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02民终21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莫丽平，女，1985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甘伟，广西广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韵，广西广正大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谢芳，女，1992年3月11日出生，仫佬族，户籍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忻城县，现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阳和智鸿幼儿园）。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锋，广西辰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莫丽平因与被上诉人梁谢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2018）桂0203民初3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于2018年7月17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询问，上诉人莫丽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甘伟、黄韵，被上诉人梁谢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锋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莫丽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莫丽平与梁谢芳签订的《幼儿园转让协议书》无效；3、判令梁谢芳向莫丽平返还转让费63000元；4、本案一审、二审所有诉讼费用由梁谢芳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梁谢芳没有故意欺诈隐瞒幼儿园没有资质的事实完全错误。
幼儿园的转让，其转让的标的就是幼儿园合法的办学资质，因为幼儿园办学资质很难办理，没有办学资质，所谓幼儿园是没有多大市场价值的。本案订立合同的目的就是能合法经营幼儿园，假设莫丽平事先就知道涉案幼儿园不具备办学资质，并已受到教育局的数次处罚，莫丽平是绝不可能与梁谢芳签订该幼儿园转让合同的，因为根据常理，既然幼儿园没有资质，也就没有什么价值，莫�平何必再大费周折向梁谢芳支付如此巨额的转让费，直接在旁边承租房屋进行招生就行了。
梁谢芳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在转让过程中明确告知了莫丽平该幼儿园没有资质以及已经受到教育局数次处罚的事实，梁谢芳应当承担其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梁谢芳在一审期间辩称其在合同签署时已将幼儿园无资质以及受到处罚的事实告知莫丽平，并认为是低价转让幼儿园，同时又称转让时幼儿园经营状况良好，明显自相矛盾。既然没有资质以及受到处罚对幼儿园经营没有任何影响，又何必低价出让，这反而证明梁谢芳是因为早已知晓该涉案幼儿园即将要被责令关闭，为转嫁自己的损失，故意隐瞒上述事实，将幼儿园转让于莫丽平。莫丽平在二审期间也将提供新的证据证明梁谢芳故意隐瞒欺诈的事实。
莫丽平于2017年11月14日收到鱼峰区教育局下发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知晓了该幼儿园不具备办学资质之后，便于12月召开家长会向家长说明情况并做好学生的相关分流安置的工作安排，于12月底关闭幼儿园。虽然关闭幼儿园会让莫丽平权益受损，但莫丽平作为一个守法的公民，不愿从事违法行为危害学生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如果莫丽平一开始就知道该幼儿园是无办学资质并受到处罚，并且认可梁谢芳所说教育局的处罚只是例行公事，还与梁谢芳签订合同，那梁谢芳再次接到教育局的处罚就肯定会置之不理，怎么还会第一时间就按要求安排学生的分流工作并关闭幼儿园，这也充分证明莫丽平事先对该幼儿园没有资质以及受到处罚的事实完全不知情。
综上，梁谢芳故意向莫丽平隐瞒涉案幼儿园无办学资质并受到行政处罚的事实，主观上存在欺诈的故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三)项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追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民事行为无效。因此，该《幼儿园转让协议书》应认定无效。
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严重错误。
首先，一审法院认为《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适用法律错误。《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国家实行幼儿园登记注册制度，未经登记注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举办幼儿园。该条规定虽未明确规定无资质幼儿园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幼儿时期是儿童神经系统迅速发展的关键期，这一时期的教育对儿童发展智力、潜力起着重大的决定性作用，对一个人�来的发展至关重要，正因如此，国家才出台《幼儿园管理条例》专门来加强幼儿园的管理，促进幼儿教育事业的发展，违法开办幼儿园本身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如果还将违法开办幼儿园进行转让的合同认定为有效合同，必将对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造成极大的损害。因此，该规定理应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本案转让合同当然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的设立、变更和终止，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审核、批准、注册或者备案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设立民办学校应符合当地教育的发展要求，并经县级以上教育行政管理部门批准，设立后的民办学校应具备法人条件资格。上述规定均要求社会办学必须依法进行记审批。本案诉争幼儿园未办理任何审批手续，也未取得任何合法经营证照，同时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强制性规定，属于非法办学，不受法律保护，应当予以取缔。不受法律保护的东西依法不能进行转让，转让是无效的。
国家制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及《幼儿园管理条例》的立法目的就是为了加强对幼儿园的管理，维护受教育者的合法权益，对让幼龄儿童在安全、正规的环境下接受教育，促进幼儿教育的良性发展。而鱼峰区教育局向梁谢芳发出的3份《关于停止违法办学(园)通知书》均是要求停止办学，并非是整改校园，这说明该幼儿园即便通过整改都无法达到合格标准，是完全不具备办学�件的。让幼龄儿童在一个各方面都达不到办学标准的环境中学习生活，无疑是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极大危害。梁谢芳非法经营无资质幼儿园并将其转让，毫无疑问是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规定，转让协议无效。
被上诉人梁谢芳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此外，至于莫丽平所主张的梁谢芳存在欺诈的行为，那应当是合同撤销之诉，而非本案诉请中的合同无效。
上诉人莫丽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莫丽平与梁谢芳签订的《幼儿园转让协议书》无效；2、判令梁谢芳向莫丽平返还转让费63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63000元为本金，按年利率6%，从2017年9月9日起计算至转让费返还完毕之日�）；3、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梁谢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经双方协商，梁谢芳同意将位于柳州市鱼峰区阳光艺术幼儿园转让给莫丽平。莫丽平的丈夫陈小刚分别于2017年9月4日、9月6日通过微信转账向梁谢芳支付10000元、33570元。2017年9月6日莫丽平通过微信转账向梁谢芳支付1000元。2017年9月7日，双方签订《阳光艺术幼儿园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梁谢芳将位于柳州市鱼峰区阳光艺术幼儿园转让给莫丽平，建筑面积为350平方米，幼儿园现有装修、装饰、设备在梁谢芳收到莫丽平转让金后全部无偿归莫丽平使用，莫丽平在2017年9月7日前向梁谢芳支付转让费共计人民币63000元，等等。庭审中，双方均认可梁谢芳已代收的学费、伙食费等共计18640元，并同意以该款冲抵转让费。以上合计人民币63210元。2017年9月8日，梁谢芳通过微信转账向莫丽平退还人民币210元。经双方核对，梁谢芳实际收到莫丽平的转让费为人民币63000元。合同签订后，莫丽平便开始经营该幼儿园。但因该幼儿园未经登记注册，柳州市鱼峰区教育局于2018年1月2日以其违反了《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为由，对该幼儿园处以责令停止办园资格的行政处罚。现莫丽平以双方签订的上述《阳光艺术幼儿园转让协议书》无效为由，诉至该院，提出前述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属无效合同。本案中，莫丽平认为，涉案幼儿园未登记注册，不具备办园资质，按照《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国家实行幼儿园登记注册制度，未经登记注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举办幼儿园”，故莫丽平主张双方签订的《阳光艺术幼儿园转让协议书》为无效协议。该院认为，国家实行幼儿园登记注册制度，即举办幼儿园是通过行政许可取得的，该规定仅是为达到行政管理目的而作出的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违反上述法规并不足以否认转让合同的效力。双方在平等自愿基础上签订的《阳光艺术幼儿园转让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法律规定，属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故莫丽平主张上述转让协议无效的意见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对于莫丽平主张梁谢芳故意欺诈隐瞒该幼儿园没有资质的事实，因无证据证实，梁谢芳对此又不予以认可，该院不予采信。莫丽平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莫丽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07元（莫丽平已预交），减半收取703.5元，由莫丽平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
上诉人莫丽平未提交证据。被上诉人梁谢芳提交了手机中托儿所转让协议书的照片一张，拟证明莫丽平在受让本案转让的幼儿园之前就在柳州市经营过无证幼儿园（智康宝贝托儿所），莫丽平对幼儿园有证无证的差别是知�的，所以在协商转让幼儿园时梁谢芳不存在欺诈、隐瞒事实的行为。
经质证，上诉人莫丽平对被上诉人梁谢芳表示对照片本身的真实性无法确定，但照片中的内容是虚假的，因为莫丽平没有签订过该托儿所转让协议书，里面的签名也不是莫丽平的，即使托儿所转让协议书真实，那么里面提到的是托儿所而非幼儿园，托儿所与幼儿园不是同一性质，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因梁谢芳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故本院对此不作认定。
据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本案中的阳光艺术幼儿园约于2017年12月停办。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儿园转让协议书》的效力如何；二、莫丽平要求梁谢芳返还63000元是否于法有据。
针对上述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国家实行幼儿园登记注册制度，未经登记注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举办幼儿园”，该规定的目的在于加强对幼儿园的管理，维护受教育者的合法权益，保障幼龄儿童的受教育权，促进幼龄儿童的正常发展，维护社会公共利益。而本案中的涉案幼儿园未经登记注册，系违法办学，由此可知，涉案阳光艺术幼儿园的《幼儿园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转让标的违反行政法规。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第（四）项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中，涉案《幼儿园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转让标的未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以及《幼儿园管理条例》规定的办学资格，属于违法办学，而双方当事人转让违法办学的幼儿园侵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据此，涉案《幼儿园转让协议书》应属无效合同，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针对上述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梁谢芳作为涉案无证幼儿园的转让者，其本身就不该对无证幼儿园进行转让并从中获利，故其对《幼儿园转让协议书》无效具有重大过错，而莫丽平作为受让人，理应在受让时对转让标的物是否合法进行谨慎的审查，故其对本案争议涉及合同无效，亦具有过错，结合双方就转让价款的协议情况，以及莫丽平受让涉案无证幼儿园后继续经营至2017年12月的具体情形，本院综合本案具体情况，酌情认定梁谢芳应向莫丽平退还转让款50000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莫丽平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一条，《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2018）桂0203民初391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诉人莫丽平与被上诉人梁谢芳于2017年9月7日签订的《幼儿园转让协议书》无效；
三、被上诉人梁谢芳向上诉人莫丽平返还转让费50000元；
四、驳回上诉人莫丽平的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07元（上诉人莫丽平已预交），减半收取703.5元，由上诉人莫丽平负担145.5元，被上诉人梁谢芳负担5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75元（上诉人莫丽平已预交），由上诉人莫丽平负担284元，被上诉人梁谢芳负担1091元。
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婷婷
审判员 余 深
审判员 温清华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韦霁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