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24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合业冶金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叶青苑31-1号。
法定代表人：陈太华，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郑华国、吕帆，浙江政法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亿联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仓基新村9幢3单元一层商场。
法定代表人沈立刚，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庆水、施仁杰，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晓迁，男，1976年4月7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代理人王志铭、曹任远，浙江高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合业冶金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业公司）与被上诉人陆晓迁、浙江亿联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联担保）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5民初71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5年4月9日，合业公司以一份借条向拱墅法院起诉陆晓迁，要求归还借款本金632万元。同时，合业公司向拱墅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拱墅法院查封了陆晓迁名下位于杭州市××城区××江公寓××室、杭州市××区长河街道东方商务××室及杭州市××区春天花园××商铺××房产。合业公司的第一次诉讼因其无正当理由未参加开庭，拱墅法院于2015年5月25日对该案按自动撤诉处理。2015年5月26日，合业公司就同一诉请和理由再次起诉陆晓迁，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拱墅法院对前案财产保全解除的同时继续查封了陆晓迁名下的上述财产。2015年10月29日，合业公司对第二次诉讼向拱墅法院申请撤回；2015年11月5日，拱墅法院裁定解除对陆晓迁名下上述房产的解封。2016年3月10日，合业公司又以同一事实第三次起诉陆晓迁，要求陆晓迁归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同时又申请保全查封了陆晓迁名下的上述三套房产。合业公司的第三次诉讼，拱墅法院经审理驳回了合业公司的诉讼请求，合业公司不服提起上诉。2016年9月26日，二审法院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终审判决。2016年10月20日，拱墅法院裁定解除对陆晓迁名下三套房产的查封。另查明，陆晓迁及其配偶于2014年4月29日与广发银行签订一份个人综合授信额度合同及一份个人贷款合同，约定广发银行给予陆晓迁3980000元的可循环授信额度，额度有效期限自2014年4月29日至2017年4月29日，陆晓迁以其名下的上述三套房产作抵押担保并办理抵押登记，所担保的最高债权额为6600000元；约定的借款利率为固定利率，借款人到期一次性还本、分期结息方式还款，借款人未按约定期限还款，就逾期部分，从逾期之日起按逾期贷款罚息利率按日收计利息，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逾期贷款罚息利率为本合同约定的借款利率水平加收50%。上述个人贷款合同签订的当日，广发银行向陆晓迁发放了3980000元的贷款，借款借据记载的贷款利率为年利率7.2%。2015年4月30日贷款到期。因陆晓迁未按约向广发银行归还借款，也因抵押房产被查封而不能续贷，广发银行于2015年5月11日向下城法院起诉陆晓迁及其配偶要求支付所欠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案件经下城法院审理，判决陆晓迁应向广发银行还贷并承担按贷款合同约定的利息。该笔贷款至2016年10月19日产生的欠利息为24627.08元，欠罚息为564612元，欠复利为53559.05元。该案后经下城法院执行，陆晓迁向广发银行支付罚息和复利539416.14元。另查明，陆晓迁与广发银行于2011年就陆晓迁名下位于杭州市××路春天花园××号商铺的出租签订过一份房屋租赁合同，陆晓迁同意将上述商铺出租给广发银行。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限为5年，自2011年2月1日起至2016年1月31日止，商铺的租金第一年为105350元，第二年为113251元，第三年为121745元，第四年为130875元，第五年为140691元。该商铺在合业公司提起的第三次民间借贷诉讼过程中被拱墅法院查封，租赁合同到期后，广发银行未续租该商铺。再查明，合业公司于2015年4月、2015年5月两次起诉陆晓迁的保全担保由浙江亿联担保有限公司提供。
陆晓迁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为：1、合业公司赔偿因恶意诉讼造成陆晓迁经济及名誉损失1970000元，具体包括：（1）、广发银行诉讼案件的受理费19457元、保全费5000元、执行费42542元，共计66999元；（2）、欠利息24627.08元、欠罚息564612元、欠复利53559.05元，共计642798元；（3）、房屋租金234485元，从2015年5月查封至2016年10月解冻，计算20个月的租金；（4）、律师费220000元；（5）、经营损失500000元；（6）、精神损失300000元；（7）、交通费用5718元。2、亿联担保作为合业公司恶意诉讼保全的担保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合业公司公开登报赔礼道歉，恢复陆晓迁名誉；4、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律师费由合业公司、亿联担保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设置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将来未生效判决的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财产保全的申请人基于过错原则承担保全错误的赔偿责任。合业公司于2015年4月、2015年5月、2016年3月以同一事实和理由三次向法院起诉陆晓迁。三次诉讼均保全了陆晓迁名下的三套房产，前两次诉讼以撤诉结案，第三次诉讼被驳回诉讼请求。合业公司以起诉、撤诉、又起诉，三次反复查封陆晓迁的房产，其行为确为不当。因此而造成陆晓迁的损失应当予以赔偿。关于对陆晓迁主张的损失的认定，陆晓迁与广发银行签订的个人综合授信额度合同表明广发银行在陆晓迁名下的三套房屋设置抵押的情况下，从2014年4月29日至2017年4月29日期间提供给陆晓迁在3980000元范围内的可循环授信额度贷款。因为合业公司保全查封陆晓迁名下的抵押房产，广发银行与陆晓迁之间不能继续办理续贷、还贷业务。陆晓迁主张的因不能续贷、还贷产生的从2015年5月起至2016年10月期间产生的罚息、复利与合业公司的保全不当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考虑到从2015年11月起至2016年3月期间，陆晓迁名下房产未处于合业公司的诉讼查封状态，同时还结合陆晓迁的实际损失，对合业公司应向陆晓迁赔偿的利息损失酌情调整为420000元。亿联担保作为合业公司两次诉讼保全的担保人应对其中约200000元的利息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陆晓迁名下位于杭州市××路春天花园××号商铺于2016年1月30日与广发银行的租赁期限届满，从2016年3月起该商辅又处于被合业公司诉讼保全的查封状态。就该商铺陆晓迁不能与广发银行续出租或不能及时出租他人，该后果与合业公司的不当诉讼保全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合业公司应承担陆晓迁主张的该商铺的部分租金损失，酌情确定为80000元。陆晓迁主张的案件受理费19457元、保全费5000元、执行费42542元，因尚未实际发生，故不予支持。陆晓迁主张的律师费无相应的法律依据及合同依据，亦不予支持。陆晓迁主张的经营损失500000元及交通费损失因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不予支持；陆晓迁主张的精神损失300000元及公开登报赔礼道歉、恢复陆晓迁名誉的请求因无相关的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一、浙江合业冶金技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陆晓迁赔偿利息损失420000元、租金损失80000元，合计赔偿500000元。二、浙江亿联担保有限公司对上述浙江合业冶金技术有限公司应赔偿的200000元的利息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陆晓迁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1265元，由陆晓迁自负8406元；合业公司负担2859元，亿联担保对其中的1144元连带负担。陆晓迁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浙江合业冶金技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合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合业公司以同一事实和理由三次起诉陆晓迁三次，反复查封陆晓迁的房产，其行为不当。”系认定事实错误。申请财产保全错误，本质上是民事侵权行为，申请人应当承担过错责任。对于本案而言，过错与否，关键是看申请人是否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而不是仅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都得到法院生效判决的支持，作为衡量申请人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错误的认定条件之一。只要申请是基于现有事实和证据提出的诉讼请求，并确定尽到一个普通人的合理注意义务，即便是案件最后结果与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有所差异，也不能认定财产保全申请错误。上诉人以借条、银行汇款凭证等证据提起诉讼是正确行使法律赋予的诉讼权利。再者，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浙0105民初1496号民事判决仅认为上诉人败诉的理由在于“无法举证证明康柏斯科技有限公司向广发银行贷款中有出借陆晓迁款项情形……”,是由于证据不足，或者是证据构成无法达到高度盖然性，而非恶意诉讼。即上诉人以借条、银行汇款凭证起诉，已经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不存在过错。二、一审法院认定“因为上诉人保全查封陆晓迁名下的抵押房产，广发银行与被上诉人之间不能继续办理续贷、还款义务。”系事实认定错误。首先，上诉人并不知道被上诉人与广发银行的贷款合同于2015年4月30日到期。倘若上诉人没有进行保全，被上诉人有无实际还款能力是未知的；其次，被上诉人诉状上称，因上诉人恶意诉讼和查封，导致被上诉人无法还贷，导致之后的罚息、复利的发生。一般银行贷款续贷，需要提前十五日预约，而被上诉人说提前一日就完成银行续贷，是明显不符合的，且续贷需要符合条件多达数十种，被上诉人能否续贷也是不明确的；最后，上诉人三次起诉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在收到冻结财产裁定书，并没有提出异议或申请复议，也未提供担保解除保全。对于广发银行在2015年5月11日起诉时，被上诉人也未出庭答辩或协商解决。陆晓迁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放任损失发生或扩大。三、一审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租金损失80000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被上诉人在提交的证据七中明确表示“证明陆晓迁因合业公司恶意诉讼，导致承租方提前解除了租房协议，给陆晓迁造成了租金损失”。但被上诉人并没有提交提前解除租赁关系的证据。其次，上诉人只是在房管局冻结被上诉人出售或抵押该房产，并没有禁止或限制该房屋租赁，不影响租赁物的实际使用。即使没有查封，租赁合同到期后，广发银行也完全可能不再续租。租赁合同到期后，广发银行是否续租及能否及时出租给他人，并不会因房屋被查封而受到影响。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房屋租赁能否续租或不能及时出租他人与上诉人的诉讼保全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显然牵强附会。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书，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申请。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陆晓迁二审答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在明知没有交付欠款的事实而查封被上诉人的财产，上诉人为了被上诉人没有资金周转的可能，明显是恶意诉讼，上诉人三次起诉，其担保合同中有约定还款的方式，但在提交证据中并未上法庭提交。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是认定过轻，上诉人的起诉查封是恶意、虚假的，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及生效判决，上诉人错误的行为都未被一审法院采纳，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查封导致被上诉人无法还款也是合理的。3、广发银行的租赁合同是在上诉人查封期限内。上诉人恶意查封，导致租赁合同的解除。
被上诉人亿联担保二审答辩称：一、上诉人的损失与财产保全行为并无因果关系。首先，陆晓迁与广发银行杭州分行签订《贷款合同》，陆晓迁、唐某自愿以其名下的三处房产为上述债务提供最高额抵押担保，并依法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财产保全行为导致广发银行与陆晓迁之间继续办理续贷、还款业务，这是错误的。陆晓迁作为借款人应当履行归还贷款并支付利息的义务，担保人唐某应当履行担保义务。上诉人陆晓迁的贷款于2015年4月30日到期，后上诉人陆晓迁不积极履行还款义务，而是将还款义务推卸给案涉的财产保全行为，明知一直不归还贷款会产生巨额的利息还会影响自身的资信状况，但其依旧放任损失扩大不履行还款义务，导致该笔贷款产生如此多的利息、复利、罚息。还款义务的履行与抵押物的状态并没有任何关联性，陆晓迁不能以抵押物或担保人存在问题就不履行还款义务。本案中的财产保全仅查封陆晓迁的房产，并未对其银行账户进行查封、冻结，亦未对其他手段限制其还款。对于房产的财产保全并不能作为陆晓迁可以不归还贷款的理由。该次财产保全或会对广发银行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受一定的影响，但不能阻碍上诉人陆晓迁还款，其完全可以正常归还贷款，其自身的不还款行为才是导致产生贷款利息、复利、罚息的根本原因。其次，作为当事人的陆晓迁，如认为财产保全行为不当，可以向法院财产保全裁定提出异议或申请复议，然而几次财产保全其均未提出异议或者申请复议，是其自身的不作为，才导致其名下房产一直处于被查封的状态。二、亿联担保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亿联担保于2015年4月9日、2015年5月26日分别为合业公司财产保全的事项进行两次担保。在担保前，亿联担保已经尽到了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均基于现有的事实和证据材料提供的担保。同时，亦不能以被上诉人陆晓迁与合业公司民事判决的结果作为判定本次保全过错与否的唯一依据。原判存在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审理。
各方在二审中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合业公司于2015年4月、2015年5月、2016年3月以同一事实和理由三次向法院起诉陆晓迁,且均申请保全了陆晓迁名下的三套房产。其中第一次诉讼因合业公司无正当理由未参加开庭而按撤诉处理，第二次诉讼则于前一次诉讼结案后次日提起，此后合业公司又申请撤回起诉，第三次诉讼经两级法院终审而驳回诉讼请求。审查合业公司三次诉讼及诉讼中的行为，合业公司起诉、撤诉、保全行为轻率，期间反复申请查封被上诉人所有的房产，显然未尽合理注意义务，存有过错明显，应对被上诉人无法办理续贷、还贷而造成的损失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此外，鉴于案涉商铺被法院保全，导致被上诉人相关处分、出租等权利受限，客观上影响了对外出租权益的有效行使，故原审法院酌情确定合业公司承担80000元的租金损失合理，本院予以维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用8800元，由上诉人浙江合业冶金技术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浙江合业冶金技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 建 明
审判员 余江中审判员石清荣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六日
书记员 姚 亦 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