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吉中民三终字第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咏梅，住吉林省蛟河市。
委托代理人：于湄，吉林三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玉清，住吉林省蛟河市。
委托代理人：王大本，蛟河市河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忠波，住吉林省蛟河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瑞新，住吉林省蛟河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金香，住吉林省蛟河市。
以上两位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刘金录。
上诉人潘咏梅、刘玉清、李忠波因与被上诉人张瑞新、刘金香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2013）蛟民二初字第2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潘咏梅及其委托代理人于湄，上诉人刘玉清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大本，上诉人李忠波，被上诉人刘金香及其与张瑞新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金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5月13日，潘咏梅的丈夫张玉林驾驶轿车发生交通事故，张玉林及张瑞新、刘金香二人的女儿张楠经抢救无效死亡，另有乘车人王青春死亡、魏柏祥重伤。经交警部门认定，张玉林承担事故主要责任。2009年5月19日，李忠波因张玉林欠其43万元起诉潘咏梅、张曦，并申请对位于首钢美丽城13号楼3-102号面积为226.896平方米的房屋进行保全。在诉讼过程中，潘咏梅与李忠波达成和解协议，蛟河市人民法院于2009年7月6日作出（2009）蛟民一初字第326号调解书，潘咏梅以该房屋抵顶李忠波欠款43万元，并协助李忠波办理产权过户登记。调解书生效后，潘咏梅未履行义务，李忠波亦未对该房屋行使任何权利。2009年5月21日，张瑞新、刘金香起诉潘咏梅、张曦、张兴国（已死亡）、曹延平、姚云宝、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中心支公司要求赔偿，因诉讼主体错误，张瑞新、刘金香于2010年6月13日申请撤诉。撤诉当日，二人另行起诉潘咏梅、张曦、姚云宝、曹延平、蛟河市联航运输有限公司、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中心支公司要求赔偿，后与姚云宝、曹延平、蛟河市联航运输有限公司达成协议，二人撤回对姚云宝、曹延平、蛟河市联航运输有限公司的起诉。蛟河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12月8日作出（2010）蛟民一初字第606号判决书，判决潘咏梅在继承遗产范围内给付赔偿金154，666.00元。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王青春的继承人及伤者魏柏祥也提起诉讼，蛟河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8日作出三份判决，于2012年12月13日向潘咏梅送达。2010年12月8日，李忠波向蛟河市人民法院提交申请书一份，称自愿放弃该争议房屋，归还给潘咏梅，申请解除对该房屋的查封，蛟河市人民法院作出（2009）蛟民一初字第326号解除查封的民事裁定书。2012年12月9日，潘咏梅与刘玉清签订了《房地产买卖契约》，将争议房屋以24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刘玉清，并于当日办理产权过户手续。2011年3月3日，张瑞新、刘金香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查明无可供执行财产。刘玉清是李忠波的嫂子，李忠波是潘咏梅丈夫张玉林的姐夫。为此，张瑞新和刘金香起诉，要求依法确认潘咏梅与刘玉清于2010年12月9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潘咏梅与刘玉清之间存在恶意串通，双方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应当确认无效。一、潘咏梅对于应当给付张瑞新、刘金香赔偿款是明知的。潘咏梅的丈夫张玉林驾驶轿车发生交通事故后，张玉林及张楠经抢救无效死亡，另有乘车人王青春死亡、魏柏祥重伤，张玉林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张瑞新、刘金香在事故发生后的第8天就提起诉讼，另两位受害人也陆续起诉要求潘咏梅承担赔偿责任。潘咏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应当赔偿受害人损失的情况下，却置张瑞新、刘金香的利益于不顾，将本案争议的位于首钢美丽城13号楼3-102号、面积为226.896平方米的房屋过户给刘玉清，导致无财产赔偿各受害人。故潘咏梅关于在2012年12月9日办理过户时尚未收到判决书，不存在逃避执行的辩解不符合常理，依法不能成立。二、潘咏梅与刘玉清、李忠波相互串通的故意比较明显，主要表现在三人能够在短时间内达成一致，并互相配合实施一系列行为。2009年5月19日，李忠波向法院提起诉讼后，潘咏梅用该争议房屋抵顶欠款43万元，此时，该房屋尚未办理房屋所有权证。调解书生效后，李忠波未对该房屋行使任何权利。2010年12月2日，潘咏梅与刘玉清签订以房抵债协议。2010年12月8日，李忠波便自愿放弃该争议房屋，申请法院解除查封，将该房屋归还给潘咏梅。在该房屋被解除查封后，潘咏梅恢复了对该房屋的占有。在解除查封的第二天即2010年12月9日，潘咏梅首先向公证处申请继承房屋产权，然后在产权处将争议房屋办理了产权证书，之后即与刘玉清签订了《房地产买卖契约》，将争议房屋以24万元低价出售给刘玉清，随即又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刘玉清于当日取得争议房屋的产权证。在一天的时间内，潘咏梅和刘玉清便顺利完成以上一系列连续的行为，加之双方是亲属关系，约定的24万元又明显低于市场价格，故二人明显存在预先串通的情况。潘咏梅与刘玉清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恶意串通，意图规避法律责任，其行为无疑损害了张瑞新、刘金香及其他受害人的利益。三、刘玉清取得房屋并非出于善意。刘玉清辩称，其在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时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表面上看是房屋买卖，实质上是为了索要张玉林拖欠的货款，将房屋价格写成24万元是为了更名之便，双方不存在恶意串通。因刘玉清与潘咏梅是亲属关系，故其对于张玉林在交通事故中死亡一事必然知晓，对于潘咏梅应当赔偿此事故中受害人的损失亦应知晓。刘玉清在明知该房屋已经抵顶了李忠波43万元债务并且人民法院已经将房屋查封的情况下，未通过诉讼程序解决问题，私自与潘咏格签订《以房抵债协议》及《房地产买卖契约》，导致潘咏梅无财产赔偿张瑞新、刘金香及其他受害人。刘玉清以房屋抵顶货款的行为无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置他人的利益于不顾，该行为并非出于善意。综上，潘咏梅与刘玉清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将可供执行的房屋出售给刘玉清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恶意串通，已严重损害了第三人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之规定，潘咏梅与刘玉清之间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刘玉清应当将房屋返还给潘咏梅。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潘咏梅与被告刘玉清于2010年12月9日签订的转让蛟河市首钢美丽城13号楼3-102号面积为226.896平方米房屋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二、被告刘玉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蛟河市首钢美丽城13号楼3-102号面积为226.896平方米房屋返还给原告潘咏梅；三、被告刘玉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蛟河市首钢美丽城13号楼3-102号面积为226.896平方米房屋产权变更到被告潘咏梅名下。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被告潘咏梅、刘玉清负担。
上诉人潘咏梅、刘玉清及李忠波均不服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张瑞新、刘金香的诉讼请求。潘咏梅的上诉理由为：我作为死者张玉林的前妻，由于不参与丈夫的日常生意，所以对于丈夫生前的财产和债务情况并不知晓。在张玉林意外死亡后，包括刘玉清在内的众多债权人上门讨债，直到现在还有遗留问题未处理完毕。我是在李忠波起诉保全时才知道还有本案讼争的房屋，此房随后经法院调解抵债给李忠波。在刘玉清讨债无果且经李忠波同意将房屋让给刘玉清的情况下，我才去办理了产权过户手续。对于我来说，把讼争房屋给谁都行，反正都不是自己的。因此，我不存在和任何人恶意串通的想法，这样做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益处。即便不将讼争房屋抵债给刘玉清，也是经调解抵账给李忠波，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刘玉清的上诉理由为：一、我和丈夫李忠臣自1994年起在蛟河市繁华路段经营较大规模的五交化商场，张玉林在去世前的2003年至2009年期间先后承包大量工程，因资金不足，故通过其姐夫李忠波经常在我处赊取货物，总计拖欠货款68.86万元。因此，我与张玉林之间存在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二、各方当事人对案件事实没有太大争议，只是对相关行为的性质如何认定存在分歧。1、原审判决关于“潘咏梅明知应当给付张瑞新、刘金香赔偿款”这一评判没有实质意义。潘咏梅对于需要赔偿交通肇事中受害人或其家属经济损失是清楚的，但潘咏梅面对多个债权人讨债时有权做出选择。由于张玉林与张楠在生前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所以潘咏梅对张楠存在怨恨是人之常情，但是不存在“置张瑞新和刘金香的利益于不顾”的恶意。刘玉清和潘咏梅办理以房抵债手续是在张瑞新、刘金香起诉潘咏梅的判决生效之前，不存在逃避法院执行的情形。2、原审判决认为潘咏梅与刘玉清及李忠波之间相互串通的故意比较明显没有错误。面对多个债权人前来讨债，潘咏梅考虑首先偿还亲属的欠款符合常理，尤其是张瑞新、刘金香的债权是因女儿张楠死亡形成的，而刘玉清、李忠波的债权是因张玉林在承包工程时购买材料及借贷产生的。刘玉清和潘咏梅、李忠波能够在短时间内达成一致，相互配合完成产权过户纯属正常的不谋而合。至于双方约定的24万元交易价格远远低于市场价格问题，更是交易双方为了合理避税的通常做法，即使违法也属于另外一种法律关系。因此，不能因其他债权人没有得到赔偿就认定“损害他人利益”和“双方恶意串通”。3、原审判决以刘玉清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与潘咏梅私下达成《以房抵债协议》及《房地产买卖契约》为由，认定刘玉清取得房屋并非出于善意没有根据。不通过诉讼程序解决纠纷的情况极为普遍，私下签订以房抵债协议并无不妥。刘玉清在得知潘咏梅将讼争房屋以43万元的价格抵债给李忠波后，觉得自己的68.86万元材料款很难要回，无奈利用大嫂的身份千方百计去说服李忠波，甚至向其施加压力并作出承诺，最终让李忠波同意放弃对讼争房屋主张权利，此举绝无善恶之分。如果李忠波不放弃权利，讼争房屋的所有权也应归李忠波，而不是张瑞新和刘金香。认定恶意串通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牟取不法利益，二是具有违法行为。本案中，李忠波通过诉讼实现债权及放弃对讼争房屋主张权利均是在行使法律赋予的正当权利，潘咏梅处分自己合法的房屋并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刘玉清与潘咏梅签订以房抵债协议并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并未牟取不法利益，因此三位上诉人之间并未进行恶意串通。上诉人李忠波的上诉理由为：死者张玉林是我妻弟，生前欠我43万元是事实，所以我对其房产进行保全合理合法。因为我与张玉林是亲属关系，所以哥嫂才同意张玉林赊欠大量货款，在要不回来欠款的情况下，我嫂子刘玉清经常找我哭闹，为了不影响与哥嫂之间的关系，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放弃了保全，把房子让给了哥嫂，故我根本没有与他人恶意串通。
被上诉人张瑞新、刘金香辩称：李忠波、刘玉清持有的欠据上张玉林的签名是伪造的，目的是为了逃避执行。潘咏梅与李忠波和刘玉清之间的所谓债务纠纷均发生在交通事故后，从三位上诉人实施的一系列行为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存在恶意串通，以帮助潘咏梅转移财产。综上，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刘玉清在二审中提供了以下二份证据：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及税务登记证；二、蛟河市新城房屋开发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以上证据证明刘玉清与死者张玉林之间存在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因被上诉人张瑞新、刘金香及上诉人潘咏梅、李忠波对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故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经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潘咏梅与刘玉清在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过程中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该《房地产买卖契约》应认定为无效。具体理由如下：首先，虽然潘咏梅与刘玉清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是在2010年12月9日，当时蛟河市人民法院尚未向潘咏梅送达交通事故赔偿案件的判决，但交警部门作出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已经生效，继承已经开始，潘咏梅对自己应当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结果是明知的。刘玉清及李忠波与潘咏梅是亲属关系，对此亦应明知。潘咏梅在明知需要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况下，仍然与刘玉清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将张玉林的遗产转移，证明其在主观上具有转移财产、逃避执行的故意。其次，三位上诉人在交通事故赔偿案件判决书送达之前的2010年12月8日、9日短短两天之内，先后实施了申请解除查封、办理继承遗产公证、签订契约及完成产权过户等一系列行为，证明三人之间存在相互串通的故意。最后，由于潘咏梅将讼争房屋转移到刘玉清名下，导致其再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其结果严重损害了包括张瑞新、刘金香在内的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00元，由上诉人潘咏梅、刘玉清、李忠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忠华
代理审判员 李 萍
代理审判员 王 浩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徐俊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