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琼02民终3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国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海雄，海南邦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枝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威，海南祥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长庆，海南祥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三亚南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上诉人孙国权因与被上诉人张枝华、原审第三人三亚南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原名海南省国营南新农场，2017年11月15日更名为三亚市南新农场，2017年11月27日更名为三亚南新实业有限公司，2018年4月25日更名为现名，以下简称南新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7）琼0271民初61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国权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孙国权的诉讼请求；二、诉讼费用由张枝华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和判决结果错误。一、一审采纳张枝华2015年和2016年的两张《收据》错误,且涉案芒果园的实际面积为100亩而非26.3亩。1、2015年和2016年的两张《收据》不具备证据效力和证明力。其一、张枝华2011年《收据》的编号是0002593，孙国权2017年《收据》的编号是0003693，如显示为2015年和2016年的两张《收据》确是该年的缴款收据，其编号就应介于前后两者之间，但这两张《收据》的编号却分别是0004291、0001577,不但和2011年、2017年的《收据》编号冲突，而且两张《收据》的编号也互相冲突，也和实践中南新公司在收到承包户缴纳的承包费后按编号顺序出具《收据》的做法不符，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其二、南新公司在张枝华2011年和孙国权2017年的《收据》上均加盖财务专用章，但这两张《收据》却没有在正文上盖章，可见南新公司并没有这两张《收据》的底联。据此，这两张《收据》不具备证据的三性和证明力，一审采信是错误的。2、涉案芒果园实际面积约100亩而非约26.3亩，缔约双方对此是明知的，但缔约时张枝华出于某种需要，主动提出仅写上26.3亩。二、一审认定《芒果园转让合同书》为有效合同，适用法律错误。1、孙国权转让的是芒果园的使用权和所依附土地的所有权，一审认定仅转让芒果园的使用权是错误的。一审认定”涉案合同转让的应是承包经营权”，但是，由于芒果园、芒果树依附于土地，不可能独立存在，且因合同第一句的措辞是”永久性一次有偿转让”，故孙国权转让的不仅是芒果园的使用权和芒果树的所有权，同时转让的还有该地块的所有权。2、涉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属于无效合同。芒果园的土地是南新公司对国家划拨的、享有专属使用权的国有土地，孙国权将该地的所有权转让给张枝华实际上损害了第三人的权益，因违反土地管理法第2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的强制性规定和合同法第52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而无效。此外，因张枝华并非南新公司的职工，如任由张枝华使用农场的土地，就好比农村承包地未经合法程序即发包给城镇人员或单位使用一样，其后果是造成土地权利人无法控制土地流转关系，进而严重损害到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当认定无效。3、退一步说，即使认定涉案合同转让的只是承包经营权，也应认定为无效。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3月23日下发了琼高法［2017］53号通知，规定自下发之日起参照执行《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2016)纪要》（以下称《纪要》）。《纪要》第一条”关于农垦系统土地流转纠纷的处理”第（二）项”农用地承包合同纠纷”中”内部承包合同纠纷”第4目第一句规定：”垦区单位将垦区农用地发包给垦区单位职工或其近亲属等后，承包人未经垦区单位同意或备案，又将所承包土地转包给他人的，该转包合同无效，但转包经垦区单位追认的除外”，而一审认定”涉案合同盖有南新公司第四管理区的公章，应视为垦区单位已同意孙国权将涉案土地转包给张枝华，上述情形已符合涉案合同生效的要件，《芒果园转让合同书》应为有效合同”，该认定显然适用法律错误。(1)《纪要》所指的”垦区单位”应当且只能理解为国营农场而非内设机构或分支机构。海南省农垦系统原来在省一级设立海南省农垦总局（行政单位）和海南省农垦集团总公司（省属企业)，一套人马两块牌子，下辖国营农场（企业法人），农场设若干管理区或作业区，管理区下辖生产队。2015年12月18日颁布的《中共海南省委海南省人民政府关于推进新一轮海南改革发展的实施意见》第二条规定，在省农垦总局和省农垦集团有限公司基础上组建省农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海垦集团)，作为省政府直属国有独资企业，省农垦总局不再作为实体机构存在。原由省农垦集团总公司管理下属的农场，部分并入地方管理，部分设立为海垦集团下属的海南农垦某农场有限公司。无论是改革前还是改革后，由于管理区和生产队只是农场的内设机构，依法并不具有对外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意思表示的资格，就如所有的行政机关和企业法人的内设机构无权对外作出意思同理，故应当认为”垦区单位”指的就是国营农场。（2）南新公司在一审时未出庭，表明其拒绝追认涉案合同，依法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一审认定”垦区单位”已同意转包是错误的。一审法院既追加第三人，又认定其第四管理区就是”垦区单位”，显然自相矛盾。根据《纪要》的规定，涉案合同如未经垦区单位同意或备案的应当认定无效。但本案中无论是孙国权还是张枝华的《收据》都载明”孙国权（承包户）（四区19队）芒果管理费”，表明孙国权至今仍是芒果园的承包户，且南新公司一审时未出庭，表明其拒绝追认涉案合同，依法应当确认为无效。”同意”是指以积极行为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意思表示，”备案”是指农场已将涉案转让合同存放于农场国土管理部门并记录在案，但本案中仅是南新公司的第四管理区在合同上盖章时注明”情况属实”，该措辞应当且只能理解为该管理区知道该合同的事实，既不是”同意”也不是”备案”，一审认定”应视为垦区单位己同意”转包于法无据。
张枝华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正确。1、2015年、2016年的《收据》具备证明力，张枝华确交纳了2015年、2016年的管理费。孙国权仅以编号为由否认2015年、2016年的两张收据的三性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实践中不排除开票人员没有按照顺序开具，并且一般的票据都是按年编号，不存在跨年编号。如按照孙国权的逻辑，则2011年至2017年长达六年的时间南新公司仅开具了1046张收据（3693-2593)，平均每年174张，这显然不符合事实，南新公司平均每年开具的收据何止174张。在另案中，南新公司于2015年9月24日给另案当事人赵日海开具的收据编号为0003920,这显然又与孙国权提供的收据编号有矛盾，这又作何解释，显然孙国权对于收据编号的理解是错误的。张枝华提供的2015年、2016年的两张收据上盖有南新公司的印章证实与原件相符，这足以证明张枝华交纳了2015年、2016年的管理费。并且孙国权在一审起诉状中自认张枝华自2007年起向农场上缴每年的各项费用,其以编号为由否认2015年、2016年的两张收据显然与其自认相矛盾，也与本案的客观事实相矛盾。2、《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所涉面积为26.3亩而非100亩。《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明确约定面积为26.3亩，张枝华亦是按照26.3亩向农场缴纳管理费等各项费用。如按照孙国权的逻辑（100亩)，则管理费应为整数而非4471元，44.71元/亩的管理费也与客观事实不符。孙国权更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转让的芒果园为100亩，100亩与26.3亩相差73.7亩，客观的肉眼完全可以判断，如确为100亩，孙国权怎么可能按26.3亩的价格与张枝华签约。二、《芒果园转让合同书》为有效合同，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芒果园转让合同书》的性质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即土地使用权的转让，而非土地所有权的转让。首先，孙国权不能成为土地所有权转让的主体，因此在孙国权为合同主体（甲方）的情形下，《芒果园转让合同书》不可能是转让土地的所有权。我国土地的所有权由法律直接规定为国家或集体所有，所有权法定，所有人与农户、农场职工、受让方所转让的只能是土地的使用权，因此在双方均为个人的情形下，其所签合同的性质只能认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即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其次，从《芒果园转让合同书》的内容上看，该合同亦应认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即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其一、在合同的前言部分即明确约定，甲方将芒果园使用权转让给乙方自主经营管理使用,至于其中约定的永久性，仅是双方对土地使用权转让期限的错误认识而致。其二、合同第三条约定了转让期限，如为土地所有权的转让，是不存在转让期限的问题，只有使用权才存在期限的问题；另该条中的”如国家和农场无新的土地使用政策”，进一步证明双方转让的非土地的所有权，而为土地使用权。其三、合同第五条（转让后，乙方根据经营状况和意愿，有权出租或转让经营管理权），如为土地所有权的转让，则乙方有权出租或转让的不仅仅是经营管理权，恰恰因为双方转让的为承包经营权（土地使用权），才会如此约定。其四、如为土地所有权的转让，则在合同中（第六条）不可能约定乙方还要缴纳管理费，只有使用权的转让才需要向所有人缴纳管理费。最后、张枝华在合同签订后所进行的经营活动为芒果园的经营管理，所行使的为土地使用权相应的承包经营权。综上，无论是从签约的主体，还是合同的条款内容判断，涉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应认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即土地使用权的转让，而非土地所有权的转让。2、涉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合法有效，孙国权的诉讼请求应驳回。如前所述，涉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的性质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即土地使用权的转让，该合同的签订得到了生产队及农场作业区的签章同意。在张枝华实际经营的11年间，均向土地所有权人缴纳管理费，土地的所有权人从未提出异议，孙国权也未提出异议。涉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得到了土地所有权人的同意，未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合法有效的合同。孙国权以琼高法[2017]53号通知认为涉案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该通知既非法律又非行政法规，无法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如垦区单位不追认或不同意涉案承包经营权的转让，不可能在长达11年间未提出异议，因此，涉案合同合法有效。孙国权提起本案的目的实际上系看到三亚土地价值大幅增长而违背诚信欲收回涉案土地，如土地价值贬值，其不可能存在本案之诉讼，此不诚信行为不应得以支持，并且其上诉理由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更应予以驳回。
南新公司未陈述意见。
孙国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孙国权、张枝华于2006年5月2日签订的《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无效；二、张枝华支付《芒果园转让合同书》签订后至孙国权起诉之日期间占有芒果园的使用费10万元(预估，以实际数额为准)；三、张枝华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5月2日，孙国权与张枝华签订一份《芒果园转让合同书》，约定孙国权将位于三亚市荔枝沟南新公司第四管理区十九队二十四号林段上，东至许振辉芒果地沟边、南至山顶原始林、西至老杨果园沟边、北至公路和橡胶林边约26.3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张枝华，转让款为270800元。《芒果园转让合同书》上盖有南新公司第四管理区的公章。涉案合同签订后，张枝华依约支付了全部转让款。其后，张枝华分别于2011年、2015年、2016年向南新公司缴纳了至2016年的管理费。2017年的管理费已由孙国权缴纳至南新公司。涉案土地系孙国权通过开荒方式取得其承包经营权。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认为孙国权与张枝华签订的《芒果园转让合同书》为有效合同。孙国权继续按无效合同要求确认《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无效及张枝华支付占有芒果园的使用费的主张与一审法院对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不一致，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向孙国权释明，并要求其在规定的期限内按有效合同提出诉讼请求，但孙国权逾期不变更，仍坚持其原有诉求。
一审法院认为，孙国权通过开荒方式获得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其后于2006年5月2日与张枝华签订《芒果园转让合同书》，将涉案土地转包给张枝华，涉案合同盖有南新公司第四管理区的公章，应视为垦区单位已同意孙国权将涉案土地转包给张枝华，上述情形已符合涉案合同生效的要件，《芒果园转让合同书》应为有效合同。孙国权要求确认《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无效及张枝华支付占有芒果园的使用费的主张与一审法院对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不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之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经一审法院释明，孙国权不予变更，据此，一审法院予以驳回孙国权的诉讼请求。综上，孙国权基于合同无效提出的确认《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无效及张枝华支付占有芒果园使用费的诉讼请求，其主张与一审法院根据查明事实对法律关系的效力作出认定不一致，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孙国权可在合同有效基础上另行主张其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孙国权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孙国权已预交），由孙国权负担。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是否有效及张枝华是否应当向孙国权支付芒果园使用费。
关于涉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是否有效的问题。涉案土地是孙国权在南新公司开垦的开荒地而非南新公司的农用地，孙国权未与南新公司签订书面承包合同，不属于孙国权上诉主张的”内部承包合同”。《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是孙国权与张枝华的真实意思表示，从合同约定的”甲方将芒果园使用权永久性一次有偿转让给乙方”可知，双方实际转让的是芒果园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本案中，《芒果园转让合同书》上有生产队签名及南新公司第四管理区的公章，说明作为涉案土地实际管理人的生产队及第四管理区对于转让事实知情且同意，合同签订后一直是张枝华在缴纳土地管理费，南新公司应当知道涉案土地存在转包的情形；即使其此前不知道转让的事实，但在孙国权提起本案诉讼后，南新公司既不到庭参加诉讼也未表示不同意该转让行为，应当视为南新公司同意该转让行为，故一审法院认定南新公司同意涉案芒果园转让正确，孙国权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关于张枝华是否应当向孙国权支付芒果园使用费的问题。如前所述，双方签订的《芒果园转让合同书》合法有效，张枝华已按约定支付完合同约定的转让费，现孙国权主张张枝华再支付芒果园使用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另外，孙国权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芒果园实际面积为100亩，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且涉案芒果园的土地面积是26.3亩还是100亩及张枝华是否缴纳2015年和2016年的管理费均与本案《芒果园转让合同书》是否有效无关。
综上，孙国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孙国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新 建
审 判 员 尹 合 欢
审 判 员 付 春 燕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林 小 妹
书 记 员 吴璟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