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03民再17号
抗诉机关：济南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苏某某，男，1959年4月4日生，汉族，济南一品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原住济南市天桥区石桥庄85号，现住济南市市中区济大路7号26号楼1－602室。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玉飞，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帅，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现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勇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元华，北京市百瑞（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宝成，男，该公司员工，住济南市。
原审原告苏某某与原审被告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春影业）投资合同欠款纠纷一案，本院于2006年6月22日作出（2006）市民初字第1567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检察院在侦查过程中，发现该案可能存在违法情形，将案件移交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检察院审查。经该院提请，济南市人民检察院于2016年12月22日作出鲁济检民（行）[2016]37010000260号民事（行政）抗诉书，向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2月6日作出（2017）鲁01民抗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受济南市人民检察院指令，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郝燕、程昕出庭。原审原告苏某某的委托代理人李玉飞、吴帅，原审被告青春影业的委托代理人李元华、任宝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济南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意见，（2006）市民初字第1567号民事调解书，涉嫌虚假诉讼，损害国家利益。理由如下：虚假诉讼是指行为人以虚假的民事争议提起民事诉讼，通过诉讼的方式骗取有利于己的生效裁判、调解，谋取不正当利益，损害对方当事人或案外人的合法权益或者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妨害司法秩序。本案中，涉案当事人陈述相互印证，能够证实本案涉嫌虚假诉讼。首先，杜亚丽、苏某某均认可苏某某与青春影业之间并无借款关系及其他经济往来的事实。杜亚丽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与苏某某串通并以苏某某的名义起诉青春影业，通过诉讼的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利用人民法院作出调解的司法权威，实现其非法目的，干扰了正常的司法秩序。其次，杜亚丽陈述其是向胡向荣借款的30万元，也是其个人与胡向荣之间借贷关系，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最后，青春影业系国有公司成立的有限公司，其公司资产为国有资产。杜亚丽与苏某某虚构案件事实，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利益。综上所述，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06）市民初字第1567号民事调解案虚假诉讼，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原审原告苏某某称，第一，青春影业的性质不应认定为国有公司，工商登记所体现的公司性质非常明确，是否存在国有资产的成分、存在多少国有资产的成分，应在财务数据支持下对该公司进行审计，在没有有权的部门对青春影业的性质作出结论之前，应当以工商登记中记载的内容为准；第二，本案中涉及30万元的投资款系客观存在，苏某某与青春影业的民事法律关系是由杜亚丽与青春影业的民事法律关系转化而来，30万元的投资法律关系发生在杜亚丽与青春影业之间，尽管杜亚丽是当时青春影业的法人，但在投资法律关系中双方属平等主体，杜亚丽将其在青春影业中的投资利益转移给苏某某，是对自己合法利益的支配，青春影业的投资款长达十余年，早就应当向杜亚丽返还本金及收益，杜亚丽多次索要未果，不得不采取这个方式向青春影业公司主张权利，这些行为均在民事范畴当中予以调解，青春影业不仅未受到利益损害，而且获得了非法利益。苏某某与青春影业之间的调解协议，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青春影业明确的知道自己欠别人钱，至于是欠张三还是欠李四对青春影业并不重要。青春影业对外负有的债务就这一笔，青春影业向苏某某偿还债务，则该债务消失，青春影业向杜亚丽偿还债务，该债务同样消失，因此，青春影业并没有受到利益损害，原审诉讼未侵害任何人的利益，并非虚假诉讼。
原审被告青春影业辩称，首先完全认可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苏某某30万元的投资款是虚假的，已经被历城区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侦查材料以及对苏某某本人、郭立群、杜亚丽所作的讯问笔录所证实，原审原告的主张以及对投资款30万元的表述有悖于客观证据，其陈述意见中关于民事法律关系的转化不能成立。今天再审本案是依据济南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其陈述的意见与本案没有任何关系。原审原告并没有实际借款给原审被告，也没有借款给原审被告的原法定代表人杜亚丽，其主张依法依据均不能成立。根据现有客观证据，本案确系一起虚假的民事诉讼，请求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撤销。
原审原告苏某某向本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被告立即返还投资款20万元及违约金122640元（自1998年6月22日至2006年6月22日按照每天万分之二点一计算）；2、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支付投资分红款20万元人民币；3、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1997年12月22日，原、被告双方签订合同书一份，约定原告向被告摄制的电视连续剧《刺杀韩复渠》投资30万元人民币，占该剧总投资的20%的股份，被告于收到投资后的6个月内返还乙方全部投资，并在以后的6年内，按20%的比例，每3个月向乙方支付一次分红红利。合同签订后，乙方依约履行了义务，但被告却违反约定，仅在1999年12月22日向原告返还投资款10万元，剩余投资款及分红至今未还。此外，该剧于1998年以700万元的价格售出，赢利100万元。根据合同约定，被告应支付投资分红20万元，但被告至今未付。为此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原审被告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在原审中辩称：对原审原告所主张的事实无异议，同意协商调解解决。
本院原审认定事实：1997年12月22日，原、被告（原名济南市青春广告影业有限公司）签订《投资合同书》一份。合同约定：原告向被告摄制的电视连续剧《刺杀韩复渠》投资30万元人民币，占该剧总投资额20%的股份，被告于收到原告投资款后的6个月内返还原告全部投资，并在以后的6年内，按20%的比例，每3个月向原告支付一次分红红利。合同签订后，原告依约交付30万元人民币。被告于1999年12月22日向原告返还投资款10万元，尚欠原告投资款20万元。被告摄制的《刺杀韩复渠》共盈利100万元。现原告诉至法院，要求被告立即返还投资款20万元及延期还款的违约金122640元；支付投资分红款20万元；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在审理过程中，经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
一、被告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欠原告苏某某投资款20万元、延期付款的违约金122640元、分红款50000元，共计372640元，于2006年7月30日前一次付清。
二、原告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
三、案件受理费12860元，财产保全费3270元，由被告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本调解协议自双方在调解协议笔录上签字或捺印后即具有法律效力。
上述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原审予以确认。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原审被告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原名称为济南青春广告影业有限公司，于1999年变更为现名称。原审中，原审原告苏某某提交了合同书、收条等证据，其中合同书载明，甲方（济南青春影业广告有限公司负责人郭立群）与北京电影制片厂联合拍摄电视连续剧《刺杀韩复榘》（以下简称《韩剧》），因需要部分资金支持，乙方（苏某某）投资30万元人民币作为《韩剧》的协拍单位，签订时间为1997年12月22日等；收条载明，“今收到苏某某投资款叁拾万元人民币（300000.00元），具体权利义务见双方所签合同。青春影业杜亚丽（签名）1997.12.22。”
2014年，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检察院因对山东录像设备技术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山东录像设备中心）的负责人郭立群等涉嫌贪污案进行调查，对杜亚丽、苏某某、郭立群分别进行了询问。据2014年5月27日检察机关对杜亚丽的询问笔录记载，杜亚丽称，青春影业的前身系山东录像设备中心下属的影视制作部，于1995年成立青春影业公司，公司的人事、财务等都由山东录像设备中心统一管理；我于1993年调入山东录像设备中心，后担任前属影业制作部的主任，成立青春影业后担任经理，于2000年被任命为山东录像设备中心的副总经理；山东录像设备中心是山东省发展集团的下属单位，其人事任命都是由山东省发展集团决定的；1997年青春影业拍摄电视剧《刺杀韩复榘》时，因后期资金不足，负责人郭立群号召大家出去借钱，我就向一个叫胡金荣的借款30万元交给了剧组用于支付演员的劳务费等；电视剧拍完后，公司还给了我10万元，剩余的钱未还，于是我找到苏某某，让苏帮忙起诉青春影业把钱要回来；我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起诉书、合同书、委托书等材料让苏某某在上面签的字，后起诉后通过法院调解处理，由青春影业一次性付给苏某某372640元和垫付的诉讼费用16130元共计388770元；后我从公司财务上拿了两张支票共计388770元交给了苏某某，苏收到钱后又将钱转入我儿子农业银行的账户里；后来我将该笔钱偿还了所借胡金荣的欠款等。
2014年5月21日，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检察院对苏某某进行调查，苏某某称，我和杜亚丽系老乡关系，于2004年、2005年前后相识，杜亚丽大约在2006年4月份找到我，称其在青春影业公司有笔十几万元的投资款要不回来，要求借我的名义起诉该公司要回投资款，我碍于面子同意了；后来杜亚丽带着律师来找我，让我在起诉书、授权委托书、合同书上签名，这些东西我也没仔细看就签上名了，并安排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张新运帮着办的；开始我也不知道在哪个法院起诉的，后来才知道是在市中区法院；我没有投资过拍摄电视剧，1997年时我根本不认识杜亚丽，根本谈不上投资或借款的事；后来法院调解了，钱也收到了，钱到账后我就安排全部转给杜亚丽了，我一分也没有留等。
2014年5月21日，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检察院对郭立群进行调查，郭立群称，1997年拍摄电视剧时因资金紧张，我发动中层出去借钱，杜亚丽曾经拿了30万元交给会计，用于剧组人员拍摄费用，杜说是借的一个朋友的；2006年4月份，苏某某起诉，法院将传票寄到公司，我安排杜亚丽和办公室主任房玉强处理此事，之后法院调解的数额是我们还对方30多万元，我觉得借钱有10年了，给些利息也是应该的，所以就同意了；双方和解后我安排财务开支票给的苏某某，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
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检察院认为其在初查山东录像设备中心原总经理郭立群、副总经理杜亚丽涉嫌贪污一案中，发现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与苏某某（2006）市民初字第1567号民事调解书可能涉虚假诉讼，于2016年8月15日将案件线索移交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检察院。该院经审查后，依法提请济南市人民检察院提起抗诉。
另查明，根据工商登记档案材料记载，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成立于1995年，注册资本100万元，由山东赛诺电子有限公司出资法人股20万元，占20%，山东录像设备中心职工出资80万元，占80%，法定代表人为杜亚丽；山东赛诺电子有限公司成立于1993年2月，注册资本50万美元，由山东录像设备中心和加拿大华人王宏兴分别出资30万美元、20万美元，是国有控股的中外合资企业，该公司实际系由山东录像设备中心控股的中资企业。青春影业在实际运营中，人员、财物、资金均由山东录像设备中心负责管理，青春影业所有员工均同时是录像中心员工，并在录像中心缴纳养老保险及办理退休手续等（青春影业未开养老保险户）；青春影业成立后实际负责人是山东录像设备中心的法定代表人郭立群（已于2009年退休），其工商登记记载的法定代表人杜亚丽（已于2012年自山东录像设备中心退休）系山东录像设备中心副总经理。2009年10月22日，因郭立群退休，之后经山东录像设备中心的上级单位山东省发展集团决定，山东录像设备中心和青春影业均由现任负责人勇刚负责。据2009年10月22日签署的公章交接表记载，包括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山东录像设备中心、山东国盛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电子研究中心三个单位的公章、财务专用章等交接的情况；移交人郭立群，接收人勇刚，监交人周致等签名；青春影业的法定代表人至今没有变更。据郭立群陈述，山东录像设备中心职工向青春影业投资共计约50万元，已在青春影业公司经营过程中陆续返还给职工。
以上事实，由原审中原审原告提交的合同书、收条等材料，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检察院对有关人员的询问笔录，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材料，原审被告再审中提交的山东录像设备中心的证明、公章交接表，本院对郭立群的调查笔录，山东省发展集团公司的证明和相关文件等予以证实。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二项的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二）意思表示真实”。本案中，根据苏某某、杜亚丽、郭立群等人的陈述及相关证据材料，足以证实本案原审原告苏某某所提交的合同书、收条均系由相关人员伪造的虚假材料。原审原告苏某某与案外人杜亚丽系于2004年前后相识，其在1997年既不认识杜亚丽，也不知道济南青春影业有限公司，对该公司也从无任何投资或者借款，因此本案的基础证据即双方于1997年12月22日签订的合同书、借条均不是苏某某真实意思的表示，也不符合上述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民事活动基本原则，系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
关于原审原告苏某某在再审中主张，本案系案外人杜亚丽将其在青春影业中的投资利益转移给苏某某，是对自己合法利益的支配；杜亚丽多次索要未果，不得不采取这个方式向青春影业公司主张权利，青春影业不仅未受到利益损害，而且获得了非法利益；苏某某与青春影业之间的调解协议，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的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即合同权利的转让应当按照法定程序进行，本案中案外人杜亚丽并未按照上述法定程序转让权利；且原审原告苏某某在本案中系通过伪造的合同书和收条来主张权利，其并非按照债权受让人的身份来主张权利。因此原审原告苏某某的上述抗辩观点不符合法律规定，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分清是非，进行调解。即调解的前提条件是事实清楚、分清是非，而不能无原则地进行调解。综合上述分析，原审调解书认定事实错误，不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依法应予撤销。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条、第五十五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八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06）市民初字第1567号民事调解书。
二、驳回原审原告苏某某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2860元，财产保全费3270元，由原审原告苏某某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绪晨
审 判 员 尹佐涛
审 判 员 徐计方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代理书记员 孙嘉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