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新审二民提字第0031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范家宾，男，汉族，1950年1月7日出生，个体工商户，住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
委托代理人：李鹤鸣，乌鲁木齐市三实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张蓓蓓，乌鲁木齐市三实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乌鲁木齐市慧金建材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
法定代表人：陈慧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司省良，新疆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范家宾因与被申请人乌鲁木齐市慧金建材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慧金公司）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乌中民四终字第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15日作出（2015）新民申字第97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范家宾及委托代理人李鹤鸣、张蓓蓓、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陈慧明及委托代理人司省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家宾向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提起起诉称，1998年1月6日，范家宾与慧金公司订立协议，慧金公司将其位于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330号慧金建材大厦的两套住房（即二单元二层右边和三层右边）赠送给范家宾，由慧金公司负责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协议签订后，慧金公司将房屋交付给范家宾居住至今，但一直未办理产权过户手续。故诉至法院，由慧金公司协助办理上述房屋产权过户手续，由慧金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慧金公司答辩称，协议是慧金公司与“范家斌”签订的，不是与范家宾签订的，故范家宾诉讼主体不适格。范家宾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范家宾曾向法院提起诉讼，后又撤回起诉。从2008年11月6日起已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慧金公司与范家宾签订的赠与协议无效。范家宾作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建筑安装工程总公司（下称兵团二建）的负责人，在计算工程价款时采用少计算施工面积200多平方米的办法，让我公司赠送两套房屋作为感谢，损坏了第三人兵团二建的利益。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属无效合同。况且，在计算工程价款时，兵团二建也没有给慧金公司少计算200多平方米的施工面积。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二十八条规定，房屋赠与，如果没有办理产权变更手续，也没有交付房产证，赠与合同无效。慧金公司没有向范家宾办理房产证，也没有交付房产证的赠与合同无效，故慧金公司与范家宾的赠与协议无效。慧金公司的经营状况恶化，可以不履行赠与协议，慧金公司已经被工商行政部门吊销了营业执照，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慧金公司现在无力偿还债务，该房屋作为抵押物，通过法定方式，用于清偿债务，慧金公司可以不履行赠与合同。综上，请求驳回范家宾的诉讼请求。
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范家斌系范家宾的曾用名。1995年，兵团二建与慧金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兵团二建包工包料承包慧金公司位于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330号慧金建材大厦综合楼的建设工程。兵团二建将该工程内部承包给范家宾，实际由范家宾垫资施工。慧金公司与范家宾结算工程价款时口头约定，少计算施工面积241.58平方米，慧金公司以赠与方式给范家宾两套房屋，1996年12月29日，双方按照慧金建材大厦综合楼建筑面积8039.18平方米结算工程价款7235902.73元，并制定了还款计划，1998年1月6日，范家宾与慧金公司签订协议，协议约定：1995年慧金公司筹建慧金建材大厦，由范家宾负责施工建设，现已竣工，范家宾在楼房建设过程中给慧金公司做出了巨大贡献，为答谢范家宾，慧金公司决定送给范家宾位于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330号慧金建材大厦一套三的住房两套（即二单元二层右边、三层右边），由慧金公司负责协助办理房产手续，范家宾不再支付任何费用。协议签订后，慧金公司在1998年将上述两套房屋交付给范家宾居住至今，但至今未办理产权过户手续。上述协议，兵团二建知情并表示与公司无关。1998年，范家宾以兵团二建的名义将慧金公司诉至乌鲁木齐市头屯河区人民法院（下称头屯河区法院）要求慧金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及违约金等。头屯河区法院在审理该案件中委托新疆国信有限责任会计事务所（下称国信事务所）对慧金建材大厦的工程造价进行审核。国信事务所的审核结果中认定，慧金建材大厦综合楼的建筑面积为8280.68平方米（与双方在1996年12月29日结算时的建筑面积8039.18平方米相差241.5平方米）。头屯河区人民法院于2002年12月18日作出（1998）头民初字第286号民事判决。兵团二建不服，向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于2003年6月4日作出（2003）乌中民一终字第1076号民事判决，该判决采纳了1996年12月29日按照建筑面积8039.18平方米结算的工程价款7235902.73元。2006年，范家宾以赠与合同纠纷将慧金公司诉讼至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要求慧金公司协助办理产权过户手续，经该院准许撤回起诉。另查明，慧金建材大厦系慧金公司与山东淄博磐阳建筑陶瓷厂住乌经销部联建。该建材大厦建筑面积共计3337.80平方米。1997年，慧金公司与山东淄博磐阳建筑陶瓷厂住乌经销部取得该建材大厦的公房产权证书，其中2299.45平方米登记的所有权人为山东淄博磐阳建筑陶瓷厂住乌经销部，1038.35平方米登记的所有权人为慧金公司。范家宾现居住的两套房屋在慧金公司所有的1038.55平方米范围内。
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范家斌系范家宾的曾用名，因此，范家宾提起本案诉讼主体适格慧金公司认为范家宾诉讼主体不适格的答辩理由不予采纳。范家宾与慧金公司均认可双方曾约定以结算工程价款时少计算241.58平方米，折抵两套房屋的购房款。慧金公司虽然认为实际结算工程价款时并未少计算241.58平方米，但双方工程款结算纠纷经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03）乌中民一终字第1076号生效判决认定，1996年12月29日，双方结算工程价款时以工程建筑面积8039.18平方米计算。又根据国信事务所（2002）新国会所基字第106号鉴定报告认定该工程的建筑面积实际为8280.68平方米，故双方在结算工程价款时少计算241.50平方米事实成立。进一步认定，双方虽然签订赠与协议，但实际上是以工程价款折抵两套房屋的购房款，不属于赠与关系，而是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侵犯第三人兵团二建的利益，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范家宾与慧金公司实际为房屋买卖合同，且慧金公司已将房屋交付范家宾居住至今，故慧金公司以其公司经营状况恶化，可以不履行赠与合同的答辩理由不予采纳。范家宾要求慧金公司协助办理产权变更登记，具有物权属性，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故慧金公司以范家宾主张超出诉讼时效期间的答辩理由不予采纳。本案慧金公司与范家宾以房屋折抵工程款的事实成立，双方均应当认真履行。慧金公司应当履行交付房屋，并协助范家宾办理产权登记的义务。因此，范家宾要求慧金公司协助范家宾办理权属登记的请求应予支持，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1日作出（2014）新民三初字第543号民事判决：被告乌鲁木齐市慧金建材物资有限公司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协助原告范家宾办理位于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330号慧金建材大厦的两套住房（即：二单元二层右边和三层右边）的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70元由原告范家宾自行负担。
慧金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慧金公司与范家宾之间没有用房屋折抵工程款，不存在房屋买卖关系。双方签订的是赠与协议，因赠与的财产尚未办理登记手续，至今慧金公司的赠与行为并未发生法律效力，且慧金公司现在经营严重困难，加之涉案房屋已抵押给商业银行，该赠与协议实际已不能履行。另范家宾起诉本案已过诉讼时效。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范家宾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范家宾答辩称，范家宾与慧金公司结算工程价款时约定，范家宾少计算施工面积，慧金公司以赠与方式送范家宾两套房屋，本案名为赠与合同实为房屋买卖合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请求驳回慧金公司的上诉请求。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范家宾与慧金公司的约定实属范家宾作虚假结算以换取涉案房屋，双方签订的赠与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七）项规定的“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民事行为，不应受到法律保护。对于无效民事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范家宾自行承担。范家宾根据赠与合同提出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26日作出（2015）乌中民四终字第123号民事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范家宾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被上诉人范家宾负担。
范家宾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二审法院既然认定1998年至2006年的生效法律文书，那么作出这些法律文书的法院为了查明事实而委托专门审计部门作出的审计结果就是真实有效的。经人民法院委托审计事务所对慧金建材大厦审计，审计结果是实际建筑面积为8280.68平方米，而范家宾与慧金公司之间的工程决算书中涉及的施工建筑面积为8039.18平方米，与审计的建筑面积相差241.58平方米，而相差的面积正是慧金公司以赠与方式给范家宾的两套房屋的面积，因此双方结算并不是二审法院所认定的虚假结算，而是真实结算，因此二审法院认定范家宾与慧金公司之间是虚假结算与其已认定的事实自相矛盾；范家宾与兵团二建之间的关系是承包关系，由兵团二建收取管理费，并且兵团二建对于慧金公司赠与范家宾两套房屋的事情知情并表示与其公司无关，有兵团二建出具的证明足以证实，故范家宾与慧金公司之间签订的赠与协议并未侵害他人利益。二审法院认定范家宾与慧金公司之间的赠与协议是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以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对于赠与行为双方均认可，1997年慧金公司将赠与房屋交付范家宾，范家宾已经实际居住近二十年，虽然由于慧金公司的原因一直未给范家宾办理房屋所有权证，但双方之间签订了书面赠与协议，慧金公司已将原物交付范家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应当认定双方签订的赠与协议有效，而二审法院认定是无效民事行为违背了法律规定，超出诉讼请求范围，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支持范家宾的诉讼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被申请人慧金公司答辩称，范家宾在本案诉讼中自认签订赠与协议的真实目的是为了给慧金公司少缴税，少向兵团二建交纳管理费，双方的行为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逃避应履行的法定义务而赠与的，该赠与行为无效。双方签订赠与协议时，兵团二建并未知情，虽然事后兵团二建出具了证明，但不属于合同效力补证的情形。故双方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了国家以及兵团二建的利益，亦应属无效协议；范家宾自认271500元就是本案诉争房屋所对应的款项，只是该款已经从总工程款中扣除。已有生效法院认定双方所确定的工程量为8039.18平方米，总造价7235902.73元，271500元未从总工程款中扣除。双方决算时间在前，签订赠与协议时间在后，因此不存在折抵的事实。国信事务所鉴定出的建筑面积与双方结算的建筑面积相差241.58平方米，而相差部分正好与271500元工程款相吻合，而该笔工程款已有范家宾向慧金公司出具的收条为证，已于1997年付清。故工程款已经全部支付完毕，不存在折抵的事实；本案所涉房屋于1999年抵押给了商业银行，已有生效判决将本案涉案房屋抵押优先受偿权判给了商业银行，如果支持了范家宾的请求，抵押权人商业银行的权利将受到严重侵害。综上，请求驳回范家宾的再审请求，维持本案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审理中，范家宾提交了：由兵团二建与范家宾于1995年6月8日签订的工程内部承包协议一份，用以证明范家宾是慧金公司大厦工程的实际施工人，范家宾仅向兵团二建公司支付管理费。慧金公司质证称，不予认可该协议。
慧金公司提交了：1、（2003）乌中民二初字第137号民事判决，证明涉案房屋已经过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乌鲁木齐市商业银行享有该房屋抵押优先受偿权。范家宾质证称，仅认可该判决书的真实性，但认为经向房产部门了解，该房屋已经解押，且该判决书与本案所涉房屋无关。2、1997年12月24日，由范家宾向慧金公司出具的收条一份，载明：“收到慧金公司工程款贰拾柒万壹仟伍佰元正。”用以证明慧金公司已将涉案房屋工程款全部支付完毕，不存在折抵事实。范家宾对此证据质证称，认可该收条的真实性，但认为范家宾收到工程款与本案所涉房屋无关。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另查明，2001年10月9日兵团二建出具的证明载明：“兵团二建一九九五年承建的位于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330号的慧金建材大厦综合楼工程由范家斌内部承包施工，结算时少算面积241.58平方米，由范家斌与慧金公司协商处理，我公司认可（这部分工程款实际资金垫付人为范家斌）。对于慧金公司用赠与的方式给范家宾两套房屋作为垫资的补偿一事，我公司知情。该行为是范家斌与慧金公司之间的行为，与公司无关。”
本院再审认为，范家宾与慧金公司虽口头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时少计算241.58平方米，慧金公司将赠送范家宾两套房屋。依据2001年10月9日兵团二建出具的证明内容，兵团二建认可范家宾与慧金公司结算时少计算241.50平方米的事实、知情慧金公司用赠与的方式给范家宾两套房屋作为垫资的补偿、并认为以上方式是由范家宾与慧金公司自行协商与兵团二建无关。故原判认定慧金公司与范家宾的上述约定因侵犯第三人兵团二建合法权益当属无效合同的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范家宾与慧金公司之间签订的协议中虽称，为答谢范家宾，慧金公司决定送给范家宾位于乌鲁木齐市阿勒泰路330号慧金建材大厦一套三的住房两套。但双方均认可之前曾口头约定赠送的前提是结算工程价款时实际少计算241.58平方米。故双方签订的协议不属于单务无偿的赠与合同，而是双务有偿合同。慧金公司虽认为实际结算时并未少计算241.05平方米，但依据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03）乌中民一终字第1076号生效判决认定的“兵团二建与慧金公司于1996年12月29日结算工程价款时的工程建筑面积8039.18平方米”的事实及国信事务所（2002）新国会所基字第106号鉴定报告中认定该工程的建筑面积实际为8280.68平方米的事实，足以认定范家宾与慧金公司在结算工程价款时实际少计算241.50平方米。慧金公司此项抗辩理由无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纳。慧金公司抗辩称已将涉案房屋工程款全部支付完毕，不存在折抵工程款的事实，并提供了1997年12月24日由范家宾向慧金公司出具的收条一份。范家宾虽认可该收条的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无关。因慧金公司提交的收条不能证实其房款对应为本案涉案两套房屋价款，故其该项抗辩理由亦不能成立。慧金公司抗辩已将涉案房屋抵押给他人为由，主张不应履行双方协议，该抗辩理由不属于免除其合同义务的情形，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在范家宾已履行双方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时少计算241.58平方米的合同义务的情况下，依据双方合同约定，慧金公司应当履行交付房屋、协助范家宾办理产权登记的义务。一审判决理由虽有不当，结果可予维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乌中民四终字第12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4）新民三初字第54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佩 霖
代理审判员 孙 祎
代理审判员 海热尼沙·乌买尔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布 鲁 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