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再29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第三人）：孔文华，女，1980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新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吉儿，浙江剡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蔡红星，男，1969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新昌县。
原审被告商华东，男，1977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新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昱尔，嵊州市方圆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孔文华与被申请人蔡红星、原审被告商华东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新昌县人民法院（2015）绍新商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2月24日作出（2016）浙06民申18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孔文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吉儿、原审被告商华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昱尔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蔡红星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孔文华申请再审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能够行使撤销权，应当满足以下条件：1.享有债权；2.债务人有无偿或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3.债务人的行为对债权人造成了损害；4.受让人知道上述情形。但在本案中，至少无法满足第2个及第4个条件。一、孔文华承担了本应由男方承担一半的夫妻共同债务，这是孔文华受让房屋的对价。孔文华按照《离婚协议》的约定，在离婚后代商华东归还的新昌农村合作银行贷款190000元及利息1411.94元，但原审判决认定该银行贷款因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认为夫妻一方对债权人负有完全清偿义务，故不属于房屋转让的对价。但夫妻一方在已经离婚的情况下，对外偿还全额债务，完全可以向另一方追偿对方应当承担的份额。而本案中，根据离婚协议的约定，孔文华需承担全额银行贷款，而且不再享有对商华东的追偿权，这就是涉案房产转让的对价。同理，其他在离婚协议中约定由孔文华全额承担的夫妻共同债务及儿子的抚养费，都是取得房产所有权的对价，并非如原审法院认定没有支付对价。根据原审判决书的结果，孔文华在根据离婚协议承担全额债务之后也得不到房产，对其是极其不公平的。如果不是因为商华东将房屋转让给孔文华，孔文华是绝不可能答应全额承担协议书中承诺的债务的。二、商华东对蔡红星的债务属于个人债务，孔文华不知情。原审判决没有涉及到房屋受让人孔文华的主观心态，但是在有对价的情况下，这是撤销权能否成立的一个重要方面。孔文华对债务不知情，孔文华与商华东在2014年2月21日离婚，蔡红星在2014年3月3日才向新昌法院起诉。起诉时间在离婚之后，当时蔡红星是把商华东作为被告，新昌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绍新商初字第190号民事判决书，也确认是商华东的个人债务。且在该案执行时孔文华也不是被执行人，直至终结执行。所以蔡红星也清楚孔文华对借贷事实不知情，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不能向孔文华主张权利。三、蔡红星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除斥期间。本案中，蔡红星起诉商华东民间借贷纠纷的时间是2014年3月3日，判决时间为2014年4月24日，2014年7月15日立案强制执行。原审法院认为“债权人无持续关注、跟踪债务人财产状况的法定义务，且房屋转让系通过离婚协议方式自行交易，蔡红星即使诉至法院，也无法定义务必须对债务人的财产状况进行调查。”原审法院这段论述至少有两个错误：一是房产转让是要经公示登记的，即使是夫妻之间转移，在房屋登记管理部门进行登记的行为就是把房产归属对外公示的行为。债权人只要在房屋登记管理部门查询商华东或孔文华名下房屋，就可以查到其历史拥有的房屋，以及何时过户给谁。二是原审认为债权人无持续关注、跟踪债务人财产状况的法定义务，但是债权人一旦申请执行后，即有权委托法院执行局查询债务人财产，执行局有义务查询债务人财产状况，而原本登记在商华东名下的财产转让过户给其他人，是可以比较轻易查询到的。另外，同一期间申请强制执行人为王柏根，被执行人为商华东的执行案件，执行依据为（2014）绍新商初字第413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明确记载商华东住新昌县××街道金色家园××室（以下简称涉案房产）。所以原审法院执行局应当知道涉案房产的现状。因此，蔡红星应当在执行终结前知晓房产过户的事实，至少在2014年10月20日执行终结之日是撤销权除斥期间起算之日。而蔡红星直至2015年11月17日提起撤销权诉讼，已经超过一年除斥期间。此外，原审法院执行局在蔡红星申请执行的（2014）绍新执民字第583-1号执行案件中，已经通过发送短信形式将执行程序终结的内容于2014年7月21日发送给蔡红星，故除斥期间的起算点应该是2014年7月21日，最迟也应当是在同年10月20日作出执行终结裁定时。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新昌县人民法院（2015）绍新商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改判驳回蔡红星的起诉或发回重审；3.一审、再审诉讼费由蔡红星承担。
商华东述称，一、蔡红星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蔡红星诉商华东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案号是（2014）绍新商初字第190号，判决时间是2014年4月24日，执行案件终结程序的时间是2014年10月20日。王柏根诉商华东一案，案号是（2014）绍新商初字第413号，判决书落款时间是2014年8月13日。在王柏根××判决书中××住址为××县××街道金色家园××室。两个诉讼案件在同一时期发生，且两个执行案件的执行程序在同一时间中止，故原审法院执行局在执行程序终结前应当知道涉案房产的详细信息。债权人一旦申请法院执行，执行局有义务查询被执行人的财产状况，而本案中涉案房产信息已经在王柏根诉商华东一案判决书中写明了。所以原审法院执行局和蔡红星在执行程序终结的裁定书送达前，应当知道涉案房产过户的事实，故至少应在2014年10月20日开始计算债权人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而蔡红星是在2015年11月17日才向新昌法院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已经超过除斥期间。二、商华东和孔文华之间在离婚协议书中对财产的处理应当是有效的，孔文华承担了本应由商华东承担一半的债务，支付了受让房屋的对价。商华东在一审中已经提交证据，其作为一名公务员，工资收入是其全部收入来源，而他的工资已经在离婚前已经被原审法院冻结，直至目前其全部工资依旧被法院冻结和划扣。因此，在双方办理离婚手续后，孔文华归还了138756元公积金贷款，已经达到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可以认定由孔文华个人归还了公积金贷款。另外，一审法院也确认在双方离婚后，由孔文华归还了新昌农村合作银行贷款19万元及利息，这应当认定是孔文华接受财产的对价。但一审法院以归还夫妻共同债务为由，否定孔文华支付了接受财产的对价，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为商华东对蔡红星、王柏根所负的债务是个人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而商华东与孔文华的银行贷款是夫妻共同债务，一审判决把个人债务理解为夫妻共同债务是错误的。另外，商华东由于工资被冻结，无力支付抚养费。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五十条规定，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以及司法行政部门应当依法履行职责，在司法活动中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子女抚养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九条规定，对一方无经济收入的，可以用财物折抵子女抚养费。因此，双方约定抚养费在商华东共有财产的份额中折抵，符合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抚养费的真正权利人是婚生子商旸，否认孔文华支付了对价是错误的，因为孔文华是抚养费的实际承担人。综上，请求再审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孔文华的再审请求。
蔡红星未出庭应诉，也未提交答辩意见。
蔡红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商华东将共有房产处分给孔文华一人所有的行为；2.本案诉讼费由商华东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商华东与孔文华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07年3月13日育有一子商旸。2009年4月13日，商华东及孔文华以490000元受让案涉房产，其中240000元购房款系商华东向绍兴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新昌分中心贷款所得，并已于2014年2月21日清偿该公积金贷款。2012年10月24日，商华东以装修名义向浙江新昌农村合作银行贷款190000元，孔文华于2015年11月30日清偿了银行贷款本息191411.94元。
2014年2月21日，商华东与孔文华协议离婚，该离婚协议中约定：……二、子女抚养、抚养费及探望权。1.儿子商旸由女方抚养，随同女方生活；2.男方应承担的抚养费在共同财产分割中已予一次性折抵；……三、夫妻双方共同财产分割如下：1.位于新昌县××街道金色家园××室的商品房（包括车库、车棚）归女方所有，于本协议生效日办理过户手续；3.银行消费贷款20万元及公积金贷款14万由女方归还，与男方无关；4.因支付新昌县××街道金色家园××室的商品房首付款而向孔文兰、孔菊燕、商伯逊等人所借的18万元借款，由女方归还，与男方无关等。2014年2月24日，商华东、孔文华办理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将案涉房产权属转移至孔文华名下，计税面积为127.78㎡，计税金额为717833.84元。
蔡红星于2014年3月3日起诉商华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4月24日作出了（2014）绍新商初字第190号民事判决，判令“商华东返还蔡红星借款200000元，并自借款逾期之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日止按年利率22.4%计付利息（其中100000元自2014年2月13日起计息，另100000元自2014年2月14日起计息）”。判决生效后，因商华东未履行判决中金钱给付义务，蔡红星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后因商华东名下无财产可供执行，该院于2014年10月24日向蔡红星送达了执行终结裁定书。
另查明，2015年9月8日，王柏根诉商华东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在该院开庭审理，本案原告蔡红星旁听庭审。嗣后该院以王柏根与商华东、孔文华之间的利害关系尚未形成，王柏根提起该案诉讼，不具备受理条件为由，裁定驳回王柏根的起诉。2014年3月5日，董海永诉商华东保证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以（2014）绍新商初字第207号判决书判决商华东返还董海永借款150000元。2014年3月7日，吴永灿诉商华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该院以（2014）绍新商初字第213号判决书判决商华东返还吴永灿借款200000元。2014年5月19日，王柏根诉商华东保证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以（2014）绍新商初字第413号判决书判决商华东返还王柏根借款1350000元本息。2014年7月4日，梁祖祥诉商华东等保证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以（2014）绍新商初字第556号判决书判决商华东对借款人所负400000元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该院认为，综合原、被告及第三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二个：一是蔡红星提起本案诉讼是否符合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二是蔡红星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有无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
其一，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须符合以下三个构成要件即：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合法有效的民事债权、债务人存在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及债务人的行为给债权人造成损害。首先，因原告蔡红星诉商华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已由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商华东对蔡红星负有债务，且至今未清偿，故该院认为蔡红星作为债权人对债务人商华东转让房产的行为，依法享有撤销权。其次，本案中商华东及孔文华以替商华东归还了共同债务及商华东应支付的抚养费作为对价受让房产抗辩未无偿转让财产。对此，该院认为，商华东与孔文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家庭共同生活购房、装修所负债务应视为夫妻共同债务，其夫妻内部对财产、债务份额的约定并不能对抗外部债权人，夫或妻一方对债权人仍负有完全清偿的义务。孔文华代商华东归还的银行贷款190000元并不能成为其受让房产支付的对价。而孔文华辩称其代商华东归还的公积金贷款138756.76元及向孔菊燕、孔文兰、商伯逊所借180000元款项，因未提供相应证据支持，该院依法不予采信，退一步说，即使以上款项已真实发生，并由孔文华个人予以归还，也是其应当履行的还款义务，而不能成为其受让讼争房产所支付的相应对价。另外，孔文华以商华东所享房产份额折抵抚养费的辩解，该院认为，抚养费的真正权利人系婚生子商旸，故第三人以抚养费作为对价的前述辩解，缺乏法律依据，且商华东在转让房产时已负担多笔未清偿债务，亦不宜一次性以房产折抵抚养费，故该院对前述抗辩意见，依法不予采纳。综合以上因素，该院认定商华东系无偿转让案涉房产给孔文华。
再次，商华东将案涉房产转让给孔文华后，未清偿原告蔡红星所享有的债权，且经由该院作出的（2014）绍新执民字第583-1号民事裁定可知，系在执行过程中查明被执行人商华东名下暂无财产可供执行，故该院依法裁定终结被执行人的执行程序。据此，该院认定债务人的财产处分行为已实际对债权人造成损害。
其二，商华东及孔文华辩称，原告行使债权人撤销权的期间应当自2014年3月3日（即蔡红星起诉商华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立案之日）起1年内行使。该院认为，蔡红星作为债权人并无持续关注、跟踪债务人财产状况的法定义务，且商华东与孔文华之间的房屋转让系双方通过离婚协议方式自行交易，蔡红星作为债权人即使已诉至法院，也无法定义务必须对债务人财产状况进行调查。故该院认为商华东及孔文华主张以2014年3月3日作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1年除斥期间的起算日期依据不足，该院对此依法不予采信。蔡红星在另案王柏根诉商华东债权人撤销权一案当天旁听庭审，对讼争房产转让的事实已属明知，故该院认为应以该案庭审日期即2015年9月8日作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一年除斥期间的起算日期，蔡红星于2015年11月17日诉至该院，并未超出1年除斥期间。
综上，该院认定商华东将夫妻共同所有的讼争房产无偿转让给孔文华，且已对蔡红星债权造成了损害。现蔡红星诉请撤销商华东将共有房产转让给孔文华一人所有的行为，于法有据，该院依法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依法撤销商华东与孔文华于2014年2月21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中将位于新昌县××街道金色家园××室房产归于孔文华所有的行为。案件受理费10400，财产保全申请费1770元，合计诉讼费12170元，由商华东、孔文华负担。
各方当事人在再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再审审查，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原审法院执行局于2014年7月21日向蔡红星发送了短信通知，告知其有提供被执行人财产线索的义务，如不能提供被执行人财产状况的证据或线索，该院又未能查到可供执行的财产，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六）项的规定程序终结执行。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条件是，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商华东与孔文华在签订离婚协议后，于2014年2月24日办理了涉案房产产权变更登记。登记具有物权公示公开效力，蔡红星作为商华东的债权人，应及时关注商华东财产变动情况。因商华东未按时归还借款，蔡红星于2014年3月3日起诉至法院时，其应当及时了解商华东的财产线索。在法院判决生效，蔡红星申请执行后，原审法院执行局已经于2014年7月21日向蔡红星发送了短信通知，告知其有提供被执行人财产线索的义务及不能提供线索的法律后果，由于蔡红星未提供商华东的财产线索，原审法院于2014年10月24日向蔡红星送达了执行终结裁定书。作为申请执行人，为实现自己的债权，蔡红星应当积极了解被执行人的财产线索，在得知商华东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时，应当对商华东是否有财产转移等情况进行调查，或是要求执行局对商华东的财产转移情况进行查询。蔡红星辩称其不知晓商华东的财产转移情况，系其怠于履行提供被执行人财产线索的义务所造成，应承担由此造成的不利后果。所以在原审法院终结执行程序前，蔡红星应当知道商华东名下财产的变更情况，其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最迟应当从2014年10月24日收到执行终结裁定书之日起算，至2015年11月17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撤销权之诉已经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对其诉讼请求，依法应予驳回。再审申请人孔文华要求撤销原审判决的再审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实体处理错误，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昌县人民法院（2015）绍新商初字第139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蔡红星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4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770元，合计12170元，由蔡红星承担；再审案件受理费10400元，由孔文华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章建荣
审判员 孙志萍
审判员 王普庆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范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