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深中法商终字第6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臧显文。
委托代理人：吴锋，广东君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广东世纪华人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嘉宾路20号爵士大厦21A、21B11，组织机构代码G3477948-5。
代表人：蓝明。
委托代理人：张亮，广东世纪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张亮，系广东世纪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臧显文因与被上诉人广东世纪华人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世纪律师所）、张亮仲裁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二初字第32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5月29日，世纪律师所（乙方）、臧显文（丙方）及案外人陈XX（甲方）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以下简称529合同）［合同号：（2011）世纪华人律委代字第ZL0322号］，约定：甲方因与中国创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因SHENT2011065纠纷一案，委托乙方指派律师担任甲方代理人，乙方委托张亮担任甲方代理人；首期办案费10万元，若达到成功避免或减少赔偿的目的，则以对方的仲裁请求为标准，成功避免赔偿的低于该仲裁请求部分的10%另行支付律师奖励费；丙方郑重承诺及保证，上述约定费用均由本人自愿无条件代替甲方陈XX向广东世纪华人律师事务所予以支付。
2011年5月30日，臧显文向第三人账户转入5万元；2011年5月31日，臧显文向第三人账户转入5万元。2011年6月3日，世纪律师所向陈XX开具金额10万元的律师费发票。
2011年7月4日，陈XX（甲方，代理人为广东信通律师事务所）与臧显文（乙方）签订《款项共管协议》，约定乙方提供500万元共管。2012年8月27日，广东信通律师事务所将共管账户的全部款项按原汇入账户或臧显文指定账户返还。
2011年8月3日，世纪律师所（乙方）与臧显文（甲方）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以下简称803合同）［合同号：（2011）世纪华人律委代字第ZL0322号］，约定：甲方因与中国创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陈XX因SHENT2011065纠纷一案，委托乙方指派律师担任甲方代理人，乙方委托张亮担任甲方代理人；首期办案费10万元，若达到成功避免或减少赔偿的目的，则以对方的仲裁请求为标准，成功避免赔偿的低于该仲裁请求部分的10%另行支付律师奖励费。
2012年8月15日，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华南分会（下称华南分会）就申请人（日本）中国创业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与第一被申请人陈XX、第二被申请人臧显文关于《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争议仲裁案，作出（2012）中国贸仲深裁字第114号裁决书。申请人在该案中主张解除其与第一被申请人就买卖豪威公司166万股股份于2004年12月30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并要求被申请人返还购买股份款项929.60万及利息（暂计至2011年4月30日为3738094.58元）、支付律师费。仲裁庭意见认为：第二被申请人提交的中国政府主管机关颁发的上述《批准证书》和批准的《章程修正案》以及《变更通知书》，是中国政府依据外商投资法律行使行政管理权力的表现、具有合法的应予执行的法律效力；本案《股权转让协议书》已得到中国政府主管机关的批准，已经具有法律效力；仲裁庭注意到，申请人最初提起本案仲裁的真实原因和理由是《股权转让协议书》得不到中国政府的批准，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申请人是在第二被申请人提交中国政府主管部分《批准证书》后，改变了其原先提起仲裁的原因和理由，认为涉案股份转让违法无效；仲裁庭还注意到，自2004年底《股份转让协议书》签订时至2011年5月申请人提起本案仲裁，已有近5年半时间，其间申请人作为豪威公司实际股东参与豪威公司的经营管理，其期待的目的是希望受让豪威公司股份能够给其带来升值的经济利益，而豪威公司至今未能上市，公司经营出现亏损；仲裁庭有理由认为，申请人提起本案仲裁的真实原因是由于涉案股份标的企业经营业绩下滑，股份出现了大幅贬值；但该原因不能构成解除《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理由。仲裁庭裁决驳回申请人的全部仲裁请求。该裁决为终局裁决。
2011年8月17日，臧显文向第三人张亮账户转入34850元；2012年8月29日，臧显文向第三人张亮账户转入30万元；2012年9月11日，臧显文向第三人张亮账户转入20万元。
2013年3月8日，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就臧显文诉陈XX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作出（2011）深南法民二初字第1011号民事判决。臧显文在该案中主张确认陈XX名下B股账户招商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深圳福民路营业部（牛卡号：00×××30，CHENLIMIN）上的所有股票和资金均为臧显文所有，上述判决支持了臧显文的诉讼主张，并确认臧显文负担该案受理费34800元。该判决已生效。
庭审时，世纪律师所称南山法院案件的收费是固定收取5万元，与仲裁案件收取首期办案费5万元，加在一起10万元，另称其诉讼金额80.3万元系根据仲裁案件标的1303万元的10%减去臧显文已支付的50万元计算而来的，并明确其主张的利息即资金占用的利息损失，从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臧显文称世纪律师所未向其提交南山法院案件受理费发票，并明确其主张的利息从付款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要求第三人张亮承担连带责任。第三人张亮同意臧显文反诉请求与世纪律师所承担连带责任。
世纪律师所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臧显文支付世纪律师所未付的律师费人民币80.3万元；2、判令臧显文支付世纪律师所上述律师费的利息，利息从2013年4月1日开始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利息按照同期人民银行的贷款利率计算；3、判令臧显文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
臧显文在原审中的反诉请求为：1、判令世纪律师所向臧显文返还多收人民币534850元，及其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按人民币33552元，其中：34850元起息日为2011年8月18日、30万元起息日为2012年8月30日、20万元起息日为2012年9月12日；利息暂计至2013年8月29日；2、判令世纪律师所承担本案之本诉和反诉的全部诉讼费；3、判令第三人张亮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在于：一、涉案803合同是否系世纪律师所、臧显文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二、世纪律师所是否有权主张上述合同项下约定的后续律师奖励费用。
关于803合同，应认为其符合世纪律师所、臧显文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首先，从合同的内容来看。803合同与529合同除合同主体外其他内容基本相同。而529合同实际上是为了减少臧显文的损失而签订的，应符合臧显文真实意思。案外人陈XX于2011年8月1日解除与世纪律师所的委托，之后世纪律师所、臧显文签订内容基本相同的803合同应推定符合臧显文的意思表示。其次，从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结合世纪律师所、臧显文的陈述以及查明的事实，世纪律师所已实际接受臧显文的委托并指派律师作为代理人参加仲裁案件的仲裁程序，在上述仲裁裁决书中亦有对世纪律师所指派律师即本案第三人张亮作为代理人参加仲裁程序的记载。最后，臧显文并未否认803合同中其签名的真实性，在世纪律师所实际已接受臧显文委托提供律师代理服务，且没有就仲裁案件原、臧显文另行签订的其他代理合同予以反驳的情况下，应认定803合同系世纪律师所、臧显文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
关于后续律师奖励费用，应认定世纪律师所有权向臧显文主张涉案后续律师奖励费用。首先，涉案803合同约定，若达到成功避免或减少赔偿的目的，则以对方的仲裁请求为标准，成功避免赔偿的低于该仲裁请求部分的10%另行支付律师奖励费。从该约定的直接字面意思来看，世纪律师所获得后续费用的条件是实现避免或减少仲裁案件损失的目的，而该案中臧显文获得胜诉，已实现避免仲裁案件损失的目的。其次，从当事人与律师参与诉讼的功能来看，当事人应就案件事实部分向律师真实、详细的进行陈述，并提供相关的证据材料，而律师应向当事人提供法律专业知识，忠实、勤勉地办理委托事项。当事人与律师在诉讼中功能是相辅相成，而不是互相排斥的。本案中，世纪律师所、臧显文对于世纪律师所已提供的律师代理服务如出庭、出具法律文书等予以确认，虽然臧显文在仲裁案件中提交《批准证书》等证据材料是其获得胜诉的重要因素，但不能因此否认世纪律师所所提供的法律专业服务的重要性，而律师提供法律专业服务本身并不排除当事人为了自身利益去发掘、提供新的证据以获得胜诉，同理，当事人提供证据材料的行为本身也不能否认代理律师服务的重要作用，更不能以其提交了关键性的证据为由在获得胜诉后违反代理合同的约定拒付后续律师奖励费用。最后，臧显文向第三人张亮的同一银行账户汇入款项共计634850元，臧显文虽称其中50万元系“公关费”，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且世纪律师所亦认可第三人张亮收取的上述费用系律师费（60万元）及诉讼费（34850元），应认定系臧显文向世纪律师所缴纳的律师费用及诉讼费。至于第三人张亮以其个人账户收取律师费是否存在违规的行为，臧显文可另循法律途径主张。综上，世纪律师所要求臧显文支付剩余律师费803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803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自起诉之日即2013年4月10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诉讼主张，该院予以支持；臧显文要求世纪律师所返还已付的律师费用50万元，该院不予支持。此外，臧显文向世纪律师所支付的34850元能与南山法院生效判决确定的臧显文应承担的诉讼费34800元基本对应，应认定世纪律师所收取该款项用以缴纳诉讼费34800元，故臧显文要求世纪律师所返还该全部款项该院不予支持，世纪律师所应将其多收取的50元返还臧显文，并支付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50元为基数，自2011年8月18日起计至该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第三人张亮同意对世纪律师所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未加重他人的负担，应为有效，第三人张亮对世纪律师所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另，世纪律师所在案外人陈XX解除委托后，接受臧显文委托参与仲裁案件的仲裁程序是否违规，臧显文应另循法律途径主张。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臧显文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世纪律师所支付律师费803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803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自起诉之日即2013年4月10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二、世纪律师所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臧显文返还5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50元为基数，自2011年8月18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三、第三人张亮对世纪律师所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臧显文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11830元、保全费4535元（均已由世纪律师所预交），由臧显文负担；反诉费9484元（已由臧显文预交），由臧显文负担。
上诉人臧显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l、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对世纪律师所提供的803合同进行司法鉴定；3、依法改判驳回世纪律师所全部诉讼请求，支持臧显文反诉请求。4、判令世纪律师所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鉴定费等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在审理的过程中，存在重大的程序错误。臧显文对关键证据提出的调查取证和真伪鉴定申请，法院置之不理。二、即使803合同为真，它也是一份事由约定不清，前后逻辑矛盾，不能凭之以认定、推定事实的瑕疵证据。三、认定事实不清、认定事实没有证据支撑而致认定事实错误。四、适用法律错误。1、应该适用《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26条的规定；2、世纪律师所在案件代理过程中的作用有限，其收取的律师费过高，应适用诚实信用原则判案；3、根据《合同法》规定，格式合同应做出不利于合同提供方、利于接受方的解释。五、一审法院在对待双方证据、证据采信选择上存在严重不公，偏袒世纪律师所、欺负弱势群体。六、张亮向臧显文私自索取的534850元人民币，属于不当得利，应退还本息。综上，一审法院程序错误，偏袒强势群体。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认定事实缺乏证据支撑，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维护臧显文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世纪律师所口头辩称：臧显文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状中提出的第一、二点的理由是自相矛盾的。臧显文没有证据证明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13日，臧显文向原审法院提出司法鉴定申请，请求对世纪律师所提交的803合同中“臧显文”的签名时间与合同打印时间是否一致进行司法鉴定。申请理由为：2011年8月1日陈XX解除对世纪律师所的委托后，臧显文于同年8月3日应世纪律师所张亮的要求，给张亮四张空白A4纸，并在上面签名，张亮当时称案件中途可能需要授权委托，免得每次都要找委托人签字，故张亮有可能利用臧显文签过的空白A4纸套印涉案803合同。臧显文空白纸签字时间与套印时间相差约8至15个月。
本院认为：本案为诉讼代理合同纠纷，世纪律师所在本案中依据803合同的约定向臧显文主张律师费，而臧显文提出该合同为虚假，并向原审法院提出司法鉴定申请，请求对世纪律师所提交的803合同中“臧显文”的签名时间与合同打印时间是否一致进行司法鉴定。对此，本院认为，803合同为本案事实认定和案件处理的关键证据，由于臧显文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并申请法院对其进行司法鉴定，故根据臧显文的申请，本案应对803合同中“臧显文”的签名时间与合同打印时间是否一致进行司法鉴定，据此作为对803合同真实性的认定依据。臧显文关于对世纪律师所提供的803合同进行司法鉴定的上诉请求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可能影响案件的正确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二初字第3258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重审。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830元，退还上诉人臧显文。
审 判 长 尤 武 雄
审 判 员 冼 朝 暾
代理审判员 陈 朝 毅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荻（兼）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