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104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南丹县金发冶炼厂。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南丹县小场镇拉要社区拉仪屯。
法定代表人：郭锐均，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董宏华，广西万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宗振，广西万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浩。
委托代理人：董宏华，广西万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宗振，广西万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柳城县东泉锌品厂。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城县东泉镇。
法定代表人：卢必玉，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卢军，该厂职员。
一审被告：卢军。
一审第三人：融安县泰嘉锌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融安县长安锌品厂。
法定代表人：曾榕，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李俊。
再审申请人南丹县金发冶炼厂（以下简称金发冶炼厂）、陈浩因与被申请人柳城县东泉锌品厂（以下简称东泉锌品厂）、卢军以及一审第三人融安县泰嘉锌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泰嘉公司）、李俊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西高院）（2014）桂民一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调卷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本案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做出（2009）柳市民一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内容为：金发冶炼厂享有存放在东泉锌品厂场地内212.097吨含铟含锌氧化锌粉（以下简称氧化锌粉）的所有权，东泉锌品厂不得妨碍金发冶炼厂运走；东泉锌品厂赔偿金发冶炼厂氧化锌粉贬值损失1459815.18元、货物装卸和保管费用损失45260元及1895829.14元的相应利息。东泉锌品厂上诉后，广西高院二审作出（2014）桂民一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认定金发冶炼厂未取得涉案氧化锌粉的所有权，东泉锌品厂对涉案货物享有留置权，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金发冶炼厂及陈浩的诉讼请求。
金发冶炼厂、陈浩认为二审判决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和第六项规定的事由，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广西高院（2014）桂民一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维持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柳市民一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具体理由如下：
（一）金发冶炼厂提交的证据已经充分证实其对212.097吨氧化锌粉享有所有权。1.金发冶炼厂提交的“交货清单”中有金发冶炼厂、东泉锌品厂、泰嘉公司三方工作人员的共同签字。只有当泰嘉公司把存放在东泉锌品厂的货物卖给金发冶炼厂，并需要东泉锌品厂确认交货给金发冶炼厂的情况下，才会存在三方共同签署“交货清单”的情形。三方在“交货清单”上共同签字的行为属于东泉锌品厂确认泰嘉公司交货给金发冶炼厂的一种形式。东泉锌品厂提出该“交货清单”仅仅是化验单显然不能成立。如果是化验单，金发冶炼厂的工作人员没有必要在东泉锌品厂和泰嘉公司的单据上签字。更重要的是，如果该单据是化验单，则其原件应该保留在东泉锌品厂。该五份凭证上不论是否有“交货清单”这四个字，都不影响其交付凭证的性质，不能以“交货清单”四个字是事后添加就否认其作为交付凭证的效力。2.十九份磅码单可以证实东泉锌品厂已把泰嘉公司委托加工的货物交给了金发冶炼厂。磅码单是由东泉锌品厂在交付货物时过磅称重出具的，每份磅码单上均由金发冶炼厂、东泉锌品厂、泰嘉公司三方工作人员共同签字确认，且磅码单上所记载的交货时间、交货重量、货物品名、装车数量等内容都与交货清单中所记载的完全一致。在磅码单上都填写有车辆的牌号，这说明每批货物是由汽车进行运输，亦说明货物过磅后被运至金发冶炼厂处的事实。3.2007年12月12日，李俊代表泰嘉公司与金发冶炼厂签订了一份《金发冶炼厂2007年9月-12月份含外购含铟氧化锌粉化验结算单》（以下简称结算单）。在结算单中，双方对自2007年9月10日至2007年12月10日泰嘉公司卖给金发冶炼厂的氧化锌粉进行了数量、价格上的统计和确认。结算单充分证实了双方之间交易关系的真实性。4.金发冶炼厂与泰嘉公司补签的购货合同书及何宇谋、张宗庆等人的证言均证实泰嘉公司与金发冶炼厂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而且已经实际履行完毕，最重要的是，泰嘉公司作为涉案氧化锌粉的原所有权人也认可该批氧化锌粉的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综上，金发冶炼厂提供的证据已经充分证明涉案氧化锌粉已经交付，金发冶炼厂已经取得所有权。在此情形下，应当由东泉锌品厂举证证明该批货物尚未交付，而不应由金发冶炼厂继续举证。广西高院二审判决对证据的证明力认定错误，并错误分配举证责任，认定氧化锌粉没有交付，金发冶炼厂没有取得所有权，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构成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再审事由；同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
（二）东泉锌品厂无权对金发冶炼厂享有所有权的212.097吨氧化锌粉行使留置权。1.根据物权法第二百三十条的规定，留置的财产应当是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而且留置权人行使留置权时必须已经合法占有留置财产。涉案氧化锌粉被泰嘉公司卖给了金发冶炼厂，且交付完毕，属于金发冶炼厂的财产，交付后一直由金发冶炼厂占有，因此东泉锌品厂无权留置，其行使留置权不符合法定条件。2.物权法第二百三十三条规定，留置财产的价值应当相当于债务的金额。经法院判决确认泰嘉公司欠东泉锌品厂的加工费为395307.96元。即使东泉锌品厂有权留置，其也只能留置价值相当于395307.96元的氧化锌粉。而东泉锌品厂却将当时价值高达210多万元的212.097吨氧化锌粉全部扣留，显然属于超标的违法留置，后又擅自变卖。此举不仅不符合法律规定，还侵害了金发冶炼厂的合法权益，给金发冶炼厂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予以赔偿。3.在泰嘉公司交付给金发冶炼厂的212.097吨氧化锌粉中，东泉锌品厂帮泰嘉公司加工的氧化锌粉仅为149.257吨，剩余62.84吨氧化锌粉为泰嘉公司从厂外调入交付给金发冶炼厂，不属于东泉锌品厂加工的货物，东泉锌品厂显然无权对该批货物行使留置权。因此，东泉锌品厂违法扣留该62.84吨氧化锌粉的行为属于侵权，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4.物权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留置权人与债务人应当约定留置财产后的债务履行期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留置权人应当给债务人两个月以上履行债务的期间。东泉锌品厂声称其行使了留置权，但其在金发冶炼厂拉货时未做任何留置声明，更从未与泰嘉公司协商解决加工费事宜，或给予泰嘉公司一定的偿债宽限期，这也从一个侧面说东泉锌品厂实际根本就未行使过留置权。所谓的留置权只是在金发冶炼厂起诉东泉锌品厂侵权后，其所作的一种狡辩而已。因此，广西高院认定东泉锌品厂行使留置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该院关于“即使涉案氧化锌粉所有权归金发冶炼厂所有，只要涉案氧化锌粉的加工费未清偿完毕，金发冶炼厂请求对涉案氧化锌粉行使物权，包括返还原物、赔偿损失的请求就不能得到支持”的结论，不能成立。综上，二审判决违反了物权法第二百三十条、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二百三十六条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
东泉锌品厂提交意见称：本案是金发冶炼厂和泰嘉公司串通伪造购货合同、篡改单据，企图转移东泉锌品厂合法留置的产品。（2009）柳市民二终字第131号民事判决已确认泰嘉公司欠东泉锌品厂加工费395307.96元，所以加工出来的193.12吨产品一直被留置在东泉锌品厂。金发冶炼厂所称的62.84吨氧化锌为泰嘉公司从厂外拉来交付给金发冶炼厂，同其在（2009）柳市民二终字第131号案件中的辩解相矛盾。没有任何事实证明212.1吨和62.84吨氧化锌的存在。请求驳回金发冶炼厂和陈浩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金发冶炼厂诉请判令其对涉案氧化锌粉享有所有权、东泉锌品厂不得妨碍其行使权利，其所主张及依据的事实，是涉案货物已经基于其与泰嘉公司之间的购货合同而由东泉锌品厂和泰嘉公司向其完成交付。对此，其应当举证加以证明，由审理法院对其提供的证据及其证明力进行审查判断，并作出最终事实认定。
本案的核心问题是涉案货物是否已向金发冶炼厂完成了交付。交付完成的通常标志是已经移转对货物的直接占有，具体到本案中，如果交付已经完成，则涉案货物即应当处于金发冶炼厂的直接占有之下。金发冶炼厂在一、二审过程中及再审申请中均不时声称涉案货物处于其占有之下，但显然无有力证据证明在金发冶炼厂与东泉锌品厂发生争议时，涉案货物存放在其租赁使用的东泉锌品厂铟车间内，或者专门归其使用的、足以表明其独立占有状态的其他场所。且在诉讼中其也明确承认有一部分货物交付后存放在东泉锌品厂的仓库内。故本案无法从实际占有和控制的外观方面认定涉案货物是否已经交付给金发冶炼厂，而只能推定争议货物由东泉锌品厂实际占有和控制。这种情况下，仍可能存在向金发冶炼厂交付后仍由东泉锌品厂代为保管或默许货物存放在东泉锌品厂场区内的情况。但仅凭金发冶炼厂与泰嘉公司双方倒签日期制作的购货合同书和结算单（即使视为其代表了双方的真实意思）及其工作人员的证言，尚不足以证明。为证明东泉锌品厂、泰嘉公司和金发冶炼厂三方签字交付149.257吨货物，金发冶炼厂提供了2007年9月10日、9月11日、9月12日、9月13日以及12月10日的五份其称之为“交货清单”的文书和与之相对应的磅码单。该五份文书上与交货有关的“交货清单”字样系金发冶炼厂事后添加的，虽然事后加工不必然导致原有其他内容失去证明效力，但除“交货清单”字样外，其中并没有任何表示交付货物的文字，而其中的“样重”、“水份”、“结果确认”、“经办人”等内容，则与东泉锌品厂所称的该凭证是化验单的说法相符。对于凭证上签字的代表金发冶炼厂的何宇谋身份，金发冶炼厂亦承认为该厂的化验员，此一身份与东泉锌品厂主张的其委托金发冶炼厂化验，故何宇谋在凭证上签字的情况亦相吻合；磅码单虽然与五份文书相对应，但依其记载的内容，也仅能反映货物过磅称重的事实，无从体现交付货物的意思。磅码单上记载有车牌号这一事实亦仅能证明该批氧化锌粉曾用车辆运输，不能证明是交付给金发冶炼厂，亦有可能如东泉锌品厂所说是该厂将加工成品从加工车间转移至自己的仓库保管。因此，上述文书和磅码单并不足以令人确信其是向金发冶炼厂交付相关货物的凭证。同时，亦并无证据表明上述文书和磅码单在行业内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上作为交货凭证使用。由此，金发冶炼厂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三方签字向其交付149.257吨氧化锌粉的事实存在。同样，金发冶炼厂就62.84吨氧化锌粉交付问题提供的其与泰嘉公司两方签字的所谓“交货清单”，与前述三方签字的“交货清单”情况相同，也不足以令人确信其是泰嘉公司向金发冶炼厂交付货物的凭证。此外，没有证据表明东泉锌品厂提供场地存放泰嘉公司从厂外调来并交付给金发冶炼厂的62.84吨氧化锌粉。综上，广西高院认定金发冶炼厂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所主张的交付事实，是对相关证据及其证明力作出的正确判断，据此形成金发冶炼厂未取得涉案氧化锌粉所有权的结论，符合物权法第二十三条关于“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法律效力”的规定。
金发冶炼厂提出本案诉讼所请求的，是判令其已经取得涉案货物的所有权并排除其行使权利的妨害及赔偿损失，其在再审申请中提出的东泉锌品厂行使留置权超过债权标的及没有与泰嘉公司协商或给予履行债务的宽限期等问题，并非其诉讼请求的内容，并不属于一、二审审理的范围。故对此问题本院不予审查。二审判决中关于“即使涉案氧化锌粉所有权归金发冶炼厂所有，只要涉案氧化锌粉的加工费未清偿完毕，金发冶炼厂请求对涉案氧化锌粉行使物权，包括返还原物、赔偿损失的请求就不能得到支持”的意见，并非本案裁判的主要理由，其所表达的意思是否毫无争议，并不影响本案的最终结论。
综上，金发冶炼厂和陈浩的再审申请所主张的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和第六项规定的再审事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南丹县金发冶炼厂、陈浩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黄金龙
审 判 员 于 泓
审 判 员 高晓力
二〇一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毛 彦
书 记 员 杨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