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晋民申字第786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义虎平。
委托代理人：安俊红，北京德恒（太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淑敏。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秦金喜。
委托代理人：左韶山，山西晋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义虎平与被申请人王淑敏、被申请人秦金喜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了（2013）晋中中法民终字第788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再审申请人义虎平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义虎平申请再审称，1、涉案《转让协议》的标的物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晋中开发区四星纺机配件厂（以下简称四星配件厂）是个体工商户，该厂组织形式为个人经营，而非家庭经营，说明其投资形式为个人投资，而非原审认定的夫妻共同投资。根据我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认定夫妻共同所有财产的规定，生产、经营的收益和夫妻一方以个人财产投资取得的收益才属夫妻共同财产，原审将“收益”等同于“生产、经营和个人财产投资”本身，属适用法律错误。四星配件厂拥有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书载明使用权人为“晋中开发区四星纺机配件厂”。秦金喜作为该配件厂负责人有权代表该厂对外处理一切事务。2、即使义虎平的受让财产算作是二被申请人夫妻共同财产，根据《最高法院关于适用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的规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二被申请人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义虎平在签订协议时或履行协议过程中存有任何过错，故义虎平作为善意第三人，其受让的财产也理应得到法律保护。另外，秦金喜的妻子王淑敏应当知道转让事实。从签订《转让协议》至王淑敏提起本案诉讼已近三年时间，该厂区内兴建大型车间并进行大规模的改造、装修，王淑敏自称其参与四星配件厂的经营管理且长期居住在榆次区，应当知情。秦金喜收到了义虎平770万元的款项，其中包括价值百万余元的奥迪、宝马两辆高级轿车，作为妻子的王淑敏应当知情。王淑敏在本案中提供了伪造的证据《租赁合同》，该合同约定年租金为11万元，义虎平给付的770万元是70年租金吗通过履约价款说明，王淑敏自称不知道《转让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3、《转让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显失公平，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等无效情形。另根据《最高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王淑敏以其丈夫秦金喜在签订本案《转让协议》时没有取得其同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也不应得到法院支持。4、原判决遗漏了王淑敏的诉讼请求。王淑敏在原一审起诉时有两个性质不同的诉求。其一为物权确认之诉，其二为债权确认之诉。原审法院将本案案由仅确定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遗漏了物权确认之诉。5、原一、二审法院作出的判决制造了新的纠纷，增加了当事人新的诉累，破坏了正常市场交易秩序，给义虎平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义虎平请求：1、撤销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晋中中法民终字第788号民事判决；2、撤销晋中市榆次区人民法院（2013）榆民北关初字第81号民事判决；3、驳回被申请人王淑敏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晋中市榆次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王淑敏与秦金喜系夫妻关系，2004年以秦金喜的名义开办了四星配件厂，组成形式是个人经营，并于2005年10月办理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2007年3月，四星配件厂取得了位于开发区纺机园8410．03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并依法办理了相关手续。四星配件厂又在2005年10月10日与晋中开发区东营村委会签订了一份土地租赁协议，四星配件厂租赁了东营村委会土地15．06亩。2010年2月12日秦金喜与义虎平签订一份《转让协议》，约定秦金喜将位于晋中开发区东营村108国道东侧的四星配件厂的所有土地使用权及其土地上所有建筑物转让给义虎平，该土地包括已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和正在办理当中的大约14亩、以及原有建筑物房产证也属于正在办理过程中，整体转让价格为人民币1500万元，秦金喜在收到义虎平的首付款100万元后，于2010年3月15日至4月1日之间将原有办公楼交与义虎平进行改造或装修。在2010年4月15日至2010年5月15日之间将原用于出租用途的加工车间交与义虎平，在收到义虎平的转让金达到500万元后将本协议所涉及的所有国有土地使用证及其房产证全部转让到义虎平名下，义虎平将土地证和房产证在银行抵押贷款后将剩余款项一次性全部交与秦金喜等。协议签订后，义虎平已累计付款770万元，秦金喜已将四星配件厂名义下的土地使用权及附属房产全部交付给义虎平，其中包括四星配件厂租赁的晋中开发区东营村委的15亩土地，但至今未办理相关登记手续。2011年7月1日，秦金喜与山西金骏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签订一份《租赁合同》，约定秦金喜租赁给山西金骏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厂房和场地座落在东营村，土地面积为18499．61平方米，包括国有8410．03平方米，集体10039．58平方米，车间一个，租赁期限自2011年7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止，租赁期3年，年租金11万元等。其中山西金骏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义虎平。现王淑敏得知秦金喜擅自将四星配件厂的土地和附着于土地上的建筑物，附属设施等不动产以及配件厂另外租赁东营村委的约14亩集体用地全部转让给了义虎平，得知之前秦金喜只是称对外租赁，王淑敏认为，讼争的土地及附着的建筑物和附属设施系王淑敏与秦金喜共同出资置办，属王淑敏与秦金喜共有的不动产物权，秦金喜未经王淑敏同意即与义虎平签订《转让协议》，擅自处分共有的土地使用权及不动产，其处分行为当属无效，故提起诉讼要求确认秦金喜与义虎平所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等。在审理中查明，王淑敏与秦金喜于2001年9月登记结婚，二人均系再婚。在庭审中，原被告双方各执已见，达不成协议，为本案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秦金喜与义虎平签订的《转让协议》，将四星配件厂名下的土地使用权以及附着于土地上的建筑物、附属设施等不动产以及四星纺机配件厂租赁的晋中开发区东营村委的15亩集体用地全部转让给义虎平，因四星配件厂的企业性质属于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秦金喜，秦金喜与王淑敏系夫妻关系，该四星配件厂的财产应为夫妻共有，秦金喜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而秦金喜擅自将四星配件厂的财产转让他人，侵犯了王淑敏的合法权益，且秦金喜又将租赁的晋中开发区东营村委的集体用地一并转让给义虎平，该行为地属无效。故王淑敏要求确认秦金喜与义虎平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的主张，予以支持。关于王淑敏要求确认王淑敏为位于四星配件厂所占土地的共同使用权人以及王淑敏为附着上述土地上建筑物及附属设施等不动产的共有人的主张，因该主张属另一法律关系，不予处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八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秦金喜与义虎平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二、驳回王淑敏其它诉讼请求。
义虎平不服一审判决，向晋中市中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义虎平与秦金喜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程序错误。一审法院在未确权的情况下，就判定王淑敏为适格的诉讼主体资格，对义虎平与秦金喜签订的《转让协议》项下的财产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程序存在错误。2、一审判决义虎平与秦金喜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四星配件厂为个体工商户，为本案诉争的土地及地上附属物的所有权人、业主系秦金喜，王淑敏对义虎平与秦金喜签订的《转让协议》项下的财产无任何权利。其次，四星配件厂的业主为秦金喜，《转让协议》系义虎平与秦金喜的真实意思表示，义虎平有理由相信秦金喜对四星配件厂享有处分权，且已按照《转让协议》的约定履行了支付相应价款的义务并已经营该配件厂长达数年。王淑敏不得以秦金喜无权处分来主张合同无效，亦不得以其不知道或者不同意来对抗善意第三人。一审中，秦金喜陈述王淑敏明知其与义虎平签订《转让协议》，而王淑敏却一口否定，称其毫不知情，双方说辞相互矛盾，一审法院在未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就判决《转让协议》无效，属认定事实不清。再次，本案诉争的土地及地上附属物的归属与夫妻共同出资分属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诉争的土地及地上附属物即使系夫妻共同出资，但所有权人系业主，即秦金喜、王淑敏只享有该配件厂的经营成果。至于夫妻共同出资部分，可按照借款协议的相关规定处理，由秦金喜退还给王淑敏。一审法院混淆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甚至根据夫妻身份、共同出资就认定夫妻双方共有该配件厂及所占范围内的土地，认定事实错误。3、一审判决义虎平与秦金喜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四星配件厂企业档案信息卡显示，四星配件厂是秦金喜个人经营的个体工商户。根据我国《个体工商户条例》第二条以及《最高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个体工商户作为商个人之一种，其有权独立经营。签订《转让协议》是秦金喜作为四星配件厂的业主行使独立经营权的体现，王淑敏并不能因其夫妻关系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原审法院在认定四星配件厂为个体工商户的前提下，却回避其独立经营权和义虎平诚信履约的善意行为，其判决与合同效力的相关法律规定不符。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王淑敏的无理诉讼请求。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四星配件厂是以秦金喜个人名义开办的个体工商业户，经审查该配件厂也是在秦金喜和王淑敏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成立，是以夫妻共同财产出资成立，没有证据证明是以其他投资形式设立。因此，该个体企业的财产应当认定是秦金喜和王淑敏夫妻共有财产。义虎平认为应当先确定转让标的物是否有王淑敏的共有权，于法无据，该上诉理由不予采信。秦金喜与义虎平签订协议转让四星配件厂财产，属于私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该处分行为王淑敏不予追认，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同时转让的还有秦金喜租赁晋中开发区东营村委会的集体土地，该部分转让违背了法律禁止性规定，理应认定无效。综上所述，义虎平上诉理由证据不足，依法不予采信。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应当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王淑敏与秦金喜系夫妻关系，在二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秦金喜以个人名义开办了四星配件厂，在无证据证明该厂是以个人投资形式设立，也无证据证明王淑敏与秦金喜有其他约定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四星配件厂的财产系王淑敏与秦金喜夫妻的共同财产，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七条规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本案中四星配件厂的组织形式为个人经营，而非家庭经营，秦金喜为四星配件厂的负责人，根据该厂工商登记中对外公示的信息来看，与该厂有业务往来的相对方有理由相信秦金喜有权代表该厂对外处理事务。因而在通常情况下，秦金喜无须征求其配偶的同意，即可代表作为市场经济主体之一的四星配件厂从事正常的商业活动。在业务相对方主观上是善意的情况下，秦金喜代表该厂与他人所签定的合同应为有效合同。由此，本案应重点审查义虎平在与秦金喜签定涉案《转让合同》时是否为善意第三人，而原审法院忽视了个体工商户在市场经济中的主体地位，仅从婚姻法的角度审理本案，适用法律不全面。
关于义虎平是否为善意第三人的问题，在本案审查期间，王淑敏与秦金喜均称，义虎平作为山西金骏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秦金喜曾签定一份《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山西金骏工程机械有限公司向秦金喜租赁涉案土地及厂房，以掩盖上述财产已被义虎平购买的事实，达到蒙骗王淑敏的目的。义虎平称，对该合同并不知情，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经审查，秦金喜对该合同形成的过程无法清楚表述，对秦金喜的签字与其本人笔迹不一致亦没有合理解释，因而就该《租赁合同》的真实性问题，以及义虎平是否与秦金喜共谋蒙骗王淑敏等问题，在本案再审时应进一步查清。同时，本案还应审查涉案《转让协议》的转让价款与同时期的市场价格相比是否合理等各种因素。在综合全案案情的情况下，判断义虎平在与秦金喜签订《转让协议》时的主观状况是善意还是恶意，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审查涉案《转让协议》的效力。
综上所述，义虎平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山西省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审 判 长 孙成宇
代理审判员 姬 芳
代理审判员 郭建岗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要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