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海中法民再终字第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范春菊，女，1952年8月30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ＸＸ，海南经和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美娟，女，1960年2月3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赵雷，海南昌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李小梅，女，1974年1月5日出生，汉族。
再审申请人范春菊与被申请人李美娟、李小梅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月22日作出（2013）美民一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李美娟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3年6月20日作出（2013）海中法民二终字第169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范春菊不服该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0月18日作出（2013）海中法民申字第84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范春菊的委托代理人ＸＸ，被申请人李美娟的委托代理人赵雷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李小梅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1月30日，范春菊起诉至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称：2004年9月，范春菊朋友李受荣（李小梅的哥哥）由于生意失败急需资金，李受荣拿着位于海口市坡巷村的土地证【证号为海口市国用（2003）字第2003007588号，面积为142.52㎡】找到范春菊，请求范春菊购买李小梅名下的土地。为了帮助李受荣，范春菊与李小梅于2004年9月28日签订《土地买卖契约》，契约约定范春菊以人民币99764元买下该宗土地，土地证移交给范春菊后，该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所有权和使用权也一并转移给范春菊。契约还约定土地办理过户手续时所需缴纳的一切税费由范春菊全部承担，但李小梅应出面协助。契约签订当日范春菊就将土地款人民币99764元交给李受荣。契约签订后，范春菊多次要求李小梅及李受荣协助办理过户手续，但他们一直寻找各种理由推脱，范春菊也已在该土地上建了一栋1层房屋并一直经营至今。范春菊认为双方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受法律保护。范春菊已经按照土地买卖契约的约定向李小梅支付了全部购地款，该土地使用权已属范春菊，李小梅应该按照契约的约定协助范春菊办理土地过户手续。海南建设国际旅游岛后，土地价值飙升。李受荣和李小梅看到了土地背后的巨大利益，就利欲熏心、背信弃义，置当初范春菊帮助其摆脱困境的情谊不顾，总是寻找各类借口收回本案所涉及土地。今年初，李受荣就指使李小梅将范春菊诉至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要求法院确认《土地买卖契约》无效并收回土地。但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由于法庭认为其诉求严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李受荣发现其诉讼目的很难实现，就向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申请了撤诉。但其心有不甘，遂与李美娟相互串通，利用公证债权文书制造虚假执行案，李美娟系李受荣妻子，即李美娟与李小梅系姑嫂关系。更为恶劣的是，从土地买卖到如今的诉讼执行均系李受荣一手操作，当初的土地转让款也是交到李受荣手中，诉讼也是由其实际操纵，实际上本案就是李受荣一家自编自导的一出闹剧。综上所述，范春菊认为本案所涉土地已经由其受让，该土地使用权应属范春菊，李小梅应协助范春菊办理过户手续，而李美娟与李小梅相互串通，企图通过虚假执行案收回土地，严重侵犯了范春菊合法权益。为维护范春菊的合法权益，特起诉请求判令：1、依法判令李小梅协助范春菊办理土地过户手续。2、依法停止对上述土地的强制执行。3、本案诉讼费用由李美娟、李小梅承担。
李美娟答辩称：一、李美娟申请强制执行李小梅所有的位于海口市坡巷村土地（产权证号：海口市国用（2003）字第20030075**），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李美娟对李小梅享有合法的债权关系，并且该债权经海南省海口市琼崖公证处进行公证，即公证处作出（2012）琼崖证字第5316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和（2012）琼崖证字第8289号执行证书。故李美娟申请执行登记在李小梅名下的土地合法、合理，根据我国物权法第六条、第九条之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的，不发生效力。所以，李小梅享有对该宗土地的使用权，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查封李小梅所有的位于海口市坡巷村海口市国用（2003）字第2003007588号土地于法有据。二、范春菊称该宗土地已经转让，并以所谓《土地买卖契约》作为阻止执行标的交付李美娟的理由不能成立，如果《土地买卖契约》是真实的，从签订《土地买卖契约》即2004年9月至今已经长达八年多之久，范春菊都没有主张权利，更没有到土地管理部门办理产权过户手续，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也难以让李美娟（甚至所有人）置信。因此，范春菊与李小梅的行为实属恶意串通，其行为是为了对抗执行从而达到逃避执行的目的。三、该宗土地的土地使用权人是李小梅，土地来源为划拨地，范春菊称与李小梅签订《土地买卖契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的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之一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范春菊与李小梅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即买卖划拨地，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不缴纳土地出让金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损害了国家利益，应当认定合同无效，故该《土地买卖契约》实属无效，范春菊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四、范春菊在起诉书中所称，李美娟与李小梅系姑嫂关系，完全不符合客观事实，甚至称李美娟与李小梅恶意串通，从范春菊提供的证据无法得到证实，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美执异字第67号执行裁定也对该事实作出认定，范春菊提供的证据无法认定李美娟与李小梅恶意串通，裁定驳回范春菊的异议。因此，范春菊故意捏造客观事实，混淆是非。综上所述，范春菊与李小梅签订的所谓《土地买卖契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损害了国家利益，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因此，范春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请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以便维护李美娟的合法权益。
李小梅答辩称：一、范春菊称其已在该地上建了一栋一层房屋并一直经营至今与事实不符。在范春菊与李小梅签订《土地买卖契约》前，李小梅早于2003年2月26日与海南立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签订《临时建议铁皮屋承建合同》，委托海南立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在该地上建成一层临时简易铁皮屋，李小梅因此向海南立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35450元工程款，该铁皮屋建成后李小梅将其给海南美敦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使用，并非自始就一直由范春菊经营。该铁皮屋系临时简易建筑，未经报建许可，也未办理房产证，不具备转让条件，仍属李小梅所有。二、范春菊所称的“李受荣”与李小梅及与《土地买卖契约》均无任何关系，完全是范春菊杜撰出来的事实。三、范春菊所称“执行案件时李小梅与李美娟串通制造的虚假执行案”与事实不符。李小梅与李美娟的借款是经过公证的，并已经通过司法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李美娟与李小梅根本不是姑嫂关系，范春菊所称的“案件是李受荣一家自编自导自演的闹剧”完全是其主观臆断，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本着尊重事实的原则，李小梅在此将情况澄清。四、范春菊称“多次要求李小梅及李受荣协助办理过户手续”并非事实。合同约定，土地过户手续由范春菊办理，但契约签订后范春菊从来没有找过李小梅协助办理过户手续。五、范春菊所称“该土地使用权应属范春菊所有”也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范春菊与李小梅所签的《土地买卖契约》所涉的土地是划拨用地，根据法律规定，划拨地转让需经政府部门批准，但至范春菊起诉之日，双方所签的买卖契约没有经过任何政府部门的批准，应认定为该土地转让行为无效，土地仍属李小梅所有，范春菊对土地没有使用权。六、该案是执行异议之诉，只能要求停止执行，不能在诉讼中主张李小梅协助范春菊办理过户手续，范春菊提出的诉请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范春菊诉讼请求。
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原一审查明：2004年9月28日，范春菊与李小梅签订《土地买卖契约》一份，约定：李小梅将座落在海口市坡巷村的一块住宅用地【产权证号：海口市国用（2003）字第2003007588号，面积142.52平方米】出售给范春菊，价格人民币99764元，范春菊于2004年9月30日前一次性付清给李小梅，李小梅于上述日期前将土地证原件移交给范春菊，该土地及土地上的建筑物使用权与所有权也一并移交范春菊，归范春菊所有；上述土地办理过户手续时所需缴纳的一切税费由范春菊承担，但李小梅应出面协助；双方还对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作了约定。签约当天，范春菊即依约支付给李小梅人民币99764元，李小梅向范春菊出具收条予以确认。李小梅随后已将该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交付范春菊，该土地及地上建筑现由范春菊占有使用，并对外出租，但上述土地使用权未办理相关过户登记手续，现仍登记在李小梅名下。2012年1月，李小梅向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起诉范春菊，要求确认双方2004年9月28日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无效，并要求范春菊返还土地使用权证原件。后李小梅申请撤回起诉，审理法院裁定予以准许。2012年5月21日，李美娟与李小梅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李小梅向李美娟借款人民币60万元，双方就此到海南省海口市琼崖公证处进行公证。当天出具了（2012）琼崖证字第5316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李美娟于当天通过银行转账付给李小梅人民币60万元，李小梅向李美娟出具借条予以确认。因李小梅未能依约还款，经李美娟申请，于2012年7月23日出具了（2012）琼崖证字第8289号《执行证书》，李美娟据此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原审法院在执行申请执行人李美娟与李小梅借款纠纷一案中，于2012年9月4日作出（2012）美执字第814号执行裁定，查封了李小梅转让给范春菊的上述土地使用权。范春菊就此向原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原审法院审查后于2012年11月22日作出（2012）美执异字第67号执行裁定，驳回范春菊的异议，范春菊遂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即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另查明，经原审法院向国土管理部门查询，截止至2013年1月21日，李小梅名下位于海口市坡巷村的上述土地使用权除原审法院于2012年9月4日以（2012）美执字第814号执行裁定查封外，未发现其他查封记录，亦未发现有抵押登记信息。
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原一审认为：一、关于范春菊与李小梅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该《土地买卖契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主体适格，上述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未侵害国家、集体或他人的合法权益，未违反法律强制性、禁止性规定，签约后范春菊已支付了全部的转让款并占有使用至今，故该《土地买卖契约》应认定为有效合同，受法律保护。二、关于本案讼争的土地使用权是否应停止执行，并办理过户登记至范春菊名下的问题。虽然原审法院在执行申请执行人李美娟与被执行人李小梅借款纠纷一案中查封了上述土地使用权，但该土地使用权之前已由李小梅转让给范春菊，范春菊支付全部的转让款并一直占有使用至今，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关于“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的规定，查封上述土地使用权的前提是范春菊对于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手续存在过错。本案范春菊与李小梅约定由李小梅协助办理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手续，从李小梅起诉范春菊，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无效，并要求范春菊返还土地使用权的行为来看，其主观上已无主动协助范春菊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之意愿，范春菊单方也无法办理该手续，而且该土地使用权之后已被查封，故该土地使用权未能办理过户登记，责任不在范春菊。在无证据证明范春菊对此存在过错的情形下，按上述规定应停止对上述土地使用权的执行。由于以上《土地买卖契约》已认定为有效合同，范春菊已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李小梅理应依约协助将土地使用权证办理过户登记至范春菊名下。范春菊请求判令停止对上述土地使用权的执行，并判令李小梅协助办理土地使用权的过户手续，合理合法，应予支持。范春菊称李美娟与李小梅相互串通，利用公证债权文书制造虚假执行案，但范春菊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对其观点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停止对李小梅名下位于海口市坡巷村的土地使用权【产权证号：海口市国用（2003）字第2003007588号，面积142.52平方米】的执行。二、李小梅须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协助将上述土地使用权办证至范春菊名下。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47.05元，由李美娟及李小梅负担。
李美娟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涉案的“土地买卖契约为有效合同”存在明显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明确规定：“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本案涉案土地为划拨用地，虽然范春菊和李小梅签订了《土地买卖契约》，但该合同从未经过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该重要事实在原审过程中各方均无异议，也是本案定案的关键事实，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中对涉案土地是划拨地、转受让行为未经政府批准的事实予以刻意回避，认定该买卖合同系有效合同存在明显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该土地使用权未能办理过户登记，责任不在范春菊”存在明显错误。根据双方买卖合同约定，办理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是范春菊的合同义务，李小梅对此仅是予以协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负有履行义务的一方对其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承担举证责任。但本案中，范春菊并未出示任何证据证实其曾向政府部门申请办理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手续，也未出示任何证据证实其曾向李小梅要求协助办理过户手续。而本案所涉土地买卖合同签订至今，已长达九年的时间，即便李小梅不予配合，范春菊也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要求李小梅办理过户，但事实是，范春菊根本从未去申请办理过户手续，也从未向李小梅提出任何主张。另外，一审法院以李小梅的起诉行为来推定范春菊对办证没有过错是非常荒谬的。即便李小梅于2012年曾向法院起诉主张合同无效，那也是签约八年以后的事，更何况李小梅主张权利的行为与范春菊是否主张自身权利显然完全是两回事。故一审法院认定范春菊对未能办理过户登记没有责任显然违背基本事实。（三）一审判决未审查认定执行标的的权属，存在明显错误。本案系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根据法律规定，法院应对执行标的权属进行审理认定，但一审法院未查清执行标的仍登记在李小梅名下，仍属于李小梅的合法财产，范春菊对执行标的不享有任何实体权利的事实，存在明显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存在明显错误。1.根据该司法解释第十五条、第十七条的规定，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必须基于案外人对执行标的主张所有权或者有其他足以阻止执行标的转让、交付的实体权利。因此，审理执行异议之诉的主要内容是案外人是否对执行标的享有实体权利，但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执行异议之诉时，并未对执行标的的权属进行审查，未依据物权法规定认定不动产属被执行人，存在明显错误。2.根据该司法解释规定，执行异议之诉只能审查案外人对执行标的主张的实体权利是否成立，执行标的是否应停止执行。但在本案中，范春菊请求判令李小梅协助将土地使用权办证至范春菊名下，该请求所涉及的是合同纠纷，不能在执行异议之诉中进行审理并判决，一审判决第二项显然违反了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二）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存在明显错误。首先必须基于该出卖的标的物可以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但在本案中，由于涉案的土地买卖合同系无效合同，当然就不存在李小梅的土地要办理过户的情形；而如前所述，由于范春菊本身在该合同的签订及履行上存在明显过错，执行标的也不存在不能查封的情形。因此，如果适用该司法解释，显然法院对执行标的的查封行为是正确的，一审判决适用该司法解释认定法院不能查封存在明显错误。（三）一审判决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不动产物权的变更、转让，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而本案执行标的系登记在李小梅名下财产，李小梅与范春菊的转受让行为根本未到有关部门办理过户登记，因此，范春菊对执行标的不享有任何实体权利，其提出的主张仅仅涉及因合同发生的债权债务，不能对抗法院执行查封行为。故一审判决未正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处理案件，存在明显错误。三、范春菊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其对标的物提出的主张不能对抗法院对执行标的的执行行为。如前所述，执行标的权属为被执行人的事实是清楚的，涉案的土地买卖合同是无效合同，范春菊依据该无效合同不能取得并享有对执行标的的任何权利；退一万步而言，即便该土地买卖合同有效，由于该转受让行为未办理过户登记，范春菊对执行标的仍然不享有物权或其他排他性的实体权利。因此，范春菊就执行标的提出的主张根本不能对抗法院的查封等执行行为，法院应继续对执行标的的执行行为，对范春菊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错误，严重地损害了李美娟的合法权益，故李美娟特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范春菊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由范春菊承担。
范春菊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范春菊与李小梅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为有效合同。虽然本案所涉土地为国有划拨地，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0号）第16条“人民法院应当综合法律法规的意旨，权衡相互冲突的权益，诸如权益的种类、交易安全以及其所规制的对象等，综合认定强制性规定的类型。如果强制性规范规制的是合同行为本身即只要该合同行为发生即绝对地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如果强制性规定规制的是当事人的‘市场准入’资格而非某种类型的合同行为，或者规制的是某种合同的履行行为而非某类合同行为，人民法院对于此类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慎重把握，必要时应当征求相关立法部门的意见或者请示上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进一步做好房地产纠纷案件审判工作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2号）第二条“切实依法维护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市场。要正确理解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等法律、行政法规关于土地使用权转让条件的规定，准确把握物权效力与合同效力的区分原则，尽可能维持合同效力，促进土地使用权的正常流转”的指导意见。《土地买卖契约》为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范春菊已经支付了全部转让款并一直持续占有使用至今，从前述指导意见来看，该契约应被认定为真实合法有效的合同，依法应受法律保护。该土地未能办理过户登记的责任完全是由李小梅造成的。根据《土地买卖契约》的约定，李小梅应出面协助范春菊办理土地过户手续。但是李小梅在收到土地转让款后，其心思就不在土地过户上，虽经范春菊多次请求协助过户，但李小梅总是千方百计利用各种方法，企图钻法律空子收回已出卖的土地。从李小梅起诉范春菊要求法院确认《土地买卖契约》无效，并要求范春菊返还土地的行为就可以证实这一点。在其诉求不可能达到后，又企图通过制造虚假执行案来收回土地，可见，李小梅不仅没有协助范春菊办理土地过户的意思，其心里根本就是想反悔收回土地。土地过户不是范春菊单方所能办理的，由于李小梅拒不配合，导致土地至今未能办理过户登记手续，该责任应当由李小梅承担。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李美娟认为一审判决第二项违反了《﹤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范春菊认为上述司法解释并未明确规定范春菊的第二项诉讼请求不能在执行异议之诉中进行审理并判决。如前所述，双方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合法有效，在范春菊履行了全部合同义务的情况下，有权要求李小梅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协助办理土地过户的义务。同时由于范春菊对于土地未能过户没有过错。一审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判决停止对所涉土地的执行，适用法律正确。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李小梅述称：涉案的《土地买卖契约》没有法律效力，对于范春菊称不能办理过户手续是由于李小梅造成的，这不是事实。根据合同约定，办理过户手续是范春菊的责任，李小梅只是协助，但范春菊既没有去申报也没有向李小梅提出过任何协助的要求。因此不能过户的主观原因是范春菊自己的原因造成的。且该宗地是划拨地，转让是没有效力的，到国土局是不能办证的。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一、关于李小梅与范春菊签订《土地买卖契约》效力问题。李小梅与范春菊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约定：李小梅将座落在海口市坡巷村的一块住宅用地【产权证号：海口市国用（2003）字第2003007588号】转让给范春菊。李美娟上诉以涉案土地为划拨地，未经政府批准不得转让为由，主张该《土地买卖契约》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李小梅将其坡巷村的国有划拨土地使用权转让给范春菊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合同有效。二、关于范春菊能否请求李小梅将土地过户至其名下，能否请求对涉案土地停止执行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规定，以划拨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房地产时，应当按照国务院规定，报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审批。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准予转让的，应当由受让方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并依照国家有关规定缴纳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李小梅和范春菊从2004年签订《土地买卖契约》至今，从未向人民政府申请办理土地使用权的出让手续，也未依法缴纳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因此，本院无法认定涉案的划拨土地使用权已属范春菊享有。在李小梅和范春菊未依法缴纳土地出让金前，涉案土地也还不具备办理土地过户的条件，因此，范春菊请求李小梅将其土地过户至其名下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虽然范春菊已经向李小梅支付了全部的土地转让款，且实际占有、使用该地至今，但因涉案土地至今为止还无法确认归范春菊所有，故范春菊仅依据该《土地买卖契约》请求对涉案土地停止执行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3）美民一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范春菊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47.05元，由范春菊负担；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94元，由范春菊负担。
范春菊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二审判决认为该地未交纳土地出让金前，涉案土地还不具备办理土地过户的条件。对此，范春菊认为二审判决没有从根本上弄清楚划拨土地转让的基本程序，根据《划拨土地使用权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六条规定“土地使用者应当在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签订后六十日内，向所在地市、县人民政府交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到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登记手续”。土地出让金是在签订出让合同以后六十日内交付，而出让合同是在办理过户通过审批以后才签订的，可见，土地出让金并不是在办理土地过户之前就缴纳的。从海口市国土资源局公布的国有划拨地使用权转让流程中，也将交纳出让金作为办理土地过户的最后一步来进行。可见，二审法院将缴纳土地出让金作为办理土地过户的条件明显是对事实认定不清。而之所以没有能够办理过户手续，缴纳土地出让金也正是因为李小梅拒绝履行合同义务造成的。土地过户并不是范春菊单方面可以完成，李小梅不仅不配合范春菊办理过户手续，还起诉范春菊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可以看出，李小梅完全就没有协助范春菊办理土地过户的意愿，该土地未能办理过户手续的责任完全在李小梅。（二）二审判决认定《土地买卖契约》有效，但又同时认定范春菊请求李小梅将土地过户至其名下没有法律依据实在费解。《土地买卖契约》明确约定了李小梅有义务协助办理过户手续，既然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就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李小梅协助范春菊办理土地过户就是最基本的合同义务，也是范春菊要求李小梅将土地过户至其名下的合同依据。二审判决视合同的约定而不顾，导致守约者的权益得不到捍卫，反而还对违约者的不法行为进行保护。（三）李美娟、李小梅制造虚假执行案，其意图及手续极其明显。但二审判决对其视而不见。李美娟与李小梅系姑嫂关系，其住址也是一起。重要的是还有一块土地（该土地的买受人为范春菊的儿子蔡中雄，出卖人为李盈，出卖人的所有手续均由李守荣办理）的情况与本案完全一样，只不过另外一块的债权人系本案幕后操纵人李守荣和李美娟的儿子李学杰。上述二块土地的二宗案件，情节和手法完全一致，且均是在向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起诉企图收回土地的愿望不能满足之后，同时出现的所谓债务。范春菊完全有理由相信，该执行案是由李美娟、李小梅一家自编自导的虚假闹剧，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收回卖出的土地。但二审法院对此没有任何的认定。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适用的法律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之规定，该规定仅是对划拨土地使用权转让需要经过人民政府批准并缴纳土地出让金的原则性规定。该规定与二审判决的内容并没有因果关系。从该规定不能必然得到二审的判决内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该规定才是本案正确的法律依据，也与本案的案情最为吻合，一审判决将该规定作为法律依据完全是正确的。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范春菊的合法权益，请求：1.撤销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海中法民二终字第169号民事判决。2.判决停止对李小梅名下位于海口市坡巷村的土地的执行。3.判决李小梅协助范春菊将上述土地使用权办证过户至范春菊名下。4.本案一审和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被申请人承担。
李美娟答辩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一）缴纳出让金的前提是，必须首先经过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审批；而无论是根据本案涉案转让合同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的规定，办理转让审批手续或是出让手续的合同义务方，是受让方。本案涉案土地转让行为未经人民政府批准，尚不具备办理过户的条件，更谈不上缴纳出让金的问题。而导致转让行为至今未办理审批手续，其责任是范春菊，并非李小梅。因此，范春菊提出的“缴纳出让金是土地过户的最后一步”的意见，完全是刻意回避了该执行标的未经人民政府审批、不具备缴纳出让金前提条件的事实；关于其提出的“李小梅未协助其办理土地过户，责任在于李小梅”的意见，完全刻意回避了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的义务方是范春菊的事实，更回避了涉案合同签订长达八年的时间内，范春菊从未提出任何办证主张，自身存在严重过错的事实，而即便是按其所述“李小梅起诉法院要求确认合同无效表达没有协助过户的意愿”的情况下，范春菊仍然未引起警觉，积极主张权利，自身显然负有全部责任。（二）二审判决对合同效力的认定，与其作出的判决结果之间并无矛盾。本案中，范春菊虽签订《土地买卖契约》，即便该合同系有效合同，但该合同仍在履行过程中，范春菊由于自身原因并未取得受让标的的权属；而李美娟系合法债权人，为实现债权，有权依法申请法院对李小梅名下的财产采取强制执行措施。因此，范春菊享有的是基于土地转让合同产生的债权，该债权与李美娟债权性质相同，没有任何优先权。在此情况下，范春菊以自身债权提出的执行异议，不能对抗查封在先的司法行为，否则，就是损害了李美娟作为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上述可见，李美娟是合法债权人，范春菊与李小梅的合同履行与李美娟无关，范春菊主张的合同权益不能对抗执行，本案不存在须审查守约或违约的事由，应审查的重点是“范春菊对执行标的享有的是物权还是债权、能否对抗执行”，无论合同是否有效，与法院审查的上述重点之间并无矛盾之处，二审法院即使认定合同有效，但仍然判决支持正当执行行为是正确的，范春菊此项意见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根本不考虑李美娟合法债权的实现及案件的实际情况。而由于标的物被司法查封并强制执行，故在本执行案的债权未实现的情况下，范春菊要求办理土地过户的请求显然不应支持。（三）李美娟与李小梅根本不存在姑嫂或任何亲戚关系，李美娟享有的合法债权经法院审查确认，并立案执行。范春菊所称的“虚假诉讼”完全是因为在其主张缺乏法律及事实依据的情况下，杜撰出来误导法庭的借口，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涉案用地系划拨用地，其实质是政府基于特定条件划拨给使用人无偿使用的土地，鉴于划拨用地的特殊性，对于划拨土地转让，政府有严格限制，并明确规定由政府审批后才能转让，以防止划拨土地使用权人非法转让土地牟利，损害政府利益。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作出了明确规定。鉴于涉案土地未办理政府审批手续，在审查土地权属、分清权责时，应当适用该法的有关规定，故二审法院适用该法的有关规定作出认定，并无任何不当之处。至于范春菊认为“该规定与判决内容无因果关系，不能得出判决内容”，完全是其自身理解能力问题。范春菊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不能支持其申诉意见，下列法律规定足以证实范春菊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明确规定：“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2.《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上述可见，本案执行标的系划拨土地使用权，属于不动产物权，无论从法律效力或是内容而言，本案首先应适用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特别规定。李美娟在原审期间已多次强调引用上述法律，范春菊却对上述法律规定避而不谈。另外，鉴于对于未能办理过户登记手续，范春菊存在明显过错，即便适用查封的有关规定，也应作出驳回异议人异议的判决结果。综上，李美娟认为，二审判决正确，该判决保护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正确作出了“范春菊并不享有物权，其对执行标的的主张不能对抗司法执行行为”的认定。如果范春菊的合同债权得到支持，划拨土地在未经政府审批前买受人就被认定为“已经取得足以对抗执行行为的权属”，不仅损害李美娟拥有的合法债权，更将损害政府对划拨土地的合法权益。为维护法律尊严和李美娟的合法权益，恳请依法驳回范春菊的再审请求，对本案不予立案受理。
李小梅未作答辩。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土地买卖契约》的效力问题。再审申请人范春菊与被申请人李小梅签订的《土地买卖契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主体适格，该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未损害国家、集体或他人的合法权益，其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且范春菊已支付了全部转让款并实际占有使用，故该《土地买卖契约》应认定为有效合同。原一、二审判决均认定该合同合法有效，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二、关于本案土地使用权是否应予停止执行的问题。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执行李美娟与李小梅借款纠纷一案中查封了涉案土地使用权，但该土地使用权已由李小梅于2004年9月28日转让给范春菊，且该土地转让款已全部付清，范春菊一直占有使用该土地至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的规定，范春菊对未办理土地过户登记手续是否有过错是审查的重点。本案中范春菊于2004年9月28日购得土地，后由于李小梅不配合办理土地过户手续，导致该土地一直未能过户。因此，范春菊并无过错，原执行法院对涉案土地予以执行不符合规定。根据土地过户的流程要求，办理过户手续应由双方当事人共同填写土地使用权转受让申请书，而后报国土管理部门审批，划拨地的出让金应当在办理土地过户手续过程中缴纳，而本案二审判决认为没有缴纳土地出让金就不能办理过户手续不当，二审判决在认定合同有效的情况下，驳回范春菊的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范春菊的再审申请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海中法民二终字第16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海口市美兰区人民法院（2013）美民一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94.10元，由被申请人李美娟、李小梅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平
审 判 员 张建良
代理审判员 王法坚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白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