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10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月云。
委托代理人：黄小燕，浙江王建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临浦支行。
代表人：潘雅君。
委托代理人：凌芳。
上诉人黄月云与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临浦支行（以下简称工行临浦支行）银行卡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4）杭萧临商初字第1668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6月28日，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办理了卡号为62×××32案涉银行卡1张，开通了工行信使余额变动提醒业务，联系电话为黄月云丈夫的手机号码，并预留交易密码。同日，黄月云存入该卡帐户内资金55000元，同年7月6日，黄月云再次存入该卡帐户内资金1000元，合计56000元。2011年12月31日，该卡帐户内余额为57269.13元。同日，黄月云将该卡帐户内其中的57000元在工行临浦支行处购买理财产品，此次理财产品到期日为2012年7月5日。2012年1月1日至同年7月16日期间，未显示该卡帐户内资金有交易记录。2012年7月17日，该卡帐户内其中的58880元在工行临浦支行柜面被他人取走。2011年6月28日，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办理了其持有的原有银行卡销户手续。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办理原有银行卡销户手续时，双方订立《个人银行结算帐户管理协议》1份，该协议约定对于预留密码的帐户，凡使用正确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甲方(指黄月云，下同)本人行为，甲方应妥然保管帐户介质、密码、印鉴、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有关业务凭证等，因甲方保管不善造成的损失由甲方自行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银行卡帐户内资金被盗刷引起的损失责任承担问题，可从双方各自行为与造成案涉银行卡帐户内资金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风险责任分配。本案中，黄月云作为持卡人负有保护银行卡及交易密码安全的注意义务，工行临浦支行作为发卡行负有保护客户银行卡帐户内资金安全的注意义务。双方履行相应义务，实现各自在银行卡交易中效率、安全的价值。依据相关规定，交易密码是工行临浦支行识别银行卡使用者主体资格最重要信息，银行卡是取款人支取该卡帐户内资金的重要介质。2012年7月17日，取款人既知悉案涉银行卡交易密码，又持有该卡，说明黄月云疏于对案涉银行卡交易密码与该卡安全的注意义务，黄月云的行为是造成案涉银行卡帐户内资金损失的主要原因。现实中，银行卡交易包括柜面、ATM机、电话和网上银行等交易方式，银行在这四种交易方式中履行注意义务的难度是不同的，在柜面交易相对比较容易，在其他交易中则比较困难，尤其是电话银行与网上银行业务中无从审查身份证件和银行卡。本案中，2012年7月17日，取款人利用黄月云的案涉银行卡和交易密码完成该卡帐户内资金的取款行为。为保护客户帐户内的资金安全，工行临浦支行对案涉银行卡使用者主体资格负有形式审查的注意义务。现工行临浦支行未能提供案涉银行卡使用者主体与黄月云外形相近的证据材料，可认定工行临浦支行对黄月云案涉银行卡帐户内资金安全的注意义务兼顾尚嫌不足，工行临浦支行的行为是造成案涉银行卡帐户内资金损失的次要原因。黄月云诉称，其从未向他人泄露案涉银行卡交易密码，该卡也从未脱离其控制，工行临浦支行对未能识别取款银行卡是伪卡而进行的交易负有重大过错。该院认为，该卡从2012年1月1日至同年7月16日期间，该卡帐户内资金未有过交易记录，该卡在取款当日又通过银行的刷卡步骤，依据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当日，取款人使用的银行卡是伪卡的可能性非常小。工行临浦支行辩称，认为依据双方订立的《个人银行结算帐户管理协议》第十四条之约定，对于预留密码的帐户，凡使用正确密码交易视为本人行为。该院认为，该协议是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办理其持有的原有银行卡销户手续时订立的，并非针对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办理案涉银行卡订立的。即便，该协议是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办理案涉银行卡时订立的，合同当事人无论在订约过程中，还是在履约过程中，应信守诚实信用原则。2012年7月17日，工行临浦支行不仅要求案涉银行卡使用主体提供正确密码和银行卡，还要求银行卡使用主体提供有效身份证件。既然，工行临浦支行要求银行卡使用主体提供有效身份证件，工行临浦支行就负有对银行卡使用主体进行形式审查义务，该义务是由诚实信用原则延伸出来的附随义务。现工行临浦支行未能提供其已尽该项义务的证据材料，故由工行临浦支行承担与其不履行该项义务相当的民事责任并不为过，也体现了法的公平价值，否则，不利于倡导诚信有序的社会秩序。综上，双方各自行为与造成黄月云案涉银行卡帐户内资金损失之间均存在因果关系。由此，按上述风险责任分配原则确定当事人的民事责任，已充分考虑了双方各自行为的特殊性，同时，又顾及到双方利益，较好体现了公平原则。黄月云的合理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工行临浦支行的合理部分辩称，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该院于2015年4月8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工行临浦支行赔偿黄月云损失11776元。此款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黄月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工行临浦支行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84元，减半收取642元，由黄月云负担515元，工行临浦支行负担127元。
宣判后，黄月云、工行临浦支行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黄月云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错误。1.法院归纳黄月云的争议内容不全面。工行临浦支行应当赔偿黄月云是基于双方的储蓄合同关系，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存入了57000元并通过购买理财产品增值至58880元左右，在黄月云提出取款要求时，工行临浦支行必须基于合同向黄月云支付本息。现工行临浦支行以存款已经被支取为由拒不支付，黄月云表示不服而提起了本次诉讼。2.原审法院未审查交易记录清单反映的余额变动与理财金存折反映的余额变动不一致的情况。工行临浦支行声称黄月云账户内的58880元的存款在2012年7月6日已经被黄月云取走，但其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所提交的交易记录清单、《个人业务凭证（签单）》均存在瑕疵。首先，交易记录清单与黄月云持有的理财金存折反映的交易明细不一致。交易记录清单显示黄月云的存款58880元在2012年7月17日被取走，2012年7月17日的余额为0.31元；而黄月云持有的理财金存折反映2013年12月21日卡内余额为115886.7元，同时被取走了115880元，该日的余额为6.7元，截至2014年6月21日止卡内余额为6.72元。其次，《个人业务凭证（签单）》中所谓“黄月云”的签名已通过鉴定证实并不是黄月云本人所签。3.黄月云未收到过关于争议银行卡余额变动的短信提醒业务。黄月云的银行卡确实开通了工行信使月变动提醒业务，但其并未收到关于余额变动的短信提醒。同时，根据黄月云的理财金存折显示，黄月云的银行卡在2013年12月21日的余额为115886.7元，故黄月云在2012年7月17日也不可能收到取款58880元的短信提醒。4.原审判决并未对鉴定费的承担明确责任。黄月云因否认工行临浦支行提交的《个人业务凭证（签单）》的真实性而提出鉴定申请，并缴纳了2000元的鉴定费。鉴定结论证实《个人业务凭证（签单）》中“黄月云”的签名不是黄月云本人所签，故相关的鉴定费用应由工行临浦支行承担。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第十六条、《金融机构客户身份识别和客户身份资料及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第八条的规定，工行临浦支行应建立客户识别制度，在为客户办理50000元以上的取款业务时必须核对取款人的身份，如果由他人代理办理业务的，工行临浦支行应当同时对代理人和被代理人的身份证件或者其他身份证明文件进行核对并登记。因此，工行临浦支行应当明确取款人的身份，如不能说明，工行临浦支行应当根据双方的储蓄合同向黄月云承担赔偿责任。三、原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错误。1.根据银行的操作流程，银行首先要对客户的身份进行识别，然后再进行卡片及密码的识别；对于50000元以上的取款，银行更必须核对取款人的身份，如果存在代理的，必须同时核对代理人和被代理人的身份信息。因此，原审法院将本案争议焦点归纳为“工行临浦支行对未能识别取款银行卡是伪卡而进行的交易负有重大过错”是不正确的。2.原审法院推定本案“取款人使用的银行卡是伪卡的可能性非常小”不妥，工行临浦支行不能证明取款人使用的卡是真卡。黄月云的银行卡从来没有丢失过，工行临浦支行也无法证明取款人使用的银行卡是真卡。原审法院以黄月云的银行卡在2012年1月1日至同年7月16日未有过交易为由，就断定该卡被复制的可能性极小，既武断又不科学。首先，银行卡在持卡人身边而卡内现金被盗走已不是新闻了。如果取款人用的是真卡，原审法院推断黄月云有过失或者与他人串通取走了自己卡内的存款缺乏依据，且黄月云不可能为58880元而做违法之事。其次，工行的管理存在漏洞有相关的新闻可以证明。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者改判支持黄月云的原审诉讼请求，即工行临浦支行向黄月云支付58880元、鉴定费2000元，并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工行临浦支行承担。
针对黄月云的上诉，被上诉人工行临浦支行答辩称：一、交易记录清单反映的余额变动与理财金对账簿反映的余额变动一致。理财金对账簿为工行临浦支行提供给客户供客户对账之用，如客户长期不到银行打印对账簿，数据会作合并处理。故理财金对账簿的显示与账户明细的显示有所不同，但是体现的余额是一致的。二、黄月云对账户资金的支取情况是明知并认可的。黄月云在工行临浦支行处办理的62×××32卡已开通短信提醒功能，2012年7月17日卡内58880元取走后，会自动促发短信提醒，即可证明黄月云对账户资金进出是明知的。但黄月云收到提示短信后一直未向工行临浦支行反映也未向公安机关报案，证明其对卡内存款的支取无异议。现黄月云时隔两年之后提起诉讼主张其从未支取存款，不符合常理。同时，黄月云有购买理财产品享受较高利息的理财习惯，而根据黄月云的观点，其将本案所涉银行卡内的存款置于活期账户中长达两年时间，亦不符合常理。基于上述事实，有理由相信黄月云对账户资金的支取是明知并认可的，仅凭取款凭证中的签名笔迹非黄月云本人签署，不足以排除黄月云自行支取存款后授意他人代签的合理怀疑。另由于黄月云对自己的账户疏于管理，导致工行临浦支行的取款监控、短信提醒等由于超过保管期限而无法提供，黄月云对此存在明显过错。三、关于银行在客户取款时有身份审核的义务。工行临浦支行在为客户办理取款时，已经要求客户出示身份证，并在取款凭证上摘录取款人的身份证号码，并通过刷卡以及密码的输入才完成取款业务。因黄月云未妥善保管银行卡、密码以及其本人有效身份证件，或者黄月云故意向第三人泄露或提供上述介质而导致其款项被他人取走，黄月云应自行承担相应后果。根据《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第十四条的约定，工行临浦支行操作规范，无任何违规行为，不应承担任何责任。综上，黄月云已支取存款58880元，工行临浦支行已履行了支付义务。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黄月云的上诉请求。
工行临浦支行上诉称：首先，工行临浦支行在一审中提交的《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为黄月云开户时填写的《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的背面，且黄月云在银行打印的《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上签字确认以下事实：“5.本人确认已收到由贵行提供的相关业务章程和管理协议。6.对因违反规定而造成的损失和后果，本人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但黄月云未按照《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第十四条的约定妥善保管银行卡、密码和本人有效身份证。根据黄月云所述，其将银行卡放在家里衣柜的抽屉里，这是一个家庭成员都可以方便取到的地方，可见黄月云并未妥善保管银行卡，因此造成的损失应由黄月云自行承担。工行临浦支行在取款时通过形式审核存款人的身份证件，并通过刷卡、验证密码等步骤完成取款交易，取款手续符合合同约定，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其次，工行临浦支行已通过形式审查身份，并在取款凭证上摘录了黄月云的身份证号码，已尽到对银行卡使用主体进行形式审查的义务。工行临浦支行未能提供已尽该项义务的证据材料是因为黄月云疏于管理自己的账户造成工行临浦支行不能提供取款时的录像资料等，因此造成的损失应由黄月云承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黄月云的所有原审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黄月云承担。
针对工行临浦支行的上诉，黄月云答辩称：1.关于银行卡的问题。银行卡的保管要么贴身存放，要么放在家里，卡放在家里肯定比贴身存放要安全，工行临浦支行应举证证明黄月云的银行卡存在丢失过的情况。2.关于身份证审核的问题。黄月云在办理银行卡的时候已经预留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工行临浦支行后补摘要身份证号码的可能性很大，且个人取款凭证上的签名与黄月云在办卡时预留的签名不一致。3.关于短信提醒的问题。黄月云及其丈夫均未收到过工行临浦支行的相关短信，工行临浦支行应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发过短信，且银行有关于原始凭证保存期限为5年的规定，黄月云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过错。此外，取款人现已明确不是黄月云本人，至于取款人是用真卡还是伪卡取款，应由工行临浦支行举证证明。如果是用银行卡取款，则该银行卡必然是假的。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主要为黄月云与工行临浦支行对案涉银行卡于2012年7月17日被支取现金58880元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责任的分担问题。银行卡取现应当具备两个必要条件，一是合法有效的银行卡，二是正确有效的密码，二者同等重要。黄月云作为银行卡持卡人，具有妥善保管银行卡及信息安全的义务。现黄月云未举证证明取款人于2012年7月17日系使用伪卡支取案涉银行卡内资金的事实，且其在审理过程中亦明确并非以此主张工行临浦支行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而案涉银行卡密码系由黄月云自己设置并由其掌控，密码具有唯一性和私密性，黄月云应当妥善保管银行卡密码。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取款人于2012年7月17日支取案涉银行卡内资金时提供了正确密码，该节事实可以佐证黄月云对银行卡密码保管不善，致使密码泄漏，其理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黄月云关于交易记录清单反映的余额变动与理财金对账簿反映的余额变动不一致的意见，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同时，工行临浦支行作为金融机构，具有保障银行持卡人银行卡内资金安全和交易安全的义务。根据工行临浦支行的陈述，其为银行卡持卡人办理单笔50000元以上现金存取义务时，会对银行卡持卡人的身份证件进行核对并登记，故原审判决认定工行临浦支行对银行卡使用主体负有形式审核的义务并无不当。现经鉴定已确认《个人业务凭证（签单）》中“黄月云”的签名并非黄月云本人所签，而工行临浦支行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尽该审核义务的事实，其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因此，从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综合考量，原审判决酌定工行临浦支行对黄月云的损失承担20%的赔偿责任较为合理，本院不作调整。此外，因黄月云在一审期间未就鉴定费提出独立诉请，原审法院未予处理并无不当。综上，黄月云主张工行临浦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而工行临浦支行主张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均依据不足，本院对其上诉请求均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4元，由上诉人黄月云负担1027元，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临浦支行负担257元。上诉人黄月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临浦支行各已预交1284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雪原
审 判 员 张 敏
代理审判员 朱晓阳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韩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