内的行为，故上述协议的性质应为采矿权承包合同。王智育上诉提出，《委托开采协议书》及《补充协议》虽然名为委托开采协议，但其实质系采矿权转让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而从现行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来看，本案采矿权承包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当事人请求确认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约定矿业权人仅收取租金、承包费，放弃矿山管理，不履行安全生产、生态环境修复等法定义务，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认定合同无效”，而本案《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中并不存在上述的无效情形，故对王智育提出《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违反了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属无效的合同的主张，不予支持。《委托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中山水矿业公司、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在合同签章处签字或盖章，均系合同当事人，且鉴于长顺沙石厂已于2015年6月17日办理注销登记，一审判决认定本合同当事人为山水矿业公司与王智育、长顺沙石厂，并追加其经营者为周长秋为第三人，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王智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789元，由王智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文绣
审判员 修晓贞
审判员 吴ＸＸ
二〇一七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吴珺伊
附本判决所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当事人请求确认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约定矿业权人仅收取租金、承包费，放弃矿山管理，不履行安全生产、生态环境修复等法定义务，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认定合同无效。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执行申请提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九条“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