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终15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现代重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大韩民国蔚山广域市东区田下洞一番地。
代表人：Jai-SeongLee,该公司董事长及首席执行官。
委托代理人：傅林涌，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卓广平，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杭州市中河中路***号。
代表人：沈荣勤，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金赛波，北京市通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婧，北京市通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现代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现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杭商外初字第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4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现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傅林涌、卓广平，被上诉人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委托代理人金赛波、冯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现代公司于2014年9月2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11月22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作为担保人，依据浙江中高动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高公司）的申请，并基于中高公司与现代公司之间就总金额为16,652,360.00美元的9套HIMSEN的8MW柴油发电机组（以下简称发电机组）于2013年11月8日签署的编号为“ZGPT2013110801”的供货合同，以现代公司为受益人，通过现代公司的通知行——韩国外换银行（KoreaExchangeBank，以下简称外换银行）向现代公司开具了一份担保付款金额为不超过6,648,010美元的不可撤销见索即付保函（编号LG338011300239）。作为基础交易的付款方式，工商银行浙江分行通过该保函向现代公司提供不可撤销的付款担保，承诺一旦收到现代公司通过其通知行提出的首次书面索偿要求，将在七个营业日内向现代公司支付任何不超过6,648,010美元的款项。涉案保函声明将适用2010年修订的国际商会758号出版物——《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收到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开立的涉案保函后，现代公司依约向中高公司指定的承运人交付了基础交易项下相应批次的发电机组，中高公司随后也收讫该批次发电机组。2014年4月10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现代公司通过外换银行提出的关于要求支付涉案保函项下6,648,010美元的索偿要求，涉案保函项下的相关单据早已提交给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并由其以承兑通知形式确认接受。然而时至2014年5月8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突然宣布拒付涉案保函项下的索偿要求。后虽经现代公司或通过外换银行进行多次反复函电交涉，其始终拒付保函。故请求判令：一、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立即偿付编号为LG338011300239的保函项下款项6,648,010美金（按照2014年4月21日美元与人民币汇率1：6.1591计，折合人民币40,945,758.39元）；二、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支付上述款项的滞纳金人民币1332784.44元（按第一项诉请款项金额日万分之二点一的标准，从2014年4月22日开始起算，暂算至起诉日2014年9月24日为1332784.44元，应计至判决生效日）；三、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
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在一审中答辩称：一、现代公司通过外换银行在涉案保函项下提出的多次索赔是无效索赔，对其有效索赔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已经有效拒付，且依据的不符点成立：对于现代公司于2014年4月10日发出的第一次电文，索赔函中申明索赔时应当附的装箱单等已经寄出，所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至2014年5月4日收到全部提交的单据后进行审单，于2014年5月8日即保函约定的七个银行工作日内发出了拒付电文，并且提出了三个不符点，包括提交的提单不是保函所要求的凭指示海运提单，提单附页没有提交，装箱单货物数量和提单记载不一致。对于第二次索赔电文，现代公司称其于2014年5月20日曾通过电子邮件将自己出具的函件发送给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某员工，5月28日通过快递将原件正本快递给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但保函中明确约定保函项下索赔要通过银行以纸质快递或者电传密押提交。同时，从函件内容看，也不是保函项下的索赔，因通过外换银行收到的单据和前者有矛盾而修改了单据，所以5月20和5月28日的函件不能构成涉案保函项下的有效索赔，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对此无需理会。对于第三次索赔电文，现代公司于2014年5月30日通过外换银行称单据已寄出，并写明单号。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在2014年6月3日收到单据后，审查发现这些单据修改了之前的两个不符点，但提单依然为记名提单，而不是保函项下要求的凭指示提单。2014年6月9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在审单期内进行了拒付。对于第四次索赔电文，外换银行于2014年7月8日再次发出索赔电文，但是并没有声明邮寄单据，电文内容中可以看出，其所主张不符点不成立，还是依据6月3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的单据。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在审单期内的2014年7月15日再次拒付并提出所提交的提单并非凭指示提单这个不符点。综上，现代公司主张的四次索赔一次系无效索赔，其他三次均由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在审单期内进行了拒付，且所依据的不符点是成立的。二、关于现代公司所提及的承兑问题。承兑并非是涉案保函项下的承兑，且作出的主体是中高公司，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就该承兑行为并无付款和担保责任。1.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承兑行为是托收法律关系项下的行为。2.现代公司于2013年12月提交的托收项下单据与保函项下的交单不同。3.现代公司主张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单据的时间是2013年12月24日，这个时间早于现代公司索赔的时间点。4.托收和保函项下的审单主体以及责任义务不同。托收项下单据的审单主体是中高公司，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只是代收行，责任是转递单据。本案中不存在托收项下的默示担保和付款义务。综上，请求驳回现代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11月8日，现代公司与中高公司签订《72MW柴油电站之9*8MW柴油发电机组供货合同》。同月20日，中高公司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申请开立付款保函，并约定付款条件见保函正本。
当地时间2013年11月22日18时50分，工商银行浙江分行通过外换银行向现代公司开出一份不可撤销见索即付保函（编号LG338011300239），载明：“经申请人（中高公司）请求，我行，即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特此签发本保函，并不可撤销地承诺，在收到贵公司通过贵方银行转发的首次书面索偿要求，声明申请人违反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以及违约行为时，在7个营业日内向贵公司支付任何一笔或数笔总额不超过6,648,010美元的款项。贵公司提交付款索偿要求时，需一并提交以下单据：1.凭指示的标注运费到付通知人为申请人的清洁海运提单副本。2.经签署的装箱单副本三（3）份。3.经签署的商业发票副本三（3）份。4.原产地证书。5.车间测试报告。本保函金额按照申请人或我行已付的款项或款项加利息金额，自动按比例减少。本付款保函自签发之日起生效，最迟于2014年7月8日到期。因此，本保函下的任何索偿要求必须于到期日或之前送达我行即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地址：中国浙江省杭州市中河中路150号，邮编310009传真86-576-87336732，收件人：国际部）该书面索偿要求必须通过贵方银行采用快递或经验证的SWIFT信息形式发给我行。不接受其他提交方式。到期后，不论保函是否交还我行以进行作废处理，本保函均应自动失效。本保函需遵守国际商会第758号出版物，2010年版《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URDG）。”该报文主文标示日期为2013年11月22日。外换银行收到日期为2013年11月25日。
2013年12月24日，外换银行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发出托收电文，金额为6648010美元，期限为见票后180天，出票人为现代公司、付款人为中高公司，并提示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承兑交单，同时提交以下托收单据：汇票正本二份、发票正本一份加副本二份、提单副本一份、装箱单正本一份副本二份、产地证正本一份、其它正本一份。该托收业务适用托收统一规则，国际商会第522号出版物。2013年12月25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上述单据。
2013年12月26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通知中高公司办理付款、承兑或拒单手续，并声明其对单据及所代表的货物种类、数量、质量的真实性和完整有效性不承担任何责任。中高公司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表示同意承兑并到期付款。
2014年1月7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送承兑通知，接收金额为2014年6月23日6648010美元。
2014年3月6日，现代公司通过外换银行通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票据托收部门承兑交单未签收及到期日错误。
当地时间2014年4月10日18时33分，现代公司通过外换银行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以SWIFT信息形式发出索偿电文，要求支付LG338011300239保函项下6648010美元，且确认根据受益人一方进行的绝对判断，申请人无法履行本合同的任何要求。电文同时记述受益人的相关付款文件已经通过邮递的方式送交给工商银行浙江分行。
2014年4月11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送报文修改承兑通知称付款人同意将原先的承兑到期日修改为2014年6月7日。
当地时间2014年4月15日18时22分，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出电文告知：请通过经验证的SWIFT电文向我方确认你方2014年4月10日通过MT799格式发出的索赔可以撤回。
当地时间2014年4月24日19时，外换银行回复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称你方4月16日发来的MT799自由格式SWIFT报文称：请知悉该索赔仍然有效并未被撤销。我方客户现代公司确认如下信息：中高公司未能开立第三份分期付款保函并且索取你方开立的付款保函项下款项。
当地时间2014年4月25日19时32分，外换银行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再一次重申前一日电文中的上述内容。
当地时间2014年4月29日17时23分，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电文称：在2014年4月10日的电文中你方称受益人的索赔相关单据已经邮寄给我们，我们至今未收到上述单据。我们将在交单完整后开始审查受益人的索赔并决定是否索赔相符，适用URDG第20（A）款。外换银行收到时间为2014年4月30日。
2014年5月4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现代公司通过外换银行快递的索赔单据，包括有：记名提单副本、三份装箱单副本、三份商业发票副本、原产地证明、车间测试报告。该提单显示收货人为中高公司、通知人为中高公司，包装件数为13件。装箱单显示货物说明为三套柴油发电机组，共计31件。
2014年5月8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电文并要求其向现代公司转发信息称：关于贵司通过外换银行就我行于2013年11月22日签发的编号为LG338011300239，金额为6648010美元的付款保函的索赔请求。请知悉贵司分别于2014年4月10日、4月24日以及4月25日通过MT799格式电文提出的索赔请求不符合我行上述保函的规定。另外，我行于2014年5月4日收到的相关付款单据由于存在以下不符点无法构成相符索赔：1、未签发凭指示提单。2、未提交提单附表。3、装箱单显示数量为31件与提单不符。因此，根据上述保函条款，贵司根据上述保函提出的索赔我行予以拒付。
当地时间2014年5月13日18时51分，外换银行发送报文告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保函项下对单据副本的审核标准不同于信用证项下对单据原件的审核标准。单据均已发送给申请人，货物已被申请人接受。报文已经证实了受益人声明申请人没有履行合同规定的义务。开证行无权拒绝付款。
当地时间2014年5月16日17时08分，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电文称其作为担保人仅处理单据而可不管可能与单据相关的货物、服务或履行问题，其仅依据交单情况决定是否表面上构成相符交单。5月4日收到的请求付款相关单据中的内容不仅互相矛盾而且与保函也矛盾。受益人未指明保函申请人违反了其在基础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其坚持指出的不符点，对现代公司的索赔请求仍然予以拒付。外换银行5月19日收到。
2014年5月19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送报文提出索偿单据内容互相矛盾且与保函不一致，及索偿要求未声明保函申请人违反基础合同项下付款义务，并拒绝索偿要求。
2014年5月20日，现代公司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寄送一份主题为保函索赔请求的信函，称其获悉工商银行以保函条款与提单副本存在某一非实质性不符点这一技术性问题为由拒绝其请求，提交副本单据是为了证明受益人的索赔请求所依据的银行保函具有真实交易背景，正本提单在交易中也已实际使用。外换银行分别于2014年1月7日、4月11日收到承兑通知，清晰地表示保函申请人已经接受了正本提单并提取了正本单据下的所有货物。这表示交易已经完成，合同双方没有异议。其再次要求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立即偿付前述保函所担保的尚未偿付的款项。如果继续拒付，现代公司只能采取法律措施。
2014年5月30日，外换银行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发电文称：考虑到合同是以FOB为基础，货运公司应申请人的要求签发提单，受益人在审查货运公司签发的提单后要求其根据银行保函所要求的条件另行签发修订后的提单，但鉴于申请人已向货运公司确认过提单，货运公司拒绝修订提单。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承兑通知清晰地表明申请人已经接受正本单据及项下所有货物。其他由受益人签发的文件已经修改并于5月30日通过DHL递交。要求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立即汇付保函项下款项。
2014年6月3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现代公司寄送的修改单据。装箱单上的数量更改为13件。提单未作修改。
当地时间2014年6月9日19时15分，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以现代公司对保函的偿付要求及附后的修改后的提单非凭提示仍有不符为由拒绝索偿要求。外换银行收到时间为2014年6月10日。
2014年7月8日，外换银行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发电文要求工商银行浙江分行能在收到该索赔的7个工作日内偿付6648010美元。
当地时间2014年7月15日17时54分，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回复称其仅依据交单情况决定是否表面上构成相符交单，由于提单非凭指示的不符之处，其仍拒绝现代公司的索偿要求。外换银行收到时间为2014年7月16日。
2014年6月23日，ICCCHINA银行技术与惯例委员会出具专家意见。
一审庭审中，双方确认现代公司主张的2014年4月21日美元兑换人民币汇率是1:6.1591。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受益人即现代公司与保函开具方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之间的独立保函项下索赔拒付纠纷。双方当事人均同意本案适用《国际商会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URDG758）》（以下简称国际商会758号规则），该约定有效，故本案以该规则为依据调整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同时，因本案争议的事实部分涉及到国际托收业务，故涉及国际托收业务部分，以相关当事人约定的《跟单托收统一规则第522（URC522）》为依据。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据以拒付的不符点是否成立；二、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四次拒付通知的作出是否构成有效拒付；三、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承兑通知对本案保函项下拒付表示是否产生影响。
一、关于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提出的据以拒付的不符点是否成立的问题。该院认为，该争议系为受益人向担保人提出索赔申请时是否做到了相符索赔、相符交单的问题。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2条定义指出：“相符索赔是指满足相符交单要求的索赔；相符交单指所提交的单据及其内容首先与该保函条款和条件相符，其次与该保函条款和条件一致的本规则有关内容相符，最后在保函及本规则均无相关规定的情况下与见索即付保函国际标准实务相符”。本案中，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出具的保函明确列明了五个单据条件，即：1.凭指示的标注运费到付通知人为申请人的清洁海运提单副本；2.经签署的装箱单副本三（3）份；3.经签署的商业发票副本三（3）份；4.原产地证书；5.车间测试报告。根据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19条a款的规则，担保人在审查受益人是否相符交单时“担保人应仅基于交单本身确定其是否构成表面相符交单。”b款“保函所要求的单据的内容应结合该单据本身、保函和本规则进行审核。单据的内容无需与该单据的其他内容、其他要求的单据或保函中的内容等同一致，但不得矛盾。”而根据现代公司的交单情况看，其提供的系指明收货人为中高公司的记名提单，并非保函条款第1项中的指示提单；同时，第2项单据装箱单反映的货物件数与提单反映的件数亦不一致。故应可判断为单据的内容与保函内容、单据的内容与其他要求的单据存在不符点。由于在此后的协商中，提单的内容一直未能予以修改，故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提出的据以拒付的不符点始终存在，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据此发出拒付通知，于理有据。对于现代公司称保函条款中要求提供指示提单并无实际意义的主张，该院认为，保函条款和条件系经申请人要求，受益人亦予以接受，对各方均有约束力。根据国际商会758号规则，担保人的审单首先应严格遵循保函的条款和条件，在保函条款和条件明确清晰的情况下，担保人仅需考虑单据与保函条款条件是否表面相符即可，而凭指示的提单与记名提单在国际贸易中属两种不同类型的提单，存在的差异是明显和确定的。现代公司关于该约定是否有实际意义的主张实系基于基础合同的履行而作出，但因基础合同的履行情况并不是担保人审单时所需考虑的因素，故在本案中并不能依据基础合同的履行情况来得出单据与保函条款条件已构成表面相符的结论。
二、关于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拒付通知的作出是否构成有效拒付的问题。因国际商会758号规则指明除非保函禁止多次索赔，即只允许索赔一次，否则可以多次索赔。当索赔因不符而被拒时，该索赔不复存在，受益人可以在失效日当日或之前再次提交索赔。针对受益人现代公司提出的多次独立的索赔，分述如下：
第一，对于2014年4月10日到达的索赔通知。根据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15条a款的规定“保函项下的索赔应由保函所指明的其他单据所支持，并且在任何情况下均应辅之以一份受益人声明，表明申请人在哪些方面违反了基础关系项下的义务，该声明可以在索赔书中作出，也可以在一份单独签署的随附于该索赔书的单据中作出，可在一份单独签署的指明该索赔书的单据中作出。”同时，第20条a款规定“如果提交索赔时没有表示此后将补充其它单据，则担保人应从交单翌日起五个营业日内审核该索赔并确定该索赔是否相符。”据此，任一索赔通知项下，均应有索赔交单的行为，即根据保函向担保人提交单据。2014年4月10日外换银行向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发出索赔通知后，单据并未于当时提交。对于现代公司认为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已经在索赔之前先行收到单据的主张，该院认为，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于2013年12月25日收到的邮寄单据系国际托收业务项下单据，与保函业务无关，单据种类亦有不同，该邮寄单据并非保函索赔项下的交单行为，不能以此作为工商银行已经先行收到单据应即进行审单的依据。因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单据时间为2014年5月4日，故其可以从收到单据翌日起审核该索赔。2014年5月8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出拒付通知并提示不符点，系在交单后的第四个营业日即审单期限内，且如前所述其拒付理由成立，构成有效的拒付。
第二，对于2014年5月20日现代公司的信函。本案所涉保函约定“书面索偿要求必须通过银行采用快递或经验证的SWIFT信息形式发给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且不接受其他提交方式。”故该次现代公司以该函件索赔的方式并不符合保函约定，并非是保函项下的有效索赔通知，工商银行未予处理并无不当。
第三，对于2014年5月30日的索赔通知。在该索赔通知项下，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于2014年6月3日收到现代公司寄送的修改单据，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审单时间应从6月4日起计算。2014年6月9日19时15分，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以现代公司对保函的偿付要求及附后的修改后的提单非凭提示仍有不符为由拒绝索偿要求。因该拒偿通知发出时间为交单后的第四个营业日，拒付通知系在审单期限内作出，且单据中提单的相关内容未作修改，与保函条款的不符点仍然存在，工商银行浙江分行该次拒付通知的作出有规可据，亦构成有效的拒付。
第四，对于2014年7月8日的索赔通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2014年7月8日收到索赔通知，2014年7月15日17时54分的回复为基于提单非凭指示的不符之处，仍拒绝现代公司的索偿要求。现代公司主张其收到拒付通知时间为2014年7月16日，已经超过审单时间。该院认为，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24条e款规定“本条d款所要求的通知应毫不延迟地发出，最晚不得迟于交单日翌日起第五个营业日结束之前。”对于拒付通知的发出，“发出”意为发送，故担保人对拒付通知到达交单人的时间并不承担责任。因工商银行该次拒付通知行为发出于2014年7月15日17时54分，系为索赔翌日起算的第五个营业日，故仅需判断该时发出的拒付通知是否仍在审单期限内即可。从本案看，保函约定了“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省分行特此签发本保函，并不可撤销地承诺，在收到贵公司通过贵方银行转发的首次书面索偿要求，声明申请人违反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以及违约行为时，在7个营业日内向贵公司支付任何一笔或数笔总额不超过6,648,010美元的款项”的内容，保函约定将付款日确定为索赔通知后7个营业日内。根据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20条b款“一旦担保人确定索赔是相符的，就应当付款”的规则，通常付款期限与审单期限重合，本案保函对付款日所做的约定可以视为对审单期限的修改，即从规则的五个营业日，修改为七个营业日。而根据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1条a款，此种修改也应是被允许的。据此判断，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于第五个营业日作出拒付通知尚在审单期限内。同时，退一步讲，即使仍然按照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24条e款“最晚不得迟于交单日翌日起第五个营业日结束之前”的规则，以及第2条：“‘营业日’指为履行受本规则约束的行为的营业地点通常开业的一天”这一定义，可判断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拒付通知作出时间也尚在审单期限内。理由如下：第一，国际商会758号规则将营业日定义为通常开业的一天，并未采用营业时间的概念。国际商会在UCP600中采用了营业时间的概念，而在国际商会758号规则中采用营业日概念应系有所区别。《国际商会见索即付统一规则URDG758指南》中也陈述“URDG使用‘营业日’这一术语所要表达的是‘日’而非‘小时’的概念”。故只要拒付通知系在第五个营业日结束前发出，均系在审单期限内。第二，独立保函多运用于国际银行业务，全球各地的银行位于不同时区，对于营业时间的规定也不尽相同且可变化调整，将某统一的时间作为结束营业的时间并以此约束银行间SWIFT电文发出的效力是不合理的。第三，“开业的一天”如需解释为营业时间，也应理解为处理见索即付保函业务相关机构的工作时间。结合本案保函电文的往来通讯情况及涉案保函的制作时间等事实，工商银行浙江分行见索即付保函业务相关机构的工作时间实际晚于拒付通知作出时间。故该院认为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此次发出拒付通知的时间亦未超过审单期限，亦构成有效的拒付。
综上，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以上拒偿通知均为有效。
三、关于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承兑通知对本案保函项下拒付表示是否产生影响的问题。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承兑通知系基于国际托收业务而作出，国际托收业务与保函业务属不同的法律关系，在流程操作、权利义务主体、提交单据要求上均有不同。同时，根据URC522第4条A款ii项“银行将不会为了取得指示而审核单据”的规则，2014年1月7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送承兑通知，并不意味着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已经经过审单环节，以及对保函项下单据予以确认。该通知行为应系基于国际托收业务而根据中高公司的指示向外换银行发送通知，是中高公司在履行买卖合同付款义务时的一个履行环节，不对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产生保函项下审单的法律后果。见索即付保函的特性是独立性，即独立于申请人和受益人之间的基础关系，也独立于申请人要求担保人开立保函给受益人的指示关系，其仅受自身条款的约束，故在本案保函业务项下，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仍有权基于保函约定的条件，独立对交单是否符合保函条件作出判断。
综上所述，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有关单据与保函条件存在不符点的多次拒付均合规有效。现代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依照《国际商会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URDG758）》第1条、第2条、第15条、第20条、第24条、《跟单托收统一规则第522（URC522）》第4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于2015年12月22日判决：驳回现代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53193元，由现代公司负担。
现代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关于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据以拒付的不符点是否成立，一审判决回避了保函要求的“指示提单副本”和实际提交的“记名提单副本”是否属于并非等同一致，但并不矛盾的事实，忽略了副本的概念。1.根据涉案保函约定适用的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19条b款的规定，保函所要求的单据的内容应结合该单据本身、保函和本规则进行审核。单据的内容无需与该单据的其他内容、其他要求的单据或保函中的内容等同一致，但不得矛盾。该款规定旨在去除索赔单据之间、索赔单据与保函之间完全等同一致的镜像标准影响。因此本案中就副本提单而言，提单是否凭指示或者显示收货人为申请人没有实际意义且没有区别。2.根据上述规则第2条，相符索赔指满足相符交单要求的索赔，而保函项下的相符交单，指所提交的单据及其内容首先与该保函条款和条件相符，其次与该保函条款和条件一致的本规则有关内容相符，最后在保函及本规则均无相关规定的情况下，与见索即付保函国际标准实务相符。因此，在涉案保函本身及适用的国际商会758号规则本身对于“凭指示”的提单副本与“显示收货人为申请人”的提单副本是否存在区别或矛盾未予规定的情况下，应当依据见索即付保函国际标准实务来进行认定。根据实务，凭指示的提单副本之要求本身违背国际惯例，现代公司提交的提单副本至少不违反涉案保函的要求，不构成不符点，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无权拒赔。二、一审判决对于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拒付四次索赔的实体和程序审查不当，在关键概念和事实认定上错误。三、关于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承兑通知对本案保函项下拒付是否产生影响，一审判决忽略了承兑项下基础交易与涉案保函项下基础交易事实的同一性，审查认定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答辩称：一、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即根据国际商会758号规则开立的独立保函项下受益人的交单是否相符以及担保银行的拒付是否成立问题，是一个单纯的事实认定问题，而非法律问题。二审法院不应就事实问题再次进行不同的质证和事实认定，除非出现事实认定错误或者有新的足以改变或推翻原有事实的重要证据。本案双方均无新的证据提交，因此二审法院不宜进行不同的事实认定。因现代公司在上诉状中未明确指出一审判决书中具体的法律适用错误，二审法院不应对法律适用问题进行审理。二、本案保函受益人现代公司从未要求修改保函条款或者提出过异议，且受益人直接按照本案保函的条款提出了索赔，意味着现代公司自愿受保函约束。三、本案受益人现代公司的交单不符合保函本身条件和条款的规定和要求。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仅根据表面去判断是否相符，而不需要去判断保函所要求的单据是否已经满足了功能，即使不符点没有实际意义。现代公司要求工商银行浙江分行越过单据去根据基础交易的实际履行情况或托收项下的实际履行情形去判断保函的交单和审单是否相符，违背了单据交易原则。四、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三次拒付均未超过时效，其拒付是有效的拒付。五、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在托收交易上并无义务审查单据的义务，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托收项下的单据时，并不审核单据内容，仅仅核对收到的单据与代收行交单面函上的所列单据是否一致。因此，不能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收到并转递了托收项下的单据就推定出其已审单或已明确知晓提单是记名海运提单，更不能推定其怀有保函项下拒付的恶意。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涉外商事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八条“涉外民事关系的定性，适用法院地法”的规定，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现代公司开出付款保函，该保函的性质应当适用法院地法确定。根据保函文本内容，开立人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付款义务独立于基础交易关系及保函申请法律关系，其仅承担相符交单的付款责任；且案涉保函载明适用国际商会758号规则。因此，该保函可以确定为独立保函。独立保函载明适用国际商会758号规则，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一致援引该规则，应当认定该规则的内容构成独立保函条款的组成部分并予以适用。
根据现代公司陈述的上诉理由以及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拒付的不符点是否成立；二、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四次拒付通知的作出是否构成有效拒付；三、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在托收项下的承兑通知对本案保函拒付是否产生影响。
关于争议焦点一，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2条规定：“相符索赔是指满足相符交单要求的索赔；相符交单指所提交的单据及其内容首先与该保函条款和条件相符，其次与该保函条款和条件一致的本规则有关内容相符，最后在保函及本规则均无相关规定的情况下与见索即付保函国际标准实务相符”。独立保函作为开立银行与受益人之间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合同，一旦受益人接受保函的条款或根据保函的条款向开立银行提出索赔，即表明受益人自愿接受保函的全部条款并受其约束。本案中，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开立的保函明确列明了五个单据条件，受益人现代公司接受保函时并未提出异议，其在索赔时即应提供与该保函条款和条件相符的全部单据，不能再以部分单据不符合银行业国际惯例或该单据无实际意义为由而拒绝提交。
关于现代公司提交的单据是否具有不符点，本案双方争议的不符点在于第一个单据条件即“凭指示的标注运费到付通知人为申请人的清洁海运提单副本”。现代公司认为保函要求的指示提单副本与实际提交的记名提单副本没有区别且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对此明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则认为其有权按照保函条款严格审单。本院认为，根据独立保函载明的审单标准即国际商会758号规则第19条，开立人在独立保函单据审查过程中应当适用表面相符、严格相符的原则，而不采用镜像相符或实质相符原则。因此，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应审查现代公司提交的单据与保函条款和条件是否表面上相符。而现代公司提交的记名提单副本与保函所要求的指示提单副本在提单类型上已显著不同，两者在国际贸易和海上运输中的差异显而易见，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据此认为现代公司提交的单据存在不符点并无不当。现代公司关于其提交的记名提单副本与保函要求并无区别或并不矛盾的理由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其提出该单据条件无实际意义及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对此已明知的理由系基于基础合同的履行出发，违背了独立保函的单据交易原则和表面相符原则。综上，一审判决认定现代公司的交单不符合保函条件和条款的要求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发出的拒付通知是否构成有效拒付的问题。对于现代公司通过外换银行提出的有效索赔通知，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均在审单期限内作出拒付通知，因现代公司对于提单副本一直未作修改，存在不符点，故工商银行浙江分行的拒付理由成立，构成有效的拒付。对于现代公司自行通过信函方式提出的索赔通知，违反了保函“书面索偿要求必须通过银行采用快递或经验证的SWIFT信息形式发送，且不接受其他提交方式”的要求，故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未予处理亦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三，根据URC522第4条“银行将不会为了取得指示而审核单据”的规则，银行在托收交易上并无审查单据的义务，对单据内容和形式以及单据的真实性均不承担任何责任。因此，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向外换银行发送托收承兑通知的行为，不能认定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已完成审单并予以确认。而且，托收交易和独立保函属不同的法律关系，独立保函的独立性也意味着其独立于银行所操作的其他业务。因此，工商银行浙江分行有权基于保函的条款和条件，独立对单据是否表面相符作出判断。现代公司不能要求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利用托收业务中知晓的基础交易履行情形来作为独立保函索赔的审单依据，其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本案系受益人现代公司与保函开立人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之间关于独立保函项下的索赔纠纷。现代公司发出索赔通知后，其提交的单据不符合保函约定的单据条件。工商银行浙江分行已在保函约定的审单期限内发出了拒付通知，且其依据的不符点理由成立，故其有权拒付保函项下的款项。现代公司关于工商银行浙江分行依据的不符点不成立以及拒付无效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3193元，由现代重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裘剑锋
代理审判员 郑恩亮
代理审判员 储宁玉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章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