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民终14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三江航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柏泉农场商业街西正街54号。
法定代表人：李四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运锋，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柏成，湖北楚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仙桃市瑞琦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仙桃市龙办沔阳大道112号四楼。
法定代表人：魏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宝，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华，湖北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北三江航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仙桃市瑞琦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16）鄂0112民初1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江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对本案欠款数额认定有误。一审中瑞琦公司先后三次对欠款进行举证，但不能证明三江公司欠款22,405,611元的事实。第一次开庭瑞琦公司关于欠款数额的举证虽为三江公司认可的原件，但该证据直接证明了三江公司欠款金额比瑞琦公司诉请的数额少20余万元；第二次开庭质证中瑞琦公司出示的三江公司员工签字认可的结算清单为复印件，称原件都没有带来。于是在第二次开庭后双方又对结算单原件进行了质证，但是瑞琦公司仍有11份结算清单无原件可供核对。另外瑞琦公司提交的6份金额合计为479,007.5元的对账单与其他对账单形式不同，没有三江公司项目经理的签字。一审法院将这11份无原件核对的结算清单和6份未经项目经理签字确认的对账单作为认定欠款的依据，属认定事实错误；2.双方达成的《补充协议》是对供货合同付款结算的变更补充，付款结算属于附条件的约定，一审法院以“有违公平、诚实信用原则，损害了债权的及时性和确定性”认为双方约定不明，粗暴否定了当事人间的意思自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瑞琦公司辩称，1.一审判决对于11份结算清单为复印件的问题，已在证据采信部分从事实及双方往来的客观情况予以充分阐述，三江公司关于欠款金额的上诉观点不应采信；2.当事人意思自治必须符合法律规定，也要符合公平、正义原则。本案中瑞琦公司对三江公司享有确定的债权金额，如果以工程封顶为付款的唯一条件，显然不符合双方真实意思。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瑞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三江公司支付货款5,726,513.6元，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三，自2015年2月28日计算至付清之日）；2.三江公司承担本案诉讼及相关费用。
本案一审判决缺少事实认定部分，但其中的证据采纳及裁判说理部分对本案基本事实进行了分析、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瑞琦公司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提供了价值22,405,611元的商砼，三江公司已付款16,679,097.4元，还应支付5,726,513.6元。三江公司辩称欠付货款金额有误，但未提交证据证明，法院对其该意见不予采纳。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三江公司在案涉康湾一品3#楼封顶之日起三个月内付清所有混凝土余款，并约定与原合同有冲突的，以该协议为准。故双方对付款条件已经变更，且付款系合同主义务，开票系合同随附义务，两者不构成对价、牵连关系，当事人不得以此主张同时履行或先履行抗辩，三江公司以未开票为由不支付货款的理由不能成立。案涉工程自2014年9月停工烂尾至今尚未完成建设，封顶时间无法确定，现以案涉工程封顶作为瑞琦公司已供货的货款支付条件，则瑞琦公司依约向三江公司履行了合同义务，其应获得的对价报酬实际长期不得实现，有违公平、诚信原则，损害了债权实现的确定性和及时性，该约定付款条件应视为约定不明。故三江公司以案涉工程未封顶为由不支付货款的理由亦不能成立。瑞琦公司要求三江公司立即支付欠付货款5,726,513.6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双方于2014年6月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三江公司逾期付款则按应付混凝土款总金额的日息千分之一支付滞纳金，而案涉工程自2014年9月停工至今，补充协议约定的付款时间实际不能确定。现瑞琦公司主张按三江公司最后一次支付货款后即2015年2月28日起按日万分之三计付违约金，不违反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三江公司应按欠付货款5,726,513.6元为基数，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支付自2015年2月28日至货款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三江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瑞琦公司支付所欠货款5,726,513.6元；二、三江公司按本金5,726,513.6元、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向瑞琦公司支付2015年2月28日至货款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1,232元，由三江公司负担。
二审中，三江公司向本院提交湖北省仙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仙桃民破字第00001-1号函、（2015）鄂仙桃民破字第00001-4号民事裁定书，以证明案涉工程发包方的破产重整计划已被法院批准，重整计划实施成功后工程继续施工，关于工程封顶后付款的约定不属于不确定的条件。瑞琦公司质证认为，该两份证据与本案无关，且案涉工程发包方重整计划能否实施成功不确定，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认为，该两份证据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2年，三江公司（甲方）因承建湖北省仙桃市大洪社区改造工程，与瑞琦公司（乙方）签订《仙桃市大洪社区改造工程商品砼供货合同》，约定：乙方为甲方供应商品砼，分批送货、分批付款；付款按各栋号主体施工进度每两个月支付一次，付款结算起付点为1000立方米，两个月内供货量不足1000立方米则顺延至下一付款周期。货物交接验收后，乙方须提供齐全的付款资料包括货款结算清单、发票、质量证明书、材料进场验收单等。如甲方未按时付款，则应每日向乙方支付欠款金额万分之三的违约金；商品砼到场后，甲方应于45分钟内验收并接收完毕。合同中双方还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瑞琦公司即开始向三江公司供货，三江公司也陆续支付部分货款。2014年6月22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其中约定：三江公司在大洪社区3﹟楼封顶之日起三个月内付清全部余款，否则按应付款总金额的日千分之一计算滞纳金；协议内容如与前次合同有冲突的，以协议为准。2015年2月，大洪社区改造工程因发包方被申请破产停工，3﹟楼建设也随之停工。三江公司向瑞琦公司付款至2015年2月27日，累计付款166,790,97.4元，之后再未付款。瑞琦公司认为三江公司拖欠货款，于2016年1月8日诉至一审法院。一审中，瑞琦公司提交证明货款总额的主要证据为33份经三江公司确认的结算清单及6份三江公司员工签字确认的对账单，33份结算清单总金额为21,926,603.5元，6份对账单总金额为479,007.5元；33份结算清单中有11份为无原件的复印件，金额合计11,627,933.5元。
瑞琦公司系大洪社区唯一商品砼供货商。关于欠款问题，三江公司在一审答辩中认可欠款事实，但辩称其计算欠款数额比瑞琦公司诉请的数额少80万元左右。二审中，三江公司认可瑞琦公司所称的供货总量，但表示型号现在无法核实；关于11份结算清单复印件无原件的问题，瑞琦公司称该11份结算清单复印件的原件都给了三江公司，三江公司则认可是持有对账单原件，但现在无法找全。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1.目前案涉工程3﹟楼未封顶的情形下三江公司应否向瑞琦公司支付欠款；2.本案三江公司欠款具体数额的认定。
1.关于三江公司应否支付欠款的问题。2014年6月22日《补充协议》中约定，三江公司在案涉工程3﹟楼封顶之日起三个月内向瑞琦公司付清全部欠款。对于该付款条款是否属于附条件的约定，双方产生了争议。本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买受人的合同目的在于获得标的物的所有权，出卖人的合同目的则是取得合同价款。向出卖人支付价款是买卖合同中买受人的基本义务，在出卖人提供了符合约定货物的情况下，买受人应当履行付款义务。对于《补充协议》中付款条款的理解，应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的规定确定。附条件的合同中，所附条件不确定将来能否成就。本案付款条款如果理解为三江公司支付价款所附条件，则意味着瑞琦公司同意三江公司在条件不成就的情况下可以永远免除付款义务，而这显然不是瑞琦公司在签订《补充协议》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合同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因此，本案付款条款应当理解为附期限的约定，所附期限虽不具体但是必定到来，即为双方约定时正常施工进度下3﹟楼封顶的时间。现案涉工程3﹟楼因发包方进入破产程序而停工，虽然三江公司在二审庭审中向本院提交法院批准破产重整计划的证据，但该证据与本案买卖合同关系缺乏直接的关联性，并且发包方重整能否成功不可预测，案涉工程3﹟楼最后能否封顶同样无法确定。因此，目前而言该付款条款关于付款时间的内容属于约定不明，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的规定，三江公司在已收到欠款所对应的货物的情况下，须应瑞琦公司的要求支付欠款，但瑞琦公司也应当给予三江公司必要的准备时间。三江公司上诉称该约定系基于当事人意思自治达成，法院应当予以尊重。但当事人意思自治以意思表示真实为前提，免除三江公司的付款义务显然不是瑞琦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的真实意思表示，故本院对三江公司关于该条款系当事人意思自治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本案一审判决确定三江公司应向瑞琦公司支付欠款适用法律正确，但对于违约金起算日期处理欠妥，未给予三江公司合理的履行宽限期限，应予纠正。本院酌情将三江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起算日期调整为瑞琦公司起诉次日即2016年1月9日。
2.关于三江公司欠款数额的认定问题。本案瑞琦公司用于证明货款总额的主要证据为33份经三江公司确认的结算清单及6份三江公司员工签字确认的对账单，其中33份结算清单总金额为21,926,603.5元，6份对账单总金额为479,007.5元。以上证据中的货款总额扣除三江公司已付金额166,790,97.4元，正是瑞琦公司在一审主张的欠款数额（21,926,603.5元＋479,007.5元﹣166,790,97.4元﹦5,726,513.6元）。虽然合计金额为11,627,933.5元的11份结算清单无原件可供核对，但瑞琦公司关于无原件的说法与三江公司曾持有原件的陈述相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二款“前款规定情形，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其他证据和案件具体情况，审查判断书证复制品等能否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的规定，本院结合瑞琦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以及三江公司一审答辩欠款金额比诉请金额仅少80万左右、二审中认可瑞琦公司所称的供货总量等审理情况，对该11份结算清单复印件的真实性予以认定。6份对账单虽然未经三江公司项目经理签字确认，但有三江公司项目部工作人员核对认可，三江公司对此也未能提供反证且在诉讼中认可送货总量相符，本院对该6份对账单予以采信。因此，本院确认三江公司差欠瑞琦公司商品砼货款的数额为5,726,513.6元。
综上所述，三江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16）鄂0112民初13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一、湖北三江航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仙桃市瑞琦建材有限公司支付所欠货款5,726,513.6元；
二、变更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16）鄂0112民初13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二、湖北三江航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按本金5,726,513.6元、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向仙桃市瑞琦建材有限公司支付2016年1月9日至货款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
三、驳回仙桃市瑞琦建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1,232元，由湖北三江航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55,108元、仙桃市瑞琦建材有限公司负担6,12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232元，由湖北三江航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55,108元、仙桃市瑞琦建材有限公司负担6,12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俊广
审判员 赵文莉
审判员 徐子岑
二〇一七年五月八日
书记员 刘鑫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