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甬商再终字第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被申请人）：环球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德松。
委托代理人：范昕。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申请再审人）：宁波市鄞州弘展塑料工艺品制造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罗先智。
委托代理人：罗先林。
原审第三人：王佳。
委托代理人：潘游。
原审原告宁波市鄞州弘展塑料工艺品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展公司）与原审被告环球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球公司）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21日作出的（2012）甬东商初字第621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因弘展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2年11月15日作出（2012）浙甬民申字第87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弘展公司的再审申请。此后，弘展公司向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宁波市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4月24日以（2013）甬检民行抗字第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3年5月9日以（2013）浙甬民抗字第5号民事裁定书，指令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再审。期间，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检察院以［甬东检建字（2013）第4号］检察建议书，建议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在对本案再审时，追加案外人王佳为第三人，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遂依法追加王佳为本案第三人，并于2013年10月12日作出（2013）甬东商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后，环球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环球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范昕，被上诉人弘展公司法定代表人罗先智及其委托代理人罗先林，原审第三人王佳的委托代理人潘游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弘展公司原审起诉称：2011年下半年，我司按环球公司要求，制造加工塑料鸭子工艺品，供其出口，约定货款以我司开出的增值税发票金额为准。我司按约向环球公司提供价值2230608元塑料鸭子，并应其要求开具增值税发票。环球公司收货后仅支付1433888元，尚欠货款796720元。请求判令：环球公司支付货款796720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担自2011年12月6日至实际清偿日止的利息损失。环球公司原审答辩称：双方无买卖关系，我司不应向弘展公司支付货款。请求驳回弘展公司诉请。
原审认定：2011年5月5日，环球公司与王佳签《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约定2011年5月5日至2014年5月4日，王佳委托环球公司代理各类商品出口业务。此后，弘展公司所涉塑料鸭子由王佳委托环球公司代理出口。弘展公司向环球公司开具了价税总额2230608元的增值税发票，环球公司依王佳指令，向弘展公司支付货款1433888元，余款796720元，至今未付（王佳称系外商以货物有质量问题为由未付款）。
原审认为：弘展公司之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环球公司存在买卖关系，涉案货物系案外人王佳委托环球公司代理出口，在环球公司未收到涉案货物外汇情况下，弘展公司无权要求环球公司支付其余货款。判决：驳回弘展公司诉请。案件受理费11952元，财产保全费4504元，合计16456元，由弘展公司负担。
浙江省宁波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环球公司有以购货单位名义接受弘展公司货物和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支付款项给弘展公司等行为，其应该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对原审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申请再审人弘展公司称：环球公司指派车辆，从我司提货，并以其名义出口，结合我司提供的增值税发票，付款水单，环球公司已向我司支付货款1433888元等事实，表明双方存有买卖合同关系。原审割裂我司提供的证据，致对案件实体认定错误。王佳系环球公司业务人员，其行为属有权代理。如果王佳与环球公司为代理关系，因我司不知情，并不能由此约束我司。若确如原审认定双方非买卖合同关系，则环球公司以买方名义接受我司增值税发票，并办理了认证手续，获得了相应抵扣利益之行为，具有明显违规性。环球公司违规获益，却不愿承受民事后果，原审驳回我司诉请，无异于支持对方逃税行为，以及对方作为出口代理商违规获取增值税发票抵扣利益的行为。若确如原审认定的双方非买卖合同关系，则环球公司与王佳间存在共同利益关系，二者的行为存在明显关联性，具有共同经营的特征，其民事责任亦具有连带性。环球公司应对其交易的不规范承担责任，也应就其不当税款抵扣等获利行为而承担责任。本案若依原审认定的非买卖合同关系，则应依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09）浙商提字第5号民事判决的裁判思路，由环球公司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请求撤销原判决，判令环球公司支付我司货款796720元，并以该货款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同期贷款利率，承担自2011年12月6日至实际清偿日止的利息损失［截止2013年6月25日止的利息为106266元（19个月×796720元×月息7.02%）］。
被申请人环球公司辩称：我司与弘展公司不存在直接的买卖合同关系，双方虽有买卖增值税发票，但均由王佳出口代理业务行为引起。我司未有违反合同行为，无必要在未收到外商支付涉案货物外汇情况下，向弘展公司支付余款。我司与王佳间无共同经营关系，我司只收取一点代理费，两者是代理关系。原审正确，请依法驳回弘展公司再审申请。
第三人王佳陈述：我与环球公司非共同经营，不应承担连带责任。我作为居间介绍办理业务，相关风险不应当由我，或与环球公司共同承担。我作为证人，可证实的事实已在原审中列明。
再审认定，2011年5月5日，环球公司与王佳签订《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其中约定：自2011年5月5日起，至2014年5月4日止，本合同有效期内，王佳委托环球公司代理各类商品出口业务，出口商品货款结算方式为环球公司以代理出口每一美元，向王佳收取相应的代理费，王佳自负盈亏；环球公司收到王佳的客户外汇货款后，凭王佳的供货工厂开具的真实的全额增值税发票，在收汇当天（或三天内）按银行当天结汇率人民币值先汇给王佳的供货工厂；如不收汇，环球公司不支付货款给王佳和其供货商；如少收汇，按少收汇实际金额支付给王佳和其供货工厂；如少收汇或不收汇而王佳又通知其供货工厂将增值税发票开具好送交给环球公司，此增值税发票送交于环球公司属无效结算票据，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全由王佳负担等。
此后，本案所涉弘展公司生产的塑料鸭子，由王佳委托环球公司代理出口。期间，环球公司从弘展公司陆续提取涉案货物，出口国外。弘展公司向环球公司开具了价税总额为2230608元的增值税发票，环球公司向弘展公司支付了1433888元货款，尚余796720元货款至今未付，双方发生讼争。
原再审认为，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材料，结合庭审中各方当事人陈述，本案存在出口代理交易中生产商、中间商和代理商三方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依王佳于原审提交的其与环球公司所签《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以及其在本案交易中的实际地位，不能确认弘展公司与环球公司存有买卖合同关系。按照正常的交易程序，交易主体应依各自的合同环节履行相应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规定：“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当事人的相关行为，反映了时下出口代理贸易实践中的一些不规范做法，模糊了中间商和出口代理商的民事主体地位，隐含有商业风险和法律风险。环球公司、王佳作为本案一方当事人，应就其在涉案交易中的相关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即：1.环球公司与弘展公司虽不存有直接的买卖合同关系，但其以买方之名接受弘展公司所生产涉案货物和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且办理了认证手续，获得了相应的利益，具有明显的违规性。环球公司因其违规行为而获益，却不愿承受相应的法律后果，该行为不符诚实信用原则。2.确定环球公司、王佳须承担的相应民事责任的范畴，应当结合弘展公司的请求内容、环球公司的违规行为性质与程度，以及导致本案纠纷的原因等因素综合考量。环球公司提取弘展公司生产之涉案货物，并出口国外，接受弘展公司向其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办理认证等手续，已经支付了大部分货款等交易事实，而王佳作为本案交易的中间商，其依与环球公司所签《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中的相关约定，从事相关工作，故环球公司与王佳之间存有共同利益，二者行为有较为明显的关联性，具有共同经营的特征，其民事责任具有连带性，由此环球公司与王佳理应共同向弘展公司偿付讼争价款。然，王佳非原审当事人，其系本院于再审中依检察机关的建议而追加的第三人，鉴于再审之诉不得超过原审当事人诉请范围等实际，故王佳与环球公司之间因涉及本案相关交易的民事权益争议，可由相关当事人经其它法律途径予以解决。综上，原审认定的主要事实基本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但以“在环球公司未收到涉案货物外汇情况下，弘展公司无权要求环球公司支付其余货款”之由，驳回弘展公司诉请，显属不妥，应予纠正。弘展公司的再审申请和检察机关的抗诉之由，符合有关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撤销（2012）甬东商初字第621号民事判决；二、环球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向宁波市鄞州弘展塑料工艺品制造有限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796720元，并以该货款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向宁波市鄞州弘展塑料工艺品制造有限公司赔偿自2011年12月6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利息损失。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原审案件受理费11952元，财产保全费4504元，合计人民币16456元，由环球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环球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再审程序严重违法。原审已经查明弘展公司主张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事实上并不存在，将本案案由变更为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属于超越职权；二、本案事实和法律关系审而不清。1.原审已经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完全可以认为被上诉人的主张不成立予以驳回；2.再审认定上诉人与王佳之间的《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的真实性，却不正面直接认定被上诉人是生产商、王佳是中间商、上诉人是代理商三者各自的法律地位，以及被上诉人和王佳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原再审判决将环球公司、王佳作为本案一方当事人，法律关系严重错位。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被上诉人理应根据其和王佳之间的买卖合同约定，向王佳主张货款权利；3.造成本案纠纷的根源在于被上诉人生产的产品质量存在问题遭外商拒付货款，作为代理商的上诉人，在其代理行为没有过错的情况下，没有理由要为外商承担履行支付货款责任，被上诉人应根据其与外商签订的国际贸易销售合同向外商主张货款；三.原再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再审引用本身存在错误的（2009）浙商提字第5号民事判决案例作为指导，对上诉人不公。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弘展公司未作书面答辩，在庭审时辩称：原再审法院作出的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及裁判结果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再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王佳庭审时答辩称：本人只是起到了一个居间介绍的作用，既不是所谓的中间商，也没有和上诉人共同经营。
二审期间，上诉人、被上诉人以及原审第三人均无新的证据提交。经审理，本院对原再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环球公司和被上诉人弘展公司虽不存在直接的合同关系，但以买方名义接受了弘展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办理了认证手续，获得了相应的利益，却不愿承受相应的法律后果，其行为不符诚实信用原则。上诉人环球公司接受弘展公司根据原审第三人王佳要求向其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办理认证、退税手续，该买卖的标的物也以环球公司名义出口，环球公司和王佳之间存在共同的利益关系，现没有证据证明王佳系环球公司的员工或者其与弘展公司发生买卖关系，但环球公司和王佳的行为具有明显的关联性，具有共同经营的特征，其民事责任亦具有连带性，应由王佳、环球公司共同向弘展公司偿付本案价款和相应利息损失。因王佳并非原审中的当事人，故王佳与环球公司之间因涉及本案相关交易的民事权益争议可另行解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时发现当事人主张的案由与法院认定的案由不一致时，法院可重新组织当事人举证、通知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原再审程序按照这一规定重新组织当事人举证质证并无不当，故上诉人关于再审程序严重违法的上诉请求，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称原再审判决对事实和法律关系的认定不清及法律适用错误的上诉请求，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2013）甬东商再字第3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1952元，由上诉人环球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项 红
审 判 员 陆慧慧
审 判 员 董俊慧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九日
代书记员 杨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