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97民终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方市三家镇三家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赵茂福，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赵日录，北京市大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志彬，该村委会书记。
上诉人（原审原告）符业周，男，汉族，系死者符某大的父亲。
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昌云，女，汉族，系死者符某大的母亲。
符业周、吉昌云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熊汉芳，男，汉族。
上诉人符业周、吉昌云与上诉人东方市三家镇三家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三家村委会）地面施工、地下设施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海南省东方市人民法院（2015）东民一初字第5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符某大系符业周、吉昌云之子，生前就读于东方市第三小学六年级，2015年4月18日在东方市三家镇三家村4号砂场溺水死亡。
另查明，2012年，东方市三家镇三家村村民委员会将三家村昌化江4砂场发包给他人开采，砂场被政府依法取缔后，三家村委会未对采砂形成的水坑周围设置警示标志或者采取其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
符业周、吉昌云遂于2015年7月7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一、判决三家村委会承担其儿子死亡赔偿金166860元、丧葬费22786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共计239646元的70%的赔偿责任，即167752.2元。二、诉讼费由三家村委会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三家村委会作为4号砂场的发包人，在砂场被政府依法取缔后，对于采沙遗留的坑洼地段负有管理、治理的责任。三家村委会应当知道采沙遗留的水坑会给不特定的人或物带来不安全因素，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却疏于管理，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设置安全护栏，没有警示标志以提醒他人注意，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未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因此，对符某大的死亡后果，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三家村委会辩称符某大溺水地点不在之前发包的4号砂场采沙范围，因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不予采信。符某大溺水时已近13周岁，是限制行为能力人，应当意识到下河游泳有溺水死亡的危险，但其却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符某大自己有过错，因此，应对与其年龄和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负责。符业周、吉昌云作为符某大的父母，监护符某大健康成长是其法定责任，平时应对其户外活动多加管教，尤其生长河边更应严加教育。符业周、吉昌云在教育子女上存在缺失，有过错应承担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综合本案实际情况，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符业周、吉昌云应承担70%的责任，三家村委会承担30%的责任为宜。
关于符业周、吉昌云要求赔偿的项目及数额。参照《2014-2015海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原审法院认定如下：丧葬费22786元（45573÷12×6=22786）、死亡赔偿金166860元（8343×20=166860）；虽然符某大的死亡给符业周、吉昌云及家人带来长期的痛苦，但本次事故中符业周、吉昌云承担主要责任，过错较大，对符业周、吉昌云要求支付5万元精神损害赔偿金过高，酌情支持5000元。
综上所述，三家村委会应赔偿符业周、吉昌云丧葬费22786元、死亡赔偿金166860元共计189646元的30%即56893.8元，加上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元，合计61893.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二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东方市三家镇三家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符业周、吉昌云因符某大死亡造成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赔偿金共计61893.8元。二、驳回符业周、吉昌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8.7元，由东方市三家镇三家村村民委员会负担281元，符业周、吉昌云负担657.7元。
上诉人三家村委会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楚，认定证据不准确。一、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主体不明确。侵权损害赔偿的前提是明确责任主体，本案对此问题，审理不清楚。根据《现场勘验笔录》和《15.4.18东方市三家镇玉雄村北面昌化江边符振太死亡事件现场照片》分析得知，发现死者溺亡地点是在河道中心，被打捞上岸后的范围才是三家村的管辖范围，不能因为死者被打捞上来放在哪里哪里就承担赔偿责任。河道属于水务管理部门管理，而不是三家村委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的规定，河道的管理者应是水务部门。河道管理部门应履行的职责及承担的责任是：第一，如果河道位于人群密集、人流量较大的地方，就符合地域特定性的特征，属于公共场所。同时，法律不禁止公众对河道在一定范围内有利用和通行等行为，这说要求河道管理者对进入河道活动的人员有责任依法进行管理。此时，河道管理者基于河道对不特定的人群构成了安全威胁，而需要承担相应的保障责任，做好风险防范工作。第二，是消除河道自然风险的责任。河道管理者对河道设施的管理是法定义务，对有缺陷的设施应及时维修，不能及时维修的，应设立相应的警示标志，提示设施因缺陷而存在的风险。由于设施缺陷的风险属于当事人难以预见的内容，如果河道管理者不设警示标志，对当事人因该风险受到的伤害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第三，是消除河道人为风险的责任。人类活动造成河道自然状况发生变化，产生不确定的风险。受经济利益的驱使，人们开发利用河道的活动越来越多，主要包括挖沙、淘金、修建养殖设施或码头等活动。河道管理者应依法管理涉河开发利用建设活动，对产生风险的，应及时要求有关责任主体消除风险。如果因河道管理者管理疏忽，或处理不及时，未在合理期限内消除河道中的人为风险，对当事人因该风险受到的伤害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第四，是实施告知行为的责任。对于成为公共场所的河道而言，管理者应当提示告知存在的潜在危险和危险因素（如告知水深不要靠近），如果没有尽到上述四种管理责任的注意义务，造成损害的，要依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一审法院仅依据符业周的陈述就认定死者是在4号采砂坑溺亡，刑事侦查资料上也没有体现。三家村委会否认溺亡地点是在4号坑，溺亡地点是在抽水站抽水形成的水坑，一审法院对此不予理睬，而是要求三家村委会提供证据证明死者溺亡地点不在4号坑，违反了“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规则。我方认为，符业周要求我村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必须拿出证据来证明死者溺亡的地点是属于三家村管辖，是三家村委会管理不当所致。二、死者溺亡的时间和地点不明确。死者是在玉雄河道溺亡然后漂流到发现溺亡地点，还是就在被发现的河道游泳溺亡？这个问题一审法院没有调查清楚。根据《现场勘验笔录》和《15.4.18东方市三家镇玉雄村北面昌化江边符振太死亡事件现场照片》显示的方位及承办刑警的描述，昌化江河道是自东向西，玉雄村在三家村的东面，水是从玉雄村方向向三家村方向平缓流动，且溺亡时间是4月18日的中午或更早的时间，下午15时刑警到达现场，从死者溺亡至尸体被发现有一段漂流时间，因此，我们相信，死者溺亡地点绝非在三家村范围内，但是不管是在玉雄村河道溺亡然后漂流到发现溺亡地点，还是就在被发现尸体的河道中心地点，都不属于三家村的管辖范围，三家村不应为此承担赔偿责任。三、2013年海南西线高铁征地时所经过三家村河道地段及昌化江地段，三家村非受益者，没有享受至该地段的征地补偿款，就不应承担在昌化江河道中心溺亡事件的民事赔偿义务。综上，三家村委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三家村委会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符业周、吉昌云承担。
上诉人符业周、吉昌云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责任分配显失公平，导致判决不公。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三家村委会作为砂场的发包人，对于采沙遗留的坑地负有管理、治理的责任，应当知道采沙遗留的水坑会给周围生活的人群产生人身损害的重要危险源，但却疏于管理，未采取安全措施防护，设置安全护栏及警示标志以提醒他人注意，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因此，应当对符某大的死亡承担因管理不善的过错责任。符业周、吉昌云作为父母，具有临护责任，但根据当地农村的生活习惯，孩子在村周边玩耍是极正常现象，自由玩耍也是孩子的天性使然。如果三家村委会对砂场采取防护措施或设置警示标志，就不可能造成孩子溺水死亡。如果设置警示标志，也会引起临护人的更高注意。恰恰这些都不具备，所以比较符业周、吉昌支和三家村委会对损害结果的过错大小，不难看出三家村委会的过错是引起损害的主要原因，而符业周、吉昌云的临护责任是次要原因。故三家村委会应负主要责任，而符业周、吉昌云只能负次要责任。二、原判将精神损害抚慰金按比例分摊，有失公正，应全额赔偿符业周、吉昌云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原判仅判决给予5000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明显过低，不符合国家的立法本意。综上，符业周、吉昌云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三家村委会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167752.2元。
三家村委会在二审提交：
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拟证明三家村委会3号砂场的位置。
二、东方市国土环境资源局关于昌化江三家村段3号砂场环境影响报告表的批复，拟证明项目的可行性。
三、2008年1月1日三家村委会与赵茂福、赵茂运签订的《昌化江河道砂场合同书》，拟证明3号砂场的四至范围及位置。
三家村原3号砂场距西环高铁桥示意图，拟证明3号砂场和4号砂场的东西长度，进而证明4号砂场的范围和位置没有超过西环高铁桥。
五、2010年6月1日，三家村委会与赵茂品签订的砂场承包合同书，拟证明4号砂场的位置和范围。
六、2016年2月18日三家镇政府的证明，拟证明沿昌化江三家村至玉雄村段有个抽水站，系东方市水利局于1965年建设，于1975年废弃。该抽水站不属于三家村建设、管理。
七、2015年10月19日三家镇政府的证明，拟证明三家村对昌化江河段没有行政管辖权，在高铁征地时对昌化江河段征地并未给三家村委会征地补偿款。
三家镇政府2016年3月29日的证明及附图，拟证明三家村与玉雄村以原综合厂地为分界点。
三家镇政府2016年3月29日的证明，拟证明2003年3月15日三家村委会与林书平、曾其芳等人的协议书至2004年不再履行，该协议书已被2008年1月1日与2010年6月1日的协议书取代。
符业周、吉昌云对证据的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内容有异议。本院对证据一、二、三、六、七、八、九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力将结合全案证据予以判断。证据五承包合同对承包砂场的四至没有明确规定，证据四系根据证据五制作，故对证据四、五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符业周、吉昌云在二审提交：
玉雄村委会的证明，拟证明玉雄村与三家村以抽水站为分界线，抽水站以东系玉雄村地段，抽水站以西系三家村地段；
二、赵同锋、赵良存、林启能等15人于2016年2月25日出具的证明书，拟证明符某大溺亡地点位于昌化江高铁桥往东约200米，抽水站往西约500米处。
三、事发时在场的符光威、文有敏、符青飘、赵亮、符维慧等五人的证明，拟证明符某大溺亡地点位于昌化江高铁桥往东约200米，抽水站往西约500米处。
三家村委会质证认为：证据一，关于地界的证明，应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证明，村委会出证明没有效力。三家村与玉雄村应与抽水站往东约100米处为分界。证据二、三，不能对抗东方市公安局出具的证据，不具有真实性和关联性。本院认为，符业周、吉昌云提供的证据，三家村委会有异议，且相关证人未到庭，故对该证据的证明力将结合全案证据予以判断。
本院应符业周、吉昌云的申请向东方市公安局三家派出所、东方市国土局、东方市三家镇人民政府调取如下证据：
一、2008年1月1日赵茂福与三家村委会的砂场承包合同，拟证明三号砂场的四至。
二、2003年3月林书平、曾其芳等人与三家村委会的签订的砂场合同，拟证明三家村委会曾将该村在昌化江沿岸的砂场承包给他人。
三家镇政府2016年3月24日的证明，拟证明三家村未呈报4号砂场的承包合同到该镇政府备案。
四、符清飘、赵亮、符维慧、文有敏、符宗东分别在东方市公安局三家派出所的询问笔录，其中，符清飘、赵亮、符维慧、文有敏证明符某大是在4号砂场游泳时在深坑溺亡；符宗东证明其在4号砂场处将符某大打捞上岸。
东方市国土局的执法照片6张，证明该局曾到昌化江三家村段执法。
3号砂场编号为4600070810001的采矿许可证，证明3号砂场的四至。
采矿权出让协议，证明3号砂场的四至。
河道采砂许可证，证明赵茂福开采河砂地段。
符业周、吉昌云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三家村委会对证据一、二、三、六、七、八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四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证据五并不能证明死者溺亡地点。本院认为，以上证据为本院依法从相关政府机关调取，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确认。
二审除对原审法院查明的符某大在三家村4号砂场溺水死亡的事实不予确认外，对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一、2003年5月15日，三家村委会与林书平、曾其芳、文现虎、庄石生签订《三家镇三家村河道砂场协议书》，该协议书证实三家村委会曾经将上游东至以三家村土地与玉雄村土地交界线为准界，至下游西以居候村土地与三家村土地交界线为准界，河道的宽度以河道南面坡岸为桩界，向北起延伸至河道500米河道砂场承包给林书平等人采砂，开采后没有采取有效的安全防范措施；二、符宗东、文有敏、符维慧等人于2015年4月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证实，符某大是在三家村的河砂场游泳时溺水死亡。
本院认为，关于三家村委会在本案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的问题。首先，三家村委会曾经将该村在昌化江沿岸上游东至三家村与玉雄村交界处、下游西至三家村与居候村交界处的河砂场承包给他人开采河砂，开采后没有采取有效的安全防范措施，存在一定的过错。其次，符宗东、文有敏、符维慧等人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证实符某大是在三家村的河砂场溺水死亡，所以，三家村委会应对符某大的溺水死亡承担一定程度的赔偿责任，三家村委会上诉称其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与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三家村委会应承担多少赔偿责任的问题。符业周、吉昌云上诉称三家村委会应承担主要的民事赔偿责任。本院认为，符某大溺水死亡时已年满十二周岁，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有一定的认知能力，其应当认识到下河游泳的危险性而下河游泳，其自身存在过错。符业周、吉昌云作为符某大的监护人，应管教孩子不要下河游泳，故符业周、吉昌云一方对本案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较大，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故原判判决符业周、吉昌云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70%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此外，原判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认为符业周、吉昌云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酌情支持500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予以维持。上诉人三家村委会和符业周、吉昌云的上诉请求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8.76元，由上诉人符业周、吉昌云负担938.76元，东方市三家镇三家村村民委员会负担2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赖 永 驰
审判员 王德红审判员崔岱昕
二〇一六年四月七日
书记员 吴 淑 骞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