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二中民终字第164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滨，男，1968年7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晓郁（胡滨之妻），1968年4月2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兰英，女，1958年2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宋斌，男，1961年12月22日出生。
上诉人胡滨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2）西民初字第16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胡滨及其委托代理人赵晓郁、被上诉人杨兰英及其委托代理人宋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6月，杨兰英诉至原审法院称：2011年1月2日20时许，胡滨在西城区xxx10号院内与我发生争吵，胡滨持弹簧刀冲入我家中进行威胁，拳打我头部，并用弹簧刀将我手部砍伤。后胡滨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处以拘留10日，罚款500元的行政处罚。我于2011年7月14日在北京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人体损伤程度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轻微伤（偏重）。胡滨的行为严重侵犯了我的合法权益，对我的身心造成严重伤害。故起诉要求法院判令胡滨赔偿以下损失：医疗费6407.94元、交通费55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营养费2000元，护理费3000元，残疾赔偿金65806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664元，本案诉讼费及鉴定费由胡滨负担。
胡滨辩称：我与杨兰英系邻居。2007年，杨兰英及其夫将我打伤后，其夫逃跑。2011年1月2日19时许，我吃过饭，喝了点酒，杨兰英自外面回来就骂骂咧咧，我就从家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到杨兰英家，想吓唬她一下，让她别骂了，并未有意刺伤她。杨兰英当时攥住刀刃，我让她松手，并跟她说松手后我不扎她。杨兰英松手后，我就回家了，当时杨兰英的手并未流血。过了一会儿，杨兰英让我带她去医院看伤，随后警察就来了。我也记不清是否打了杨兰英的头，因为当时我喝酒了。对杨兰英的诉讼请求。我仅认可合理的医疗费，其他损失不同意赔偿，对司法鉴定亦不认可。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杨兰英与胡滨均在北京市西城区xxx10号院内居住。根据2011年7月31日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记载：2011年1月2日20时许，杨兰英在上述地点院内，因与杨兰英素有矛盾，怀疑杨兰英在院中对其进行辱骂，后持1把弹簧刀，冲到杨兰英家中，对杨兰英进行威胁，并用拳头殴打杨兰英头部。杨兰英在与其夺刀过程中划伤左手掌（经鉴定为轻微伤偏重）。公安机关对胡滨处以行政拘留并处罚款的行政处罚。公安机关还向法院提供了对双方以及在场家属的询问笔录。
2011年1月2日受伤后，杨兰英至北京积水潭医院（以下简称积水潭医院）急诊治疗，根据病历记载就诊时间为21时30分。全身及手外科检查：左拇近节掌侧横形皮裂伤，末节屈曲不能，感觉麻木。术前诊断：左拇切割伤。手术记录：2011年1月3日5时，左侧拇长屈肌腱吻合＋指动脉、神经吻合术……左拇指近节指骨掌侧长约1.5cm皮肤挫裂口，发现拇长屈肌腱断裂，拇指掌侧指A、指N断裂……当日该院给杨兰英开具诊断证明书，诊断杨兰英伤情为：1、左拇长屈肌腱断裂；2、左拇尺侧指神经、指动脉断裂。
2011年1月8日北京友谊医院（以下简称友谊医院）病历记载杨兰英伤情为：头外伤头痛约6天……后来我院行头CT示：未见明显异常……头部右发际内及额广泛触压痛、麻木，四肢肌力V级，双Hoffmann（-），发际内有广泛轻度肿胀。
2011年7月14日公安机关就杨兰英受伤后的损伤情况出具的《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载明：2011年1月2日：右额部肿胀，小片状皮下出血大小为1.0cm×0.5cm。2011年4月9日：左手拇指掌侧“S”形皮肤裂伤后瘢痕大小为4.7cm×0.1cm。左手拇指略肿胀。2011年7月12日：左手拇指内收、外展活动基本正常。关节屈伸、对掌、对指活动轻微受限。
诉讼中杨兰英申请就其左手部伤情进行伤残等级鉴定。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确定鉴定机构为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鉴定中心）。2012年12月12日，该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杨兰英目前遗留左手拇指功能部分受限，近期手功能评定提示“左手功能损失34%（右手6%）”，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京司协发（2011）5号）第2.10.53条之规定，构成十级伤残。杨兰英余损伤情况，不构成伤残等级。
在上述鉴定过程中，鉴定中心的鉴定人指定杨兰英至积水潭医院进行手功能评定检查。2012年11月12日该院给杨兰英出具手功能评定报告，结果为：左上肢功能损失37%，包括左手；左手功能损失34%。根据该报告的图表显示，右手为6%。胡滨对该鉴定意见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鉴定中心指定杨兰英进行手功能评定时未通知其参与，在鉴定过程中程序违法，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要求重新鉴定。胡滨亦对上述手功能评定报告的真实性提出异议。鉴定中心就上述问题给原审法院进行书面说明，内容为：杨兰英外伤致左手软组织损伤、左拇长屈肌腱断裂、左拇尺侧神经、指动脉断裂，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京司协发（2011）5号）的相关规定，需对其左手功能进行评定，为保证鉴定的客观性、公正性，故要求其至积水潭医院接受肌电图及手功能评定专科检查，同时为其开具介绍信，并安排我中心相关人员协助。杨兰英于2012年11月12日至积水潭医院接受相关检查，由于其损伤部位较为特殊，属指远端，肌肉组织浅薄，无法进行肌电图检查，故仅进行了手功能评定检查，并出具了检查报告。杨兰英为神经、肌腱、血管损伤，结合我中心对其检查情况及积水潭医院手功能评定结果，根据疾病的发生、发展、转归规律，上述情况可以相互印证。
为证实在积水潭医院进行手功能评定的真实性，胡滨申请法院至该院进行调查。法院至积水潭医院，向给杨兰英出具手功能评定报告的手外科主任郭某进行调查。郭某称：在病人配合下，手功能评定是比较客观的，从检查结果上不能看出病人是否配合；根据杨兰英当时手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做肌电图检查，也无法进行检查；根据杨兰英的病历、公安机关的法医鉴定、司法鉴定单位查体情况以及鉴定意见书中所附X光图片，可确定与手功能评定报告的病人是同一个病人。
2011年1月受伤后至2011年4月，杨兰英在积水潭医院、友谊医院、北京市丰台区三路居卫生所（以下简称三路居卫生所）因手部检查、治疗及头部检查，共支付医疗费（含挂号费）共计6376.34元。其中三路居卫生所医疗费票据载明收费项目包括：观察费、输液等。其中1月2日、3日、5日、17日，4月26日在积水潭医院就医，1月3日、8日、12日在友谊医院就医，1月4日在三路居卫生所就医。杨兰英于2012年11月12日在积水潭医院进行手功能评定，支付医疗费（含挂号费）共计169元。此外，杨兰英还提供2011年1月4日在利康医药公司购买云南白药胶囊的发票，金额为31.60元。胡滨认为：除2012年11月12日的医疗费以外，对积水潭医院、友谊医院的医疗费不持异议。三路居卫生所的治疗费以及外购药物不认可。
杨兰英出示2011年1月2日交通费票据共计3张，金额共计70元；2011年1月3日交通费票据共计9张，金额共计159元；2011年1月5日交通费票据共计3张，金额共计98元；2011年1月8日交通费票据共计3张，金额共计52元；2011年1月12日交通费票据共计2张，金额共计36元；2011年1月17日交通费票据共计2张，金额共计57元；2011年1月21日交通费票据1张，金额16元；2011年4月26日交通费票据共计2张，金额共计66元。燃油附加税发票4张，共计4元。胡滨认为：上述票据无法证实系杨兰英实际发生，且存在同日连续打车及与就诊日期不符的情况，因此均不予认可。
杨兰英支付法医鉴定费2250元。胡滨对此无异议。
杨兰英就其主张的护理依赖、护理期限，未提供医疗机构的证明。为证明护理费，杨兰英提供“宋婉铱”的误工证明，该证明由“北京原小月发屋”开具，称宋婉铱系临时在该单位担任出纳职务，月收入为2000元，因其姐杨兰英被殴打砍伤，生活无法自理，需在家照顾，于2011年1月3日至2011年2月28日请假未上班，扣发工资3000元。杨兰英还提供该发屋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复印件。胡滨认为：上述证据中，杨兰英之妹的姓名与公安机关证明不符，且个体工商户的业主应出庭作证，误工证明怀疑系先盖章后打印的内容，该发屋是否还在经营亦无法证实。
为证明被扶养人生活费，杨兰英提供广外派出所开具的两份证明信，称：任秀兰，女，1933年2月24日出生，杨兰英为长女，另有两名子女。其中杨兰英之妹的姓名与上述误工证明中的姓名不一致。胡滨认为，上述证据无法证实被扶养人生活困难且无生活来源。
杨兰英主张其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分别按照2011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903元、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1984元计算。
杨兰英未就其营养费支出提供证据。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行政处罚决定书》以及公安机关对双方当事人以及在场人的询问笔录等证据可以证实：胡滨与杨兰英素有矛盾，在怀疑杨兰英对自己进行辱骂后，胡滨未能冷静处理，反而进入杨兰英家中，在饮酒状态下击打杨兰英头部，用刀威胁杨兰英，造成杨兰英手部、头部受伤，侵犯了杨兰英的身体权及健康权。胡滨应当承担完全的民事侵权责任，负责赔偿杨兰英因伤造成的各项合理损失。
杨兰英至医疗机构就其头部及左手的外伤进行检查、治疗所支出的合理医疗费，胡滨应予赔偿。杨兰英提供的在积水潭医院、友谊医院的病历资料、医疗费票据，可证实其合理的医疗费支出，胡滨亦不持异议，法院予以支持。杨兰英就其在三路居卫生所进行的治疗，并未提供病历材料。但考虑其就医时间以及治疗项目，以及该医疗机构在杨兰英住所地附近等因素，应当认定与治疗其所受伤情有关，法院确认其合理性。杨兰英在药店购买的药物，无医疗机构的医嘱，无法充分证实系其治疗伤情所需要，法院不予支持。
杨兰英因就医发生的合理交通费，胡滨应予赔偿。考虑杨兰英手部伤情较为严重，在就医初期时，应允许其乘坐出租车。法院就乘坐出租车就医的合理时间酌定为受伤后1个月。根据杨兰英住址与医疗机构的距离，法院就其上述期间内就医以及至公安机关、法医鉴定等必须的交通费，酌定为200元。杨兰英就同一日多次发生出租车费以及超出上述期间的出租车费的合理性，未提供充分证据，法院不予支持。
杨兰英就其营养费支出，未提供证据。但是，根据医疗机构对其伤情的诊断，其手部肌腱断裂，的确需要一定的营养补充，以利于伤口恢复。为此，胡滨应当赔偿杨兰英一定的营养费，具体数额由法院酌定为500元。
杨兰英就其主张的护理依赖、护理期限，未提供医疗机构的证明。根据杨兰英的伤情（肌腱断裂），其在受伤后初期，日常生活可部分依靠自身完成，部分需他人的辅助，因此其应当存在部分护理依赖，护理依赖程度法院酌定为50%。护理期限由法院根据杨兰英的伤情，酌定为30日。
杨兰英提供的误工证明，其妹的姓名与公安机关证明不符，无法证实护理人员误工费的真实情况。就合理的护理费，法院根据本市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酌定为每日100元。
就杨兰英的伤情是否构成伤残以及伤残程度，法院依法委托司法鉴定单位进行了司法鉴定。我国现行的《司法鉴定程序通则》中，就被鉴定人按照鉴定人的指示至医疗机构进行相关检查是否需有对方当事人陪同，并无明确规定。根据法院至相关医疗机构的调查情况，亦可证实杨兰英所进行的手功能评定的结论符合其本人受伤情况。至于检查结果的客观性受限于当事人配合情况的程度，则属于该项评定可能存在的局限。在目前尚未有更为客观的检查手段之前，不能以此推翻手功能评定的真实性。因此对于胡滨要求重新鉴定的申请，法院予以驳回。就杨兰英的伤残程度，法院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予以确定。根据鉴定意见，杨兰英的伤情已构成残疾，因此胡滨应当根据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赔偿杨兰英残疾赔偿金。杨兰英主张的计算方法、标准，不违反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因司法鉴定，杨兰英支出的医疗费、鉴定费，亦应由胡滨承担。杨兰英主张的医疗费不高于其实际支付各项医疗费的总和，法院不持异议。
杨兰英提供的证据，仅可证实其母的年龄及其兄弟姐妹的情况，无法证实其母丧失劳动能力又无生活来源。因此对杨兰英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法院不予支持。
杨兰英的伤情已构成伤残，符合有关司法解释关于精神损害的规定。为此，胡滨应当赔偿杨兰英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由法院予以酌定。
综上，原审法院于2013年9月判决，一、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胡滨赔偿杨兰英医疗费六千四百零七元九角四分、交通费二百元、营养费五百元、护理费一千五百元、残疾赔偿金六万五千八百零六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三千元。二、驳回杨兰英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胡滨不服，以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为由，上诉至本院，请求本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杨兰英同意原判。
本院审理中，胡滨对于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有异议：首先，认为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是以积水潭医院出具的手功能评定报告为依据的，而手功能评定报告不具有客观性，并提供了杨兰英的视频光盘一张，意在证明杨兰英手部的抓握很正常。其次，杨兰英受伤仅是左手拇指，而司法鉴定意见书是对左手全手功能综合评定为10级伤残、右手手功能损失6%的综合评定意见，二者不具有因果关系。第三，司法鉴定意见书与手功能评定报告均不能确认杨兰英是否配合，无法判断手功能评定报告是否客观。胡滨基于鉴定意见书中存在上述问题申请鉴定中心的相关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质询。本院通知鉴定中心指派相关鉴定人员到庭接受质询，该鉴定中心指派相关鉴定人员到庭接受质询称，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并非以积水潭医院所做的手功能评定报告为依据，之所以要求杨兰英到积水潭医院做该评定，是对其鉴定杨兰英左手功能丧失程度做进一步的印证，即使没有积水潭医院的这个手功能评定报告，也能做出这个伤残结果。相关鉴定人员并对胡滨所提问题一一作了解答。胡滨对鉴定人员的解答不予认可。胡滨交纳出庭质询费1000元。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的认定无异。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鉴定人员接受质询的意见笔录、《行政处罚决定书》，公安机关询问笔录，病历材料，《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司法鉴定意见书》及书面回复，调查笔录，“宋婉铱”的误工证明，公安机关亲属证明，医疗费、交通费、鉴定费票据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鉴定意见书是否具有客观性并能否作为法院处理该赔偿案件的依据。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为该案件中杨兰英伤残等级的鉴定单位，系经过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确定，且该鉴定中心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相关鉴定人员亦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该鉴定程序合法。对于胡滨对鉴定结论的异议，鉴定中心的相关鉴定人员到庭接受了质询，对胡滨所提问题进行了解释。胡滨虽仍有异议，但其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故本院对该鉴定结论的证明力予以认定。原审法院所确定的赔偿项目及赔偿金额双方均未在二审中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医鉴定费2250元，由胡滨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鉴定人出庭质询费1000元，由胡滨负担（已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1961元，由杨兰英负担226元（已交纳112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胡滨负担1735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575元，由胡滨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保河
审 判 员 王云安
代理审判员 陈广辉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郑晓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