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97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纳，女，1968年12月29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北京驰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中智（李纳之夫），1962年8月25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伯伦，男，1987年6月2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兆翼，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雅涵，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纳因与被上诉人张伯伦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01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纳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王中智，被上诉人张伯伦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兆翼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伯伦的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张伯伦负担。事实和理由：1.本次纠纷并非不当得利纠纷，而是合伙纠纷。李纳曾与张伯伦等人共同出资开办艺术类培训学校，由于都是朋友相互信任，就没有签订合伙经营的书面协议，但张伯伦等人均参与了学校的经营、管理。后来由于学校经营亏损，未进行分红，张伯伦不愿承担亏损的风险，先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被法院驳回诉讼请求后又以不当得利起诉。2.张伯伦作为一审原告，应承担证明李纳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的举证责任。因张伯伦未完成其举证责任，故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张伯伦辩称：1.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李纳的上诉请求。2.张伯伦主观上从未有过经营公司的意愿，客观上也从未参与过公司的经营。李纳主张的合伙经营行为不存在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3.本次纠纷的钱款为双方当事人基于重大误解而产生的不当得利。本次纠纷中，张伯伦出于民间借贷的主观意愿汇出款项，并按其认为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提起诉讼。李纳提出其收取款项并非借款，而是合伙投资款。最终生效文书否认双方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同时，也未确认存在合伙关系。根据已生效裁判文书认定的事实证明张伯伦向李纳汇款时，双方均存在重大误解：即张伯伦误认为双方达成了民间借贷的意思表示而实际支出借款；李纳误认为双方达成了合伙的意思表示而实际收取了投资款。因双方并未达成一致意思表示，故自始不存在依法成立的合同关系，而是双方基于重大误解所产生的不当得利关系。4.当事人双方均应就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李纳未能就双方之间达成“合伙合作”意思表示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张伯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纳返还张伯伦不当得利80000元；2.判令李纳支付不当得利孳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1月24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暂计算至2017年3月24日，利息约为8666.6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纳与王中智系夫妻关系，王中智是北京砺锋斋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公司与北京市石景山区沃格办公自动化培训学校先后签订了两份办学合作协议，约定北京市石景山区沃格办公自动化培训学校将其北京地铁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的古城北路地铁家园平台二层提供给北京砺锋斋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用作合作办学的办公及教学场所，双方的合作内容是以北京市石景山区沃格办公自动化培训学校周边的校外青少年为主要对象的业余文化艺术培训。北京砺锋斋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提供教师，并负责合作办学的自主招生，教育、教学的管理和学生管理。后李纳按照办学合作协议的约定成立了齐舞飞扬文化艺术培训中心（以下简称齐舞飞扬培训中心）。
张伯伦与李纳于2013年相识，张志刚与张伯伦系父子。2015年1月8日，张志钢卡（账）号×××账户向李纳卡（账）号6222000200123123465账户（以下简称李纳账户）转账汇款30000元，此款系张志刚代张伯伦支付。2015年1月24日，张伯伦卡（账）号×××账户向李纳账户转账汇款50000元。上述款项合计80000元，李纳已收到。
2015年3月至6月，张伯伦基本每天都到齐舞飞扬培训中心，除了负责摄像工作以外，还帮助李纳管理班级，给学生送饭。
2016年11月，张伯伦起诉李纳，向人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李纳偿还张伯伦借款本金8万元及利息（以8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1月24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暂计算至2016年11月24日的利息约为2900元）。在该案诉讼中，李纳否认与张伯伦存在借贷关系，并提出与张伯伦共同出资合作经营齐舞飞扬培训中心的主张。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张伯伦与李纳不存在借贷关系，于2017年2月20日作出（2016）京0102民初31649号民事判决：“驳回张伯伦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
民法所称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上或者合同上的充分根据，使他人受损失而自己获得利益。由此引起在利益所有人与不当得利人之间的一种债的关系。
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张伯伦就其向李纳账户支付的80000元，曾以借贷法律关系向李纳提出主张，但未能出示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被人民法院驳回了诉讼请求。现存在李纳收到了张伯伦所付80000元的客观事实，故李纳就其收取张伯伦款项存在合法根据负有举证责任，李纳如不能举证证明，即构成不当得利。
李纳否认是借款，称该款项是张伯伦与李纳合作经营齐舞飞扬培训中心的投资款，因此，李纳对其与张伯伦共同出资合作经营齐舞飞扬培训中心的主张负有举证义务。诉讼中，李纳未出示其与张伯伦就合作经营相关的如经营方式、出资比例、收益分配及风险分担方式等事项形成合意的证据，李纳收款后，张伯伦未收到记载款项性质为投资款的凭证，张伯伦亦不认可李纳提出的合作经营主张，故对李纳与张伯伦存在合作经营关系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对李纳以基于存在合作经营关系收取款项为投资款的抗辩，法院不予采信。综上，法院认定李纳收取张伯伦的80000元，属不当利益。
综上所述，张伯伦要求李纳返还不当得利款的诉讼请求，存在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不当得利之债的发生往往与债权人的过错行为相关，并且张伯伦要求李纳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李纳返还张伯伦80000元。二、驳回张伯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李纳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李纳提交若干收据，主张张伯伦曾代表齐舞飞扬培训中心收取学费，实际参与了齐舞飞扬培训中心的经营。张伯伦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因李纳提交的收据收款人处仅签有“张”，无法证明是张伯伦的签字，故本院不予确认上述证据的证据效力。李纳提交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一份以证明与张伯伦之间是投资关系。张伯伦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因李纳未能提交聊天记录的原始载体，本院亦不予确认上述证据的证据效力。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是不当得利纠纷，张伯伦主张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基础，是其与李纳之间存在不当得利法律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有以下四点：第一，一方取得利益；第二，另一方受损失；第三，取得利益与受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第四，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本案中，李纳取得80000元，张伯伦损失80000元，李纳取得利益与张伯伦的受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院确认诉争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前三项构成要件成立。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诉争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第四项构成要件“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应由何方承担举证责任，以及承担举证责任的一方是否完成举证责任。
一、应由何方承担“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张伯伦主张与李纳之间存在不当得利法律关系，张伯伦应就产生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如前所述，“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是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之一，且现行法律并未对其举证责任的承担作出例外规定，因此张伯伦应就产生诉争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即李纳取得80000元没有法律根据，承担举证责任。
二、张伯伦是否完成证明李纳取得80000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
本案中，张伯伦主张基于借贷的意思表示向李纳转账汇款80000元。因张伯伦的给付行为是本案诉争利益转移的直接原因，故本案属于给付型不当得利，张伯伦应通过证明以下事实完成证明“李纳取得80000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1.张伯伦向李纳支付80000元的原因；2.支付80000元的原因已不存在。
关于利益转移原因，张伯伦主张向李纳支付的80000元是借款，因此张伯伦应就借款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无论是在本案中，还是在张伯伦起诉李纳的民间借贷案件中，张伯伦均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存在借款事实，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与李纳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故本院认为张伯伦未完成对于利益转移原因的举证责任。
关于利益转移原因不存在，张伯伦主张其就诉争80000元钱款的性质与李纳存在重大误解，双方未达成合意，因此不存在依法成立的合同关系。本院认为，张伯伦所主张重大误解成立的前提是张伯伦能够证明其基于借贷原因付款，而李纳基于其他原因收款。现张伯伦并不能证明付款原因，故其关于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无论是关于向李纳支付80000元的原因，还是关于支付80000元的原因已不存在，张伯伦均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认定张伯伦未完成证明李纳取得80000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
三、一审法院认为“李纳应就其收取诉争钱款存在合法依据承担举证责任，如不能证明则构成不当得利”的观点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的上述观点错误，因为该观点混淆了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与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
学理通说认为，举证责任可分为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和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是指当事人为避免败诉的风险而向法院提出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一种行为责任；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是指待证事实的存在与否不能确定、真伪不明时，由哪一方当事人对不利后果进行负担的责任和风险。
本案中，“张伯伦向李纳支付80000元的原因”是认定张伯伦不当得利请求权是否成立的关键事实。张伯伦、李纳虽对于各自主张的利益转移原因均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但应承担的仅是未完成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的不利后果，即主张不被法院采信。但是由于双方均没有完成上述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导致“张伯伦向李纳支付80000元的原因”的待证事实不能查清，依据法律规定，需要由张伯伦承担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即承担该事实不能证明导致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不能成立的后果。一审法院在李纳未完成“利益转移原因是投资款”的举证责任时，错误的让李纳承担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即推定张伯伦完成了“李纳取得80000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显属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张伯伦没有完成证明“李纳取得80000元没有法律根据”的举证责任，没有证明其与李纳之间成立不当得利法律关系，故其主张的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不能成立，其要求李纳返还80000元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所作判决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011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伯伦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8元，由张伯伦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016元，由张伯伦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晨阳
审 判 员 屠 育
审 判 员 石 磊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李 政
书 记 员 翟 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