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67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万芳桥支行，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南三环西路16号2号楼1至2层101。
负责人：王振耀，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媛媛，女，1987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丰台支行职员，住北京市大兴区采育镇福东街191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巍，男，1984年6月28日出生，汉族，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行职员，住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园1号法学院。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德芬，女，1977年6月28日出生，满族，北京诗安美业国际有限公司职员，住河北省廊坊市固安县。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万芳桥支行（以下简称农行万芳桥支行）因与被上诉人苏德芬借记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6民初49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农行万芳桥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苏德芬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瑕疵。本案一审中，苏德芬称其银行卡未离身，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判决中“公安机关亦证明，苏德芬报案时随身携带了涉案银行卡”，对公安机关的证明苏德芬开庭时没有提供，之后亦未经农行万芳桥支行质证，农行万芳桥支行认为该事实认定存在瑕疵。同时，即便苏德芬携带银行卡报案，报案与涉诉交易发生亦有时间差；进而，农行万芳桥支行认为认定涉诉交易系利用复制的伪卡盗刷缺乏事实依据。
二、一审法院认定农行万芳桥支行的合同义务不当。一审法院认为农行万芳桥支行银行卡“不具有唯一的可识别性和不可复制性”，因此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上述对农行万芳桥支行合同义务的认定不当。首先，银行卡是持卡人同意使用并受《金穗借记卡章程》约束的“支付工具”，农行万芳桥支行并没有承诺银行卡不能被复制，在法律上也未对其“唯一的可识别性”有要求。其次，任何“工具”都可能被复制是常识，要求储存电子数据信息的银行卡具有绝对的不可复制性是技术上无法做到的客观实际。再次，农行万芳桥支行已经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尽到合同安全保障义务，反而是由于苏德芬未尽到银行卡和密码妥善保管的义务才导致双方合同履行中安全隐患的产生。
三、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在银行卡密码只有苏德芬本人知晓的前提下，当有人正确输入密码，只有三种可能：一是持卡人本人输入，二是持卡人故意将密码告知他人，三是本人过失泄露，没有第四种可能。第一、二种情况持卡人应对交易承担责任，第三种情况下持卡人应对密码保管不善承担过错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农行万芳桥支行应针对苏德芬“对密码泄露存在过错的情形承担举证责任”，农行万芳桥支行认为对此情况无需举证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如果法院要求农行万芳桥支行提供直接证据，无疑不合理扩大了农行万芳桥支行举证责任范围，对农行万芳桥支行是极不公平的。
四、一审法院判决容易引发道德风险。在银行卡和密码均由持卡人保管的情况下，安全用卡和提高用卡的风险意识才是防范盗刷交易发生的关键。如果产生一种银行卡随意用、密码随便使、反正盗刷后由银行赔的负面示范效应，只会导致盗刷事件越来越多的不利法治恶果。更进一步，导致盗刷交易出现的关键性环节在于密码被他人获知，作为密码唯一知晓者的持卡人不承担任何责任容易引发道德风险、诱发串通诈骗行为的发生。
苏德芬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同意农行万芳桥支行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苏德芬认为银行没有及时更换银行卡使得其存在安全隐患。苏德芬报案后去山东调取了录像，证明款项是别人取的，与其无关。苏德芬在公司的打卡考勤记录证明其被盗刷时在北京公司上班，其报案和前往银行打印对账单时，都是携带涉案借记卡去的。
苏德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农行万芳桥支行赔偿苏德芬借记卡被盗刷造成的经济损失30752.5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6月20日，苏德芬向农行万芳桥支行提交开立个人账户申请，申请书载明：本人保证所提供的个人资料信息真实、有效，……如申请个人结算账户，同意遵守《中国农业银行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规定》及相关协议规定，如申请金穗借记卡，同意遵守《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章程》及相关协议规定。苏德芬签字认可知悉以上提示。申请书附件《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章程》（ABC[2012]4001）载明：申领金穗借记卡必须设定密码。凡密码相符的金穗借记卡交易均视为持卡人本人的合法交易，发卡行依据密码为持卡人办理交易所产生的电子信息记录为该项交易的有效凭证。持卡人应妥善保管金穗借记卡密码，因密码泄露或卡片保管不当造成的损失，由持卡人负责。《金穗借记卡章程》（ABC[2016]4001）载明：持卡人应设置安全性交高的密码，避免使用简单密码或容易被他人猜到的密码，否则应承担由此引发的不利后果。持卡人用卡时，应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在安全的技术和商户环境下使用，通过正确的网址、号码进行交易。持卡人应妥善保管金穗借记卡卡片及密码。凡因持卡人卡片、密码保管不善、使用不当或将卡片出租、出借和转卖等情形造成的后果由持卡人本人承担。农行万芳桥支行经审核批准了苏德芬的办卡申请，向其发放了卡号为×××的借记卡一张。2012年11月12日，苏德芬提交挂失/换卡申请书，农行万芳桥支行经审批将原卡号变更为×××。
2016年9月18日上午8点，苏德芬在其位于北京市大兴区的家中发现手机上收到多条涉案银行卡的交易记录信息，遂即前往附近农业银行进行查询。经银行工作人员查询显示储蓄卡在当日凌晨0时0分至0点5分的时间段在山东省菏泽市火车站的一家农业银行分理处ATM机上被取走30752.50元。2016年9月18日上午11点，苏德芬持卡去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洋桥派出所报案。公安机关同日出具受案回执，受理了该案件。截至本案庭审结束之日，该案尚未侦结。双方因上述被刷存款赔付问题协商未果，苏德芬诉至法院。
一审庭审中，苏德芬提供单位考勤记录表，证明其在2016年9月17日8点44分至18点03分在公司上班，未离开北京。农行万芳桥支行对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
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依当事人申请，依法调取了苏德芬在公安机关的报案记录、受案回执、询问笔录以及案发时取款录像。上述证据显示取款人并非苏德芬本人。公安机关亦证明，苏德芬报案时随身携带了涉案银行卡。
一审法院认为，苏德芬向农行万芳桥支行申领借记卡，农行万芳桥支行经审核后予以发卡，该借记卡具有存取现金、刷卡消费等功能，苏德芬与农行万芳桥支行之间由此建立借记卡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因此，商业银行负有保障储户的存款安全以及信息安全保障的义务，即商业银行首先要对所发的银行卡本身的安全性予以保障，防止储户信息、密码等信息数据被轻易盗用；同时，作为银行卡的发卡行及相关技术、设备和操作平台的提供者，商业银行在履行借记卡合同关系中明显占有优势地位，应保证其服务场所、系统设备的安全适用，并理应承担伪卡识别义务。
本案中，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涉案交易发生期间为2016年9月18日0时0分至2016年9月18日0时5分，发生地点在山东省菏泽市，取款人非苏德芬本人。且涉案交易发生期间苏德芬本人未曾离开北京市。苏德芬发现涉案银行卡内的存款发生变动后即到附近农业银行查询，并随后携带涉案银行卡向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洋桥派出所报案。结合取款交易发生时间和交易地点，比照持卡人苏德芬及所持有的涉案银行卡所在地等时间、空间、距离等常识的判断，持卡人苏德芬难以使用同一张银行卡往返两地操作。现亦无其他证据证明苏德芬存在委托他人异地取款以及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泄露密码等情形。据此可以认定，本案涉及的银行卡交易应认定为犯罪嫌疑人利用伪造复制的银行卡进行的伪卡交易。犯罪嫌疑人能够利用伪造复制的银行卡进行交易，表明农行万芳桥支行发放的此类银行卡不具有唯一的可识别性和不可复制性，亦证明了农行万芳桥支行制发的此类银行卡及银行卡交易系统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即此类银行卡可能被复制且被复制的银行卡不能被交易系统排除。因此农行万芳桥支行在借记卡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农行万芳桥支行关于储户对银行卡密码负有高度注意和保管的义务，苏德芬未能举证农行万芳桥支行就其密码的泄露存在过错，苏德芬应当就密码保管承担责任的答辩意见，本院认为，首先，在现有证据已经能够认定涉案的交易属于伪卡交易情况下，农行万芳桥支行应当对苏德芬是否存在与他人恶意串通损害农行万芳桥支行的利益及苏德芬对密码泄露存在过错的情形承担举证责任；其次，我国合同法在违约的归责原则上采用严格责任原则，不论违约的当事人主观上有无过错，只要不是存在依照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可以免责的事由，违约方就必须承担违约责任。故农行万芳桥支行应当赔付苏德芬因此而造成的损失。现苏德芬要求农行万芳桥支行赔偿存款损失30752.50元的诉讼请求，合理正当，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万芳桥支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苏德芬损失30752.5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农行万芳桥支行与苏德芬之间形成借记卡服务合同法律关系，苏德芬开通相关银行卡功能并向其借记卡账户存入款项后，农行万芳桥支行即有义务在存款余额范围内向苏德芬提供银行卡消费结算、转账汇款、提取现金等服务。
本案借记卡交易发生于2016年9月18日0时0分至0时5分之间，地点为山东省菏泽市，交易方式为ATM取现。苏德芬在当日8时发现其银行卡账户异常交易后，立即前往附近农业银行网点进行查询，并于当日9时5分打印交易明细清单，随后于当日上午持卡到公安机关报案。据此，本院可以认定诉争交易并非系使用本案借记卡进行的交易。农行万芳桥支行提出的关于一审法院对该项事实认定错误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伪卡交易的条件包括发卡行未能防范卡片复制和伪卡使用，亦包括银行卡信息和密码因泄露而被伪卡使用人窃取。银行卡信息和密码泄露的原因又可能存在于银行或持卡人方面。发卡行作为银行卡业务的推出方，本应比持卡人承担更重的防范伪卡交易的责任。发卡行如主张减免其对持卡人的付款责任，应当举证证明银行卡信息或密码泄露系因持卡人未能妥善保管银行卡或密码所致，且发卡行已按行业主管部门的要求，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充分防范伪卡交易。本案中，农行万芳桥支行未能举证证明银行卡信息或密码泄露系因苏德芬未能妥善保管银行卡或密码所致，农行万芳桥支行上诉称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苏德芬对银行卡密码泄露存在过错，该上诉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农行万芳桥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9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万芳桥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兆晖
审 判 员 曹 欣
审 判 员 赵婧雪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王莹莹
书 记 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