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81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松岗街道塘下涌社区第二工业大道145号202。
法定代表人：黄自礼。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华永，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海佳，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龙华新区观澜街道大和5队573号俊明楼8楼。
法定代表人：李巍，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福江，北京市百瑞（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侵害作品复制权、发行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6民初158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美术作品的独创性体现在作者对线条、色彩、或其他元素的取舍、选择、安排和设计，涉案餐牌移动电源，将猫的眼睛、屋顶设计与移动电源相结合，造型独特，具有审美意义和艺术性、独创性和可复制性，符合我国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的构成要件，应当受到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2.一审法院并未指出美术作品的高度所在，未对独创性内容加以分析，论证不清。3.根据我国著作权法原理，只要创作者将其对美学的独特观点在物质载体上以可视方式表现出来，符合最低限度创作性的要求，就能形成美术作品，至于创作者很好或很糟地实现了这一目的，应在所不问。涉案餐牌移动电源的创作意图在于人们休闲品茶或就餐时，同时解决手机充电问题，并且能与品茶、就餐环境融为一体，整体美观，给予人轻松时尚之感。一审法院认为其仅为普通的餐牌形象，进而认为其没有独创高度，不够客观。4.涉案作品具有独特的显著性特征和可识别性，对涉案作品的保护不会挤占社会公共资源。
被上诉人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答辩称，涉案餐牌移动电源与普通的餐牌形象相比较并不具有独创性，应当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停止侵害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所享有的“餐牌移动电源”美术作品著作权，即停止使用与涉案作品相同或者实质性相同的侵权作品；2.判令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赔偿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以及维权合理支出共计5万元人民币；3.本案诉讼费用由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版权局于2017年4月12日就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的“餐牌移动电源”美术作品予以登记，登记号为国作登字-2017-F-00379363，创作完成时间为2014年1月16日，首次发表时间为2014年12月17日，作者与著作权人均为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该美术作品为餐牌移动电源的侧面、底座的平面图，没有标注尺寸大小。经深圳市深圳公证处公证，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在www.1688.com网站上销售与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登记的“餐牌移动电源”美术作品近似的移动电源，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并未对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销售的产品进行公证购买，仅对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网站产品图片进行网页公证，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为此支付公证费600元。另查，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于2014年12月17日取得涉案移动电源的外观设计专利，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当庭承认从2015年6月开始就没有缴纳专利年费。
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实行的是作品自愿登记制，作品登记机关在进行作品登记时，并未做实质审查，对于作品属性、创作时间等事项，均系自愿登记，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取得国作登字-2017-F-00379363号《作品登记证书》的作品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仍需按《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作出判断。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及第四条第（八）项规定，著作权法意义上需要保护的美术作品应当是具备独创性的，而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主张的涉案“餐牌移动电源”美术作品为普通餐牌形象，不具备独创性，故无法达到美术作品所要求的独创性高度，如对其给予作品保护，将可能导致公共资源被不合理占有的后果，故该“餐牌移动电源”作品并未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美术作品，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主张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停止侵权并支付损失及合理开支5万元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与事实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第四条第（八）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
另查,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请求保护的“餐牌移动电源”作品(详见附图)由底座与餐牌两部分组成，底座呈三角形形状，餐牌为长方形，插于底座当中，底座正面及背面各左右对称分布有两个插孔。
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所提供“餐牌移动电源”设计者作品说明书记载：1.创作意图：现在人们出行基本上都是使用智能手机，而智能手机电池因为功能较多，功耗大，使用时间非常短暂，作者创作的移动电源意图在人们休闲品茶或就餐时，同时解决手机充电问题，并且能与品茶、就餐环境融为一体，给使用者带来视觉上的美感。2.创作过程：结合以上创作意图，作者前期进行了外观设计，作者创作的电源造型，底座类似于三角形房屋屋顶形状，从侧面看，类似三角形线条为弧线状，线条流畅自然，底座前后两面均匀分布两个充电接口，犹如猫咪的笑眼，增加趣味性，此种底座的设计既可以使电源稳立于餐桌，又充满柔和温馨感、趣味性，增加了电源整体的美观度，与电源底座相接的为扁平状长方形，厚度较薄，垂直立于电源底座之上，像一个浓缩的屏幕，可以置放广告，给予人轻松时尚之感。电源整体造型带有一定设计感，可完美融入到餐饮环境中，为使用者带来视觉上的美感和精神上的愉悦，由于该电源整体造型实用而富有美感，目前该款电源造型已成功进行外观设计申请。3.作品的独创性：该作品由作者独立创作完成，且不存在复制、抄袭他人作品的情形。
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餐牌移动电源”曾在环球资源电子展会获创新大奖。
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在其www.1688.com网站网店中对其“餐牌型移动电源”产品进行宣传，称该餐牌移动电源产品，支持4个USB输出接口同时给四部手机充电；支持广告和菜单插入；有充放电指示灯；适合餐厅/咖啡厅/饮品店/酒吧等场所使用。
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的该“餐牌型移动电源”（详见附图）外观形状与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餐牌移动电源”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属于侵害作品复制权、发行权纠纷。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餐牌移动电源”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应否受到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
为此，首先应明确外观设计专利、美术作品、实用艺术作品的异同。所谓外观设计专利，是指对产品的形状、图案或其结合以及色彩与形状、图案的结合所做出的富有美感并适于工业应用的新设计。外观设计专利应当符合以下要求：1.是指形状、图案、色彩或者其结合的设计；2.必须是对产品的外表所作的设计；3.必须富有美感；4.必须是适于工业上的应用。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因此，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首先必须是人类的智力成果；其次，作品必须是可被客观感知的外在表述；第三，作品必须是文学、艺术或者科学领域内的成果；第四，作品必须具有独创性。而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必须具备独创性以及可复制性，同时还必须是有审美意义的艺术作品。所谓实用艺术作品，是指具有实际用途的艺术作品。换言之，凡有实际用途的或混合于某一实用物品中的艺术创作，不论是手工艺品还是以工业方法生产的作品，均为实用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第2条第7款规定：“本同盟各成员国得通过国内立法规定其法律在何种程度上适用于实用艺术作品以及工业品平面和立体设计，以及此种作品和平面与立体设计受保护的条件。在起源国仅仅作为平面与立体设计受到保护的作品，在本同盟其他成员国只享受该国给予平面和立体设计的那种专门保护；但如在该国并不能给予这种专门保护，则这些作品将作为艺术作品得到保护”，根据上述条款，《伯尔尼公约》要求成员国保护实用艺术品和工业品外观设计；各成员国可以将实用艺术品作为作品来保护，也可以仅保护其外观设计。我国对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经历了一个变化的过程。1990年的《著作权法》第7条规定：“科学技术作品中应当由专利法、技术合同法等法律保护的，适用专利法、技术合同法等法律的规定。”国务院1992年颁布《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第6条规定：“对外国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期，为自该作品完成起25年。美术作品（包括动画形象设计）用于工业制品的，不适用前款规定。”根据上述规定，当时，我国仅对外国实用艺术作品以著作权法加以保护。2001年修订的《著作权法》取消了原著作权法第7条，2002年施行的《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4条则明确规定：“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2004年，我国国家版权局答复瑞士政府称：“包括纺织品外观设计在内的工业品外观设计，只要符合构成'美术作品'条件的，著作权法就予以保护。也就是说，TRIPs协定第25条第2款的要求在我国著作权法中得到了体现”。由此，从2002年开始，无论是我国本国或者外国实用艺术作品均被作为美术作品加以保护，《专利法》对实用艺术品提供的外观设计专利保护，并不影响《著作权法》对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对于相关产品的外观而言，既可以通过专利法获得保护，也可以通过著作权法获得保护。外观设计专利与美术作品存在明显区别，外观设计专利对象是工业产品设计，而工业产品一般具有实用性；美术作品（除实用艺术作品）不要求具有实用性；外观设计专利必须是新设计，也即授予专利权的外观设计与现有设计或者现有设计特征的组合相比，应当具有明显区别，美术作品应具有独创性，有审美意义；外观设计专利经申请、授权而获得，保护期为十年，美术作品自创作完成即取得著作权，保护期为作者有生之年及死后五十年。
其次，应明确著作权法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我国《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6条规定“本条例对软件著作权的保护不延及开发软件所用的思想、处理过程、操作方法或者数学概念等。”“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是著作权法的一项基本原则，著作权法并不保护抽象的思想、思路、观念、理论、构思、创意、概念、工艺、系统、操作方法、技术方案，而只是保护以文字、音乐、美术等各种有形的方式对思想的具体表达。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餐牌移动电源”在产品设计方面，的确有一定创新与精妙之处，也即其通过将移动电源与餐牌功能合二为一，客人在就餐的同时，可以给手机等充电。从这个意义上，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餐牌移动电源”是一个好产品，生产这类产品体现了好的创意，该创意毫无疑问也凝聚了设计者的智慧与创造性的劳动。但并非任何经过创造性劳动产生的智力成果，抑或产生良好社会经济价值的产品，都能作为“作品”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著作权意味在在一定时间内的相对的垄断，如果著作权保护思想、技术方案或者功能，将导致思想禁锢，也与著作权法鼓励创作的目的背道而驰。因此，将移动电源与餐牌或广告牌合二为一的创意以及产品本身的功能不受著作权法保护。
第三，涉案“餐牌移动电源”能否以实用艺术作品加以保护。涉案“餐牌移动电源”产品并非单纯意义上的美术作品，其具有实用性，那么，“餐牌移动电源”产品是否属于实用艺术作品？对此，本院认为，实用艺术作品包括“实用”的方面和“艺术”的方面。“实用”是从物品的用途、功能、作用来说，而“艺术”则是指物品的艺术造型、外观设计、色彩装饰等。著作权法对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保护的是它的艺术方面，是构成作品的那部分，而不是它的实用方面。实用艺术作品构成美术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应具备以下条件：1.“实用艺术作品”中的实用功能与艺术美感能够相互独立。2.“实用艺术作品”能够独立存在的艺术设计具有独创性。3.“实用艺术作品”应当达到较高水准的艺术创作高度。具有独创性，是构成著作权法意义的作品的基本条件，而如果“实用艺术作品”中的实用功能与艺术美感不能相互独立，那么以著作权法保护“实用艺术作品”实际上也保护了其功能，这与著作权法是相冲突的。“实用艺术作品”之所以应当达到较高水准的艺术创作高度，其原因在于“实用艺术作品”属于美术作品，而具有美感、有审美意义是美术作品的应有之意，如果不强调应当达到较高水准的艺术创作高度，将导致几乎所有的具有“独创性”、实用性的工业产品均可以以“实用艺术作品”受到保护，如此，不但使得外观设计专利制度形同虚设，也使得“实用艺术作品”泛滥，偏离美术作品应有范畴。由此，独创性仅仅是实用艺术作品的必备条件，“实用艺术作品”被认定为美术作品而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还必须是有审美意义的艺术作品。本案“餐牌移动电源”外形与普通餐牌一样，由三角形支架与长方形餐牌组成，谈不上属于“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将三角形底座比作三角房屋屋顶形状，将底座中的充电插孔比作猫咪的笑眼无疑夸大了该产品的艺术性及美感，而一旦对涉案“餐牌移动电源”以实用艺术作品加以保护，禁止他人复制、发行，将不恰当地扩大了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所享有独占权利，同时也损害了其他类似产品生产者以及消费者的合法权益。
综上，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餐牌移动电源”不属于美术作品，不能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5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恒科泰电源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文 全
审判员 骆 丽 莉
审判员 陈 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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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
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
书记员 李颖欣（兼）
附件一（“作品”、产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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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市威鑫嘉科技有限公司“餐牌型移动电源”）
附件二（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
第二条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
第四条著作权法和本条例中下列作品的含义：
（八）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