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19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江。
委托代理人刘小锋，江苏滨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曹炳才。
委托代理人何卫明，江苏江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钱菁华。
原审被告丁贤根。
上诉人朱江因与被上诉人曹炳才、原审被告钱菁华、丁贤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澄滨民初字第01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曹炳才原审诉称：2014年1月6日，丁贤根因资金周转需要，通过朱江向他借款300万元，约定借款期限为十天。因丁贤根未能按期归还，经他催讨，丁贤根先后二次出具欠条，愿意支付违约金及利息144万元。2014年9月30日，他与丁贤根、朱江订立协议一份，约定：丁贤根于2014年10月11日前付清借款、利息等390万元；若逾期不付，则由朱江分期补偿曹炳才100万元。嗣后，丁贤根未履行协议，而朱江仅支付了首期补偿款10万元，余款逾期不付。另，钱菁华与丁贤根是夫妻关系。现他请求法院：1、判令丁贤根、钱菁华共同归还借款300万元，并承担该款自2014年1月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2、判令朱江在90万元范围内承担共同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丁贤根、钱菁华、朱江承担。
丁贤根、钱菁华原审未作答辩，也未提供证据。
朱江原审辩称：1、补偿协议是受到曹炳才的胁迫而订立，应属无效；2、补偿协议订立后，曹炳才违反该协议的约定，将协议的复印件交给了第三方，故他有权终止履行该协议。
原审法院查明：丁贤根系江苏华丽网络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朱江则时任浦发银行江阴市支行金融部副总经理，曾经手江苏华丽网络有限公司在该行的贷款事宜。因江苏华丽网络有限公司急需资金500万元办理在江阴市农村商业银行的转贷手续，经朱江介绍，丁贤根于2014年1月6日以个人名义向曹炳才借款300万元，出具的借条载明：“今借到曹炳才先生人民币叁佰万元整，借期不超过十天”。朱江则作为证明人在该借条上签名确认。同时借款给丁贤根凑足其所需500万元的，还有与曹炳才相熟的案外人张元兴，张元兴的借款金额为200万元。借款后，丁贤根未能按约归还借款。经曹炳才催讨，丁贤根于2014年5月4日向曹炳才出具欠条一份，该欠条的主要内容为：丁贤根承诺负担利息、违约金90万元，与本金一起于2014年5月19日前一并归还。因丁贤根再次逾期未还，经催讨，丁贤根又以借条的形式承诺另行负担违约金54万元，该借条载明：“今借曹炳才先生人民币伍拾肆万元整，如在2014年10月10日前归还前期欠款叁佰玖拾万元整，则此借条伍拾肆万元无需归还。”嗣后，因丁贤根分文不付，曹炳才遂于2015年5月21日诉至原审法院。
另查明，曹炳才在向丁贤根讨要借款的同时，也以电话、短信等方式向朱江催告还款，甚至到朱江工作单位面谈。为此，朱江起草了补偿协议书，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发送给曹炳才。经双方多次协商修改，形成了最终的电子文本，于2014年9月30日在曹炳才处打印成文，由曹炳才、朱江、丁贤根分别先后签名确认。该补偿协议书的主要内容为：1、根据曹炳才要求，由朱江补偿曹炳才100万元，自2014年10月11日起分四年给付；2、曹炳才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公布此协议及与协议相关的任何信息，不得对朱江的家庭、单位及社会关系造成不良影响；3、若丁贤根能够于2014年10月11日还足390万元，该协议终止执行。双方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补偿协议订立后，朱江在依约给付曹炳才补偿款10万元后，以曹炳才向第三方张元兴披露了协议内容为由拒绝继续给付余款90万元。
再查明，钱菁华与丁贤根系夫妻关系，双方于1986年11月28日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
以上事实，由曹炳才提供的借条2份、欠条1份、补偿协议书1份、朱江提供的短信、委托书（张元兴委托他人收款）、付款凭证、原审法院依法对丁贤根制作的询问笔录、依法调取的结婚申请书1份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等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丁贤根、钱菁华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怠于行使自己的民事权利，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丁贤根因经营所需向曹炳才借款，由此形成的借贷关系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曹炳才主张丁贤根向其借款300万元，有丁贤根出具的借条为凭，予以确认。丁贤根对该300万元借款应当承担清偿之责。鉴于原约定的利率明显过高，曹炳才主张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因本案所涉债务形成于钱菁华与丁贤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故钱菁华对本案所涉债务应当承担共同清偿之责。
关于本案争议的补偿协议效力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曹炳才在借款未能得到清偿的情形下，有权向促成借贷关系成立的介绍人朱江催告。该补偿协议系由朱江本人起草，并经双方多次协商而成，故应当认为是双方当事人真实自愿的意思表示，且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该补偿协议应依法认定为合法有效。至于补偿协议中约定的所谓保密条款，该条款中部分内容的实质是妨碍了曹炳才正常的监督权行使，故该部分内容应属无效。作为经朱江介绍同时借款给丁贤根200万元而催讨无着的张元兴也有权知晓朱江协调还款的结果。为此，原审法院对朱江的辩解不予采信。朱江应当继续补偿曹炳才90万元，朱江已经补偿给曹炳才的10万元应从丁贤根的300万元债务中予以扣除。朱江在履行全部补偿义务后，有权向丁贤根追偿。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丁贤根、钱菁华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曹炳才借款290万元，并承担该款2014年1月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二、朱江对丁贤根、钱菁华的上述债务，在100万元范围内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扣除已经给付的10万元，朱江还应共同清偿90万元。案件受理费30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5800元，由丁贤根、钱菁华负担。
上诉人朱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错误。朱江系被胁迫才签订了该补偿协议书，曹炳才显然违反了保密义务，将补偿协议书复印给他人，给朱江带来了巨大的损害。二、原审判决认定补偿协议书合法有效系适用法律不当。朱江签署补偿协议书的行为应属无效民事行为。三、朱江在原审程序中提出要求撤销该补偿协议书，原审法院未予理涉系违反了法定程序。四、退一步讲，如果法院认定该补偿协议书有效，那么保密条款也应是有效的。曹炳才违反了保密条款的约定，朱江有权拒绝履行该协议。五、原审法院裁定对朱江采取了财产保全措施，朱江提出了复议申请，但原审法院未予理涉，同样存在程序问题。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曹炳才对朱江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曹炳才辩称：一、原审中朱江并未明确行使撤销权，二审法院不应予以理涉。且补偿协议书在签订前有充分的协商确认过程，是朱江自愿签订的，不存在任何胁迫的情况。二、曹炳才告知张元兴补偿协议书的内容是出于诚信的考虑，不构成信息的不当披露，该补偿协议书并未涉及国家机密及个人隐私，也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并无保密的必要。朱江的行为违反了银行管理人员从业基本规范和职业道德，向朱江单位披露此事后产生了良好的社会效果。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丁贤根、钱菁华未到庭，亦未发表意见。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
一、补偿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如朱江按本协议执行，曹炳才不得对任何第三方公布此协议及与此协议相关的任何信息，不得对朱江的家庭、单位及社会关系造成不良影响。同时曹炳才不得再要求朱江提供其他任何补偿。若曹炳才违反此项约定，则朱江有权终止本协议的执行并要求曹炳才赔偿相应的损失。二审中，曹炳才认可其向张元兴透露了该协议内容。
二、原审中，朱江向法院提交了反诉状，反诉称曹炳才违反了保密协议，将补偿协议书的复印件交给张元兴，而张元兴请的追债公司以此为凭逼迫朱江向张元兴支付了30万元，造成了朱江的经济损失。此外，曹炳才逼迫朱江签署补偿协议书，应予撤销。曹炳才还多次至朱江单位反映情况，致使朱江被迫辞职，请求法院判令曹炳才赔偿损失等。
其后，原审法院法官通知朱江到庭，告知其“根据你的反诉状，你的反诉请求均属侵权损害赔偿，与本案不属同一案由，故对你在本案中的反诉请求不予理涉，但你可以另案起诉”，朱江表示，“听清了，没有异议”。
三、2015年5月21日，原审法院出具（2015）澄滨民初字第1298-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丁贤根、钱菁华、朱江的银行存款450万元或查封其等值财产，并于5月25日查封了朱江名下的两套房产。6月8日，朱江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不服裁定复议申请书，请求法院撤销裁定书中冻结朱江存款及等值财产的裁定。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一、补偿协议书的效力，即补偿协议书的签订过程是否存在胁迫行为；二、补偿协议书第二条即保密条款的效力，朱江是否有权依据保密条款终止补偿协议书的履行；三、原审法院是否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
本院认为：
一、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失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纵观整个补偿协议书的签订过程，由朱江起草了补偿协议书，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发送给曹炳才，经双方多次协商修改，才形成了最终的电子文本，考察朱江在协议签订过程中寻求私力救济措施与公力救济措施的可能性，并结合朱江按约履行第一期10万元补偿款的事实，可以认定朱江系在意思表示真实的状态下签订了补偿协议书，朱江上诉称其系受胁迫而签订补偿协议书，该上诉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补偿协议书系朱江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二、曹炳才认为，其虽然将补偿协议书的内容透露给了张元兴，但并未对朱江造成不良影响，补偿协议书亦无保密之必要，因此，朱江仍应按照补偿协议书履行。对此，本院认为，朱江作为曹炳才与丁贤根借款的介绍人和证明人，本身并不承担还款义务。朱江同意给予曹炳才一定的补偿，法律亦予以允许，但朱江为补偿协议书的履行附加了条件，即曹炳才应当承担保密义务。该保密条款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原审法院关于保密条款无效的认定，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因此，曹炳才在接受朱江补偿款的同时，应当接受保密条款的约束，现曹炳才认可其将补偿协议书透露给了第三人张元兴，违反了该保密条款中“不得对任何第三方公布此协议及与此协议相关的任何信息”的约定，故朱江有权依据补偿协议书的约定终止该协议的履行。
三、关于原审程序问题。朱江在原审程序中提出反诉，原审法院明确要求朱江另行起诉，朱江亦表示认可，因此，原审法院无须就反诉状中提及的撤销权问题作进一步的释明或认定。此外，对于朱江提出其复议申请原审法院未予理涉属于程序违法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因原审判决对保密条款的效力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并据此对朱江应承担的责任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澄滨民初字第129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澄滨民初字第129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驳回曹炳才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5800元，由丁贤根、钱菁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800元，由曹炳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浩
代理审判员 包文炯
代理审判员 酆 芳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宋婉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