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1民终60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阳市妇幼保健院，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瑞金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卫民，系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志嵩，贵州道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小蛟（该院员工），1990年9月21日出生，土家族，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文某2，男，1978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文某1，女，2006年12月31日出生，布依族，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法定代理人：文某2，男，1978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邹紫霞，女，1951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林，男，1950年8月13日出生，布依族，住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韦某惠，女，1953年4月2日出生，布依族，住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正海，贵州存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丽，贵州存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阳市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因与被上诉人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05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妇幼保健院上诉请求：1、请求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贵阳市妇幼保健院承担10%的责任即54201.75元，并赔偿被上诉人精神抚慰金10000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1、关于本案的因果关系问题。李某的死亡原因为“DIC、羊水栓塞？”，而羊水栓塞是产科最凶险的并发症，死亡率较高，暂无有效方法进行筛查，且本案患者系术中出现羊水栓塞症状，以现行医疗技术无法预知，上诉人的抢救方式、方法正确，其死亡是自身原因导致。故“医方病史记录有无缺陷”、“是否拒绝提供完整电子病历及监控视频”及“是否在术前进行相关常规检查”等过错，均与本案损害结果的发生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2、关于鉴定意见的证据意义。上诉人认为，本案涉及专业医学知识，对医疗技术的判断应当首先由司法鉴定中心等专业机构判断。本案中一审鉴定意见的已经明确：医方对李某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的医疗过错，医疗的诊疗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错参与度为20%左右，故在没有其他客观、合法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应当将该鉴定意见作为本案裁判依据，而非再次基础上加重上诉人的责任比例。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仅适用于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的情形，本案中未提供的病历资料上是否载有不利于上诉人的内容是不能确定的，故不能因此加重上诉人的责任比例。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侵权责任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即使上诉人存在责任，也应根据过错原因力的大小确定赔偿责任，故上诉人认为鉴定意见认定的20%过错参与度过高，认可10%较合理。4、关于精神抚慰金。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判决100000元精神抚慰金过高，应当在综合上诉人对该次事故的过错程度下，改判上诉人承担10000元精神抚慰金较合理。综上，上诉人的治疗方案无原则性过错，其诊疗过错并非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一审法院仅依据上诉人举证不力而加重责任比例，判决上诉人承担45%的赔偿责任及100000元的精神抚慰金无事实、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辩称，1、针对上诉人提出的因果关系问题。首先，上诉人应当就其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以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若其举证不能，则依法应当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其次，当出现胎儿窘迫时，上诉人未积极抢救、未立即进行剖宫术，导致婴儿胎死腹中。同时，在术前未对患者进行常规尿检、血培养等检查，对血样也未及时检验，导致术中才知晓患者存在凝血功能障碍，备血不足。确定胎死宫中后，采用错误的手术方案，以自然分娩方式行毁胎术，加剧产妇身体恶化，期间可能导致羊水栓塞，最终导致患者死亡。在术后未保留子宫、胎盘进行病理检验，提供的病历存在重大缺陷，部分内容自相矛盾；且未及时封存病历资料，并拒绝提供电子病历和手术监控录像。综上，上诉人存在重大医疗过错，依法应承担全部责任。2、关于鉴定意见问题。被上诉人认为司法鉴定意见只是法院认定事实的参照依据，而非唯一定案依据。本案中，一审鉴定意见所参照的病历存在重大缺陷，且没有考虑到上诉人拒绝提供完整电子病历及监控视频的过错，以及本案中的严重损害后果及影响，故一审法院在此鉴定结论的基础上加重上诉人的责任承担比例，并无不当。3、关于精神抚慰金。被上诉人认为本次事故中造成了产妇及胎儿死亡的严重损害后果，致使被上诉人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打击，故一审法院酌情支持10万元精神抚慰金合情合理合法。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支持的赔偿项目及金额合法合理，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李某死亡赔偿金450964.2元（22548.21元×20年）、胎儿死亡赔偿金450964.2元（22548.21元×20年）、丧葬费21407.5元（3567.92元×6个月）、被扶养人生活费：文某168645.88元（15254.64元×9年/2）；李某林228819.6元（15254.64元×15年）；韦某惠274583.5元（15254.64元×18年）、交通费1000元、精神抚慰金150000元，共计1646384.8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文某2与李某系夫妻关系，双方生育有女孩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系李某父母。李某于2015年6月13日因阴道流液伴下腹痛1小时、发热6小时至被告医院待产，入院初步诊断：“1、G4P137＋4周妊娠LOA；2、胎膜早破；3、疤痕子宫；4、胎儿窘迫；5、发热原因？，决定手术后术中诊断：1、G4P137＋4周妊娠剖宫取胎LOA；2、DIC（纤溶期）；3、羊水栓塞？；4、疤痕子宫；5、胎膜早破；6、死产；7、发热原因？”。当日15时55分李某死亡，被告记录李某死亡原因为“DIC、羊水栓塞？”。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委托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就被告对原告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进行鉴定，2018年1月9日该中心作出鉴定意见，分析说明：结合患者病情、检查结果，考虑为不典型的羊水栓塞，或炎症感染引发的DIC，但患方拒绝尸检，故不能确诊。医方在对李某诊疗过程中存在一定过错：1、患者入院后发现胎儿窘迫，医方予以剖宫产手术欠积极，发生胎死腹中；2、子宫、胎盘未保留进行病理检验，未行尿常规检查及血培养；3、医方病史记录有缺陷。鉴定意见：医方对李某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的医疗过错，医方的诊疗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错参与度为20%左右。该次鉴定费9950元。审理过程中原告先后申请一审法院调取被告方关于李某诊治过程的监控视频、电子病历资料，一审法院告知被告，被告表示无法提供。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经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论为医方对李某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的医疗过错，医方的诊疗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错参与度为20%左右。原告对鉴定报告认为被告过错为20%不予认可，认为被告的拖延行为、子宫、胎盘未保留进行病理检验、未行尿常规检查及血培养、医方病史记录有缺陷、拒绝提供完整电子病历及监控视频应承担100%的责任。相关文献显示即使医方积极正确抢救，羊水栓塞死亡率为80%，DIC死亡率为50%-80%，因此患者李某自身病况是损害后果发生的主要原因，上述疾病病程发展迅速，抢救及时十分重要，但被告的拖延行为对抢救最终失败具有一定过错，加之子宫、胎盘未保留进行病理检验、未行尿常规检查及血培养、医方病史记录有缺陷、拒绝提供完整电子病历及监控视频等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八）项之规定，被告在本案中负有举证责任，应举证证明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医疗过错，现被告不能举证证明上述情形。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之规定，被告未提供可以提供资料可推定原告主张的事实成立，被告应承担相应不利责任，故应在鉴定意见所确定责任分担上加重责任比例，一审法院综合全案事实酌情确定被告应承担45%责任。被告认为鉴定意见认定的过错参与度过高，只认可10%责任，对此主张被告未提供相应的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要求的李某死亡赔偿金450964.2元（22548.21元×20年）、丧葬费21407.5元（3567.92元×6个月）、被扶养人文某1生活费68645.88元（15254.64元×9年/2）、交通费1000元不超过法定标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要求的胎儿死亡赔偿金，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条规定：“公民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本案李某的胎儿死于出生前，故依法不享有民事权利，死亡赔偿金不能得到支持。原告要求的被扶养人李某林、韦某惠生活费，因二人并非法定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情形，故该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要求的精神抚慰金15万元过高，一审法院酌情按10万元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贵阳市妇幼保健院于本判决书生效后10日内赔偿原告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死亡赔偿金450964.2元、丧葬费21407.5元、被扶养人文某1生活费68645.88元、交通费1000元，共计542017.58元的45%243907.91元；二、被告贵阳市妇幼保健院于本判决书生效后10日内赔偿原告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精神抚慰金10万元；三、驳回原告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809元、鉴定费9950元由被告贵阳市妇幼保健院负担7707元，由原告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负担12052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提交新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妇幼保健院提交第一组证据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标通知书》，拟证明案涉妇幼保健院综合病房大楼项目工程是由贵州建工第六公司承建，其中弱电工程即本案中的监控设备也是贵州建工第六公司安装。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该组证据与本案无关，案发时该工程已经结束。妇幼保健院提交第二组证据为：贵州建工第六公司出具的一份《证明》，拟证明案涉综合病房大楼的监控设备采用的设备监控数据保留时间仅为24天，超过24天后数据就会自动覆盖，一审法院要求证据保全时已经超过了数据保留时间，并非妇幼保健院故意隐瞒不予提供监控视频。文某2、文某1、李某林、韦某惠认为对该组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该《证明》出具时间为2018年6月6日，贵州建工第六公司与妇幼保健院存在关联关系，有事后补证之嫌，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事发当天患者家属曾经当即要求妇幼保健院保留视频以待相关部门调查，后又追发律师函要求封存视频，但是上诉人仍然未能采取保留固定视频证据的措施。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对李某的死亡结果应承担的责任比例是否合理；精神损害赔偿是否支持过高。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在一审法院的主持下，双方均认可委托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对诊疗过程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鉴定意见认为：1、患者入院后发现胎儿窘迫，医方予以剖宫产手术欠积极，发生胎死腹中；2、子宫、胎盘未保留进行病理检验，未行尿常规检查及血培养；3、医方病史记录有缺陷。医方对李某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的医疗过错，医方的诊疗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错参与度为20%左右。虽然妇幼保健院的死亡原因分析为“DIC、羊水栓塞？”，但并未最终确定，而本案的鉴定意见分析说明：结合患者病情、检查结果，考虑为不典型的羊水栓塞，或炎症感染引发的DIC，但患方拒绝尸检，故不能确诊。由此可见，李某的死亡并非能确定为死亡率高发的羊水栓塞，其死亡是自身原因导致。另一方面，鉴定机构认定妇幼保健院在对李某诊疗过程中存在一定过错，建议医疗过错参与度为20%左右，但其未考虑医方作为专业医疗机构在诊疗活动中应承担的谨慎义务以及患方系被动接受治疗的地位，一审结合鉴定结论和患者自身疾病的状况酌情认定妇幼保健院对李某的死亡结果应承担的45%的责任，符合案情，并无不当。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本条所称“赔偿义务人”，是指因自己或者他人的侵权行为以及其他致害原因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规定，李某的家属因本案诉请的精神损害赔偿应当予以支持，鉴于本案中李某及腹中胎儿的死亡给整个家庭带来巨大悲痛和打击，势必给亲属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故一审判决酌情支持精神损害赔偿100000元，符合案情，并无不当。双方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李某的其余赔偿数额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妇幼保健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05元，由贵阳市妇幼保健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韦 娟
审 判 员 刘 静
审 判 员 邱翠雪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李 娜
书 记 员 谢立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