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民再12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罗燕红，女，1974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南县。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吴建斌，男，1972年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南县。
两位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龙中阳，湖南万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南南县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南县南洲镇南华路。
法定代表人：贺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平，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令羽，湖南金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罗燕红、吴建斌因与被申请人湖南南县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原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南县农商银行）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9民终13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2月25日作出（2017）湘民申2436号民事裁定决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罗燕红、吴建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龙中阳，南县农商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平、张令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燕红、吴建斌申请再审称：1、原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被申请人没有向申请人罗燕红履行支付贷款的义务。被申请人诉称罗燕红于2009年7月29日与其签订了借款合同借款30万元用于偿还2009年1月7日所借的30万元没有事实依据，这是信用社内部工作人员利用申请人的无知骗取信贷资金的做法。2009年1月罗燕红确曾到被申请人处办理过贷款申请，并签署了一些合同之类的资料，办完后工作人员说待领导审批后会将款打到罗燕红的账上(说是会给开一个账户)，并会电话通知。谁知数月之后，信用社的工作人员又通知罗燕红说资料不全，需要重新完善手续，为此罗燕红又去被申请人处签了一些资料，之后再也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罗燕红以为贷款没有申请成功。然而一审时，被申请人称申请人在2009年1月7日贷款30万元，到期日为同年12月27日，同时还称申请人又在同年7月29贷款了30万元还之前1月7日的那30万元贷款，并称利息还到了2011年12月20日。被申请人还称他们于2014年12月8日在申请人罗燕红的账户中扣划本金20元。申请人从未拿到过被申请人的贷款，也从未在被申请人处开立过账户，更不存在支付利息，所扣的20元本金也不知如何扣的。申请人吴建斌也从未去贷过款，也没签过字，更没写过什么贷款委托书，一审法院根本没有查明事实。二审开庭后，被申请人向法庭提交了湖南农村信用社贷款利息计算清单，欲证明罗燕红于2009年9月21日、2010年6月20日、2010年8月21日向被申请人偿还过贷款利息，这些贷款利息都是通过罗燕红在被申请人处的贷款账户支付的，然而申请人罗燕红从未在被申请人处开立过账户，也未使用过该账户。2、原一、二审法院违反法律规定，拒绝履行收集证据的义务。申请人认为被申请人没有按《湖南省农村信用社商户贷款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向申请人履行支付贷款义务，被申请人称第一次贷款时是向申请人交付的现金，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交付了现金，同时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用于支付利息的账户是罗燕红本人开立或使用，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罗燕红知道开立过这个账户。申请人为此在一、二审中多次申请法院向被申请人调取罗燕红账户的开户申请表，遭到原审法院拒绝，导致无法查明罗燕红账户系何人所开。原审拒绝调查收集证据是违反法律规定的，原审以申请人未提供证据证实南县农商银行未向罗燕红支付借款，显然是举证责任分配错误。3、本案已涉嫌骗取贷款罪或侵占罪，应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从被申请人提交的证据来看，大部份贷款资料系虚假，且信用社拒绝提供相关凭证，并称第一次30万元贷款系付现，第二次30万元贷款是还旧贷，同时信用社称利息还到了2011年12月20日，且于2014年12月8日在罗燕红账户扣划过一笔20元的本金，但申请人不存在还利息，也没在该信用社开过户，何来的账可扣，这些事实被申请人均拒绝提供证据，仅提供了他们单方的所谓还款收据。对于30万元贷款也仅提供了一份加盖“现金付讫”章的借据，却不能提供其他付款依据，并称这30万是现金支付，违反人民银行和湖南省信用社严禁以现金方式发放贷款的管理办法，既不合法也不合情理，也无其他证据证明向申请人罗燕红支付了现金，显然该案己涉嫌刑事犯罪，应当依法移送公安机关侦查。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南县农商银行于2015年7月14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罗燕红、吴建斌偿还借款299980元及利息（利息按借款合同约定清偿至本息还清之日止）；2、由罗燕红、吴建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湖南省南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1月5日，罗燕红向原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下属机构麻河口信用社（以下简称麻河口信用社）申请贷款，罗燕红的丈夫吴建斌出具申请借款的授权委托书，载明委托罗燕红借款30万元，如到期未还，其愿意承担偿还责任或法律责任。1月7日，罗燕红与麻河口信用社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30万元，还款日期为2009年12月27日，借款年利率为7.5‰、9.9‰，本合同项下借款按季结息，结息日为每季末的第20日，借款人在贷款人处开立账户（账号空白），并通过该账户办理与本合同项下贷款有关的往来结算和存款，借款人不按期归还贷款本金又未获准展期，从逾期之日起按合同约定利率加付30%的利息，同日，罗燕红立下二份借款借据，借款金额均为15万元，借款年利率分别为7.5‰、9.9‰，借据上加盖现金付讫章。2009年7月29日，罗燕红与麻河口信用社再次签订借款合同，借款金额为30万元，还款日期为2012年7月29日，借款年利率为7.56‰、10.2‰。同日，罗燕红又立下二份借款借据，借款金额均为15万元，借款年利率分别为7.56‰、10.2‰，借据上加盖转讫印章。同日，麻河口信用社制作二份收回贷款凭证，显示所还贷款的贷款日期为2009年1月7日，还款金额均为壹拾伍万元整，凭证上均加盖转讫章。借款后，借款利息付至2011年12月20日（系南县农商银行自认），此后罗燕红未再还款。2012年12月26日，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曾诉至南县人民法院要求罗燕红还款，该案案号为（2012）南法民二初字第537号，后该社于2013年1月23日撤回起诉，2014年12月8日，麻河口信用社从罗燕红账上分两次各划走10元抵本金20元，2014年12月29日，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再次诉至南县人民法院要求罗燕红还款，案号为（2015）南法民二初字第4号，后该社于2015年6月29日撤回起诉，同年7月28日，该社再一次诉至南县人民法院。2016年6月6日，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改制为南县农商银行。另，诉讼中罗燕红曾对2009年7月29日借据上的签名和指纹申请鉴定，后主动撤回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罗燕红虽称合同的签名非其所签，但无证据佐证该辩称意见，故对该辩称意见应不予采纳，该两份借款合同系罗燕红所签订，借款合同成立，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应受借款合同约束。2009年1月7日的借款合同中虽有通过账户进行结算的约定，但双方并未明确账户，故双方并未排斥采用现金等形式发放贷款，而借款已由罗燕红出具借款借据予以确认（其称借据非其签名与捺印，但未提供证据佐证），且借据上加盖了现金付讫章，故可见麻河口信用社并非采用银行转账方式发放贷款，麻河口信用社的发放贷款形式亦不违反约定，故麻河口信用社已向罗燕红履行发放贷款的义务，罗燕红应向麻河口信用社承担返还本金与支付利息的义务。同理，对于2009年7月29日的贷款，麻河口信用社亦已向罗燕红履行发放贷款的义务，并根据收回贷款凭证可见该笔贷款系用于清偿2009年1月7日的债务，故罗燕红尚需按约偿还2009年7月29日所产生的债务，现该笔借款已到期，现南县农商银行自认该笔借款利息还至2011年12月20日，2014年12月8日已从罗燕红账户扣划本金20元，而罗燕红亦未提供另有还款或他人代为还款的支付凭证，故罗燕红的行为已构成违约，罗燕红应按约定承担责任即偿还借款本息。另罗燕红虽称其并未收到贷款，但其并末提供证据佐证，且即使其所述属实，其在明知此情况下仍先后两次向南县农商银行出具借据对领取贷款进行确认，可证明其对贷款发放方式等的接受与认可，故如确非其领取贷款，亦是其与案外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本案为债权请求权，应适用二年的诉讼时效，后南县农商银行在期间内提起诉讼、主张权利，故诉讼时效中断，重新计算，故本案诉讼时效未过。2009年7月29日的债务发生在罗燕红、吴建斌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按共同债务处理，且无证据证明南县农商银行与罗燕红明确约定该笔债务为个人债务，也无证据证明该债务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故吴建斌应与罗燕红共同承担偿还责任。判决：限罗燕红、吴建斌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南县农商银行归还借款299980元及利息（利息已偿还至2011年12月20日，后段利息分别以本金150000元、150000元以年利率7.56‰、10.2‰，计算至2012年7月29日，此后分别以本金150000元、150000元在年利率7.56‰、10.2‰基础上加收30%计算至2014年12月8日，此后再分别以本金149990元、149990元在年利率7.56‰、10.2‰基础上加收30%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
罗燕红、吴建斌上诉请求:撤销湖南省南县人民法院(2015)南法民二初字第463号民事判决,驳回南县农商银行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南县农商银行提交二组证据。证据1，上海萌胜纸业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证明罗燕红丈夫的哥哥吴建波在上海成立了上海萌胜纸业公司，罗燕红贷款用途是投资该公司。证据2，湖南农村信用社贷款利息计算清单。证明罗燕红于2009年9月21日、2010年6月20日、2010年8月21日向南县农商银行偿还了贷款利息。二审法院认证如下：因上海萌胜纸业有限公司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故不予采信。虽然南县农商银行所提交的利息清单，未在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间内提出，但该证据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联，能够证实罗燕红向南县农商银行偿还了部份贷款的利息，予以采信。罗燕红、吴建斌于2009年1月7日向南县农商银行贷款30万元，又于2009年7月29日贷款30万元偿还之前的30万元贷款的事实成立。
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2009年1月7日,原麻河口信用社与罗燕红签订了《借款合同》和《借据》，证实罗燕红向南县农商银行借款30万元，又于2009年7月29日，原麻河口信用社又与罗燕红签订了《借款合同》与《借据》，偿还了2009年1月7日的贷款。这两份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虽然南县农商银行没有将2009年1月7日的贷款转入罗燕红的个人账户而是交付的现金，违反了合同约定及《湖南省农村信用社商户贷款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存在瑕疵，但并不能否认罗燕红向南县农商银行借款的事实。同时，罗燕红、吴建斌上诉称南县农商银行未向罗燕红支付借款，未提供证据证实，故罗燕红、吴建斌所提出“借款未实际履行”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因2009年1月7日和2009年7月29日的《借款合同》和《借据》，均系罗燕红本人亲笔签名，且南县农商银行在二审中提交了罗燕红已偿还了部分借款利息的证据，故罗燕红所提“本案涉嫌骗取国家贷款罪或者侵占罪，应向公安机关移送”的上诉理由，因未提供证据证实，不予支持。本案的借款到期后，南县农商银行两次向南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权利之后撤诉，最后一次撤诉时间为2015年6月29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而中断，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而本案的起诉时间为2015年7月28日，故本案的起诉，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规定，罗燕红、吴建斌所提的“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本院要求南县农商银行提交按借款合同向罗燕红履行了发放30万元现金、给罗燕红开立账户的凭证（包括贷款和存款帐号）、由罗燕红偿还贷款利息和本金20元等证据，并向南县农商银行释明如举证不能应承担的后果。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对罗燕红于2009年1月5日向原麻河口信用社申请过30万元贷款并先后两次签订了借款合同及出具了借据的事实并无争议。争议的焦点是借款合同约定的贷款发放义务是否实际履行？由谁承担举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一十四条对诚实信用原则及合同的严格履行作了明确的规定，金融借款合同成立生效后，借贷双方同样要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金融机构要足额、及时将贷款发放给借款人本人并保存发放贷款的手续、凭证，借款人要足额、定期偿还利息及贷款本金并保存还款凭证。如果一方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则要承担违约的责任，因此，在现有情况下，本案只有查清贷款的发放程序，查实贷款的发放是否到位，才能查实南县农商银行是否实际履行了贷款发放义务，而相关的证据材料由南县农商银行掌握，故该举证责任在南县农商银行。从本案现查明的事实看，本案南县农商银行不能提交贷款已实际发放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第一，南县农商银行主张以现金方式发放了30万元贷款的结算方式违反合同中明确约定的借款人在贷款人处开立账户，并通过该账户办理与本合同项下贷款有关的往来结算和存款。第二，违反中国人民银行和《湖南省农村信用社商户贷款管理办法》关于严禁以现金方式发放贷款的禁止性规定。第三，南县农商银行在一、二审提交的证据中，均没有罗燕红领取了现金的凭证或其它可证明发放了现金的证据。第四，南县农商银行提交的证据前后矛盾，明显存疑。即借款合同及借据上均没有填写合同编号，也没有填写贷款帐户帐号、存款帐户帐号；没有以新贷还旧贷内容；办理以新还旧的收回贷款凭证却显示罗燕红通过尾数为80×××11号存款账户向尾数为82×××15号贷款账号支付；2009年9月21日、2010年6月20日、2010年8月21日的贷款利息计算清单显示又是通过另一尾数01017号存款账户向另两个尾数为30015和20015贷款账户支付；2014年12月8日,南县农商银行在80×××11账号扣划了罗燕红20元本金，也不知该20元本金由谁存入。对此，罗燕红抗辩称从未领过现金、也未开过存、贷款账户、更未还过利息。第六，再审中，经本院释明，南县农商银行仍不能提交履行了发放贷款现金给罗燕红的证据，其提交的罗燕红储蓄账户开户情况，显示活期存款账户80×××11账号，仅存入金额1元，凭条上没有罗燕红签名和印鉴，没有罗燕红本人身份证和申请等证明，提交的偿还贷款利息清单不完整，不能提交利息清单中尾数为01017号存款账户由谁所开、由谁付息，更不能提交上述多个账户系罗燕红所有或开立或归还利息的证明。第七，南县农商银行在再审庭审中认可“钱不是罗燕红用了，但是罗燕红去签的合同，去签的借据”。综上,南县农商银行不能提交向罗燕红发放了30万贷款现金的证据，所提交证明其诉请的证据前后矛盾，更不能证明本案基本事实，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南县农商银行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南县农商银行的诉讼请求不能支持。再审申请人罗燕红、吴建斌再审请求的理由成立。
综上所述，原一、二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9民终1367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南县人民法院（2015）南法民二初字第46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湖南南县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1600元，由湖南南县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光清
审判员 谢丽华
审判员 彭春玲
二〇一八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陈 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