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14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童成利。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汪红飞，浙江飞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
负责人：张渝。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徐春雷，上海名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通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4）杭淳商初字第5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顺通公司成立于2010年9月30日，经营范围是普通货运。淳安县道路运输管理处向顺通公司颁发了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2013年7月30日，顺通公司为新购的一辆豪瀚牌重型自卸货车办理了车辆注册登记，取得该机动车的行驶证，使用性质为货运，车牌号为浙A×××××。2013年8月2日，顺通公司为该车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其中第三者商业责任险赔偿限额为100万元。保险单记载，车辆使用性质为营业货车。保险单的明示告知第3项注明：“请您详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加黑突出标注的、免除保险人责任部分的条款内容。”保险单所附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规定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情形，包括驾驶人驾驶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机动车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顺通公司给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投保后，没有向淳安县道路运输管理处申请配发该车的车辆营运证，即雇佣驾驶员董仲闯驾驶该车运输营业，董仲闯的驾驶证记载的准驾车型为B2。2013年8月6日上午，董仲闯驾驶该车在千岛湖镇第六小学建设工地装载土石方前往鼓山渣土填埋场，8时26分，途经填埋场路口右转时，与张慧骑的右侧直行的自行车相撞并碾压，致张慧当场死亡、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在事故后进行检验，发现车辆制动系统不符合安全技术标准。淳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经现场勘查及调查，结合检验鉴定结论，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董仲闯驾驶机件不符合安全技术要求标准的机动车上路行驶，载物超过核定载质量，转弯时未让直行的车辆先行，造成事故发生，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张慧无事故责任。2013年12月23日，张慧的父母张来信、张红娟向该院起诉，要求本案的顺通公司、太平洋保险公司赔偿损失711044元。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张来信、张红娟撤回要求太平洋保险公司对交强险赔偿不足部分的损失，按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予以赔偿的诉讼请求。为此该院在该案中判决太平洋保险公司赔偿死亡赔偿金11万元，其余损失601044元由顺通公司赔偿。顺通公司在该案判决前已付赔偿金37万元，在该案判决生效后付清了余款231044元。另查明，该院在(2014)杭淳民初字第7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曾向淳安县道路运输管理处咨询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是否属营业性机动车？该管理处给该院的回函中，认定登记在顺通公司名下的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不属于营业性机动车的理由是：“根据《淳安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加强建筑垃圾工程渣土规范处置管理的通知》（淳政办发[2013]137号文件规定，‘建筑垃圾（工程渣土）的运输车辆应当安装侧开启平盖式密闭箱盖、侧面防护装置、后下方防护装置、补盲外后视镜等机械装置。并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审验备案。’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不符合上述相关规定，运管部门未对该车配发营运证。也就是说运管部门未配发营运证的车辆均为非营业性机动车。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顺通公司是从事道路货运经营企业，其投入的货运车辆是用于商业营运。顺通公司为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投保时，购买的也是营业货车保险。对于保险条款中的免责事由，太平洋保险公司已在保险单中明示告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对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的企业投入运输的车辆均应配发车辆营运证。顺通公司是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的企业，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应当根据顺通公司的申请对其投入营业的车辆配发车辆营运证。地方政府为了道路交通安全需要，对大型工程运输车辆的安全防护装置提出更高的要求，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应当监督落实，而不能以此作为拒绝向运输企业配发车辆营运证的理由。在本案中顺通公司没有提供其申请配发车辆营运证遭到拒绝的任何证据材料，也即其本来就没有申请配发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的营运证。此外，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将车辆是否已配发营运证作为区分营业性机动车与非营业性机动车的管理标准并没有不妥，但不能以该管理标准对抗保险合同双方的约定。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的保险单记载车辆使用性质是营业货车，即应当依据道路运输条例申请配发该车的营运证，并依照交通部制定的《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雇佣取得经营性道路货物运输从业资格证件的驾驶员驾驶营业。顺通公司作为从事道路货运经营的企业，应当知道并遵守上述行政法规和规章的规定。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在建设施工工地装运土石方显然是营业，按保险条款规定，即使该车配发了车辆营运证，但驾驶员不具有驾驶营业性机动车从业资格证件，因此发生保险事故，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免除。按举轻若重的法律解释方法，顺通公司对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既没有申请配发车辆营运证，也没有雇佣具有驾驶营业性机动车从业资格证件的驾驶员驾驶，在营业中发生保险事故，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当然免除。因此，对顺通公司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至于浙A×××××号重型自卸货车在事故发生前7日办理车辆登记时检验合格，而在事故发生后检验发现车辆制动系统不符合安全技术标准，能否认定在事故发生前顺通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车辆不符合安全技术标准，以及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否免责？因为太平洋保险公司抗辩的免责事由已经有一项成立，故不再论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顺通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10元，由顺通公司负担。
上诉人顺通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原审判决未查明本案争议焦点即太平洋保险公司有无履行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但原审法院在太平洋保险公司应举证却未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即认定其已在保险单中明示告知，而未对太平洋保险公司是否履行以及如何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作出认定。从该保险单所有内容的字体大小均一致且也未对免责条款加粗加黑来看，免责条款不足以引起注意。特别需要说明，案涉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顺通公司才从车辆销售4S店获得保险单和保险条款，自顺通公司交纳保险费之日起至今，太平洋保险公司始终未向顺通公司提供保单及保险条款，更不可能对免责事由进行提示和明确说明。2、原审判决将案涉车辆无营运证作为太平洋保险公司免责事由属无故加重顺通公司的责任。根据淳安县有关部门颁发的规定，工程渣土运输车辆由建设、公安交警、交通等部门联合管理，此后淳安县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对所有的工程运输车辆停办了车辆营运证，均未曾核发过车辆营运证。且案涉车辆已通过相关检测，故并非顺通公司未向有关部门申请配发车辆营运证，而是由于政府部门因素不予配发，不可归责于顺通公司。3、原审法院认定案涉车辆属于营业性质违反事实与法律。营业就是以盈利为目的，为第三人承运货物之行为。根据《浙江省道路运输条例》（2012年）第二条的规定，道路（货物）运输经营是指单位或者个人以汽车为他人提供道路货物运输服务的经营活动。而本案中顺通公司当时是为自己的渣土进行运输，并未涉及第三人。二、原审判决理由不能成立。1、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未对保单中的免责事由进行明示告知。根据保险法及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保险免责条款如果要产生效力，必须向投保人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顺通公司在事发后才从4S店处获得商业险保单。保单“明示告知”栏中的文字与其他文字无异，未作出显著提示，太平洋保险公司未尽到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2、原审法院“不能以行政管理标准对抗保险合同双方约定”的认定错误。首先，一方面原判承认淳安县道路运输管理机构拒绝向运输企业配发车辆营运证的事实客观存在，事实上淳安县政府从未颁发过运输渣土工程车的营运证，另一方面原判却又认定顺通公司未向淳安县道路运输管理处申请配发车辆营运证，并将责任归咎于顺通公司。其次，根据《道路运输管理条例》的立法目的，配发车辆营运证是为了规范车辆营运行为，防止非法经营。既然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将案涉车辆纳入非营运机动车管理，即表示顺通公司并未违法经营，太平洋保险公司也不得以此为由拒绝理赔。3、顺通公司应当知道相关法律规定，并不能成为太平洋保险公司的免责理由。即使违反道路运输管理规范也不意味着违反交通安全规范，更不意味着能够免除保险人的保险责任。4、原审法院无视道路运输管理部门的回复，认定案涉车辆驾驶员需要驾驶营业性机动车从业资格证错误。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因为淳安县道路运输管理部门已经认定案涉车辆和驾驶员无需营运证及从业资格证书，故保险免责事由不能适用于本案。2、案涉免责条款系免除保险人责任义务、加重被保险人的责任义务、排除被保险人应依法享有理赔权利，违反《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应认定无效。首先，营运证和驾驶人员的从业资格证是道路运输部门对道路经营行为的规范，是为了稳定道路运输市场经营秩序，而非进行交通运输安全管理。机动车辆及驾驶人员的交通运输安全行为由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等规范进行管理。机动车第三者商业责任险是解决机动车运输中发生交通安全事故时给第三者造成损失如何予以赔偿的问题，而非解决机动车营运损失问题，故机动车是否具有营运证、驾驶人员是否具有从业资格证与第三者商业责任险无关。其次，从交通运输安全角度考虑，营运车辆是否具有营运证与车辆安全性能无关。且依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持有并驾驶与准驾车型相符的驾驶员即为合法驾驶人，故从业资格证只涉及运输经营行为。保险合同中将上述无关交通安全的内容作为免除保险人责任的事由，显然属于“免除己方责任义务、加重被保险人责任义务、排除被保险人应依法享有理赔权利的情形”，应认定无效。3、“未检验或检验不合格”应正确理解为“没有按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及《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的规定进行检验或虽经检验但不合格”仍继续驾驶的行为，而不可能是指每天进行安全技术检验。案涉车辆符合车辆登记前的安全技术检验合格要求，事发时也未到定期安全技术检验期限，且事故原因也与该检验合格与否无关，故不能适用该免责条款。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顺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并判令由太平洋保险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辩称：一、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于责任免除条款也通过明示告知一栏提示投保人认真阅读和注意，故顺通公司应知晓案涉保险免责条款。此外，该保险条款是由保监会制作和备案的，太平洋保险公司网站上也有公示，顺通公司作为一家具有专业营运资质的运输公司，旗下车辆大多投保了商业险，故其对保险条款的理解能力应比普通投保人更强。二、投保车辆属营运车辆，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营运车辆要获得营运证，相关驾驶人员要取得从业资格证书，且保险条款已约定投保车辆若不满足上述条件属于免责事项，故保险人无需承担保险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顺通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
1、对肇事司机的讯问笔录、对二位证人的询问笔录、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笔录，用以证明交通事故发生前司机未刹车，事故发生原因是“转弯机动车未让直行车辆先行”，与车辆安全技术检验不合格无关；
2、淳政发（2011）48号文件、汽车综合性能检测报告，用以证明车辆符合办理营运证条件，无营运证是政府行政管理行为所致，只要有渣土运输证即可，且案涉车辆安全技术检验合格。
3、情况说明，用以证明事故发生前，顺通公司未见到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险保单及保险条款，太平洋保险公司未向顺通公司出示、提供保单，亦未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免责条款的义务。
被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对上诉人顺通公司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事故真实原因应以交警出具的结论为准，即系案涉车辆安全技术检验不合格；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文件并未载明货运车辆无需办理营运证和其驾驶人无需取得相应从业资格证，且车辆综合性能检测报告的时间晚于事发之日近8个月，不排除案涉车辆是在维修后检测，故不能证明其在事故发生时车辆安全技术检验合格；对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且亦不属于新证据，并认为该证据系证人证言，应当由出具人员出庭接受法庭询问，故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向本院提交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单副本和上海市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告知单，用以证明太平洋保险公司已就免责条款向顺通公司进行了提示和说明。上诉人顺通公司对被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该两份证据均为扫描件，除认可双方之间存在保险合同关系外，对保险单和告知单中其他内容的真实性有异议，且落款处的签名根本无法看出是什么字，顺通公司法定代表人童成利从未在该两份材料上签过名，故不能证明欲证事实。
对上诉人顺通公司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事故发生原因应以交通事故认定书上的结论为准；证据2不能证明顺通公司的欲证事实，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证据3系证人证言，因证人未出庭作证，且太平洋保险公司对此持有异议，故本院对该证据的效力不予确认。
对被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该证据落款处签名无法辨认，且亦未加盖顺通公司公章，不足以证明太平洋保险公司的欲证事实，对其证明效力，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太平洋保险公司依据《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三）项第5点主张免除赔偿责任，而顺通公司认为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未按照法律规定履行免责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且该免责条款亦属“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情形”而应认定无效，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太平洋保险公司是否符合免赔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可见，我国保险法将提示和说明义务一起作为免责条款生效的前提条件，两者缺一不可。本案中，太平洋保险公司认为顺通公司向法院提供的“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单”中“明示告知”的内容已证明保险人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且顺通公司作为专业从事道路运输经营的公司应较一般人对该免责条款的内容具有更强的理解能力，进而主张该免责条款有效，其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免责。但“明示告知”亦系由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即使投保人对此进行了阅读，该提示也不足以证实保险人已将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了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且案涉免责条款并未以明显区别于其他部分的特殊字体加以标注，本案保险单和保险条款中亦无投保人的任何签章，故太平洋保险公司并未能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其已对涉案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太平洋保险公司仍应在商业三者险的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4）杭淳商初字第581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保险金601044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9810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810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上诉人淳安县顺通运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帐号：12×××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迎 华
审 判 员 袁 正 茂
代理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一五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胡 舒 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