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一终字第1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山中桥铁路道岔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唐山市丰南沿海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孙涛，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顺前，河北青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连成。
委托代理人贾雪涛，河北杰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郭兴臣。
委托代理人张普庆，男，1952年10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言，河北青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山中桥铁路道岔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桥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王连成及原审被告郭兴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唐民初字第2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桥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涛及委托代理人李顺前，被上诉人王连成委托代理人贾雪涛，原审被告郭兴臣委托代理人张普庆、李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5月13日之前，郭兴臣以用于开发唐山铁路道岔厂为由共向王连成借款2500万元，并出具了借条。2011年6月1日，双方就2011年5月13日的借款事宜进行了协商并形成书面协议。该协议就借款日期、借款期限、偿还方式、违约责任等做了进一步明确，主要内容为：“一、借款数额及用途。乙方（郭兴臣，下同）向甲方（王连成，下同）借款两千五百万元人民币（2500万），该款项用于乙方唐山铁路道岔厂的开发项目。若乙方挪作他用则为乙方违约，乙方承担按月息4分的利率承担违约责任，直至乙方还清借款为止。二、借款时间为两年（自2011年6月1日至2013年5月31日）；偿还方式：双方约定以乙方开发完成后的所建房屋作价偿还……六、……若以现金方式偿还的，按月息4分的利率计息后偿还。……”
2013年8月13日，原告王连成与被告郭兴臣就2011年6月1日借款协议中借款延期进行协商，王连成同意郭兴臣就该笔借款期限延长至2013年8月20日，同时郭兴臣再次向王连成借款500万元，双方约定由中桥公司为郭兴臣的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包括对郭兴臣的违约责任担保，双方形成了书面协议草案。郭兴臣同时提供了加盖中桥公司公章的空白纸张，王连成、郭兴臣在该空白纸张上签字捺印。在将上述协议内容向该空白纸上打印时，该纸张被打破，后王连成、郭兴臣又同意将该签字（捺印）、盖章部分影印后重新打印，形成了2013年8月13日的三方书面协议打印件。原告认可该协议中新约定的500万元借款未实际履行。
另查明：郭兴臣借款2500万元后，唐山铁路道岔厂至今未予开发。中桥公司共有5名股东，分别为孙涛、郭兴臣、张普庆、郭殿江、郭玥，且郭殿江为郭兴臣之父，郭玥为郭兴臣之子。该公司的权力机构为股东会，不设董事会，不设监事会，只设执行董事一名即郭殿江，监事一名为张普庆，孙涛为该公司经理兼法定代表人。
原告王连成于2013年8月19日向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解除王连成与郭兴臣于2011年6月1日所签订的借款协议；2、二被告连带偿还所借款项2500万元；3、二被告向原告连带承担违约责任13577777.87元（自2011年6月1日至2013年7月20日按借款协议约定的利息计算），两项合计38577777.87元，之后利息另行计算。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向被告郭兴臣借款2500万元事实是否存在的问题。本案中，王连成所提交的证据，特别是郭兴臣所认可的2013年8月13日协议中，关于“鉴于2011年6月1日双方曾订立一份借款协议（借款金额为贰仟五百万元），双方存在借款事项的友好合作，现乙方要求向甲方再借款伍佰万元”的表述，这是郭兴臣本人对借款事实的认可。结合王连成对于借款过程的陈述，虽然其未能提供打款凭证，但其他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王连成于2011年5月13日（借款时间起算于2011年6月1日）已经向郭兴臣实际履行了2500万元的给付借款义务。后郭兴臣未将该款用于协议约定的用途，构成根本违约，应承担还款责任和违约责任。因该协议一方已经根本违约，且协议中约定的部分条件已经不存在，该协议已不能完全履行，故王连成请求郭兴臣返还借款并承担违约责任，以及解除2011年6月1日借款协议的主张，予以支持。二、对违约金（或借款利率）的认定问题。虽然郭兴臣和王连成在借款协议上约定了违约金及利息，但因其约定过高，超过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规定，故应将违约金及利息调整为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三、关于中桥公司是否应承担担保责任问题。因2013年8月13日的“三方协议”中三方对签字（捺印）和所盖公章本身的真实性均予认可，故该协议已实际成立，但该协议第1条、第2条因原告王连成未实际履行给付500万元借款义务而未生效。我国《公司法》明确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因原被告双方均未提交中桥公司股东会决议，故该协议中关于中桥公司对郭兴臣向王连成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条款因缺乏必要条件应认定为无效，其他部分有效。故中桥公司对于郭兴臣作为该公司股东向王连成借款2500万元及相关违约责任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但鉴于本案中桥公司股东之间的特殊关系（总共5名股东，其中3名是郭兴臣家人）和郭兴臣在公司的特殊地位，中桥公司对公章管理不善，其对于2013年8月13日三方借款协议中的担保条款无效的后果存在过错，故对于王连成因向郭兴臣借款2500万元造成的损失，中桥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四、关于原告王连成请求解除其与郭兴臣于2011年6月1日所签借款协议问题。因该协议约定的借款期限实际已被此后于2013年8月13日签订的三方协议延长至2013年8月20日，且该期限已经在诉讼中届满，其余条款也因被告郭兴臣的根本违约而不能履行。原告主张返还借款并请求被告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请予以支持后，原告主张解除2011年6月1日的借款协议已经没有实际意义，故对于原告该项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三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意见》第52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郭兴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原告王连成返还借款2500万元，并自2011年6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支付利息。二、唐山中桥铁路道岔制造有限公司对前述款项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驳回王连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4689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均由被告郭兴臣负担。
上诉人中桥公司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唐民初字第250号民事判决，改判中桥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与理由：1、中桥公司从未给郭兴臣提供过担保，原审法院认定担保协议存在，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即使《借款协议》中的担保条款存在，担保条款的无效与中桥公司无任何因果关系，且中桥公司已经尽到妥善保管公章的义务，原审判决中桥公司对2500万元借款本息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3、即使担保条款确实存在，但王连成未实际向郭兴臣支付2500万元借款，主合同尚未履行，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合同不具备履行的条件。
被上诉人王连成答辩认为，1、王连成与郭兴臣及担保方中桥公司于2013年8月13日签订的借款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原审法院认定担保条款存在并非事实认定错误；2、原审法院认定担保条款无效是适用法律错误，但依据担保条款作出中桥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判项并未从根本上损害王连成的利益，能有效保护王连成的利益。原审法院以担保条款无效作出中桥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具有法律依据，故王连成对此没有提起上诉；3、中桥公司以及郭兴臣对该担保的效力是认可的，双方在原审中均未对担保效力提出过异议；4、王连成向郭兴臣出借的款项已经履行。
原审被告郭兴臣陈述：原判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应依法改判。主要理由：1、被上诉人王连成并未实际提供2500万元借款，也无任何证据证明其按约定提供了借款。2、本案中王连成明显存在非法目的，2013年8月13日的借款协议并不真实，按照协议王连成应在2013年8月18日之前向郭兴臣提供借款500万元，（且之前所谓的2500万元借款期限延长至2013年8月20日，）但王连成在未按协议约定提供500万元借款且借款未到期的情况下起诉，王连成并非真想向郭兴臣提供借款，具有明显的欺诈意图。另外借款协议不真实，郭兴臣对借款协议内容并不知晓，其是在王连成的欺骗下提供了本人签字的空白纸张，协议内容由王连成自己添加，属于先签字后打印。3、王连成对借款协议已生效并实际提供借款2500万元负有举证责任，其提供的借款协议并非原件，不足以认定借款事实。原审法院认定王连成提供借款并判决郭兴臣承担还款责任，违反法律相关规定。
本院二审查明，2013年8月13日的借款担保协议中载明“鉴于2011年6月1日甲方与乙方曾订立一份借款协议（借款金额为贰仟五百万元），双方存在借款事项的友好合作，现乙方要求向甲方再借款伍佰万元，经过甲、乙、丙三方友好协商就相关借款事宜达成以下协议，三方共同遵守。”协议第4条：丙方（中桥公司）已充分了解并知悉2011年6月1日借款协议的内容，丙方经股东会决议，决定为乙方的该两笔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包括对乙方违约责任提供连带保证。第5条：上述条款均为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三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对王连成一审中提供的三方借款担保协议的手写稿，郭兴臣对手写件下其本人书写的“以上我看过，同意打印郭兴臣”字样认可系其本人所签。三方对该份协议打印时打破的原件中对各自签字（捺印）和所盖公章本身的真实性均予认可。中桥公司认为是郭兴臣私自从中桥公司盖的空白章，对合同内容不认可。
郭兴臣在一审答辩状中称，因答辩人（郭兴臣）是中桥公司的股东，于是出面找到中桥公司请求担保事宜，最终三方于2013年8月13日又重新达成一份借款协议。郭兴臣一审庭审中陈述，三方协议是郭兴臣拿了一张盖有中桥公司盖章的空白纸，然后与王连成分别签字、捺印后进行打印的，但内容是不真实的（一审卷93页）。郭兴臣一审中认可从中桥公司盖的空白纸上的公章，是自己盖的，没有和其他股东商量（一审卷112页）。中桥公司认可郭兴臣的上述意见。郭兴臣陈述2011年5月13日打借条是因为开发铁路道岔厂资金短缺，所以才向王连成借款（一审卷110页）。
中桥公司在一审答辩中称，主债务未实际发生，作为从合同的担保人不应对根本无需履行且不存在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并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16条：“有保证人的借贷债务到期后，债务人有清偿能力的，由债务人承担责任；债务人无能力清偿、无法清偿或者债务人下落不明的，由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中桥公司一审中并未对担保成立问题提出异议，仅对是否承担保证责任提出抗辩。
另查明，上诉人中桥公司二审提交了新证据，即2013年7月4日的唐山劳动日报一份，证实中桥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涛发现公司公章丢失，于2013年7月4日在唐山劳动日报刊登声明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法人章作废。王连成提供了2012年9月12日中桥公司股东会决议一份作为新证据，该股东会决议内容第一条为：“会议同意郭殿江股东放弃公司经营管理的权利，由股东郭兴臣全面接管”，并有中桥公司五位股东的签字。证明在2013年8月13日签订借款担保协议时，郭兴臣为向王连成再借500万元时向其出示该股东会决议，王连成应为善意第三人。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借款是否成立并实际履行问题，王连成与郭兴臣之间的借款关系，从2011年5月13日的借条、2011年6月1日双方的借款协议以及2013年8月13日的借款担保协议关于借款内容的具体表述进行综合判断，上述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条，证实借款关系真实存在并实际履行。虽王连成未提供汇款凭证，但并不影响对借款已实际履行的认定，原审认定借款2500万元已实际给付并无不当。且一审判决郭兴臣承担还款责任，郭兴臣并未就此提出上诉，因此郭兴臣作为借款人应当偿还王连成借款2500万元本金及利息。关于王连成是否为善意第三人问题，在2013年8月13日签订借款协议时，郭兴臣作为中桥公司股东，向王连成提供了股东会决议，证明其全面接管中桥公司，负责公司经营。基于中桥公司的股东大部分为其亲属，并且加盖有中桥公司的公章，一审中中桥公司认可公章的真实性，并未提出公章已经作废，从形式上王连成已尽到合理的审查和注意义务，对公章是否作废其不具有实质审查的义务。故在中桥公司不能举证证明王连成存在恶意的情形下，应认定其为善意第三人，王连成要求中桥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上诉人中桥公司主张公章已于2013年7月4日声明作废，以后形成的任何法律文件都是无效的，但中桥公司一审未提供该证据，且一审中对2013年8月13日借款担保协议中公章的真实性予以认可，现有证据不能证实2013年8月13日借款担保协议上的公章即是2013年7月4日声明作废的公章，中桥公司声明公章作废的效力并不当然及于2013年8月13日中桥公司提供担保的效力。
关于中桥公司为股东提供担保是否成立以及担保的效力问题，公司法第十六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但公司违反前述条款的规定，与他人订立担保合同的，不能简单认定合同无效。第一，该条款并未明确规定公司违反上述规定对外提供担保导致合同无效；第二，公司内部决议程序，不得约束第三人；第三，该条款并非效力性强制性的规定；第四，依据该条款认定担保合同无效，不利于维护合同的稳定和交易的安全。借款协议约定了中桥公司为借款提供担保并加盖有中桥公司的印章，中桥公司一审中亦认可公章的真实性，从形式上借款担保协议中加盖中桥公司担保的公章，并有担保的内容，同时根据一审郭兴臣的答辩和陈述以及中桥公司的陈述意见，综合本案情况，应认定中桥公司的担保成立并有效，中桥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一审关于中桥公司担保未经股东会同意，违反《公司法》第十六条强制性法律规定，应为无效担保的认定不妥。王连成虽对原审认定担保条款无效认为适用法律有误，但对原审依据担保条款作出中桥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判项并未提出上诉，故本院不再变动。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有误，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234689元，由唐山中桥铁路道岔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巍
代理审判员 吴晓慧
代理审判员 叶 密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