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2民终8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曲祥茂,住大连市甘井子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曲娜,住大连市甘井子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文锡,住大连市甘井子区。
委托代理人：陶传忠,住大连市甘井子区。
上列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延涛,北京市盈科(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瓦房店市颐和温泉有限公司,住所地瓦房店市许屯镇龙门汤村。
法定代表人：夏金,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苏亚,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嘉乐,住大连市西岗区。
曲祥茂、曲娜、高文锡诉瓦房店市颐和温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颐和温泉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6日作出（2015）瓦民初字第5699号民事判决，曲祥茂、曲娜、高文锡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曲祥茂，上诉人高文锡的委托代理人陶传忠，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延涛，被上诉人颐和温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苏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曲祥茂、曲娜、高文锡一审诉称：2015年4月11日,陶传花与同一个小区34人一起到被告处洗温泉,当日下午2点30分左右被同行人员发现其在泳池中溺水死亡。原告认为,被告作为泳池的经营者,对经营场所内游客的安全负有保障义务,事发时现场没有救生员予以施救,对陶传花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承担如下损失的赔偿责任:1、死亡赔偿金671820元;2、丧葬费31806元;3、被挟养人生活费54964元;4、交通费5220.70元;5、误工费4125元;6、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为867935.7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颐和温泉公司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本案被告系依法设立的经营场所,场所内安全设施、警示标志齐全,其配有救护人员及专门服务员,在事件发生后能够积极到现场参与抢救,第一时间拨打120救助,并派人派车将陶传花送往医院抢救,被告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2、对陶传花的死亡原因无论是病志还是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均表示为“溺水?”,之所以表述为“?”,原因就在于医院对于陶传花的死因存有疑问,在陶传花未进行尸检情况下,不能认定陶传花死亡与被告之间有因果关系,也不应承担责任。3、假设陶传花死亡与被告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原告主张所谓损失项目以及相关计算也存在多处错误:（1）原告高文锡是退休职工,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情形;(2)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假设有因果关系,被告认为数额过高,应以3至5万元为宜,且应按过错程度予以分担;(3)交通费,请法庭在原告能够举证证明案涉因果关系确实存在的情况下酌定。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死者陶传花第一顺序继承人有三人,即本案三原告。其中原告曲祥茂与陶传花系夫妻,原告曲娜系原告曲祥茂与陶传花婚生女,原告高文锡系陶传花母亲,退休工人,原告高文锡委托代理人陶传忠系陶传花哥哥。2015年4月11日,陶传花在本社区居民史桂英组织下共34人到被告颐和温泉公司游泳,下午2∶30,陶传花飘浮在游泳池水面上。同行人员发现后将陶传花救上岸进行施救,十几分钟后被告颐和温泉公司工作人员范作仁、吴迪来到现场帮助抢救,拨打120和110,并安排车辆将陶传花送至瓦房店市许屯卫生院进行抢救,120赶到后又将陶传花送至瓦房店市中心医院抢救,所有抢救费用均由被告支付。2015年4月11日17时05分,瓦房店市中心医院急诊病历记载,初步诊断:陶传花呼吸心跳骤停,溺水?。处理经过及转归,1、监测生命体征;2、气管插管,节产搏器辅助通气、吸痰、导尿;3、向家属交待病情,18：25家属放弃抢救。2015年4月14日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中载明陶传花直接死亡原因系呼吸心跳骤停,引起的疾病或情况溺水?。2015年4月11日22时,2015年4月12日0时,瓦房店市公安局许屯派出所分别作了陶传忠、曲娜询问笔录,均要求对陶传花进行尸体检验,2015年4月14日10时,瓦房店市公安局许屯派出所在作陶传忠询问笔录时,陶传忠表示代表陶传花女儿、丈夫不要求尸体检验,并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和后果。另查,陶传花1965年2月8日出生,已婚,生前体检无重大既往病史。诉讼中被告称其泳池内有2名救生员,但只提供一个有资质证书的救生员靳世长,当天不在班,值班工作人员范作仁非救生员,没有配置急救医生,墙壁上张贴有警示标志。原瓦房店市悦龙温泉有限公司于2015年8月25日变更为颐和温泉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侵害他人身体造成死亡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的管理人或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被告颐和温泉公司作为为消费者提供洗浴游泳服务的公共娱乐场所,其服务直接关系到消费者的生命健康,对被告提供安全保障的要求尤为严格,被告在庭审中自述有二名救生员,但有资质的救生员靳世长不在岗,也未配置急救医生,当陶传花在下午2点30分左右飘浮在水面时,是同行人员发现后立即进入水中将其救上岸,并采取施救措施,而被告工作人员(非救生员)在十几分钟后赶到现场帮助抢救,说明被告在经营中疏于管理,对泳池出现事故未能在第一时间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及保障义务,故对陶传花的死亡,应承担相应民事赔偿责任。而陶传花是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游泳过程中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特别是三原告对陶传花尸体未进行检验的情况下,认为陶传花死亡系溺水死亡证据不足,亦应承担相应责任。综合本案实际情况,被告承担陶传花死亡赔偿责任的30%较为适宜,故被告应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赔偿原告曲祥茂、曲娜、高文锡死亡赔偿金201546元（33591元/年×20年×30%）、丧葬费9541.80元（31806元×30%）、交通费酌定2000元,曲祥茂、曲娜误工费751.80元[（1505元+1001元）×30%],三原告主张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以30000元为宜,原告高文锡主张生活费部分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被告瓦房店市颐和温泉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赔偿原告曲祥茂、曲娜、高文锡死亡赔偿金201546元、丧葬费9541.80元、误工费751.80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合计243839.60元;二、驳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497元,由原告曲祥茂、曲娜、高文锡承担8748元,由被告瓦房店市颐和温泉有限公司承担3749元。
曲祥茂、曲娜、高文锡的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理由是：1、原判认定下列事实错误。（1）被上诉人工作人员(非救生员)在陶传花溺水后帮助抢救的事实。现有证据能够在陶传花溺水后,经多人呼喊,被上诉人的工作人员(非救生员)在陶传花被救上岸后20分钟左右才到现场,且没有参与任何施救过程。（2）家属放弃抢救的事实。陶传花在许屯卫生院抢救时就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瓦房店市中心医院120救护车来到许屯卫生院经检查后曾宣告陶传花已经死亡,但因同行人员不放弃,坚持要把陶传花送往瓦房店市中心医院继续抢救，当时家属并不在场,不存在家属放弃抢救的事实。（3）陶传花溺水死亡证据不足的事实。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出具的诊断记录能证实陶传花系溺水身亡,诊断中所述的“口唇颜面甲床紫绀”就是溺亡的特征，对此该院也出具了死亡原因的结论系溺水。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上也明确写明“直接死亡原因是呼吸心跳骤停”,而呼吸心跳骤停也是溺亡的临床表现。医生在“溺水”后面打个问号,一是可能存在该医生笔误或者工作习惯所致；二是根据该医生急诊病历中记载的“口唇颜面甲床紫绀”系溺水的明显特征,结合事发于游泳池的情况,该医生在急诊病历上记载“溺水”的字样,就说明该医生已经诊断为溺水。三是该医生在溺水后面加一个问号亦有可能是该医生经验不足,对于应当确定的事实不敢确定。故原判仅因在“溺水”后加了一个“？”就认为陶传花系溺水死亡的证据不足是错误的。（4）死者哥哥陶传忠不要求做尸检的事实。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下来后,被上诉人并没有对陶传花溺亡的死因提出异议,也没有要求上诉人做尸检确定死亡原因,家属要求与被上诉人协商赔偿问题时,被上诉人也表示完全同意,足以看出被上诉人对于陶传花溺亡的事情是认可的（以上事实有录音为证，一审时已举证）。而且,2015年4月11日的笔录中陶传忠是明确要求尸检解剖的,4月12日曲娜在笔录中也是明确要求尸检的,2015年4月14日的询问笔录说不尸检解剖了,是因双方已准备协商解决此事，被上诉人对溺亡的事实是认可的。尸体火化后,因被上诉人故意拖延,提出苛刻要求导致协商无法进行。因此，没有进行尸检是被上诉人欺骗所致。2、原判仅因没有进行尸检就作出陶传花系溺水死亡证据不足的认定过于片面。尸检主要判断死者是否有其他重大疾病,没有做尸检并不能说明必然不是溺亡,通过死者的体检报告足以证明死者生前是健康的,通过急诊病历关于死者的客观症状描述以及医生诊断“溺水”二字也足以证明死者的死因系溺水。为证明事实真相,被上诉人应当提供现场监控视频,只要一看现场的监控视频,陶传花是怎么溺水死亡的,便可一目了然。3、一审判决明显降低了被上诉人应承担的责任。本案被上诉人的过错非常明显,甚至可以说是被上诉人的过错导致了陶传花死亡的后果，如果被上诉人按照规定尽职尽责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陶传花很可能就不会死亡,原判被上诉人仅30%的赔偿责任有失公允。
颐和温泉公司二审辩称：不同意上诉请求。理由如下:1、原判认定事实并无错误。（1）原判查清“在案涉事件发生时,被告工作人员在现场帮助抢救、拨打120和110,并安排车辆将陶传花送往瓦房店市许屯卫生院进行抢救,在120赶到后又将陶传花送至瓦房店市中心医院进行抢救,所有抢救费用也均由被告承担”的事实有原审法院调取的“2015.4.11范作仁的调查笔录”、“2015.4.11吴迪的调查笔录”等材料证实,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没有参与施救不符合事实。（2）原判查明“家属放弃抢救”并无不当。原判查明的该事实,有瓦房店市中心医院2015年4月11日急诊病志记载,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该急诊病志记载确有错误。（3）原判认定“陶传花死亡系溺水死亡证据不足”正确。对于陶传花的死亡原因,无论是《急诊病志》还是《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均记载为“溺水?”,之所以表述“?”,原因就在于医院对于陶传花的死因存在疑问,要查清陶传花的死因,必须对陶传花尸体进行检验,本案因未对陶传花的尸体进行检验,故不能认定陶传花系“溺水”死亡。另，上诉人所称“进行尸检的意义在于判断死者是否有其他重大疾病以判断其生前是否身体健康”的结论不能成立。（4）对陶传花未进行尸检完全系上诉人一方的原因。此事实有“公安机关于2015年4月14日上午10点对陶传花的哥哥所制作《询问笔录》”及被上诉人提交的“短信息/微信记录”为凭。被上诉人从未要求上诉人不进行尸检,是陶传花的哥哥不要求对陶传花的尸体进行尸检。2、根据《侵权责任法》第37条第1款的规定,上诉人以被上诉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为由主张权利时,必须证明被上诉人同时存在“安全保障义务的违反”、“受害人遭受了损害”、“安全保障义务的违反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具有违法性”、“安全保障义务人具有过错”等内容；且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属于普通的过错责任，而非“过错推定责任”,上诉人应当举证证明陶传花的死亡与被上诉人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否则,上诉人的主张不能成立。
本院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一，在陶传花发生溺水事故时，被上诉人依法应当配备的救生人员不在现场，被上诉人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是在事发后的十多分钟至二十分钟后才赶到现场，且被上诉人作为公共游泳洗浴场所的开办者、管理者，未依法配备必要的救生及巡视人员，不能及时发现危险并采取有效措施排除危害，明显未尽到法律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
第二，死者陶传花生前多次身体检查均无重大疾病，案发当天与社区居民多人一起到被上诉人公司游泳洗浴,死前被发现飘浮在游泳池水面上，虽然《急诊病志》、《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所载明的其死亡原因系“溺水？”，即对陶传花的死亡原因系溺水存有疑问，但结合病志及死亡证明上记载的其死亡时“口唇颜面甲床紫绀”、“呼吸心跳骤停”等症状，在无相反证据证实死者陶传花系其他原因导致死亡的情况下，认定其死亡原因系溺水所致高度可信。
第三，因溺水导致死者陶传花死亡，既可能存在陶传花自身在具有一定危险的活动中未谨慎注意的原因，也可能存在被上诉人在陶传花出现危险时未及时发现和有效救治的原因，在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上述原因孰重孰轻及是否还存在其他外力因素的情况下，本院秉承公平原则，认定双方负有同等的过错责任。
综上，在双方对原判确定的上诉人损失的项目和金额未持异议的情况下，本院予以确认。被上诉人应承担上诉人的损失金额为：死亡赔偿金335910元（33591元/年×20年×50%），丧葬费15903元（31806元×50%），交通费2000元,曲祥茂、曲娜误工费1253元[（1505元+1001元）×50%]，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5）瓦民初字第5699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
二、变更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5）瓦民初字第5699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为：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颐和温泉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赔偿上诉人曲祥茂、曲娜、高文锡死亡赔偿金335910元、丧葬费15903元、交通费2000元、曲祥茂、曲娜误工费125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405066元;
三、驳回上诉人曲祥茂、曲娜、高文锡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49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497元，合计为24994元（上诉人曲祥茂、曲娜、高文锡均已预交）,由上诉人曲祥茂、曲娜、高文锡承担12497元,由被上诉人瓦房店市颐和温泉有限公司承担1249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与应赔偿的款项一并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逄春盛
审判员 毛国强
审判员 刘婷娜
二〇一六年五月六日
书记员 唐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