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民终字第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唐××。
委托代理人：朱××。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德仁××有限公司，住所地：
临海市××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王××。
委托代理人：陈甲。
上诉人唐××为与被上诉人德仁××有限公司（以下简
称德仁××）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
2012年12月21日作出的（2012）浙台民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
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
议庭，于2013年3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唐××
及其委托代理人朱××、被上诉人德仁××的委托代理人陈甲
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0年12月，唐××经人介绍，到德仁××
处洽谈合作开发杭州市场事宜。唐××向某某集团提交了由杭
某某通某某有限公某一朱姓人士起草的《与德仁合作开发杭州
市场》书面材料，其内容为：“1、由我方担当杭州市场总代
理，时间四年。2、德仁方应明某某告方案投入金额数量。3、
产品由德仁方甲接供应，如德仁方需调用我方产品，我方按进
货或成品配合提供。4、市场质量问题投诉由德仁方某某。5、资料设计、制作由德仁方乙一办理。6、广告装修设计由德仁
统一制作，装修补贴按每平方200元核定，超出部分我方自负
。总装修费用由德仁按每张1元货款中返回。”后唐××在临
海运作与德仁××合作开发事宜。唐××又向某某集团提交一
份由其自己起草的《关于某某专卖店启动的基本方案（讨论稿
）》，分五个部分，即：一、台州市场；二、杭州市场，经销
商合作期四年，为杭州市场区域总代理，以给经销商未来期望
；三、地板市场；四、分析；五、建议。在此期间，德仁××
以准备金的形式向唐××提供资金，唐××先后于2011年3月1
1日（两笔）、3月24日、3月31日、4月19日、4月29日、5月18
日、6月15日、6月28日、7月18日、8月1日共向某某集团以备
用金某某借款11笔共计77000元。2011年9月30日，唐××向某
某集团出具一份领款凭证，领取65000元，唐××并在领款金
额下面注明：2010年12月18日-
2011年6月30日（10000元／月工资）。
唐××于2011年12月1日向临海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
请仲裁，要求德仁××支付工资、补偿金等共计19万元并补缴
社保，临海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后，德仁××又提出反
请求，要求唐××偿还备用金和个人所得税84962.5元。2012
年4月29日，临海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临劳仲案字［201
2］第67号仲裁裁决，裁决驳回了唐××及德仁××的仲裁请
求。2012年5月11日，唐××向临海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
2年5月30日，德仁××提出管辖权异议，要求将本案移送原审
法院审理。2012年7月20日，临海市人民法院作出（2012）台临民初字第137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本案移送原审法院审理
。
唐××的诉讼请求：一、判令德仁××支付2011年7、8
月两个月工资20000元；二、判令德仁××支付拖欠工资额100
%赔偿金85000元；三、判令德仁××支付因不签订劳动合同（
2011年1月15日至2011年8月31日）的双倍工资差额75000元。
四、判令德仁××补交2010年12月18日至2011年8月31日的社
会保险金；五、判令德仁××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10
000元。
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如果存在劳动关系，德仁××是否应当支付相应的工资、赔
偿金、双倍工资差额、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等各项损失。
因双方之间并未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因此，唐××主张双方
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只能主张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事实劳动关
系，应根据提供劳动者是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
者监督，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
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提供基本劳动条件，以及向劳动者支付
报酬等因素综合认定。本案中，唐××据以主张其与德仁××
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主要证据，是其自己在向某某集团领取65
000元时出具的领款凭证以及德仁××在反诉仲裁申请书中的
有关陈述。经审查，这两份证据并不足以支持唐××的诉讼主
张：首先，唐××出具的领款凭证，系其自己书写，故虽然写
明“2012年12月18日-
2011年6月30日（每月工资10000元）”，但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属于孤证，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其次，德仁××在反诉仲裁申请书中的有关陈述，其目的是
为了对抗或抵消唐××对其提出的仲裁请求，且其是在要求唐
××偿还备用金77000元的前提下，才承认支付工资65000元，
并要求唐××支付代扣个人所得税，故德仁××的陈述并不构
成民事诉讼中的自认，不能据此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
系；第三，即使上述两份证据可以认定为德仁××支付给唐×
×的工资报酬，依据事实劳动关系应综合多种因素进行认定的
规则，在唐××并无其他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本案中仍不能确
认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唐××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
与德仁××之间成立事实劳动关系。相反，德仁××在本案中
提交的证据进一步证明了双方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实际为合作
开发关系，主要理由有：首先，德仁××提交的合作方案一份
及讨论稿一份，唐××对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上述
两份证据的内容明确证明了唐××是经人介绍到德仁××处与
德仁××寻求合作开发；其次，唐××先后11次从德仁××处
以备用金的名义借款共77000元，从领款次数上看，有时一天
两次（2011年3月11日）；从领款时间上看，每月1次、2次或3
次甚至4次不等，上述领取借款的名目及次数与一般工资的发
放特点明显不相符合，故德仁××认为是为唐××提供备用金
的说法更具合理性，同时，德仁××认为唐××领取的65000
元是其对唐××的补偿也符合双方曾就合作开发进行洽谈的事
实。综上，唐××的诉讼请求缺乏充分的事实及法律依据，不
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某某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
判决驳回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唐××负担
。
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
判，支持其诉讼请求。理由如下：一、一审认定唐××是经人
介绍到德仁××处洽谈合作开发杭州市场事宜等事实与客观事
实不符。实际情况是2010年11月德仁××拟将部分工业用地转
为商业用地，启动临海市的房地产项目，而政府要求必须保证
原正常的工业产值。为此德仁××计划启动已经停产的木业生
产线，将上千万元的半成品库存转化为成品，以销售带动生产
，以木业生产带动房地产项目启动。唐××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被德仁××招聘为职工，从事生产兼销售的部门总经理。后因
德仁××的原因，无法启动木业生产，根据德仁××董事长的
安排，唐××从事销售部门总经理工作，并以台州为中心，在
浙北××××南等地对木业进行了市场调查，草拟了“关于某
某专卖店启动基本方案（讨论稿）”向某某集团的董事长汇报
工作。后经德仁××董事长口头授意，要求就在杭州开设专卖
店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唐××遂在前期去杭州市场商谈的客
户中，选择了杭某某通某某有限公某作为合作伙伴，杭某某通
某某有限公某老板朱某草拟了《与德仁合作开发杭州市场》
书面材料，唐××将该材料转交给了德仁××的董事长。因此
，一审认定唐××是经人介绍到德仁××处商谈合作开发杭州
市场事宜是错误的。二、一审认定双方是合作开发关系没有事
实和法律依据。唐××在受聘期间，由德仁××提供办公用房、住职工宿舍，出差费用实报实销，工作接受德仁××的管理
、指挥、监督，每月劳动报酬10000元。这些事实均有相互印
证的证据证实。首先领款凭证虽系唐××自己所写，但“每月
工资10000元，2010年12月18日-
2011年6月30日”由德仁××总经理签字，得到德仁××的认
可，并通过财务领取。其次，6个半月工资，每月10000元，共
计65000元，也得到德仁××在反诉仲裁申请书的认可。再次
，唐××提供的证据《借款结算单》（备用金），德仁××提
交的证据《与德仁合作开发杭州市场》、《关于某某专卖店启
动的基本方案（讨论稿）》，相互能够印证。《借款结算单》
证实唐××为德仁××出差所花费的费用共计77000元，以发
票形式冲抵。《与德仁合作开发杭州市场》、《关于某某专卖
店启动的基本方案（讨论稿）》证实唐××代表德仁××为开
办专卖店进行市场调查，将市场调查的情况形成书面意见向某
某集团董事长汇报，并代表德仁××与杭某某通某某有限公某
商谈合作事宜。另外，德仁××发给与唐××一起工作的于某
某、符某某的工资，也能够证实双方之间是劳动关系而非合作
关系。一审仅凭《与德仁合作开发杭州市场》、《关于某某专
卖店启动的基本方案（讨论稿）》就认定双方是合作开发关系
，错误。三、一审法院认定德仁××在反诉仲裁申请中的陈述
不构成自认错误。本案无论是在仲裁阶段的反诉申请书、答辩
状、仲裁庭审中，还是一审的庭审中，德仁××都未表述过要
求唐××偿还备用金77000元的前提下才承认支付工资65000元
的抗辩意见。德仁××提出的反诉申请书是要求唐××偿还备用金77000元并承担代扣所得税7962.5元，从未设定前提条件
，也没有否认支付给唐××的65000元是工资款，其真实意图
是抵消因违反劳动法而应承担的工资、双倍工资、赔偿金、经
济补偿金等法律责任。
德仁××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唐××
的上诉理由恰恰能证明近年来德仁××没有生产过木料，更没
有上千万的库存，也不需要唐××来担任销售经理。唐××自
称的以台州为中心对木业进行市场调查草拟的《关于某某专卖
店启动的基本方案（讨论稿）》，也足以证明其本意是以德仁
××的世界知名品牌合作在台州地区注册一个木业公某，而非
是与德仁××成立劳动合同关系。二、本案事实是，2010年12
月经人介绍唐××具有一定策划和销售能力，想以德仁品牌的
名义在台州地区建立一个木业销售公某，并自己在临海工商局
注册登记。经德仁××董事长同意，唐××提出组建公某方案
，双方口头约定由唐××自行组建销售公某，利润如何分配等
待公某成立后续订合作合同，组建费用先由德仁××垫付并提
供办公室一间，公某成立后从利某某扣回垫资。后唐××于20
10年12月18日带两人到临海，在临海的广告公某筹划销售公某
。由于唐××不具备销售和策划能力，2011年9月离开临海。
期间因唐××无法偿还领取的备用金，德仁××无法结账，经
德仁××董事长同意，考虑到唐××在这期间出差等情形，作
为补偿让唐××领取了65000元。唐××凭此领款凭证认为双
方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依据，这张领据系唐××自己所写，“20
10年12月18日-2011年6月30日（每月工资10000元）”这行字也是唐××所添
加。该领据写于2010年9月1日，但7、8月工资不领，说明唐×
×对此是预谋。三、唐××并未在德仁××上班，未到公某签
到，未接受公某管理，也没有工号牌。德仁××所有员工均按
月发放工资，而唐××领取款项均为备用金，先后11次以领取
备用金某某领款77000元，领款次数有时一天两次，领款时间
则是每月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不等，与发放工资的特点明
显不符，足以证明65000元不是工资，而是给唐××的补偿。
综上，请求驳回唐××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唐××提供了两份证据：1、领付款凭证，证明
与德仁××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还有于某某、符某某，用领付
款凭证是德仁××支付工资的一种形式，德仁××违反劳动法
支付职工工资。2、借款结算单，证明德仁××在仲裁时与反
诉仲裁申请书一并提交，目的是为了抵消因违反劳动法而应当
承担的法律责任。德仁××质证认为，证据1的真实性无法确
认，与本案无关，唐××带来的人不是德仁××聘请的，反证
了双方当事人是合作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
异议，证明唐××领取的是备用金，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本
院认为：对证据1领付款凭证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该证据与
本案没有关联性，其中涉及的于某某、符某某，与本案亦没有
关系，不能证明其待证目的。对证据2借款结算单的真实性予
以认定，但该证据中11份“借款结算单”，借款事由均为“备
用金”，领款时间、次数不规律，与一般工资的发放特点不符
，不能证明其待证目的。二审中，唐××申请证人朱某出庭作证，拟证明唐×
×代表德仁××与杭某某通某某有限公某商谈合作开发杭州市
场的事实。朱某在庭审中陈述：2010年底，唐××告诉朱红
连去临海做事了，之后唐××到杭某某通某某有限公某好几次
，说要一起做德仁板材的推销，朱某就写了几个与德仁××
的合作要求并交给了唐××。此后，朱某又去了临海看厂房
和设备，因为德仁××的老板不在，这件事就没有下文了。本
院认为：朱某在回答唐××“我当时以销售老总的身份还是
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与你谈的”的提问时，明确回答“德仁公
某的老总身份”。而在回答法庭“朱某，你与唐××接触过
程中，有无听说过唐××的具体身份情况”的提问时，又明确
回答“没有”。同时在回答法庭“他（唐××）过来与你谈合
作的事情，有无说与德仁公某的关系，有无向你出示过名片”
的提问时，又回答“他（唐××）说去德仁公某当经理了，也
是口头说说的。没有出示名片”。朱某在回答法庭“写协议
的时间是什么时候”的提问时，明确回答“是2012年”，法庭
又明确提问“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时，朱某仍然明确回答
“具体时间是2012年，具体时间记不清楚了”。但是在核对“
证人笔录”时，朱某又将“2012”改为了“2011”。从朱红
连以上的陈乙况来看，朱某的证言前后不一致，且唐××的
身份情况，其仅仅是听唐××自己的介绍，因此，其证言尚不
能直接证明唐××是代表德仁××与杭某某通某某有限公某洽
谈合作业务。唐××与德仁××的关系以及唐××的具体身份
情况，需要综合全案证据审查认定。德仁××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
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是唐××与德仁××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
系。本院认为，因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欠缺书面劳动合同，因
此，认定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应审查双方之间是
否具备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审查事实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
应根据劳动者是否按照用人单位的要求提供了劳动，劳动者是
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者监督，劳动者是否从用
人单位获得了劳动报酬和有关福利待遇，劳动者提供的劳务是
否具有继续性、长期性、固定性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
首先，关于劳动报酬因素，唐××出具的领款凭证，虽
然注明“2012年12月18日-
2011年6月30日（10000元／月工资）”，但该凭证系其自己书
写，尚不能直接证明该“工资”就是劳动关系中的“劳动报酬
”。德仁××虽然在反诉仲裁申请书中陈述“申请人（德仁×
×）已经发放给被申请人（唐××）6个半月工资，每月10000
元，共计工资65000元”，但其在仲裁的答辩中又称：“申请
人（唐××）在约定的半年时间里，未能完成组建公某，作为
补偿，被申请人（德仁××）给了申请人65000元。如果申请
人工资为10000元，那申请人应依法缴纳个人所得税7962.5元
。”一审根据上述陈丙答辩情况，认定德仁××的目的是为了
对抗或抵消唐××对其提出的仲裁请求，且其是在要求唐××
偿还备用金77000元的前提下，才承认支付工资65000元，并要
求唐××支付代扣个人所得税，故其陈述不构成民事诉讼中的自认，并据此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报酬支付的实质性要件
，正确。
其次，唐××在本案中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实际上接
受德仁××的管理、指挥或者监督。唐××未提交在德仁××
上班、签到、工号牌等证据。其提交的11份“借款结算单”，
借款事由均为“备用金”，领款时间、次数不规律，与一般工
资的发放特点也不相符。因此，在该方面双方之间也不具备事
实劳动关系的特点。再次，从唐××上诉陈述的理由来看，双
方之间关系的连接点、背景是德仁××欲将上千万元的半成品
库存转化为成品，以销售带动生产，最后以木业生产带动房地
产项目的启动。因此，按照唐××的上述陈述，双方之间所涉
及的事项，明显具有一次性、不固定性等特点，唐××为此所
付出的劳动包括草拟《关于某某专卖店启动的基本方案（讨论
稿）》等，均不符合事实劳动关系的特点。一审认定双方之间
存在的法律关系实际为合作开发关系，正确。
综上，唐××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均不能成立，一
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亓述伟
代理审判员 吴飞明
代理审判员 张玉环
二〇一三年四月九日
书 记 员 李文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