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26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明华，男，1956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揭西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劲韬，广东大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智辉，广东大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炳泉，男，1962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少华，广东恒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韦乙钦，男，1962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普宁市。
上诉人林明华因与被上诉人李炳泉、韦乙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5民初13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明华上诉请求：1.判令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支持林明华诉讼请求，撤销林明华与李炳泉、韦乙钦于2018年2月15日签订的《协议书》；3.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李炳泉、韦乙钦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改判。一、一审判决遗漏查明重要事实。(一)一审判决遗漏查明李炳泉仅向广州市万兴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兴公司）出借人民币130万元的事实。因业务周转需要，自2011年起分别向韦乙钦借款177万元，向李炳泉借款130万元，向林明华借款105万元。因此，李炳泉仅向万兴公司出借130万元。(二)一审判决遗漏查明李炳泉已从万兴公司及林明华处获得巨额经济利益的事实。2016年10月9日，万兴公司使用商业承兑汇票的方式向李炳泉支付了1643225元作为万兴公司的借款本金、利息及分红；2017年9月14日，林明华通过广州农村商业银行向李炳泉转账支付4064759元作为万兴公司的借款本金、利息及股权红利。而且，李炳泉在2016年10月9日前已从万兴公司处取得数十万元的利益，其从万兴公司及林明华处获得远超5707984元的巨额经济利益。二、林明华与李炳泉、韦乙钦于2018年2月15日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的义务对林明华显失公平。(一)李炳泉自万兴公司成立之初即参与日常经营管理。万兴公司自2009年10月13日注册成立之日起，李炳泉即负责万兴公司的关系协调工作，每月工资为3500元，且已从万兴公司领取一年半的工资。2017年9月14日，林明华与李炳泉、韦乙钦签订《关于补发部分股东工资的决议》，决定补发韦乙钦、李炳泉各78个月的工资，分别为468000元、273000元。并且，李炳泉亦当庭承认其常年在万兴公司处吃饭、办公。因此，李炳泉称其并无参与万兴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与事实不符。(二)李炳泉知悉并同意林明华与韦乙钦使用万兴公司工程款抵扣房屋并登记于林明华及韦乙钦名下。韦乙钦占有万兴公司40％股份，林明华与李炳泉各占有万兴公司30％股份，万兴公司自2009年注册成立至2015年期间，万兴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均为韦乙钦。而且，韦乙钦及林明华于2012年10月13日利用万兴公司工程款抵扣房屋系作为业务费支出，《支付证明单》由韦乙钦及林明华签名且存档在公司财务账簿。而李炳泉不仅参与公司日常经营管理，且其住址与万兴公司住址为同村、长期在万兴公司处吃饭，因此其对此亦是知情且同意的。(三)李炳泉已从万兴公司及林明华处获得巨额经济利益。2017年9月30日，韦乙钦、李炳泉及林明华与万兴公司、案外人万兴公司的财务总管韦燕鹏签订《协议书》，约定韦乙钦向万兴公司出借的177万元的本金、利息及股权红利以涉案房屋及现金冲抵，总计人民币4362084元。而李炳泉在仅向万兴公司出借130万元的情况下，已于2016年10月9日、2017年9月14日从万兴公司和林明华处获得人民币5707984元的借款本金、利息及股权红利，其已获得超过涉案房屋价值的经济利益，万兴公司与林明华对李炳泉已无支付其他款项的义务。(四)林明华无义务向李炳泉支付246万元。李炳泉声称其未获得涉案房屋，因此李炳泉、韦乙钦于2018年2月15日要求林明华签订《协议书》，向其另行支付246万元，但其已获得远超5707984元的巨额经济利益，且此已包含涉案房屋的对价。因此，李炳泉无权再要求万兴公司、林明华向其支付房屋对价。韦乙钦向万兴公司出借177万元，获得包含一套涉案房屋在内的债权总额共计4362084元，已由林明华实际支付；李炳泉仅向万兴公司出借130万元，已获得5707984元的经济利益，倘若其再要求林明华向其支付246万元，则其将获得8167984元的经济利益；并且案外人韦燕鹏向万兴公司的借款本金、利息总计470万元；韦乙钦工资468000元、李炳泉工资273000元、案外人韦燕鹏工资468000元亦由林明华独自承担。而林明华亦向万兴公司出借130万元，但仅获得一套价值一百余万元的涉案房屋，却要承担超过18439068元的债务。在万兴公司资不抵债，李炳泉、韦乙钦欲全面退出公司经营的情况下，若还需林明华向李炳泉支付246万元，则对于林明华的经济利益极不平衡，造成林明华与李炳泉、韦乙钦的权利义务极不对等，显然违反了公平原则。三、林明华签订案涉《协议书》系受李炳泉、韦乙钦胁迫，并非林明华真实意思表示。2018年2月14日，韦乙钦向林明华发送微信，威胁林明华“不听他的这个年就不要过”；2月15日，正值农历除夕之日，韦乙钦及其亲戚案外人韦燕鹏、李炳泉带着一根铁链来到林明华家中，情绪激动地要求林明华签署案涉《协议书》。因韦乙钦受过刑事处罚留有案底，而案外人韦燕鹏系其亲戚，李炳泉手上又有铁链，林明华遭受其三人胁迫而内心恐惧之下，违背内心真实意思签订了案涉《协议书》。2018年2月23日，林明华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案涉《协议书》。林明华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有权受理撤销合同的国家机关是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而非公安机关；并且遭受胁迫应以受胁迫行为而内心恐惧之下作出意思表示来认定，而林明华于第一时间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已足以证明案涉《协议书》并非林明华内心真实意思表示。四、案涉《协议书》的法律性质存在可撤销及无效的竞合。(一)案涉《协议书》第一条的约定符合赠与合同的性质，林明华有权要求撤销。案涉《协议书》第一条约定：“林明华于2018年6月30日前分贰次支付给李炳泉人民币246万元，2018年4月30日前支付123万元人民币，2018年6月30日前支付123万元，如果不能兑现，位于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的房子整栋归李炳泉”。由于案涉《协议书》并未明确246万元的性质，且仅约定由林明华单方给付，李炳泉单纯享有权利。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案涉《协议书》的合同性质为赠与合同，林明华系赠与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因此，林明华有权要求撤销案涉《协议书》。(二)案涉《协议书》第一条的约定违反法律规定，属于无效约定。案涉《协议书》约定若林明华不向李炳泉支付246万元，则位于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的房子整栋归李炳泉所有。因此，案涉《协议书》系将位于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的房子作为246万元的抵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并且，位于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的房子作为建造于集体土地上的小产权房，李炳泉在已有一块宅基地的情况之下，无权再获得该房屋。因此，案涉《协议书》的约定已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规定，属于无效约定。综上所述，林明华恳请二审法院在依法查明本案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予以改判，以维护林明华的合法权益。
李炳泉答辩称，不同意林明华的上诉请求。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8年2月15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在李炳泉发现林明华侵占公司财产，特别是公司工程款抵扣房款的情况下，协商一致所签订的。通过2017年9月1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第三条，及2018年2月15日签订协议书的第二条，及一审提交的证据2支付证明单，可以反映林明华是严重侵占公司财产，以补偿246万元作为不查账的条件。《协议书》不存在胁迫的情况，不存在可撤销的条件。林明华从第一次庭审到现在所作的陈述均自相矛盾。一审第一次庭审中林明华自认出租了房屋的第一层和第二层，后又称共用第一层。一审第一次庭审中林明华称2018年2月14日没有与韦乙钦通话，但第二次庭审中韦乙钦提供了该通话记录，证明《协议书》签订前各方经过沟通协商。
韦乙钦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林明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判令撤销林明华与李炳泉、韦乙钦于2018年2月15日签订的《协议书》。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林明华、李炳泉、韦乙钦系万兴公司的股东，分别占公司股份30%、30%、40%。万兴公司住所地为广州市南沙区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注册资本300万元，经营范围为建筑工程后期装饰装修等，法定代表人韦乙钦。
2017年9月14日，林明华、李炳泉、韦乙钦签署万兴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李炳泉将占公司30%股权全部转让给林荣辉，韦乙钦将占公司40%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林明华，转让金均为80万元。同日，李炳泉与林荣辉，韦乙钦与林明华分别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至2017年9月14日止万兴公司的债权债务已经核算清楚，双方均已认可，公司在转让股权之前和之后所发生的债权、债务及红利均与转让方无关。同日，林明华、李炳泉、韦乙钦又签署《关于补发部分股东工资的决议》，决定补发韦乙钦、李炳泉各78个月工资分别273000元、468000元，补发工资由新公司和林明华承担，于2018年6月30日前一次性付清。同日，林明华、李炳泉、韦乙钦又签署《补充协议》，其中约定，如果股东林明华、韦乙钦、李炳泉在转让公司股权之前，发现有挪用工程款等违法行为，股东有权起诉违法行为人，并追究违法行为人的法律责任，本补充协议与公司股东会决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2018年2月15日，林明华、李炳泉、韦乙钦、韦燕鹏在广州市南沙区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万兴公司签署《协议书》。协议书约定：万兴公司三股东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林明华于2018年6月30日前分两次支付给李炳泉246万元，其中2018年4月30日前支付123万元，2018年6月30日前支付123万元，如果不能兑现，位于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的房子整栋归李炳泉所有；二、万兴公司股权转让在股东股权转让金支付完成后进行，韦乙钦、李炳泉各80万元，股权转让后的财务资料全部移交林明华保存……。
一审诉讼中，当事人确认万兴公司在2015年实际管理人为韦乙钦，之后实际管理人为林明华，韦燕鹏系公司财务主管。万兴公司办公地址为广州市南沙区大涌村乐昌二街31号一、二层，系万兴公司向林明华租用。林明华居住该栋楼三层，除一楼公司办公室大门外，林明华三楼另有单独楼梯出入。林明华称其家人平时在一楼厨房做饭就餐，林明华儿子在一楼与二楼之间夹层住，林明华家人有时在南沙珠江湾的房屋居住。
2012年10月13日万兴公司以工程款抵扣位于南沙珠江湾小区的两套房产，分别登记在林明华、韦乙钦名下。该抵扣事实记载于公司2012年10月13日支付证明单，事由为业务费（购房支付），金额分别为148万元、1473000元。
林明华提供的证据视频显示2018年2月15日下午13时28分李炳泉、韦乙钦开车到公司地址，14：07分左右李炳泉从公司门口出来到其汽车后尾箱拿铁链进入公司大门。李炳泉、韦乙钦称，其与林明华约好，于2018年2月15日上午约10时到万兴公司一楼协商签署《协议书》，协商一致后由韦燕鹏打印好，各方签名，离开公司时间为中午12时45分。李炳泉称，在离开公司之前，由于双方是朋友关系，李炳泉开玩笑说为保存公司财务资料，要不要拿铁链把公司一楼大门锁住，所以其到车尾箱拿铁链。李炳泉称，其对万兴公司经营过程和财务管理不知情，在2017年9月30日林明华与韦乙钦因签署一份协议书请其作证时才发现上述利用公司工程款抵扣两套房产的事实，发现这个问题后，其认为此系侵占公司资产的行为，故要求林明华补偿损失，因此经协商签订案涉《协议书》。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变更或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从案涉事实来看，案涉《协议书》系万兴公司股东之间因林明华、韦乙钦利用公司工程款抵扣房屋并登记在股东名下产生争议而签署。林明华主张《协议书》系其在受到胁迫的情形下所签署，提交视频等作为证据，但该视频未能显示各方在签署《协议书》前后及当时的相关行为，不足以证明其系受到胁迫而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形下签署《协议书》。且从相关证据显示，当时并未存在危害人身自由或安全的紧急情形，而林明华签署协议书，在前后均未报警。因此，林明华主张《协议书》系其在受到胁迫的情形下签订的主张缺乏证据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主张《协议书》应予撤销的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23日作出判决：驳回林明华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240元由林明华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林明华主张案涉《协议书》显失公平、受胁迫签订应予撤销，是否成立。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林明华、李炳泉、韦乙钦系万兴公司的股东，经三方协商，李炳泉、韦乙钦将各自股权分别转让给案外人林荣辉、林明华，并分别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而林明华、李炳泉、韦乙钦三方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如果股东林明华、韦乙钦、李炳泉在转让公司股权之前，发现有挪用工程款等违法行为，股东有权起诉违法行为人，并追究违法行为人的法律责任，本补充协议与公司股东会决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李炳泉称，其对万兴公司经营过程和财务管理不知情，在2017年9月30日林明华与韦乙钦因签署一份协议书请其作证时才发现上述利用公司工程款抵扣两套房产的事实，发现这个问题后，其认为此系侵占公司资产的行为，故要求林明华补偿损失，因此经协商签订案涉《协议书》。根据案涉《协议书》约定，林明华支付246万元给李炳泉，李炳泉无权再过问万兴公司财务数据、资料问题，即案涉《协议书》是各方对公司经营协商一致而达成的清算结果。林明华主张案涉《协议书》的性质为赠与合同，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林明华上诉主张案涉《协议书》系将位于大涌村乐昌二期31号的房子作为246万元的抵押，该约定无效，并不影响其他约定条款的效力。林明华主张对于韦乙钦及林明华于2012年10月13日利用万兴公司工程款抵扣房屋系作为业务支出，《支付证明单》由韦乙钦及林明华签名，且存档在公司财务账簿，李炳泉参与公司日常经营管理，对此是知情且同意。但李炳泉对此不予确认，且《支付证明单》上并无李炳泉的签名。因此，林明华主张李炳泉对此知情且同意，缺乏证据佐证，本院不予采纳。林明华主张李炳泉等与万兴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是另一法律关系，且均发生在2017年9月14日前，李炳泉与林荣辉、韦乙钦与林明华分别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至2017年9月14日止万兴公司的债权债务已核算清楚，故本案对此不予调处。林明华主张案涉《协议书》显失公平，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林明华主张韦乙钦向其发送微信威胁其，李炳泉戴着一根铁链来到林明华家中，仅凭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韦乙钦、李炳泉威胁林明华。林明华并无提供其他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韦乙钦、李炳泉存在威胁林明华的行为。综上，林明华请求撤销案涉《协议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林明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480元，由上诉人林明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革花
审判员 张朝晖
审判员 练长仁
二〇一八年九月六日
书记员 陶智斌
郭炜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