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浙02民终116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黎嫦俏，女，1944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象山县，现住象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玉平，浙江鑫目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猛，浙江鑫目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吴雪燕，女，1969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象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燕，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江，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黎嫦俏、上诉人吴雪燕因见义勇为人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7）浙0225民初57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事实已核对清楚，决定径行判决。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黎嫦俏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黎嫦俏获得全额补偿款1142542元，并免予缴纳相应的诉讼费用。理由是：1.一审审理过程中，第二次开庭时，黎嫦俏向法院要求变更原诉讼请求为全额补偿，即1142542元，且庭审笔录中也有记录，但该请求并未在判决书写明，且一审法院仅在原请求范围内（571271元）判决吴雪燕补偿相应金额，且金额数量过低，仅为总损失的25%，远远低于其他见义勇为案件的补偿数额，也远远低于黎嫦俏应当获得的补偿金额。2.从吴雪燕的陈述中可以看出，如果沈智卫未下海施救，吴雪燕注定无法上岸，正是因为有了沈智卫的施救，使得吴雪燕得以被另一渔船救起。如果沈智卫不进行施救，吴雪燕何以能在海中支撑长达半小时之久，正是沈智卫舍身救人的合理施救为吴雪燕的获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因此沈智卫的施救是成功的，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未成功施救”。3.吴雪燕主动电话邀请沈智卫出船带其回家，在明知大船停靠位置及小船适航状况的情况下，依然要求沈智卫驾船载其上岸，因此吴雪燕对该事件的发生及沈智卫的死亡存在明显过错，在确定补偿金额时应考虑该因素。4.一审判决的补偿金额与沈智卫的付出之间严重失衡，也与吴雪燕生命得以营救之间大失偏颇，无法弘扬社会正气、维护公序良俗。5.《诉讼费缴纳办法》第四十五条第四项规定，因见义勇为或者保护社会公共利益致使自身合法权益受到损害，本人或者近亲属请求赔偿或者补偿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免交诉讼费用，而一审法院仅减半收取诉讼费用，并不符合法律规定。吴雪燕辩称，沈智卫的死亡系意外事件，吴雪燕并非侵权人，故其愿意在自己的受益范围内进行补偿。但黎嫦俏要求全额补偿不符合法律规定。沈智卫的行为并非吴雪燕获救的唯一原因，沈智卫在其中的作用是不确定的。吴雪燕家境一般，身体状况也不好。吴雪燕既是见义勇为的受益者，也是不当操作的受害者，不应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沈智卫违反安全原则在船尾接客，且驾驶的船只在晚上根本不适航。此外，象山县政府已对沈智卫的行为进行了表彰和物质奖励。吴雪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吴雪燕承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计100000元，不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理由是：1.吴雪燕名下的房屋尚有按揭抵押500000元，吴雪燕与其丈夫吴增其均为普通渔民，因经营船舶需要向银行贷款450000元，尚未还清。同时，吴雪燕因涉案溺水事件发生肺部感染等进行治疗，需定期检查，其丈夫吴增其心脏支架植入5年并患有高血压等疾病，二人身体状况均不佳，自身要承担高额的医药费用。2.船舶检验证书载明的是2014年12月1日的设备情况，而非案发时的真实状况，当晚沈智卫驾驶的小船甚至连保险都已脱保，根本不适航。沈智卫不是船主，也不是登记在册的驾驶员，却在当晚驾驶小船，其是否穿着救生衣、小船上是否有常见救生设备可供使用等，这些事实的查明都必须要船主吴福亮的配合，故在二审中继续申请追加吴福亮为第三人。3.黎嫦俏提出，案发当晚沈智卫去接吴雪燕是好意施惠行为，应对此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要求吴雪燕证明其与沈智卫之间存在运输合同关系属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实际上，沈智卫以驾驶经营性小船为生，黎嫦俏在宁波海事法院的起诉状中已自认了运输合同关系。吴雪燕与沈智卫的客运合同关系，系诺成合同，在沈智卫答应去接时就已成立，吴雪燕将也为此支付船费20元。当地客运小船接送乘客的习惯就是先上船，到目的地后再付款，而不是一上船就付款。4.“浙椒渔75050”渔船是国内常见的捕捞船，船头与船尾两头高，船身中间低。沈智卫不再最安全最常见的船身边接客，却去安全风险极大的船尾接客，是造成吴雪燕落水的直接原因。吴雪燕也是受害人，一审判决其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法律依据。黎嫦俏针对吴雪燕的上诉辩称，经初步了解，吴雪燕名下的房产价值超过1000000元，还有渔船、农业银行存款等，另外其作为渔民应该还有村里的补贴。吴雪燕所称身体状况不好等，并非严重疾病。小船的状态、保险、救生设施等，与本案的见义勇为受害人纠纷没有关联。黎嫦俏老年丧子，遭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予支付。政府确实发放了一定数额的奖金，但黎嫦俏本人并没有拿到。黎嫦俏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吴雪燕补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计1142542元的50%，即571271元。一审庭审中变更为要求吴雪燕补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等各项损失530930.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黎嫦俏与沈智卫系母子关系。2016年12月12日（农历十一月十四日）晚上9时左右，吴雪燕在其丈夫吴增其的“浙椒渔75050”渔船上，该船停泊在石浦港内铜钱礁附近，因渔船停泊锚地与码头有一段距离，船员上下船需要小船接送，吴雪燕打电括让沈智卫将其接到码头，沈智卫答应后即驾驶“浙象渔供476”号船去接吴雪燕。“浙象渔供476”号小船行至“浙椒渔75050”号渔船船尾处接吴雪燕，在此过程中吴雪燕不慎从“浙椒渔75050”号船上落入海中。吴雪燕在海中即喊叫“救命”，沈智卫见状后即跳入海中去救吴雪燕。因当天光线、潮流等原因，沈智卫对吴雪燕未能施救成功，期间，邻近的闽连渔60393号船的船工听到呼救声后立即过来施救，并将吴雪燕先救起，后再去寻找沈智卫时已不见人影。当时有人发现后报警，石浦边防所等部门开展施救打捞，但未找到沈智卫。2017年2月9日，石浦边防所出具沈智卫失踪证明。4月20日，石浦派出所出具黎嫦俏之子死亡户籍注销证明。5月22日，沈智卫跳海救人被象山县公安局认定为见义勇为。11月17日，象山县人民政府发布象政发[2017]227号文件《象山县人民政府关于表彰沈智卫等两名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决定》，沈智卫荣获“2017年度象山县见义勇为个人”记三等功一次。2017年8月21日，黎嫦俏向一审法院申请宣告沈智卫死亡，一审法院于12月29日作出（2017）浙0225民特149号民事判决，宣告沈智卫死亡。另查明，“浙象渔供476”号船舶所有人为吴福亮，该船配备救生圈2只、救生衣10件及来火机4个等，作业区为石浦港内水域，作渔供船用，载客装货8人，仅限于白天航行，2017年12月1日前有效，2015年、2016年驾机员登记为吴福亮、吕浦。吴雪燕与吴增其系夫妻关系，浙椒渔75050号渔船登记所有人为王道法，共有人为吴增其，吴增其占有共有份额为49%。吴雪燕名下有象山县石浦镇星海名都4幢4单元608室（建筑面积147.50平方米），该房无抵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沈智卫的行为是否符合见义勇为的法律关系或界定为沈智卫与吴雪燕之间的运输合同关系。首先，运输关系一般通常有书面合同约定，或者体现在相应的乘用票据等，而本案中无法体现该方面的证据，现有证据仅是吴雪燕的自我陈述，但其也没有说到相关的费用，吴雪燕称一般在石浦港内运输小船均是接送到达付款，吴雪燕与沈智卫互相认识，当天晚上是属于义务接送或者有偿，现已不得而知，吴雪燕所称的交易习惯也无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吴雪燕所称的运输关系，从现有证据来说一审法院难以支持。其次，即使是吴雪燕所称的运输关系，但运输合同也未得到履行。从吴雪燕的自我陈述中可知，吴雪燕是自己从浙椒渔75050号渔船的船尾处下船到沈智卫驾驶的浙象渔供476号船，系其自己不慎落入海中，即不是从沈智卫驾驶的浙象渔供476号船中落入海，由此，鉴于吴雪燕不在浙象渔供476号船上，也就是说沈智卫与吴雪燕之间的运输合同没有履行，就如旅客已购买了车票，去上车之前自己不小心受伤，应由其自己承担责任一样。因此，本案中沈智卫的船上没有吴雪燕乘坐，也就无履行运输合同的安全保障义务。吴雪燕落入海中系其自身原因所致，故沈智卫发现吴雪燕落海后跳入海中去救吴雪燕上船，系沈智卫自愿实施，而不是其法定义务，也不是其先前的运输合同关系的延伸义务，其行为应当认定为见义勇为，虽沈智卫未能将吴雪燕救起，但其实施救助吴雪燕的行为，为吴雪燕以后被他人所救也取得了时机，故该见义勇为的行为应值得表彰和宣传，相关政府部门对此作出决定应予支持。鉴于沈智卫施救吴雪燕之举认定为见义勇为，现沈智卫已为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吴雪燕在沈智卫的救助行为后虽被他人所救，但其作用依然不能否定，见义勇为并不是一定要取得相应的成果，其本身宏扬的是该种行为，是为他人提供了安全保障的精神所在。亡者已去，吴雪燕作为因沈智卫的救助行为受益人，其对亡者的家属应作补偿，也慰沈智卫之灵，更是对见义勇为者的一种奖励和安抚，故黎嫦俏作为沈智卫的母亲提出要求吴雪燕给予补偿的请求，其理由正当，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现黎嫦俏因为沈智卫的死亡可主张的补偿项目有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以上费用可参照2016年度宁波市城镇居民收支和职工平均工资予以确定，其中死亡赔偿金可计为：51560元/年×20年＝1031200元。丧葬费可计为：61342元÷2＝30671元。由于沈智卫的死亡，对于黎嫦俏来说精神损害应当是极大，故其损害应存在，对此可予支持。鉴于受益人的补偿责任，应当从受益人的经济状况综合予以确定，且补偿责任与赔偿责任系二个不同法律关系，其责任强度也不一样，该种补偿是适当而为之。吴雪燕在本案中的不慎落海，未尽到自身注意安全的责任，救助发生在冬季的海中，吴雪燕对此存在较大的过错，自身应当承担较大责任。从现有吴雪燕家庭经济状况来看，有用于生产经营的浙椒渔75050号渔船，占有股份达49%，住房条件也有石浦镇星海名都4幢4单元608室，居住面积也较大，且该房不存在抵押等情况，也就是不存在按揭贷款类等，吴雪燕家庭虽为普通渔民，从上述情况来判定，其经济状况应属尚可。基于上述各种因素即考量适当的补偿、吴雪燕的过错及经济状况，黎嫦俏主张的补偿项目由本案综合后予以酌情确定。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十八条的规定，作出判决：一、吴雪燕补偿黎嫦俏因沈智卫救助而亡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计250000元；二、吴雪燕补偿黎嫦俏因沈智卫救助而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上述第一、二项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一审受理费3256元，减半收取1628元，保全费3502元，合计5130元，由黎嫦俏负担2833元，吴雪燕负担2297元。二审期间，黎嫦俏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吴雪燕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1.“贷款合约基本信息”、“浙江泰隆商业银行对账单”各一份，拟证明吴雪燕的经济状况；2.“动态心电图报告”、“彩色多普勒超声检查报告单”各一份，拟证明吴雪燕的身体状况；3.“渔供船人身互保单”、“休闲渔船、渔供船人身互保单”、“小型渔船、雇主责任互保单”各一份，拟证明案发时沈智卫驾驶的小船不适航，保险脱保；4.落款为“石浦镇石浦渔村”的“证明”一份，拟证明当地小船客运的交易习惯是到达目的地后付款。经质证，黎嫦俏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经审查认为，因黎嫦俏对证据1、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认定；证据3涉及到船主吴福亮的权利义务，且吴雪燕并非从沈智卫驾驶的小船上落水，故该小船的保险情况与本案缺乏必要的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证据4仅加盖了“象山县石浦镇石浦渔村村民委员会”印章，无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或盖章，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三条，明确规定了见义勇为人及其近亲属要求受益人作出适当补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根据石浦边防派出所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制作的笔录，以及吴雪燕在一审中的陈述，足以认定沈智卫在吴雪燕落水后跳海施救的事实，沈智卫已经由法定程序被宣告死亡。现黎嫦俏作为沈智卫的家属请求补偿，符合上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吴雪燕作为受益人应当给予适当补偿。关于吴雪燕认为其与沈智卫及实际船主之间存在合同运输关系的主张，本院认为，即使双方之间的运输合同关系成立，吴雪燕在上船之前落水亦不属于运输合同履行过程中；即使沈智卫基于运输合同关系对吴雪燕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其在吴雪燕落水后即入水救助并为此付出生命的行为，亦远远超出了其合同义务范围，不影响其见义勇为行为的认定。更何况，吴雪燕提供的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与沈智卫之间存在运输合同关系。因此，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见义勇为人受害责任纠纷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三条的规定，判令受益人吴雪燕对沈智卫的母亲黎嫦俏予以补偿并无不当。吴雪燕要求追加船主吴福亮为本案第三人缺乏依据，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并无不当，吴雪燕在本案中再次提出申请，本院亦不予准许。关于补偿的具体标准和金额，现行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并无明确规定，亦不能等同于侵权责任中的赔偿责任，故一审法院根据事件发生经过、救助结果、吴雪燕的家庭经济情况等，酌情确定为250000元并无不当。黎嫦俏关于应全额补偿、吴雪燕认为仅应补偿100000元的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黎嫦俏、吴雪燕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6125元，由黎嫦俏负担12625元，吴雪燕负担35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樊瑞娟审 判 员 曹 炜审 判 员 周 娜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二日代书记员 姜黎娜??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