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高兴宇，作家。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济南市新华书店。住所地：济南市历下区。
法定代表人：张秀文，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和平区。
法定代表人：蔡颢，社长。
再审申请人高兴宇因与被申请人济南市新华书店、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侵犯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三终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2月6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3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高兴宇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济南市新华书店、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4月12日，一审原告高兴宇起诉至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称，2012年3月17日，高兴宇从济南市新华书店购买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的《心理操纵术、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一书，发现该书未经作者同意，刊登了《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一文。经比对，该文严重篡改抄袭高兴宇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高兴宇的文章《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最初发表于《演讲与口才》2001年第6期，“冷热水效应”一词系高兴宇自己独创，在此之前从未有人使用过该词，因此该词及该文所体现的理念具有独创性，在心理学方面具有开拓性，不仅文章本身被广泛传播，该文所揭示的思想更引起了学术界，尤其是心理学界的高度重视，因此该文已被百度百科等若干个网站、工具书引入，成为一个新的学术名词。因此高兴宇对该文拥有不可置疑的署名权、保证作品完整权、发行权、获得报酬权、修改权等著作权利，任何人在不尊重高兴宇著作权利情况下使用该文及运用“冷热水效应”现象去做心理学、交际学方面的阐述都是对其本人著作权的侵犯。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未经高兴宇许可，擅自刊用其文章，出版涉案图书，违反了《著作权法》的规定，侵犯了高兴宇就其作品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保持作品完整权和获得报酬权。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的行为对高兴宇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依法应赔偿高兴宇精神损失。济南市新华书店销售侵权涉案图书，即使有合法的进货渠道，亦应当承担停止销售的法律责任。故请求法院依法判令：1、济南市新华书店停止销售《心理操纵术、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一书；2、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停止发行、印刷、再版《心理操纵术、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一书，并在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在媒体上刊登公告，收回售出的涉案图书，通知其销售渠道收回未售出的图书，并将收回图书和库存图书予以销毁，销毁时需通知高兴宇到场；3、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在《法制日报》、《齐鲁晚报》、《中国新闻出版报》第一版刊登补正声明，并连续15天向高兴宇公开赔礼道歉，字数不得少于500字；4、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赔偿高兴宇经济损失10000元、精神损失2000元、合理支出2628元；5、案件受理费由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承担。
济南市新华书店、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未作答辩。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高兴宇系《读者》等杂志的签约作家。《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署名为山东高兴宇，发表于2001年《演讲与口才》杂志第6期。2012年3月17日，高兴宇的代理人从济南市新华书店购买了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的《心理操纵术、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一书，为此高兴宇支付了购书费29.8元。该书标注“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晓鹏著”，“责任编辑：吴文博、张婧”，“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出版人：蔡颢”，“2012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在该书第75页至第77页，刊载了《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一文，该文并未载明出处及作者。经比对，《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一文在冷热水效应的介绍、秤砣理论的阐述及鲁迅先生论述的引用、文中仅有的两则案例的描述、过渡段落的衔接及段落编排上均与高兴宇创作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相同或者近似。对此，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一文具有合法来源及授权，也未向高兴宇支付过报酬。2012年4月10日，高兴宇与山东易济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为维权支付律师费2000元。另查明，高兴宇代理人支付工商查询费50元、邮寄费60元。庭审期间，高兴宇主张的赔偿数额的依据是涉诉侵权文章全文1200字，稿酬应为1000元，现高兴宇要求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以10倍的数额进行赔偿。另外，高兴宇主张赔偿交通费500元，但未提供相关的证据。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济南市新华书店、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经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答辩状和相关证据，视为放弃答辩和质证的权利。《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具有一定的独创性，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在作品上署名的高兴宇是《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的著作权人，对该文享有包括复制权、发行权等权利在内的著作权，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复制、发行该作品。《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一文在冷热水效应的介绍、秤砣理论的阐述、鲁迅先生论述的引用、文中仅有的两则案例的描述、过渡段落的衔接及段落编排上均与高兴宇创作的《交际中的冷热水效应》一文相同或者近似，两篇文章整体上构成实质性相似。因此《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一文侵犯了高兴宇的著作权。济南市新华书店虽销售载有侵权文章的图书，但未参与约稿、编写和出版过程，只应当对自己的销售行为负责，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因此，对于高兴宇主张的济南市新华书店停止销售《心理操纵术、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一书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作为专业的出版机构，应当对其出版的图书所载作品是否侵犯他人著作权进行严格审查，但其并未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导致载有侵权作品《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一文的图书得以出版，其行为存在过错，且未向高兴宇支付报酬，侵犯了高兴宇的复制权、发行权，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行为、赔偿高兴宇经济损失及为本案诉讼所支付的合理费用的法律责任。根据法律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高兴宇现在的二手稿的稿酬标准为每千字500元，涉诉侵权文章全文1200字，支付基本稿酬以千字为单位，不足千字部分按千字计算，因此，高兴宇因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的侵权行为受到的损失为1000元，对此，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应予以赔偿。对于高兴宇要求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以10倍的数额赔偿经济损失1万元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高兴宇支付的购书款29.8元、查档费50元、代理费2000元、邮寄费60元合计2139.8元，为高兴宇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另外高兴宇主张的交通费500元，因其未能提供相关的证据，不予支持。因此，对于高兴宇主张的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赔偿合理支出2628元的诉讼请求，支持2139.8元，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另外，高兴宇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的行为对高兴宇的名誉和精神造成了损害，因此，对于高兴宇要求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于2012年10月25日作出（2012）历知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一、济南市新华书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销售编有《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的《心理操纵术、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一书；二、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出版发行编有《冷热水效应：调节对方心中的“秤砣”》的《心理操纵术、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一书；三、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高兴宇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费用3139.8元；四、驳回高兴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00元，由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
高兴宇不服一审判决，向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令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停止侵害的判决较轻，不能起到足以保护高兴宇合法的著作权。对于已经出版尚未销售出去的书籍如何处理，一审未作出具体的判决。请求法院监督将未售出的涉案书籍予以销毁。二、一审判决赔偿数额较低，应按照著作权人稿酬的3-8倍的标准确定赔偿数额。三、一审判决没有支持关于承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请求，适用法律不当。本案涉案书籍属剽窃他人作品，侵犯了著作权人的署名权，发表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应当承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责任。请求判令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在全国发行的媒体上如中国新闻出版报上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四、一审判决未支持赔偿精神损失不当。本案纠纷导致高兴宇严重精神痛苦，应判令侵权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以示惩戒。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依法改判，并支持高兴宇二审所支出的律师费、交通费、住宿费等实际支出3000元由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承担。
济南市新华书店、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主要有：（一）停止侵害；（二）排除妨碍；（三）消除危险；（四）返还财产；（五）恢复原状；（六）修理、重作、更换；七）赔偿损失；（八）支付违约金；（九）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十）赔礼道歉。一审法院就高兴宇与济南市新华书店与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所涉著作权纠纷作出判决，对侵权行为做出停止侵害的判决，该判决对于所有认定的涉案侵权产品适用，而高兴宇认为一审判决对于已经出版尚未销售出去的书籍如何处理，未作出具体的判决，请求法院监督将未售出的涉案书籍予以销毁的问题，法院认为，高兴宇的该项诉求已被停止侵害的判项所涵括，不宜再重复作出处理，而且该项诉求属于执行处理范畴，故对该项诉求不予支持。关于赔偿数额问题，根据法律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高兴宇现在的二手稿的稿酬标准为每千字500元，涉诉侵权文章全文1200字，一审法院按照本案中的具体侵权情节，除合理支出部分的赔偿外，酌定赔偿1000元，并无不当，当事人要求按照3-8倍的标准进行赔偿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是否因侵犯著作权人的署名权、发表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而承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责任的问题，法院认为，法律规定的发表权是指决定作品是否公之于众的权利，本案中，高兴宇已经公开发表其作品，故其发表权已经行使，不存在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侵犯其发表权问题，涉案书籍标注有“人际关系中的心理策略／晓鹏著”字样，故本案中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仅是涉案作品的出版机构，而非实施剽窃的主体，故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不存在侵犯高兴宇的署名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的情形，一审未判令其承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责任，并无不当，高兴宇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关于高兴宇要求判令侵权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一是本案现有证据无法验证高兴宇所受精神损害情形，二是著作权法中并无此项规定，故对该项诉求不予支持。高兴宇的上诉请求均不能得到支持，故其要求济南市新华书店与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承担二审所支出的律师费、交通费、住宿费等实际支出3000元的诉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应予维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13日作出（2013）济民三终字第1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高兴宇负担。
高兴宇申请再审称，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历下区人民法院（2012）历知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以及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三终字第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按照高兴宇5倍稿酬的标准赔偿损失，并在《法制日报》或《齐鲁晚报》或《中国新闻出版报》上第一版刊登道歉声明，对其侵犯高兴宇著作权的行为向高兴宇公开赔礼道歉，字数不得少于500字。理由为：第一，涉案图书剽窃高兴宇作品，不仅侵犯了高兴宇的复制权、发行权等财产权，而且侵犯了高兴宇的署名权、发表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等人身权，应当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原审判决仅对复制权、发行权等财产权被侵犯作出处理，未对署名权等人身权被侵犯作出处理不当。第二、一审判决以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的侵权行为未给高兴宇造成名誉和精神损失，二审判决以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并非事实剽窃的主体，均不予支持赔礼道歉和精神损失，该认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应依法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庭审中，高兴宇补充申请再审事由，认为对于原审未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适用法律不当，对于赔偿数额原审按照实际稿酬损失计算标准过低，类似案件中一般判令赔偿数额为稿酬的3-5倍，应当按照5倍标准予以赔偿。
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与济南市新华书店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原审判令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按照实际稿酬损失赔偿高兴宇损失是否适当。2、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是否应承担赔礼道歉的侵权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一审法院依据高兴宇二手稿的稿酬标准计算赔偿数额并支持高兴宇为诉讼所支付的实际开支，符合法律规定，再审予以维持。高兴宇主张按照5倍稿酬计算损失没有法律依据，再审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在一审庭审中高兴宇明确主张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侵犯其署名权以及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著作人身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出版者、制作者应当对其出版、制作有合法授权承担举证责任，举证不能的，依据《著作权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的相应规定承担法律责任。因此，出版者侵犯他人著作人身权时，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审法院以出版社仅为涉案作品出版机构，而非实施剽窃的主体，故不存在侵犯高兴宇署名权和保护作为完整权的情形为由，未判令出版社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不当，再审予以纠正。对于高兴宇再审中提出要求判令侵权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且精神损害赔偿仅对情节严重造成严重后果，使用非财产责任形式明显不足以保护受害人的精神权益时方可适用。故，原审法院未支持高兴宇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高兴宇该项再审请求无法律依据，再审不予支持。
综上，高兴宇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三终字第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2）历知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
三、撤销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2）历知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四、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中国新闻出版报》上刊登向高兴宇赔礼道歉的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定），逾期不履行，法院将在相关媒体上刊登判决文书的相关内容，所需费用由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有限公司支付。
五、驳回高兴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晓玲
代理审判员 司晓伟
代理审判员 苏 瑁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田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