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4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日本手塚株式会社，住所地日本国东京都新宿区高田马场4-32-11。
法定代表人：松谷孝征，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海，江苏东方瑞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福建省南安市九都镇新东工业区菲克大厦。
法定代表人：傅维锦，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海鹏，福建泉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日本手塚株式会社（以下简称手塚会社）因与被上诉人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童木公司）侵害其他著作财产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泉民初字第7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手塚会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后海及被上诉人阿童木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海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手塚会社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泉民初字第740号民事判决书；2、判令阿童木公司停止使用“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这一企业名称；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阿童木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原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原审判决对阿童木公司提供的民事判决书、荣誉证书、区域经销合同书因没有原件核对而不予认定，但却认定“阿童木”品牌于2008年获“中国驰名商标”称号、于2011年获“中国童鞋十大品牌”称号的事实，属认定事实不清。另外，原审判决根据阿童木公司提供的审计报告认定阿童木公司2006年度的广告费用达6964206.34元，亦属认定事实不清。
（二）本案属于企业名称与在先的著作权冲突的民事纠纷案件。原审判决根据所谓的利益平衡原则，以阿童木公司的“阿童木”系列商标尚未被撤销，及阿童木公司依法享有企业名称权为由，认定阿童木公司使用“阿童木”字号的企业名称具有一定的正当理由，其企业名称权应依法得到保护，这一观点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注册商标、企业名称与在先权利冲突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精神实质不符。阿童木公司持有“阿童木”系列商标及登记讼争企业名称都仅是形式上的合法，不能成为侵权行为可以产生乃至继续的依据。因此，阿童木公司引起讼争的企业名称应依法被判令停止使用。
（三）原审判决具有不良影响。众所周知，阿童木是享誉世界的动漫形象，原审判决严重损害了中国司法保护知识产权的国际形象。
（四）手塚会社的诉讼请求有充分的证据（即事实依据），有明确的法律依据，驳回手塚会社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
阿童木公司辩称，手塚会社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一）作品名称不是著作权保护的客体。作品名词不具有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应当具备的要素，且不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均不构成作品的实质或者核心部分的情况下，不能单独受到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
（二）手塚会社不享有“铁臂阿童木”“阿童木”的著作权。根据手塚会社的证据表明，“铁臂阿童木”这一名词是由第三人翻译而来的，没有证据证明第三人把该独立翻译的著作权转让给手塚治虫。“铁臂阿童木”这个翻译体现了翻译人员对作品的理解和其个人的情感、思想，翻译作品的著作权应归翻译人员所有。
（三）手塚会社主张阿童木公司的行为侵犯了其所有的著作权法规定的“应当由著作权人享有的其他权利及由此获得报酬的权利”，该条款主要“指注释权、整理权、制作录音制品权、按设计图建造作品权”等，因此手塚会社的主张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四）手塚会社主观上存在恶意。手塚会社作为一家动漫产品制造商，不仅在福建省泉州市起诉阿童木公司字号侵权，又在北京提起著作权侵权之诉，其目的就是想夺走阿童木公司辛苦建立起来的知名企业字号及相应的品牌，并由手塚会社坐享其成首期“阿童木”品牌在中国的衍生品授权费，这才是其最终目的。
手塚会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阿童木公司停止使用“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这一企业名称；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阿童木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铁臂阿童木》是日本著名漫画家手塚治虫创作的长篇科幻连环画，于1951年4月起在日本先是以《阿童木大使》名称在《少年》刊物上连载，次年4月改以《铁臂阿童木》连载。后改编为电视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并于1963年元旦起在日本的富士电视台播出。1963年9月，美国的NBC电视台开始以《Astroboy》的名称播放《铁臂阿童木》。中国中央电视台于1980年12月开始播放《铁臂阿童木》电视动画片，而中国科学普及出版社于1985年5月起陆续分集编译出版《铁臂阿童木》。随着《铁臂阿童木》出版物的不断发行及《铁臂阿童木》电视动画系列片的制作与播放，“阿童木”这个聪明、勇敢、正义、可爱的机器人少年的形象深入人心。1989年2月，手塚治虫去世，其《铁臂阿童木》著作权由其妻子手塚悦子继承，手塚悦子将《铁臂阿童木》著作权授权给手塚会社使用。2011年7-10月手塚会社举办了“手塚治虫的世界特展”，2011年10月手塚会社参加了北京举办的第12届世界漫画大会暨2011北京国际动漫周活动，对《铁臂阿童木》等动漫进行了介绍。2012年的《北京卡通》杂志还对《铁臂阿童木》漫画进行了刊载。
“”商标于1985年1月11日申请，于1985年9月15日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标局核准注册，注册号为第232855号，注册人为德州市皮鞋厂，核定使用商品为第54类的皮鞋，有效期为自1985年9月15日至1995年9月14日，后续展至2015年9月14日。该商标于2004年7月14日转让给德州市丽华裘皮时装厂，于2006年2月7日转让给泉州市菲克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于2011年6月20日转让给阿童木公司。而阿童木公司的前身为“福建省南安市菲克鞋服有限公司”，成立于2000年5月23日，于2010年2月10日变更为现名，现为“泉州市菲克体育用品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此外，阿童木公司还拥有“铁臂阿童木”(注册号为4553473号)、“阿童木”(注册号为4553474号)及“阿童木卡通”(注册号为4961201号)文字注册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均为第25类的鞋、运动鞋等，有效期限均为自2009年12月28日至2019年12月27日。
一审另查明，根据阿童木公司提供的审计报告与手塚会社提供的阿童木公司网站介绍，阿童木公司投入巨额费用用于“阿童木”品牌的宣传与推广，其中2006年度的广告费用就达6964206.34元，阿童木公司的“阿童木”品牌并于2008年获“中国驰名商标”称号，于2011年获“中国童鞋十大品牌”称号。
一审法院认为：
一、手塚会社系一家日本企业，其在中国法院提起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知识产权的归属和内容，适用被请求保护地法律”，本案适用中国法律确认涉案作品的著作权归属和内容。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手塚治虫创作了《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及卡通动漫，故其是《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及卡通动漫著作权人。在《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及卡通动漫中，手塚治虫臆造、创作了“阿童木”这一卡通动漫人物角色，由于《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及卡通动漫在中国的广泛传播，当人们提起“阿童木”时，自然而然地就会联想到《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和卡通动漫及“阿童木”卡通形象，也就是说“阿童木”三字与《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卡通动漫及“阿童木”卡通形象密不可分，“阿童木”不是“阿”、“童”、“木”三字的简单连接，在某种意义上指的就是《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卡通动漫及“阿童木”卡通形象。“阿童木”这一人物形象并非来自现实中的人物，系手塚治虫通过脑力劳动创作完成的，具有独创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鉴于“阿童木”这一人物形象具有独创性，“阿童木”在某种意义上指代《铁臂阿童木》科幻连环画、卡通动漫及“阿童木”卡通形象，因此，“阿童木”三字应作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得到中国法律的保护。手塚治虫去世后，其妻子作为其著作权的唯一继承人，将《铁臂阿童木》的相关著作权授权给手塚会社使用，因此，手塚会社享有《铁臂阿童木》的相关著作权，包括“阿童木”三字的作品著作权，故手塚会社有权提起诉讼。阿童木公司关于手塚会社不是适格的诉讼主体的主张不成立，不予采纳。
二、阿童木公司成立于2000年5月23日，于2010年2月10日由“福建省南安市菲克鞋服有限公司”变更为现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名称登记管理实施办法》第三条规定“企业应当依法选择自己的名称，并申请登记注册。企业自成立之日起享有名称权。”阿童木公司依法享有企业名称权。
三、手塚会社以阿童木公司企业名称中使用“阿童木”字样，侵犯其著作权中的“他项权利”为由提起诉讼，请求判决阿童木公司停止使用“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这一企业名称。对于手塚会社的该项诉讼请求，涉及到著作权与企业名称权冲突如何处理问题。基于知识产权保护在先原则，由于阿童木公司享有企业名称权的时间在后，在处理两者冲突时考虑的是阿童木公司的企业名称权是否侵犯手塚会社的著作权。但在判断阿童木公司使用“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这一企业名称是否侵权时，根据利益平衡原则，还应当考量阿童木公司使用“阿童木”企业字号是否具有合法正当理由。本案中，阿童木公司拥有多个“阿童木”字样的商标，特别是“”商标于1985年1月11日申请，于1985年9月15日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标局核准注册，并使用至今，该商标经商标权人近四十年的用心经营和广泛宣传，于2008年获“中国驰名商标”称号，于2011年获“中国童鞋十大品牌”称号，已具有一定的知名度和美誉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确立了商标注册制度，规定凡经中国商标行政管理部门核准注册的商标，其注册商标专用权受中国法律保护。而根据“”商标与阿童木公司变更情况可知，泉州市菲克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于2006年2月7日受让取得“”商标后，又于2011年6月20日转让给其全资子公司阿童木公司。基于上述法律规定及“阿童木”系列商标注册、使用历史之情况以及知名度和美誉度，一审法院认为，企业名称与商标均具有识别市场主体的功能，阿童木公司在经营过程中因其“阿童木”系列品牌产品的知名度和美誉度，而把其原先企业名称“福建省南安市菲克鞋服有限公司”变更为现在的“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这一企业名称，欲使其品牌与企业名称更紧密地结合起来，达到更好的宣传效应，在阿童木公司“阿童木”系列商标未被撤销的情况下，其使用“阿童木”字号的企业名称具有一定的正当理由，阿童木公司的企业名称权应当依法得到保护。手塚会社要求阿童木公司停止使用“阿童木(福建)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这一企业名称，缺乏充分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八条、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日本手塚株式会社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00元，由日本手塚株式会社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经手塚会社申请，本院向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了该院于2007年12月13日作出的（2007）包民四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书。手塚会社质证认为：从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邮寄来的信封来看，包头邮局盖的邮戳日期是11.6.14，无法确认盖有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档案科印章的判决书的真实性。阿童木公司对该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持异议。本院分析认为，上述民事判决书盖有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档案室的印章，并通过正规的邮寄方式寄给本院，可以确认该判决书的真实性。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在未核对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包民四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书原件的情况下即认定“被告‘阿童木’品牌并于2008年获‘中国驰名商标’称号”的事实依据不够充分，但本院经手塚会社申请，向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了该民事判决书，与上述认定可以相互印证，所以对这一事实予以确认。此外，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是作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手塚治虫创作了《鉄腕アトム》漫画作品，英文名为《ASTROBOY》，该作品被改编为电视动画片，《铁臂阿童木》是该作品的中文译名，其中的主要角色名称为“阿童木”。由此可见，“阿童木”仅是《铁臂阿童木》动漫作品中主要角色的名称或名字，其本身不包含任何思想内容的表达，说明该作品作者思想及创作风格的是整部作品内容及角色形象。并且，“阿童木”三个汉字仅为日文“アトム”的一种中文译名。因此，“阿童木”三个汉字单独使用尚不具备著作权法上作品的完整构成要素，不单独享有著作权，不受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一审法院有关“阿童木”三个汉字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手塚会社享有“阿童木”三个汉字的著作权等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手塚会社所诉侵权不能成立。虽然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手塚会社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00元，由上诉人日本手塚株式会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毅华
审 判 员 蔡 伟
代理审判员 张丹萍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孙 艳
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
第二条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