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烟民四终字第17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蓬莱市刘家沟镇木基迟家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高复仪，该村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旭，山东君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卫，山东君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姜俊池，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徐学春，山东星河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由忠田，山东星河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峻。
委托代理人：季树金，山东西政（蓬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蓬莱市刘家沟镇木基迟家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木基迟家村委会）、姜俊池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蓬莱市人民法院（2013）蓬登民初字第7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年初，作为乙方的原告李峻与作为甲方的被告木基迟家村委会签订了租赁合同一份。
合同第一、二、三、四条对基本内容作了约定，约定：被告将本村水沟西3.066亩土地租给原告建大棚挖养殖池和种植业；租赁期限二十年（自2004年2月18日起至2024年2月18日止）；租赁方式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租金及给付方式为每亩500元，签字之日起一次性付款30600元。合同第五、六、七、八、九、十条对原、被告的权利义务作了约定，约定：被告有权监督原告非法建筑和非法经营，发现问题立即制止，并可提交司法部门处理；被告保证原告供水房与海滩供排水使用权；原告有权在租用土地上建大棚，挖围养池、种植业等一切费用均由原告负责，与被告无关；原告在租赁期间必须做到合法经营，每年的渔业特产税和种植特产税及上级有关部门所有的一切税费由原告负责与被告无关。合同期满，原告将在所租赁土地上所建的大棚、房屋、挖的围养池及输电线路完好无损地无偿归被告所有。合同第十二条对违约责任作了约定，约定：如被告无故终止合同须包赔原告在所租赁土地上所建的房屋、大棚、围养池及输电线路的一切投资费用；原告中途违约，其所建大棚、房屋、围养池及输电线路无偿归被告所有。合同第十三条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约定：原告可将其租用土地上的一切建筑和资产转让他人。但须经被告同意，并负责担保办好有关转让担保手续，方可实施；本合同未尽事宜，由原、被告双方协商解决，并填写补充条款，补充条款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第十四条约定，合同自签定之日起产生法律效力。合同一式三份，原、被告双方各执一份。合同的甲方处盖有被告印章，并由时任该村村委会主任迟芳勇签字；乙方由原告李峻签名，并盖有指纹。合同右下角注明时间“2004年2月18日”。
原告主张其系从原承租人杨毅绪手中以260000元的价格受让取得了合同中的土地及地上附着物，并经该村村委会同意变更了合同的主体，由杨毅绪变更为原告。合同的实际签订时间系2010年初，因合同系格式合同，故签订时间仍采用原合同的时间（非手写格式），未做变更。且合同期限延续原合同，至2024年2月18日止。因被告方只收取第一个承租人的租金，故其将上述款项交付原承租人杨毅绪。
2011年9月28日，第三人姜俊池与被告签订了租赁合同一份，合同依然沿用旧合同文本，甲方仍为被告，乙方变更为第三人姜俊池；合同左下角甲方处盖有被告印章，甲方负责人由时任该村村委会主任的高复仪签名，乙方由第三人姜俊池签名、摁指纹。合同的其他内容均与原告与被告签订合同的内容一样，且时间也是格式文本，仍为“2004年2月18日”。
原告主张自合同签订后，其即在租赁被告的土地上经营海参养殖池。期间原告父亲李启明经常去帮忙。其与杨绪毅更改合同时李启明在场，且在随后的经营过程中，李启明也去过海参养殖场。2013年年初，因为海参市场及海参养殖场的经营不景气，原告不再经营海参育苗，将土地及海参池闲置了，其本人到外地收购鲜海参从事海参加工。后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其父亲李启明、崔宝芝将原告租赁的土地转让给第三人姜俊池。现请求依法确认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合同无效。为证明其主张，原告提交了其与被告签订的合同原件一份、第三人与被告签订的合同复印件一份、第三人与被告签订的转让协议复印件一份。
被告的法定代表人高复仪主张因村委会换届，其对原告的具体经营细节不清楚。第三人主张原告陈述的不属实，认可2010年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合同，但称原告经营的海参池养殖的是鲍鱼苗，且一直都是原告父亲李启明在实际经营，2013年所有的海参池子还都是正常经营。
被告主张，虽然原告与被告之间的租赁合同注明“本合同一式三份”，实际合同是一式两份，原、被告各持有一份，因原告的合同已经由被告收回，故申请对合同中被告的公章、合同中除签名外手写字迹及原告李峻的签名、指纹进行鉴定。原审法院委托山东衡信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司法鉴定。2014年4月2日该中心出具了衡信司鉴中心（2014）痕鉴字第1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李峻签名处的指印是李峻的右手食指所留；衡信司鉴中心（2014）文鉴字第3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原告提交的合同与被告提交的合同中的李峻签名系同一人书写；蓬莱市刘家沟镇木基迟家村村民委员会印章印文系同一枚印章盖印；合同中手写字迹均系迟承国书写。原告对两份鉴定意见均无异议；被告对两份鉴定意见有异议，但不申请重新鉴定；第三人主张两份鉴定与本案无关，不申请重新鉴定。
原告提交的2011年9月20日的转让协议复印件一份，载明作为甲方的李启明自愿将位于蓬莱市刘家沟镇迟家村水沟西3.03亩和水沟西2.866亩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所有的建筑物、附属物以及育苗场内所有的育苗设施、设备以壹佰伍拾玖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作为乙方的姜俊池；收据复印件一份，载明“收条今收到姜俊池现金壹佰伍拾玖万元正（1590000.00）收款人崔宝芝2011年9月20日”。被告及第三人对原告提交的转让协议及收据复印件均无异议。
另查，原告李峻的父母离异后，原告李峻随母亲生活。2004年原告父亲李启明租赁了位于蓬莱市刘家沟镇木基迟家村水沟西2.866亩土地经营海参养殖池。2014年6月，李启明与崔宝芝因涉嫌刑事犯罪被逮捕，李启明被羁押于蓬莱市看守所，崔宝芝被羁押于烟台市看守所。崔宝芝供述其曾伪造木基迟家村委会的印章签订多个假租赁合同。崔宝芝及李启明在公安机关讯问笔录中均承认位于蓬莱市刘家沟镇迟家村水沟西3.03亩的土地承租人系原告李峻，其二人帮忙李峻经营。因崔宝芝欠第三人姜俊池借款，2011年9月，崔宝芝与第三人到木基迟家村委会办理了两块土地的租赁合同转让手续，原告及父亲李启明均未到场，且第三人当时未给付崔宝芝1590000元。后崔宝芝让李启明在租赁合同及转让协议上签字，原告李峻并未到场。
原审法院认为，案外人李启明、崔宝芝在公安局的讯问笔录，系国家执法机关依法作出的，亦是二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故二人的陈述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另通过两份鉴定意见书鉴定原告李峻与被告木基迟家村委会签订的租赁合同的签名、印章等均系真实的，系原、被告双方签订的真实的合同。故依据鉴定意见书、案外人的陈述，可以认定原告与被告签订的租赁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真实有效，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在原、被告签订的合同未依法或约定解除的情况下，被告与第三人又签订的合同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第三人亦无证据证明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租赁合同时已经得原合同当事人李峻的同意，故该合同不能视为有效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确认被告蓬莱市刘家沟镇木基迟家村村民委员会与第三人姜俊池于2011年9月28日签订的租赁合同系无效合同。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负担。鉴定费5000元，由被告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姜俊池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上诉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李峻签订的合同系两份，且上诉人于2011年9月28日将两份合同全部收回。而被上诉人在一审时又提供了第三份租赁合同，该合同真实性明显存疑。结合被上诉人李峻的母亲崔宝芝陈述其曾伪造木基迟家村委会的印章签订了多个假租赁合同，上诉人认为该合同系伪造。但一审法院仍认定被上诉人提供的合同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明显不符合客观事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上诉人姜俊池上诉称：1.涉案土地的实际承包经营者为被上诉人的父亲李启明，李启明于2011年将涉案承包地及地上建筑物、附属物及育苗设施以159万元的价格卖给上诉人姜俊池，上诉人姜俊池支付对价后，又花费近200万元在养殖场内建设了两个养殖大棚和一个二层办公楼，故李启明转让两块承包地及养殖场的行为是对自己权利的合法有效处分；2.2011年被上诉人父亲转让该土地时已经征求过被上诉人李峻的同意，并当场废除了被上诉人父母手中保管的租赁合同原件，之后上诉人姜俊池与木基迟家村委会重新签订了租赁合同，因此我方不认可被上诉人出示的第三份合同，其不具有法律效力；3.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与李启明是父子关系，李启明实际经营该土地，木基迟家村委会知晓被上诉人是名义租赁方，实际经营者是李启明，村委会同上诉人签订合同时被上诉人父母已经征得被上诉人同意，上诉人姜俊池已经支付对价，姜俊池已经与村委会签订了租赁合同，姜俊池已经实际经营并投资兴建两个养殖大棚和一个二层办公楼，两块土地已经无法分割。综合上述理由，上诉人为善意第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可以认定被上诉人李峻的父亲李启明签订合同的行为是代理行为或者属于表见代理，被上诉人如有损失，应当向其父亲主张；4.2011年李启明将该土地转让给上诉人，被上诉人应当知晓。侵权行为的诉讼时效为一年，但被上诉人李峻直到2013年8月才提起诉讼，已过诉讼时效；5.李启明和崔宝芝现因涉嫌刑事犯罪被刑事拘留，但本案一审法院在刑事判决尚未作出的情况下就采信了二人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违反了法律“先刑后民”原则；6.被上诉人在一审时的陈述与事实不符，李峻实际上并未经营涉案的养殖场，其对生产经营的内容一概不知，说明被上诉人与该土地没有任何关系，其父亲才是真正的土地所有者和实际经营者，有权转让，故上诉人取得该土地合法有效。7.从证据的证明效力看，公安机关以及一审法院对高复仪及迟承国所做的笔录，作为证据其证据效力明显要高于与本案被上诉人李峻有利害关系的李启明、崔宝芝的笔录。从以上笔录可以证明李启明和崔宝芝二人名下有以前被查封过的财产，所以为了躲避再次被查封，因此借用了被上诉人李峻的名字签订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李峻答辩称：村委会在二审申请重新鉴定，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应支持。高复仪、迟承国是上诉人村委会现任的干部，其笔录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提交其已经加盖印章的6份空白租赁合同，用以证实被上诉人李峻提交的合同系虚假的。因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未予质证。
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申请对被上诉人李峻持有的合同与木基迟家村委会留存的合同进行同一鉴定，具体鉴定事项为：1.鉴定被上诉人李峻持有合同中的签名与木基迟家村委会留存的合同是否同一时间形成；2.鉴定被上诉人李峻持有合同中李峻指印使用的印泥与木基迟家村委会留存的合同中李峻指印使用的印泥是否为同一印泥；3.鉴定被上诉人李峻持有合同中李峻指印使用的印泥与木基迟家村委会留存的合同中李峻指印使用的印泥是否同一时间形成。对上述鉴定申请中第二项“是否为同一印泥”的鉴定申请因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未予准许。对第一项和第三项鉴定申请，因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未在本院限定期限内提交相关期间李俊签字以及李俊指印的相关鉴材，导致鉴定无法进行。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两上诉人之间所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二、上诉人姜俊池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是否成立。
关于两上诉人签订的合同效力问题。本院认为，2010年初被上诉人李峻与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签订租赁合同，租赁木基迟家村水沟西3.066亩土地，租赁期限至2024年2月18日，事实清楚。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属于有效合同。无论被上诉人李峻是否进行了实际经营管理，该合同的当事人为被上诉人李峻和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合同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的规定，主张法律关系消灭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消灭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两上诉人主张该合同已经于2011年9月解除，应举证证明被上诉人李峻与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之间的租赁合同法律关系已经消灭。现两上诉人并无证据证实崔宝芝与两上诉人办理案涉土地租赁合同转让手续时李启明和被上诉人到场并予以确认，亦无证据证实上诉人有充分理由相信李启明有代为签订转让协议的授权，故上诉人姜俊池主张李启明签订合同的行为是代理行为或者属于表见代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两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李峻持有的与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之间的租赁合同系伪造，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是一式两份，被上诉人李峻持有的合同已经交回木基迟家村委会，但三份合同均明确载明合同系一式三份，且原审经鉴定被上诉人李峻持有的合同中的签名、印章等均系真实的，而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二审期间因不能提供相关鉴材导致其申请的司法鉴定无法进行，故两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李峻持有的合同系伪造的，进而推定被上诉人李峻与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之间的租赁合同已经解除，证据不足，逻辑推理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在被上诉人李峻与上诉人木基迟家村委会之间的租赁合同未解除的情况下，两上诉人之间就案涉土地签订租赁合同，对被上诉人李峻没有法律效力。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李峻提起的系确认之诉，两上诉人签订的合同系自始无效，不适用诉讼时效之规定。上诉人关于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另外，现有证据足以对涉案合同的效力作出认定，故本案并不适用上诉人所谓“先刑后民”的原则。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两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光锐
审判员 罗春光
审判员 郑 勇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王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