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京01民再3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董×1，男，1967年8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魏继志，北京市天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1，男，1973年2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忠信，山东天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谷×1，男，1970年9月2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金海，北京市智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吕强，北京市智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董×1因与被申请人张×1、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谷×1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11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15日作出（2015）一中民申字第04989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董×1及其委托代理人魏继志、被申请人张×1之委托代理人孙忠信、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谷×1之委托代理人吕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1在一审法院起诉称，我系谷×1雇佣的挖掘机司机，2011年3月8日17时许，在北京市房山区青龙湖镇北车营村谷积山北大洼山上的山场开采山石过程中，被开采现场掉落的巨石砸伤。受伤后进行了左小腿截肢术。2012年1月17日，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作出法大（2012）医鉴字第4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我的伤残等级为六级。谷×1支付了我住院期间的医疗费，但对我的伤残赔偿金、假肢安装费等损失拒绝赔偿。故依法提起诉讼，诉讼请求：1、判令谷×1赔偿张×1伤残赔偿金、假肢安装费、假肢检测维修费和接受腔的更换费、误工费、护理费、被抚养人生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司法鉴定费、精神抚慰金等损失共计685353元；2、诉讼费用由谷×1承担。
谷×1在一审法院辩称：关于张×1起诉要求赔偿损失685353元问题。我已向张×1支付了其住院期间的医疗费、住院补助费、生活费等共计59000元。2011年2月15日，我与董×1签订了工程机械租赁合同，约定我提供机械和司机，董×1支付租金。且租赁协议第4条明确约定，发生意外后果由董×1承担。事发当天，赵×1、董×2负责现场指挥，而这两人均是董×1雇佣的现场安全员，故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与我没有关系。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2）房刑初字第13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事故刑事责任人为董×1，而非谷×1。我不应承担任何责任。现要求追加董×1为本案被告，就是因为董×1应当负责安全责任。
董×1在一审法院辩称：本人与张×1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在刑事案件中，本人与张×1在法院主持下已达成协议，由我向张×1支付50000元作为补偿，而张×1撤回刑事附带民事部分，民事部分不再追究我的责任。现我已给付了50000元，张×1也收到了。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张×1为挖掘机司机，具有挖掘机作业人员证书。2011年年初受雇于谷×1，为谷×1驾驶挖掘机。董×1于2008年至2011年3月间，从王×1手中承包位于北京市房山区青龙湖镇北车营村谷积山北大洼山上的山场，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非法开采山石。2011年3月初，董×1与谷×1达成租赁挖掘机的租赁协议，约定由谷×1负责提供挖掘机及人员为董×1的山场进行开采山石施工作业，双方按台班结算。2011年3月8日17时许，在挖掘机开采山石过程中，被开采现场掉落的巨石砸中挖掘机驾驶室，造成挖掘机司机张×1受伤，此事故同时还造成另外2人死亡，挖掘机受损。张×1受伤后被送到北京市房山区良乡医院住院治疗58天。张×1的伤情经诊断为：左小腿毁损伤，创伤性休克，右小腿皮挫伤。谷×1为张×1支付了住院期间的医疗费、饭费、部分护理费以及给付张×1住院及出院后的生活费等费用，其中给付生活费为11855元，护理费为400元。经法院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对张×1的伤残等级、是否需要假肢、伤后护理期限及护理人数进行鉴定。2012年3月5日，该所出具鉴定结论为：张×1的伤残等级为六级伤残（伤残率为50％）；需要佩戴小腿假肢；目前情况不需要护理依赖，其本次外伤后护理期限以4个月为宜、护理人数以1人为宜。2012年12月18日，张×1诉至法院，要求谷×1赔偿伤残赔偿金、假肢安装费、假肢检测维修费和接受腔的更换费、误工费、护理费、被抚养人生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司法鉴定费、精神抚慰金等损失共计685353元。在审理过程中，经谷×1申请，法院追加董×1为共同被告。经法院核实确认，本次事故给张×1造成的合理经济损失为：残疾赔偿金246138.8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900元、假肢安装费12万元、假肢维护费42000元、误工费42350元、护理费8825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3600元。另查明，发生事故的开采作业现场，没有安全生产防护措施，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检察院以京房检刑诉（2012）3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董×1犯重大责任事故罪，于2012年1月9日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审理后认为董×1无视国家法律，在非法开采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造成二人死亡，一人重伤，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法院遂于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2）房刑初字第13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董×1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现该判决已生效。因董×1在刑事诉讼中已赔偿张×15万元，张×1申请撤回了对董×1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经庭审质证的询问笔录、良乡医院诊断证明书、住院病历、鉴定文书、司法鉴定费专用票据、北京慧慈假肢医疗用品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证明、发票及营业执照、资质证明、户口本、户籍证明、村委会证明、交通费票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收条、工程机械结算清单、住院费收据、收据、刑事判决书、诉讼卷宗复印材料等证据在案证实。上述证据，经当庭质证且经法院审查核实，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中，张×1进行山石开采作业的施工现场，没有安全生产防护措施，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故对于张×1在工作中由于山石掉落砸中挖掘机驾驶室，导致张×1人身受到严重损害，其雇主谷×1存在过错，谷×1应对张×1遭受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董×1作为山场的非法开采者，未尽到安全生产的安全管理责任应与谷×1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张×1要求赔偿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关于董×1主张与张×1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在刑事案件中已与张×1在法院主持下已达成给付50000元补偿不再追究其民事责任的协议，故不同意赔偿的抗辩意见，因张×1未明确放弃对董×1的民事赔偿权利，故董×1的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信。张×1因此次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数额，法院根据相关证据以及相应标准予以计算、确认，合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不合理及诉讼请求过高部分均不予支持。其中残疾赔偿金，根据张×1的伤残等级、家庭人员状况以及北京市2011年城乡居民人均收支情况相关标准计算确定。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张×1住院天数按照相关标准确认。假肢安装费、假肢维护费根据鉴定结论以及假肢配置机构的意见确定。误工费，根据张×1工作情况按个人所得税起征点每月3500元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护理费根据鉴定结论结合张×1的诉讼请求确认。交通费根据就医情况酌定。鉴定费根据鉴定费票据确定。此次事故造成张×1身体残疾，给其造成精神损害，故张×1应得到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具体数额法院予以酌定。谷×1给付张×1的生活费11855元、护理费400元以及董×1已给付的5万元，应在张×1的赔偿款中扣除。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房民初字第03511号民事判决：一、被告谷×1除已支付的款项外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再赔偿原告张×1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假肢安装费、假肢维护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四十二万五千五百五十八元八角三分。二、被告董×1对本判决第一项被告谷×1承担的赔偿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原告张×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谷×1、董×1均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谷×1认为本案属于重大安全事故，董×1系事故的责任人，我无责任，应由董×1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董×1认为原审法院存在如下问题：1、认定事实有误，对各方当事人的法律关系认定不清，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我与张×1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张×1受雇于谷×1，赔偿义务的主体应系谷×1。2、原审法院对各方当事人的责任划分不清，我虽没有取得采矿许可证，但非法开采矿石与事故的发生不存在必然联系；我与谷×1之间存在工程承揽合同关系，并非简单的机械租赁关系；司机张×1不履行司机职责，造成重大事故，其对自身的损失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因此，我与谷×1对张×1的损失具有共同过错，张×1与前述二者系混合过错，故我不应对张×1的全部损失承担责任。3、我已与张×1达成民事赔偿协议，且已经履行完毕，张×1同意不再追究我任何民事责任，故一审法院不应判令我承担任何责任。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张×1要求我承担赔偿责任之诉讼请求。张×1服从原判。
在本院二审审理期间，谷×1于2013年10月9日自愿申请撤回上诉。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张×1作为特种车辆的司机，受雇于谷×1，谷×1未审查董×1是否具有合法的矿山开采许可证及安全设施，即指派司机张×1到董×1的山石开采工地驾驶挖掘机。因施工现场没有安全生产防护措施，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工作过程中滚落山石砸中挖掘机驾驶室，导致张×1人身受到严重损害，现张×1要求谷×1承担雇主责任，符合法律规定。董×1作为山场的开采者，无视国家法律法规，在未取得开采许可证的情况下非法开采山石，违反国家安全管理规定，未尽到安全生产的管理责任，导致发生重大安全事故，造成张×1受伤致残。董×1虽在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与张×1在法院主持下已达成给付50000元补偿不再追究其民事责任的协议，但经本院查询原审法院卷宗，张×1并未明确放弃对董×1的民事赔偿权利，故原审法院判决董×1与谷×1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正确。法律规定，承揽合同系指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本案中，董×1与谷×1于2011年3月初达成的租赁挖掘机租赁协议，约定由谷×1负责提供挖掘机及司机为董×1的山场进行开采山石施工作业，双方均认可按台班结算，即按单位时间计算费用。因挖掘机属于特种专业机械，应由专业司机驾驶，故董×1与谷×1之间的协议应属设备租赁协议，不属于加工承揽合同。董×1称其与谷×1之间存在工程承揽合同关系，并非简单的机械租赁关系，与事实不符，本院无法采信；董×1称司机张×1不履行司机职责，造成重大事故，无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故董×1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能之法律后果。因此，对董×1所述张×1应对自身的损失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之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董×1之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对其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之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因谷×1在本院审理期间自愿申请撤回上诉，其撤诉申请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准许其撤诉。故作出（2013）一中民终字第1124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董×1称：1、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谷×1伪造的，现已有新证据推翻原判决。（2015）房刑初字第020号刑事判决认定张×1不具备特种行业操作证，而是由谷×1在事故发生后伪造的证照，故应由谷×1和张×1对此次事故所造成的各项损失承担民事赔偿责任；2、董×1未取得采矿许可证非法采矿行为与重大责任事故的发生不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故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原审中，董×1一直主张他曾就民事赔偿部分与张×1达成了和解协议，张×1在赔偿协议中已明确表示，不再追究董×1的民事责任。对方的要求违背其原来的协议。其请求是：1、撤销本案一、二审判决；2、判决驳回张×1的诉讼请求。被申请人张×1辩称，同意一、二审判决。不同意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谷×1辩称，同意一、二审判决。不同意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所作（2015）房刑初字第020号刑事判决认定，2011年3月8日17时许，张×1操作挖掘机开采山石过程中，发生伤亡事故，被告人谷×1安排他人为入院治疗的被告人张×1拍摄证件照，后使用该证件照为张×1伪造特种行业操作证二本。据此判定被告人谷×1的行为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被告人张×1的行为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该判决已生效。
本院再审认为，上述生效刑事判决判定张×1的行为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故对张×1自身在本案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是否应承担相应责任的问题需进行审查，但原审未予查清，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另，对张×1的损失是否应由谷×1、董×1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问题亦需作进一步审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一中民终字第11240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3）房民初字第03511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郭 勇
代理审判员 王颖君
代理审判员 孙 锋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雅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