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96民终3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委会龙马二经济合作社。
负责人符亚凌，社长。
委托代理人潘利军，海南Ｘ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符文科，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南省国营南田农场。
法定代表人刘兴旺，场长。
委托代理人高翔，海南嘉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委会龙马二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龙马二社）因与被上诉人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高土村委会）、海南省国营南田农场（以下简称南田农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陵水黎族自治县（以下简称陵水县）人民法院（2015）陵民初字第19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1982年7月，被告南田农场与田仔公社（现为高土村委会）因土地规划及利用发生纠纷。当时由广东省通什自治州农垦局、陵水县人民政府、田仔公社共同组成工作组对双方争议的土地进行实地勘查调处。1983年7月，被告南田农场与原告，在工作组的协调下签订《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确认原告龙马二社与其他十个经济社在位于公田队的打铜岭已种植的橡胶与防风林用地550亩，其土地、橡胶及防风林带归被告南田农场所有，即确认土地归国有，南田农场有使用权。双方签订《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后，经当时调处纠纷的工作组确认后，再经田仔公社、陵水县人民政府、广东通什农垦局批准后生效。2004年，被告南田农场向陵水县人民政府申请发证，原告委托被告高土村委会参加指界及在界线核定书上签章，政府于2004年11月24日向南田农场颁布了陵国用（南）字第00007号《国有土地使用证》，把双方发生纠纷调处后签订的《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项下的土地确权给南田农场使用。原告提供的（2015）海南一中行初字第49号《行政判决书》查明：从调处后，争议地一直是被告南田农场使用，农场的职工在办证之前在该地上种植橡胶等苗木，并曾经对争议地上的橡胶予以更新。陵水县人民政府发证给南田农场后，原告认为政府发证侵犯其权益，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原告在败诉后，以被告南田农场与原告签订的《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违反了土地法关于民主议事程序，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为由，向该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撤销《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的证据：1、《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2、（2015）海南一中行初字第49号《行政判决书》以及各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本案原告提起的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是否可以撤销。1、本案原告提起的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原告请求撤销的《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是于1982年7月因田仔公社与被告南田农场发生土地规划使用纠纷，由当时的广东省通什农垦局、陵水县人民政府、田仔公社共同组成工作组协调，实地勘查，并划界签订协议。经田仔公社、南田农场同意，经陵水县人民政府，广东省通什农垦局批准，纠纷已得到解决。被告南田农场一直使用争议地的事实有生效的（2015）海南一中行初字第49号《行政判决书》调查确认，被告南田农场长期使用该地的事实，原告应当知道是当时发生纠纷后的处理结果。本案是合同撤销之诉，且该《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已签订达32年之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确定诉讼时效。因此，原告的起诉已丧失了胜诉的权利，原告请求撤销原告与被告南田农场于1983年7月签订的《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本院不予支持，应予以驳回。2、《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是否可以撤销。1982年，原告与被告南田农场发生土地纠纷，该协议是在当时各级政府及南田农场的上级行政管理部门的协调下，由争议双方自愿签订，并经各级政府及农垦局批准，是具有行政效力的确认处理结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颁布实施之前，土地所有权与使用权是依照政策及行政手段管理并确认土地使用权的，因此，《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具有行政确认性质。原告与被告南田农场于1983年7月签订协议，并于1984年经田仔公社、陵水县人民政府，广东省通什农垦局批准，因此，《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具有行政确认效力。实际上，争议地于批准之日起，南田农场已由行政确认取得使用权，同时，南田农场自批准之后使用争议地的事实一直延续。后来发证，只不过是申补登记而已。因此，原告请求撤销《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没有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应予以驳回。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委会龙马二经济合作社撤销被告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民委员会与被告海南省国营南田农场于1983年7月签订的《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委会龙马二经济合作社负担。
上诉人龙马二社上诉称：首先，关于上诉人提起一审诉讼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案虽为合同纠纷，但本案的焦点实为土地所有权、使用权权属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不应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且上诉人在2015年才得知《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的存在（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应当知道《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的结果，欠缺事实依据）。因此，一审判决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显失妥当。其次，关于《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是否可以撤销的问题。依据《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签订时国家关于土地管理的政策，即自1962年9月中共中央颁布《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之后，农村土地所有权归于集体，1982年宪法也明确规定集体经济组织依照法律规定实行民主管理，由它的全体劳动者选举和罢免管理人员，决定经营管理的重大问题。就本案而言，《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签订时，土地所有人即十一个经济社的村民（除签字人外），均不知晓涉诉土地所有权通过签订《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方式，转让给南田农场，一审认定双方自愿签订无事实依据。故《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未经全体村民同意，其未发生法律效力，上诉人提起撤销合同之诉，于法有据。第三，（2015）海南一中行初字第49号行政判决尚未生效，一审以该判决查明的事实作为认定依据不妥。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二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高土村委会未作书面答辩，其在庭审中口头答辩称：签订《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未经过村民同意，签名的不是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而是村委会的文书，该协议是违法的。
被上诉人南田农场未作书面答辩，其在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上诉人作为一审原告，其起诉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一审判决正确。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20年的诉讼时效是最长诉讼时效，即排除时效中断事由的时效。上诉人诉南田农场撤销合同一案，属于合同纠纷，虽然合同标的指向了土地使用权，但就合同本身而言，其作为合同的债权关系是明确的。该合同签订于1983年，距今已32年，大大超出了20年的诉讼时效，因此上诉人早已丧失胜诉权，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适用法律正确。二、退一步，即便不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所诉请求无理，一审判决正确。1、该合同签订时，土地法并未颁布，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关于集体土地处分的相关规定。且上诉人作为当时的中队，也已在合同上签字，足以证明该合同的签订是经历了集体成员的民主议定过程。2、该合同内容有明确的对价性，符合合同的公平原则。3、该合同系当时因土地纠纷在政府主导下签订的，是具有调解性质的协议，而非商业交易性质的协议。4、该合同经由当时处理纠纷的工作组的同意和认可，并经英州人民公社（政社合一，具有政府职能）、陵水县人民政府、省农垦总局（政府机构）的批准，具有高度的效力性。因此，上诉人请求撤销该合同没有实体的理由，一审判决正确。三、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行初字第49号行政判决已经生效，上诉人称其尚未生效不是事实。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本案应否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二、涉案《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应否予以撤销。
一、关于本案应否适用诉讼时效规定的问题。上诉人的诉请内容是撤销1983年7月签订的《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故本案应为撤销合同之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享有撤销权的当事人一方请求撤销合同的，应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五条关于一年除斥期间的规定。对方当事人对撤销合同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关于除斥期间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据此，撤销权的一年行使期限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算。上诉人主张在2015年才得知该协议的存在，但根据查明的事实，该协议签订于1983年7月，至今已有32年，签订的背景是为了解决土地使用的纷争，经过各级政府及被上诉人南田农场的上级行政主管部门的协调，由争议双方自愿签订。该协议确认了上诉人与其他十个经济社使用的550亩土地归南田农场。此后，该土地一直由南田农场使用，多年来，农场职工在该地上种植了橡胶等苗木及进行了橡胶更新。由此可见，上诉人的土地在三十多年以来一直为南田农场所使用，上诉人从未提出过异议，其理应知悉协议的相关约定。此外，2004年南田农场就该地向陵水县政府申请颁发土地使用证时，上诉人亦委托高土村委会参加指界及在界线核定书上签章。以上事实足以证明上诉人应当知道该协议的客观存在。上诉人主张至2015年才得知该协议缺乏事实根据，且有悖于常理，本院不予采信。据此，应当认定上诉人知道撤销事由已超过一年，其未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该撤销权归于消灭。
二、关于涉案《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应否予以撤销的问题。《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据此，可撤销的合同应当是因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显失公平的合同以及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本案中，上诉人主张撤销合同，其理由是该协议并非自愿签订，未经全体村民同意。而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协议系由争议双方自愿签订，并经当时调处纠纷的工作组确认，再经田仔公社、陵水县政府、广东省通什农垦局批准后方生效。这一过程使该协议具备了行政确认的性质。该协议的签订并未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且已履行多年，上诉人现主张协议未经全体村民同意显然缺乏事实根据，本院不予采信。此外，该协议签订过程中并未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及重大误解等情形，且南田农场亦支付了相应的合理对价，并未构成显失公平。因此，该协议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可撤销的合同，上诉人请求予以撤销缺乏法律依据。
综上，上诉人的撤销权已归于消灭，且涉案《土地纠纷处理协议书》不属于可撤销的合同，故上诉人请求撤销该协议缺乏事实根据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陵水黎族自治县英州镇高土村委会龙马二经济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振文
审判员 白玉琳
审判员 黄声泽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谢婷婷
书记员邱飞丽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审核：梁振文撰稿：谢婷婷校对：邱飞丽印刷：李慧玲
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3月30日印制
（共印22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