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19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薛立栋，男，1987年3月1日生，汉族，住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代理人：肖金波，北京大成（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朱绂，北京大成（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铁，男，1977年6月24日生，满族，住长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原审第三人：柳艳民，男，1966年6月16日生，汉族，系长春市龙双米业有限公司经理，住长春市双阳区齐家镇。
上诉人薛立栋因与被上诉人王铁、原审第三人柳艳民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2016）吉0112民初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薛立栋及其委托代理人肖金波、王朱绂，被上诉人王铁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柳艳民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依法缺席审理终结。
王铁在原审诉称：2015年10月25日10时许，王铁雇用薛立栋所有并驾驶的大宇牌225-7抓钩机，在为双阳区齐家镇龙双米业施工作业时，因薛立栋无证驾驶且操作不当，致施工人员赵某某死亡。因薛立栋无能力全额支付赔偿款，王铁为避免延误工期造成更大的损失，在齐家镇政府的协调下，替薛立栋垫付给死者赵某某近亲属赔偿款30万元。事后，虽经王铁多次索要，但薛立栋拒绝给付该笔垫付款。无奈只好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决薛立栋给付垫付款30万元，并承担王铁预交的案件受理费。
薛立栋在原审辩称：对王铁所诉薛立栋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施工人员赵某某死亡之事实没有异议。但由于死者赵某某也是王铁的雇员，王铁作为雇主亦应对赵某某的死亡担责。且薛立栋已支付给死者家属20万元。此款已超出了法定的赔偿范围及标准。赔偿和解协议书中约定的双方针对赵某某的赔偿也是各自赔偿，不存在王铁替薛立栋垫付赔偿款的事实。因此，王铁对其支付的赔偿款不享有追偿权。
柳艳民在原审述称：因事发后薛立栋被刑拘，第三人为息事宁人，不延误工期，也参与签订了赔偿和解协议书，并支付给死者家属20万元赔偿款。但由于薛立栋没有挖掘机的驾驶资格，属违法操作致人死亡，故其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费用。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受王铁雇用，薛立栋于2015年10月25日上午10时许，无证操作自己所有的大宇牌225-7挖掘机，在给王铁从第三人处承揽的位于双阳区齐家镇广生村1社龙双米业有限公司的工程施工时，由于薛立栋疏忽大意,操作失误，将王铁雇佣的现场施工人员赵某某碰伤致死。经双阳区齐家镇政府出面调解，双方达成并签订了由薛立栋、王铁、柳艳民共同作为甲方，赔偿受害人赵某某近亲属各项经济损失总计62万元的《赔偿和解协议书》。该协议书签订后，通过齐家镇政府，薛立栋家人支付给赵某某近亲属赔偿款20万元，柳艳民支付20万元，其余22万元由王铁支付。原审法院另查明，薛立栋因涉嫌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已被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检察院起诉到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此案正在审理中。
原审法院认为：法律规定的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雇主承担的应当是替代责任，即雇主承担责任后，可以向有过错的雇员追偿。本案中，因薛立栋明知其不具备操控挖掘机的资质，而违规操作，其对造成现场施工人员赵某某死亡之后果具有重大过失，对于该损害后果应自行担责。王铁作为雇主所支付的赔偿费用应属一种替代性赔偿，其承担责任后，可以向薛立栋追偿。因此，王铁诉请的追偿赔偿款的主张成立，应以支持。薛立栋辩解其只在法定范围内承担责任，对超出法定赔偿范围部分不应承担责任的意见，因薛立栋已接受双阳区齐家镇政府的调解建议，并与被害人赵某某近亲属签订了《赔偿和解协议书》，且在该和解协议书中，并没有具体划分责任，亦没有明确其应当承担责任部分，应当视为其对全部赔偿数额的认可，故其该项辩解意见不能成立。至于其辩解的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其他雇员损害的，雇主承担责任后无权向加害雇员追偿。因薛立栋对该起事故发生存在重大过失，且法律规定的受害人不是仅限于雇佣关系以外的人，其既应当包括雇员以外的其他人，也应当包括其他雇员在内，法律对此并没有限制性规定，故薛立栋的该项辩解意见没有法律依据，亦不能成立。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判决：一、薛立栋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王铁支付的赔偿费用人民币220000元；二、驳回王铁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退回2900元，由王铁负担783元，由薛立栋负担2117元。
宣判后，上诉人薛立栋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判令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及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1.对已经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的薛立栋，王铁已无追偿权。（1）薛立栋支付的赔偿金额已经超过法定范围。根据法律规定，薛立栋的赔偿范围仅限于受害人所发生的直接损失即丧葬费，但薛立栋实际支付了20万元。（2）王铁作为赵某某、薛立栋的雇主，应当承担薛立栋在履行职务行为中造成赵某某死亡的雇主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王铁作为雇主，对于作为雇员的薛立栋在完成职务行为过程中造成雇员赵某某死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3）本案当中给被害人家属的赔偿是按照工伤标准计算的，按照现行规定，用人单位能够追偿的范围仅限于医疗费，而本案当中没有医疗费方面的赔偿。（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在本案中不能适用。这里面“致人”的“人”指的应当是雇佣关系之外的第三人，而赵某某是王铁的雇员，不是雇佣关系之外的第三人。2.一审法院认为薛立栋与被害人签订了《赔偿和解协议书》即视为对全部赔偿数额的认可的事实认定错误。（1）《赔偿和解协议书》是各方在齐家镇政府的主持下共同依法核算后签订的，所谓的依法核算是按照工伤标准计算的，而薛立栋与赵某某是平等的主体，赵某某的工伤赔偿标准应当向吉林省华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主张，上诉人不能承担工伤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认定薛立栋签订了《赔偿和解协议书》即是对全部数额的认可，按照此逻辑，王铁与柳艳民同样作为甲方自愿在《赔偿和解协议书》上签字，也是对该赔偿的认可，王铁及第三人均没有追偿权利。3.按照齐家镇政府的《情况说明》，吉林省华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是赵某某及薛立栋的用工主体，王铁挂靠在吉林省华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给龙双米业施工，对于赵某某的工亡应由华强公司承担工亡赔偿责任。王铁支付的赔偿是替华强公司承担的，应向华强公司主张。如王铁不承认挂靠在吉林省华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那么其无资质给龙双米业施工就是替龙双米业承担了相应的赔偿责任。（2）如王铁不承认挂靠在吉林省华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也不承认其无资质给龙双米业施工，那么对于赵某某的死亡应当由其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其对薛立栋没有追偿权。二、赔偿和解协议已经确认责任及赔偿数额。《赔偿和解协议书》是基于各方均存在过错的基础上签订，柳艳民作为龙双米业的负责人对工程进行发包，将工程发给给不具备施工资质的王铁；王铁挂靠的吉林省华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进行施工，没有施工资质承揽工程；薛立栋违规操作导致事故发生。赔偿协议也是基于三方过错比例对受害人家属进行确定，三方自愿根据各自责任赔偿，并不是替代赔偿。
被上诉人王铁辩称：原审判决正确，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赔偿数额也不属实。
原审第三人柳艳民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本案经二审审理查明：2015年10月25日，薛立栋与赵某某均受雇于王铁,在为王铁从柳艳民处承揽的位于双阳区齐家镇广生村1社龙双米业有限公司的工程施工时，薛立栋无证驾驶自己所有的大宇牌225-7挖掘机，由于疏忽大意，将赵某某碰伤致死。同日，薛立栋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长春市公安局双阳区分局刑事拘留。
2015年11月12日，经双阳区齐家镇政府出面调解，薛立栋、王铁、柳艳民作为甲方，赵某某近亲属作为乙方，签订赔偿和解协议：甲方向乙方支付各项赔偿金共计62万元，包括丧葬费、供养亲属抚养费、一次性死亡赔偿金、交通费、精神损害赔偿金等相关费用。乙方不得再向甲方及其他任何第三方主张任何赔偿或补偿费用。2016年3月16日，齐家镇政府出具情况说明：通过协商，赵某某家属同意死亡赔偿金六十二万元整，挖掘机车主薛立栋（其弟弟和父母亲在场），只凑现金十一万元，双龙米业法人柳艳民和施工负责人王铁两人共筹资金五十一万元，三方所筹资金六十二万元，交给了齐家镇政府赵镇长及其工作人员手中，然后由镇政府工作人员及柳艳民妻弟王建陪同赵某某的家属去齐家信用社存钱。回来以后由赵镇长负责组织签订赔偿协议书，赔偿协议签完后，接着处理王铁欠死者赵某某贰拾万元工资的事。因为王铁给死者家属先期支付四万元的殡葬费，王铁当时只有十二万元现金，总共支付十六万元。赵镇长让王铁给赵某某家属打欠条，王铁没有同意，因为死者家属那里有王铁之前签的贰拾万元的工资欠条，这时死者家属又提出来一个要求，希望镇里能协调解决一下，把死者的殡葬费四万元让薛立栋、柳艳民、王铁三方给支付了。经过镇里协调，三方同意支付，但当天拿不出现金，柳艳民和王铁同意让薛立栋给死者家属出欠条。最后赵镇长找到薛立栋（其弟弟代签），签了一个捌万元的欠条给死者家属。”综上，柳艳民赔偿20万元，薛立栋赔偿19万元，王铁共计支付47万元，扣除20万元工资，王铁赔偿27万元。薛立栋称自己额外赔偿死者家属1万元。
2015年11月12日，赵某某近亲属出具刑事谅解书，称薛立栋及家人、龙双米业、吉林省华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自愿赔偿赵某某家属六十二万元，其中薛立栋承担贰拾万元，已经全部支付完毕，对薛立栋过失导致赵某某死亡的行为予以谅解。2016年4月27日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2016）吉0112刑初61号刑事判决以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薛立栋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原审庭审中，柳艳民称自己也拿钱的理由是“为了息事宁人，我当时和王铁站在同一立场，因赵某某的家人到工厂闹，影响工厂进度，所以就拿了。”原审时，王铁以雇主向雇员追偿为由向薛立栋主张权利，庭审时，双方对于其间为劳务雇佣关系无异议。
本院认为：关于王铁能否向薛立栋追偿及追偿范围的问题。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于薛立栋受雇于王铁的事实没有异议。作为雇主王铁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薛立栋明知其不具备操控挖掘机的资质，而违规操作，其对造成现场施工人员赵某某死亡之后果具有重大过失，故王铁可依法向薛立栋追偿。但雇主行使追偿权时，首先要对雇主与雇员的责任进行分配，在分配的过程中对于雇员构成故意或重大过失应区别对待，同时应结合雇主是否存在过错。本案王铁作为雇主对薛立栋、赵某某负有监督、管理责任，薛立栋对事故的发生负有重大过失，但不存在故意行为。且雇主是雇佣行为的受益人，如不发生损害，雇主的收益显著大于雇员的报酬，基于公平合理的原则，王铁作为雇主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结合本案具体情况，本院认为王铁应承担50%的责任，王铁对于其承担的超过50%的部分有权向薛立栋追偿。因王铁已与死者赵某某家属签订了《赔偿和解协议书》，并在协议书上签字，应视为其对全部赔偿数额的认可，故王铁实际支付的赔偿款尚未超过全部赔偿数额的50%，故对其提出的追偿赔偿款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二、对于王铁提出的其系替薛立栋垫付的主张，因《赔偿和解协议书》系薛立栋、王铁、柳艳民共同作为甲方与死者赵某某家属签订的，应认定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据齐家镇政府出具的《情况说明》，各方在与赵某某家属签订《赔偿和解协议书》时，已经将各自的赔偿款交付完毕，而《赔偿和解协议书》中既没有具体划分责任，也没有明确各方应当承担的责任部分，更体现不出存在垫付赔偿款的意思表示，结合赵某某家属出具的刑事谅解书中对于各方给付数额的陈述，各方在《赔偿和解协议书》上签字的行为应视为对于自己实际赔偿数额的认可。故对于王铁提出的其系替薛立栋赔偿款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2016）吉0112民初21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王铁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退回2900元后，剩余2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32元，共计7532元，由被上诉人王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 冬
代理审判员 谷 娟
代理审判员 于喜华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 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