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商终字第000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东区卫国道189号帅越地热科技开发中心300室。
法定代表人尹玉娥。
委托代理人陈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江昌。
委托代理人邵永兴。
上诉人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江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4）太商初字第009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江昌一审诉称：徐江昌系上海市奉贤区钱桥镇国伟建材经营部（以下简称“国伟建材经营部”）业主。2012年12月20日，徐江昌、中天公司签订了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由国伟建材经营部向中天公司供应建筑材料，价格、数量以双方签字为准，在对账确认后一个月内付款，如未付的按银行利息4倍赔偿损失。合同履行地约定为太仓市璜泾镇。合同签订后，徐江昌按照中天公司要求陆续供货，2013年3月23日，经双方核对，中天公司确认供货货款为381919元。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明确，账目清楚。中天公司欠款不付，应当按约承担违约责任。徐江昌为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中天公司支付徐江昌货款381919元；2、中天公司赔偿徐江昌利息损失118279元；3、诉讼费由中天公司承担。
中天公司一审辩称：中天公司从未与徐江昌签订过本案的买卖合同，也没有与国伟建材经营部签订过本案的买卖合同。中天公司在浏河没有任何项目，也没有设立中天公司浏河项目部，更没有刻制和使用该项目部的印章。中天公司从未收到过本案中所提到的货物，因此中天公司不应承担支付货款的任何责任。因为徐江昌、中天公司没有合同关系，所以也不应当向徐江昌赔偿利息损失。本案的合同系顾桂明合同诈骗的行为所签订的，其犯罪事实已经被太仓市人民法院（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所确定，徐江昌所主张的付款责任应当由顾桂明全部承担。请求驳回徐江昌对中天公司的起诉，或者驳回徐江昌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20日，国伟建材经营部（合同甲方）与中天公司（合同乙方）签订了一份《水泥五金木材买卖合同》，约定由甲方根据乙方的通知将材料送到乙方位于太仓璜泾镇的工地。材料价格以送货单或双方签字为准，月底对账，由乙方收回送货单，出具公司欠条。乙方在对账后一个月内支付货款，如未支付，按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赔偿甲方损失。乙方合同落款处记载“潘青华”系其代理人，“徐小林”系其委托代理人，并加盖了“中天公司浏河项目部”字样的印章。
国伟建材经营部的业主宋长松一审到庭证实，上述合同项下的业务系徐江昌挂靠在其经营的个体工商户国伟建材经营部名下发生，该笔业务的权利义务均由徐江昌个人享有并承担。徐江昌根据上述买卖合同进行了供货，其出具的送货单记载，送货期间自2012年9月10日至2013年3月14日，合计发生各种建筑材料货款381918.9元，均由徐小林签收。
2013年4月9日13时50分左右，徐江昌向太仓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称：“2012年9月9日，我认识了一个叫张军的人，他自称是中天银都公司浏河项目部的施工负责人，负责在太仓璜泾长江边上建造一个造船厂，需要建筑材料，让我给他送货。第二天，我到张军所说的施工工地查看了一下，发现的确有这么一个工程，然后就同意送货。我和张军谈了一下供货的大框架，说好满30万元之后结算一次货款，然后由一个叫徐小林的人安排我具体的送货时间和材料品种。2012年9月10日我开始正式送货，一直到2013年的3月初，合计送货381918.9元，包括模板、水泥、钢材、粉料等建筑施工材料，都送到了工地现场，我出具的送货清单徐小林都签收了。4月份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很久没有跟我要材料，觉得不对劲，就去工地查看，发现工程已经停工，就觉得上当了”。
此前，徐江昌取得了“中天公司浏河项目部结算清单”一份，该结算清单记载送料单位为“上海国伟五金经营部”，送货项目为“水泥、五金、水电材料、木材、钢材”，费用总计381919元，小票已收。收料单位签字盖章处由“徐小林”签名确认，并注明“情况属实”，时间为2013年3月22日，“潘春华”在2013年3月23日签名确认，同时还加盖了“中天公司”和“中天公司浏河项目部”字样的两枚印章。
因浏河造船厂项目系顾桂民虚构，2013年3月6日，太仓市公安局决定对其合同诈骗一案立案侦查。同年11月7日，太仓市人民检察院以顾桂明犯合同诈骗罪向原审法院提起公诉。2014年4月18日，原审法院就顾桂民涉嫌合同诈骗一案作出（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书中查明：“2011年10月，中天公司人顾桂民虚构江苏扬子浏河造船有限公司在太仓有一个造船项目，介绍中天公司承接该工程，后工程名称更名为中航昌德浏河造船项目。2012年1月至2013年1月期间，中天公司人顾桂民作为中天银都公司该项目的负责人，以中天银都公司名义对外发包，签订合同，骗取合同履约金742万元”。……认定上述事实的主要证据中包括：经庭审质证认证的未到庭被害人徐江昌的陈述；未到庭证人陈某、宗某的证言、辨认笔录及照片；徐江昌提供的收料单、销货清单、送货单存根；陈某提供的聘书、中天公司关于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的处理意见、中天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宗某提供的中天银都合同签字盖章登记表及所附单据；中天公司任命书；中天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资质证书、安全生产许可证；会议记录、工资发放表、员工资质证书；一期临时设施施工图、临设工程结算书；中天公司、顾桂民出具的任命书、承诺书、证明；……等证据证实。依据上述查明的事实，原审法院对顾桂民犯合同诈骗罪的罪名予以认定，并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80万元……。该刑事判决书现已生效。
该合同诈骗案侦查阶段，太仓市公安局于2013年3月18日对中天银都公司聘用的技术负责人陈某进行了询问，陈某陈述：“我在中天公司任总工程师。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是由中天银都公司总承包的，我们公司和顾桂民之前就已认识，顾桂民承建过扬子集团江阴造船厂的项目，后顾桂民向我们公司提出扬子集团在太仓还有一个造船厂的项目。当时我们向其要该项目的相关资料，但是顾桂民说没有，并表示审批手续可以后补，他还表示江阴造船厂的项目当时也是没有任何手续的。我们公司去查看了顾桂民所说的江阴造船厂项目，的确是其所说的情况，就对其相信了。后来我们公司与扬子集团就太仓造船厂项目签订了一份合同书，然后任命顾桂民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2012年年底的时候，顾桂民告诉我们甲方扬子集团换成了昌德公司，我们公司也只是知道这么个情况，又任命顾桂民为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的总负责人。因为这个项目需要招具体施工的公司，就有四个施工公司来投标，当时是我去考核的，最后确定由潘青华带领的施工队具体负责现场施工。之后因为甲方昌德公司的各项审批手续一直没有，我就催顾桂民赶紧把手续拿过来，顾桂民表示手续没有政府也会开绿灯的。昌德太仓浏河造船厂项目是顾桂民联系过来的，他是该项目的总负责人。最终由我们公司跟浏河造船厂项目部结算，顾桂民和项目部支付我们公司管理费。我们公司在太仓浏河建行设立了一个银行账户，甲方的工程款要汇入我们公司设立在浏河项目部的账户中，然后再使用。我们公司仅是负责资金的监管，并委派宗某具体负责。浏河造船厂项目的质量验收也是由我们公司负责，我们已经派了一个工程师过去，其他施工就由潘青华负责。公司在浏河项目部有一枚印章，是公司报备的，只要这个公章盖章的文书，公司肯定负责”。
2013年4月12日，林钦云代表中天银都公司向各分包单位和个人出具了一份《关于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的处理意见》（以下简称“处理意见”），内容为：“经总公司研究决定，就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公司作如下处理：1、公司对本项目所签订的合同，凡加盖公司印章的，公司均予以认可。2、对打入公司浏河建行账户的保证（履约）金，以及包括公司开出的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的票据，经太仓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确认，公司均予以认可。3、现场所发生的工程量和人工费，以实际发生工程量经项目部确认并报公司核实，公司应在15日内予以确认，逾期视为公司认可并无条件支付全部款项。4、对已签订合同的、未按照进场通知书安排进场的单位或个人，所签订的合同必须以合同内容符合条件的项目部予以确定。造成损失或补贴的，该单位或个人应提供凭证，公司自本日起15日内进行确认，逾期视为公司认可并无条件支付全部款项。5、合同保证（履约）金、人工费及工程款应于本案由司法部门结案后，法院将公司账户解冻之日起15个工作日内予以全额支付（公司同意人工费优先支付）。6、公司如不按以上五条意见进行处理，公司赔偿各单位或个人损失的双倍。如公司不按时赔偿，抄送单位或个人可以直接向太仓市人民法院起诉、向太仓市人民法院执行庭直接申请执行。7、本处理意见共2页，共印15份，公司存1份，各抄送单位或个人各1份，报送单位各1份。”该处理意见同时加盖了“中天公司”字样印章，并由林钦云签字。该处理意见还同时报送给了太仓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太仓市公安局璜泾派出所以及太仓市人民法院。
上述事实，由徐江昌一审提供的《水泥五金木材买卖合同》、收料单、销货清单、送货单存根、中天公司浏河项目部结算单、《关于太仓昌德浏河造船厂项目工程所发生的事件的处理意见》、国伟建材经营部一审出具的情况说明、一审宋长松的谈话笔录，中天公司一审提供的原审法院（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原审法院一审调取的该刑事案件案卷材料、原审法院对宋长松的询问笔录及徐江昌、中天公司一审的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关于潘青华的身份，徐江昌一审提供了加盖“中天公司”字样印章的任命书复印件一份，内容为：“根据苏南地区总经理顾桂民提名，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潘青华为中天银都公司浏河项目部现场负责人。”中天公司认为，其从未出具过该任命书。关于2013年4月12日的处理意见，中天公司表示该处理意见是林钦云本人签字，认为其无权代表中天公司，至于上面的公章是否是中天公司真实的公章其表示不清楚。
原审法院认为：徐江昌提供的《水泥五金木材买卖合同》中，甲方记载为中天公司中天银都公司，并加盖有“中天公司浏河项目部”字样印章，且徐小林、潘青华记载为其代理人。虽然中天公司否认印章的真实性，并进而否认该合同关系的真实性，但根据公安机关对陈某的询问、中天公司公司林钦云出具的处理意见及原审法院（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中天公司作为施工企业，对于顾桂民虚构浏河造船厂项目的情况疏于审查，在没有相关审批手续的情况下，轻信顾桂民的陈述，授权顾桂民作为中天公司的工程负责人、潘青华作为中天公司的施工现场负责人，以中天公司名义对外分包工程，致使徐江昌在出售建材过程中产生损失。由于中天公司就该工程项目任命负责人、委派管理人员、开设银行账户、启用项目部印章，徐江昌在签订协议、合同时及履行过程中，已经有充分理由相信相对方是中天公司。事发后以中天公司名义出具的处理意见，同样使徐江昌有充分理由相信交易相对方是中天公司。至于加盖的中天公司相关印章是否真实，并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
虽然徐江昌以国伟建材经营部名义与中天公司签订了买卖合同，但是签订该买卖合同已被认定系顾桂民利用合法形式掩盖其诈骗目的的手段，故该买卖合同应归于无效。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顾桂民以中天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并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虽构成犯罪，但中天公司对顾桂民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上述合同虽然是以国伟建材经营部名义签订，但其认可实际供货由徐江昌完成，并且相应的权利义务也由徐江昌享有并承担，因此徐江昌作为实际受害人向中天公司主张权利并无不当。对于徐江昌实际交付的材料，已经由徐小林、潘青华代表中天公司对价款作出确认为381919元，根据该确认结果及中天公司作出的处理意见，应由中天公司履行赔偿义务。中天公司抗辩相应责任应由顾桂民个人承担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中天公司在向徐江昌赔偿损失后，可另行向顾桂民主张权利。因本案所涉的买卖合同系无效合同，徐江昌依据该合同所主张的利息损失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徐江昌建筑材料损失381919元。二、驳回徐江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802元，减半收取4401元，由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3360元，由徐江昌负担1041元。
上诉人中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买卖合同中的工程项目系顾桂民为骗取履约保证金而虚构，该合同系顾桂民的犯罪手段，应当归于无效，而构成表见代理行为对应的合同应当是有效合同，故本案买卖合同中顾桂明不构成表见代理。陈某的询问笔录不能成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陈某的询问笔录属于证人证言，但其并未出庭作证，出陈某的聘书查证属实以外，其他证言均未查证属实。二、徐小林、潘青华不是中天公司的员工，中天公司也从未授权该两人收取本案货物，且该381919元损失也无法查证属实，即使有损失，也是由于顾桂民实施合同诈骗而产生，应当由顾桂民个人承担。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顾桂民不是中天公司的工作人员或雇员，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的对象。（2013）太刑二初字第029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顾桂民退赔全部赃款并发还各受害人，因此本案徐江昌的损失应由顾桂民个人承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徐江昌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徐江昌承担。
被上诉人徐江昌二审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而且与本案相关的基本事实在（2014）苏中民终字第04376号等一系列生效民事判决中作出了认定。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中天公司与徐江昌之间是否成立买卖合同？二、中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根据证据规则，已为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除非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根据（2013）太刑二初字第290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中天公司确实承接了顾桂民所称的造船项目，且顾桂民系项目负责人。其次，陈某接受公安部门询问时确认了中天公司任命顾桂民为项目负责人、向潘青华发任命书、开设银行账户并委派人员监理、报备“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浏河项目部”章等事实。陈某系中天公司聘用的人员，询问笔录系公安部门在刑事侦查过程中制作，即使陈某在本案中未出庭作证也不影响该笔录的证据效力。再次，中天公司向各分包单位及个人出具了处理意见，承诺对加盖公司印章的合同予以认可、全额支付合同保证金及工程款，印证了其合同当事人的身份。中天公司认为该处理意见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证据证明。根据以上事实，足以认定顾桂民系代表中天公司与徐江昌签订合同，双方已经就合同内容达成合意，故中天公司系徐江昌主张的本案所涉买卖合同的相对方。
关于争议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单位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者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前所述，顾桂民系经中天公司授权负责案涉项目，应认定为中天公司的直接责任人员，原审法院依据上述规定判决中天公司就顾桂民签订、履行《水泥五金木材买卖合同》产生的后果承担民事责任并无不当。因货款金额由潘青华进行了确认，经陈某证实潘青华系中天公司任命的现场负责人，原审法院据此认定结欠的货款金额并判决中天公司支付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中天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2元，由上诉人中天银都（天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媚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