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浙商提字第105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
委托代理人：孙×。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汪××。
监护人：杨××。
申请再审人陈××因与被申请人汪××民间借贷纠纷一
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杭商终字第778号民
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2年6月18日作出（2012
）浙民申字第39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于2012年10月2
9日立案受理再审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2年11月13日公
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陈××及其委托代理人孙×到
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汪××经本院公告依法传唤，拒不到庭
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2008年4月14日，一审原告陈××向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
院起诉称：汪××自2004年起先后向陈××借款，金额计81万
元，经陈××催讨，汪××分别于2007年6月20日、28日写下
三张借条，其中，2007年6月20日的借条约定，借款金额为40
万元，一年归还，利息一分。其他两张借条均已到期，但汪×
×无归还款项的意愿，请求判令：一、汪××归还借款本金40
万元，利息6万元；二、案件的诉讼费用由汪××承担。
一审被告汪××答辩称，一、其并未向陈××借过任何款项，陈××并不具备出借款项的经济能力，陈××提交的借条系汪××在不具备行为能力的情况下出具的；二、陈××诉
讼中提出的利息计算方式违反法律规定。请求法院依法驳回陈
××的诉讼请求。
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某：一、2007年6月28日，
汪××向陈××出具内容为“今向陈××借款人民币四十万元
正，一年归还，年息一分”的书面字据一份。其中“人民币”
的人在书写时在“人”字的上部多写一横。二、2005年2月至3
月，汪××因“双相障碍明确，抑郁相”而入住浙江省立同德
医院。在住院治疗期间，陈××分别于2005年2月20日、24日
、28日以汪××大哥身份陪伴汪××外出，向医院承诺“在外
期间发生一切事情后果自负”。三、因汪××姐姐胡某某向法
院申请宣告汪××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2008年9月9日，经
法院委托，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汪××的行为能
力进行鉴定，该所作出杭七院司某所（2008）司某某第96号鉴
定书，鉴定结论为汪××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08年9月1
7日，法院依法作出（2008）下民特字第17号民事判决，判决
汪××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汪××之女杨××为汪
××的监护人。四、陈××与汪××曾有同居关系。在同居期
间，遇有汪××病情发作，陈××购买安定等药物让汪××服
用。五、陈××曾在2004年9月、11月向银行取款379999.50元
；2006年12月向银行取款113000元。陈××姐夫陆某某于2007
年6月26日用房屋抵押获得银行贷款28万元。
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陈××与汪××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2007年6月20日汪××出具给陈××的借条在形式上可以表明双方之间存在借
贷法律关系，但陈××陈述该借条中所涉款项实际发生在2004
年，其后每年重写欠条，原写借条均在重新出具欠条时予以销
毁，该自述与借条中书写的内容相矛盾，因此，在汪××监护
人对借款的真实性提出异议的情况下，陈××需就其与汪××
之间存在40万元真实借贷关系继续举证双方借贷发生的时间、
原因、款项交付情况、出借款项的来源和用途等事实，只有在
陈××的陈述得到合理解释，并且举证能够形成较为完整的证
据链，达到令人信服的程度，其请求权才能得到依法支持，但
陈××仅提供了其在2004年、2006年的银行取款记录及其姐夫
陆某某2007年6月26日向银行抵押房屋获得贷款情况，不足以
证明本案借款事实的实际发生，且汪××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人，陈××又系汪××的同居男友，明知汪××一直患有忧郁
症，并为此就医和大量服药，自知力存在缺陷，理应对借款的
实际发生保留完整的证据。综上，陈××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
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
定，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2月28日作出（2008）下
民二初字第537号民事判决：驳回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
理费8200元、财产保全费3020元，合计11220元，由陈××负
担。
陈××不服一审民事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
上诉称：一、汪××在借款以及出具借条时具有完全某事行为
能力，借款以及出具借条是汪××的真实意思表示，陈××与汪××之间的借贷关系和借贷事实应依法予以确认。汪××称“借条是在不具备行为能力的情况下出具的”没有事实依据，
鉴定意见书也不能证明某某娜在出具借条时的精神健康状况存
在异常。借条是汪××亲笔书写，不存在胁迫或欺诈的情形。
即使借条内容的表述与借款形成过程有一定差异，也不能据此
否定借条本身的证据效力。二、即使汪××为限制民事行为能
力人，也不能据此否定其向陈××借款以及出具借条的事实。
根据《民法通则》的规定，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
可以进行与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具体到本案，借
款、出具借条与汪××的精神健康状况完全适应。双相情感障
碍并不会削弱汪××对于借款以及出具借条行为的辨认能力和
控制能力。三、一审法院无视汪××在出具借条的同期向银行
贷款、进行房产买卖及办理公证等事实，仅以汪××的监护人
对借款真实性提出异议就将举证责任分配给陈××，从而让陈
××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明显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
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陈××的一审诉讼请求，并判令汪×
×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汪××在二审中答辩称：一、陈××与汪××共同生活
了五、六年，其中是有借款往来的情况，落款时间为2007年6
月20日、28日的三张欠条是陈××让汪××一起书写的，案涉
借条所载明的借款事实没有实际发生。二、汪××有10多年的
精神病史，有鉴定报告予以证实，陈××也是知情的。汪××
在每次服药后就失去判断力，且陈××也购买过安定等药物让
汪××服用，汪××的住院病例上也有陈××的签字。三、同居期间，汪××与陈××在经济上是不独立的。在借款纠纷发生后，汪××的家人也和陈××协商过，也曾提出给陈××65
万元，让他回到汪××身边，但并没有承认借款的事实。四、
汪××从事房地产中介服务，由于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
能做点生意。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某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某的
事实一致。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杭七院司法鉴定所
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汪××患双相情感障碍14年，病情反复发
作，受精神疾病的影响，其对客观事物的评判，会随自己情绪
的波动而变化，且超越正常范围，此时其无法完整全面地认识
和理解自身行为的意义和后果，也不能有效地表达自己的真实
意愿，对自己和家庭利益的保护能力受损，尤其对重大事件的
处理如房产、大额款项、婚姻、未来生活的安排等，故评定为
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由此可见，汪××在病情发作时的精神状
况显然与本案中出具借条的行为不相适应。陈××关于双相情
感障碍并不会削弱汪××对于借款以及出具借条的行为的辨认
能力和控制能力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不予采纳。陈××与汪
××有多年的同居史，理应清楚了解汪××的病情。陈××主
张汪××在出具借条时的精神健康状况是正常的，出具借条的
行为是汪××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就该主张提供相应的证据
予以证明。但陈××始终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某某娜在出具借
条时具备完全辨识能力。同时，在汪××的监护人对借款的真
实性提出异议的情况下，陈××陈述的借条所涉款项的实际发生时间、每年重写欠条的情况、款项来源情况与借条记载的内容存在矛盾，陈××就借款真实性的举证无法达到令人信服的
程度，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借款关系的真实存在，故其关
于双方借款关系真实有效且实际发生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
律依据，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
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
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6月22
日作出（2009）浙杭商终字第77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
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200元，由陈××负担。
陈××申请再审称：一、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08
）下民二初字第536号民事判决书是本案新的证据，对同为200
7年6月28日汪××出具的借款金额为28万元的借条，民事判决
书确认了该借条的效力，认定该借条载明的借款实际发生，对
本案中汪××出具的金额为40万元的借条的效力及借条载明的
借款实际发生的事实也应予以认定。二、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
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1.没有证据证明某某娜出具借
条时处于发病期，也不能由于汪××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即
当然得出其书写案涉借条行为无效的结论；2.因汪××是限制
民事行为能力人而要求陈××承担汪××在出具借条时具备完
全辨识能力的举证责任不公平不合法。请求：一、撤销杭州市
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杭商终字第778号民事判决和杭州市
下城区人民法院（2008）下民二初字第537号民事判决；二、
支持陈××的一审诉讼请求；三、案件一、二审受理费由汪×
×承担。本院再审中，汪××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答辩意
见。
再审中，陈××向本院提供证据一份，系杭州市下城区
人民法院（2008）下民二初字第536号民事判决书，证明2007
年6月，汪××还出具了反映真实借款情况的金额为28万元的
借条，证明某某娜当时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不存在其所
声称的借条系服用安定后失去控制力的情况下书写的事实。本
院认为，该份判决书的真实性不存在问题，也是在本案二审判
决后新出现的证据，可以作为再审新证据予以认定。关于其证
明力，可以证明某某娜于2007年6月28日向陈××出具的金额
为28万元的借条所涉的借款事实曾实际发生。
本院经审理查某：陈××原系浙江省电信有限公司杭州
分公司拱墅分局拱宸支局副支局长，陈××与汪××曾有同居
关系，在两人处于同居期间的2007年6月，汪××向陈××出
具了金额分别为28万元、13万元、40万元的借条三张，其中金
额为40万元的借条载明“今向陈××借款人民币四十万元正，
一年归还，年息一分”等内容。陈××曾于2004年9月1日向银
行取款17万元，于2004年11月17日向银行取款209999.50元。2
005年2月至3月，汪××因“双相障碍明确，抑郁相”而入住
浙江省立同德医院。在住院治疗期间，陈××分别于2005年2
月20日、24日、28日以汪××大哥身份陪伴汪××外出，向医
院承诺“在外期间发生一切事情后果自负”。在同居期间，遇
有汪××病情发作，陈××购买安定等药物让汪××服用。20
08年5月，汪××姐姐胡某某向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申请宣告汪××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2008年9月9日，经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委托，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对汪××
的行为能力进行鉴定，该所作出杭七院司某所（2008）司某某
第96号鉴定书，鉴定结论为汪××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
08年9月17日，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08）下民
特字第17号民事判决，判决汪××为限制行为能力人，并指定
汪××之女杨××为汪××的监护人。
再审另查某：在以陈××为原告、汪××为被告的杭州
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08）下民二初字第536号民事纠纷案件
审理中，汪××监护人自认汪××曾于2007年6月向陈××借
款28万元。汪××于2007年5月至12月在杭州某房产中介公司
从事业务员的工作，并在该期间有房屋买卖交易、办理大额房
产抵押贷款、民间借贷、办理公证等行为。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汪××于2007年6月
20日出具的借款金额为40万元的借条是否具有法律效力，案涉
借款是否实际发生。
一、关于案涉借条的效力。借条是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
贷合意的最直接证据，一般情况下不应否定其效力。汪××于
2008年9月17日被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08）下民特字第1
7号民事判决宣告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人所作出行为的效力应根据其行为时的精神状态判断，根据再
审查某的事实，汪××出具借条的行为发生在其被宣告为限制
民事行为能力人之前，且在出具案涉借条的行为期间，尚能从
事房屋买卖、大额贷款、办理公证等行为，并无证据表明其在出具借条时处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状态，而与本案借条在同一时期出具的另外两张金额分别为13万元和28万元的借条的效力
也为生效判决所认定，其关于“借条系在服用安定等药物后根
据陈××的要求书写”的说法也无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不予采
信。在汪××不能证明其出具案涉借条时处于限制民事行为能
力状态的情况下，对案涉借条的效力应予以认定。
二、关于案涉款项是否实际交付的问题。根据陈××在
一审中的陈述，本案所涉40万元借款系其于2004年9月和11月
份通过现金的方式交付给汪××，款项主要来源于其在银行的
存款，并提供了2004年9月1日和11月17日分别从工行提取17万
元和209999.50元的凭证；另案中汪××监护人自认的事实也
表明某某娜与陈××之间曾发生借款关系，据此应认定陈××
已对款项交付时间、款项的来源等事实作了合理的说明，原审
判决基于双方之间存在同居关系及汪××的精神疾病等因素要
求陈××继续就双方借贷发生的时间、原因、款项交付情况、
出具款项的来源和用途等事实进行进一步举证，加重了陈××
关于款项交付的举证责任，有所不当，应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
正。陈××的再审理由成立，予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
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
三）项、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杭商终字第778
号民事判决和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08）杭下民二初字第
537号民事判决。二、汪××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陈××借款4
0万元并支付利息6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
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
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各8200元，财产保全费3020元，二审案
件受理费8200元，均由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梅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颜晓杰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