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04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温亮，女，1978年11月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易轶，北京家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然，北京家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铮，男，1977年10月2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海铭，男，1974年6月25日出生。
上诉人温亮因与被上诉人李铮、被上诉人李海铭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463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温亮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46393号民事判决，查清事实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李铮、李海铭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一审判决对于借贷关系的核心事实“款项来源”“实际用于何处”没有查明，现有证据无法反映出款项来源于李铮，因此，双方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款项使用情况都无法确认，不能排除转款是基于双方的投资关系、经济业务往来或属于来回倒账、虚构债务的可能性。2016年5月26日，李铮在中国银行尾号9792账户分四笔收到20万元，打款人账户名称为背景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转款附言一栏标注“退入股金”，款项倒账7分钟内，即刻又分四笔转入李海铭账户。可见，李铮所主张的款项来源于由李海铭实际控制并运营的公司账户，款项性质是“退入股金”；而款项进入李海铭个人账户后是如何实际使用的，是否存在来回转款的情况都无法从现有证据中查明。因此，转款性质很可能是基于双方的投资关系或其他经济业务往来，也无法排除双方来回倒账、恶意举债、构成虚假民间借贷诉讼的可能性。一审法院在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款项来源于李铮，也没有查明款项实际用途的情况下，认定温亮、李海铭共担债务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另外，结合温亮与李海铭离婚诉讼及离婚期间其他案外人起诉要求温亮、李海铭共担债务的情况，不能排除李铮与李海铭恶意串通、虚构债务，损害温亮的合法利益的合理怀疑。2.一审根据李海铭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在判决中认定温亮对借款事实是知情的，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根据一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和法庭的询问可知，本案中李铮的转款性质属于投资入股公司不成、事后又发生了新的举债，进而转为借款。而新的举债意思表示是由李海铭单独向李铮作出的，温亮对于李铮投资入股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事实是知情的，而对于此后因公司上市不成投资转为对李海铭个人借款的事实是完全不知情的，也没有在《借款合同》上签字。对此，李海铭在法庭上也明确认可温亮对借款不知情的事实。对于李海铭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实际上是指向公司“入股金”退还事宜的协调，而并非指向借款的退还。由于温亮对于入股金已经从公司退还李铮、入股金转为对李海铭个人借款以及事后补签《借款合同》都毫不知情，其始终认为是在协调李铮退入股金的事情。故，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属于主观臆测和没有根据的推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于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该解释与此前颁布的婚姻法司法解释第24条的夫妻债务认定标准、推定原则和举证责任分配都发生了变化，应当适用2018年1月18施行的最新司法解释来认定夫妻共同债务。一审法院依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的规定来判定债务性质，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根据2018年1月18日施行的最新司法解释的规定，确立了“共债共签”原则，当夫妻一方对外举债时，如果只有一方签字对外举债，法律首先推定为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如果债权人认为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举证责任在于债权人，其应当对于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以及基于夫妻双方共同的意思表示进行证明。本案中，温亮没有在《借款合同》上签字，对借款事实毫不知情，应当首先推定为李海铭的个人债务。李铮主张属于夫妻债务，则应由其举证证明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而一审法院将证明李海铭个人债务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温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3.李海铭主张债务为夫妻共同举债，应当由李海铭承担举证责任，一审将此证明责任分配给温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应由李海铭举证证明存在夫妻举债的合意或借款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由于《借款合同》中没有温亮签字，且合同中明确借款用途为“用于乙方公司经营”，李铮和李海铭对于借款用于公司经营是知情的。李海铭在没有证据证明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三、一审判决李海铭、温亮共同承担李铮的律师费用3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属于认定错误。李铮主张律师费的依据系《借款合同》的约定，而温亮没有在该合同中签字，对借贷事实也不知情。且一审对于借贷事实是否真实没有查清，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故一审判决律师费由温亮和李海铭共同承担，没有证据支持，属于判定错误。
李铮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温亮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案中的借款合同是真实的借款关系，并非李铮与李海铭恶意串通构成的诉讼，李铮与温亮是同学关系，借款发生也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关系真实有效，借款来源也是李铮本人的工伤款。温亮本身没有独立的职业，李海铭的公司是夫妻二人的公司，温亮的全部收入是来源于其丈夫李海铭，李海铭对外所负担的债务温亮也应该承担。
李海铭辩称：对一审判决结果认可，对部分事实的描述有异议。李海铭不同意温亮的上诉意见。2015年5月12日20万元款项转入公司是准备购买股权，之后股权也买成了，只是工商没登记，是在公司内部登记的。之后公司经营出现困难，股金没有退成就变更成了借款。
李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海铭、温亮返还李铮出借款本金20万元：2、判令李海铭、温亮以借款本金20万为基数，按年利率5%向李铮支付利息，利息自2018年2月1日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计至2018年4月1日1666.66元）；3、判令李海铭、温亮承担律师费3万元；4、判令李海铭、李铮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包括立案受理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26日，李铮通过其中国银行借记卡（卡号：×××）向李海铭的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银行账户（账号：×××）内分四笔（每笔50,000元）共计汇入人民币200,000元。2017年12月24日，李铮与李海铭签订借款合同，就借款事实进行确认，同时约定，若逾期不还，将按年利率5%计算逾期还款利息，自逾期之日起算（即2018年2月1日起算）；因李铮追索债权而产生的所有费用，包括律师费、诉讼费、差旅费等由李海铭负担等内容。
另查，李海铭与温亮于2002年9月9日登记结婚。
一审法院认为：李海铭承认李铮的诉讼请求部分，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本案中，李铮于2016年5月26日以转账的方式向李海铭的账户内汇入200,000元，李铮与李海铭于2017年12月24日签订借款合同。根据其合同内容，此笔款项应属于借款。在庭审过程中，李海铭虽答辩称此笔款项为李铮投资入股的款项，但李铮并未认可，李海铭亦未向一审法院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一审法院根据现有证据，认定李铮与李海铭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对李海铭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本案中，李铮与李海铭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李海铭应按时足额偿还本息。现借款期限已到，李铮起诉要求李海铭偿还借款本金20万元，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借款逾期利息，李铮与李海铭在借款合同中约定年利率5%，利息自2018年2月1日起计算，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温亮是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本案中，李铮出借给李海铭的20万元发生在2016年5月26日，李铮与李海铭均主张温亮对此笔款项是知情的，温亮虽否认，但根据李海铭所提交的微信记录显示，温亮对李铮出借李海铭的此笔款项应当是知情的。且李海铭所借此笔债务发生在其与温亮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李海铭主张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系夫妻共同债务，温亮虽称其不知情，但并未向一审法院证明此笔债务系李海铭个人债务或其与李海铭就夫妻债务之间有约定且李铮知晓，亦未能向一审法院证明李海铭与李铮串通，虚构债务，或李海铭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故该笔借款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温亮应与李海铭共同偿还。
关于本案律师费的问题。根据李铮与李海铭所签订借款合同中的约定，对因李铮追索债权而产生的律师费等所有费用均由李海铭承担。本案中，李铮委托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指派律师代为其进行诉讼，并提供相关法律服务，所产生律师费30,000元，属于其合理支出，且符合双方合同约定，故李铮所主张的律师费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李铮基于民间借贷纠纷向李海铭、温亮主张偿还欠款本金并支付逾期利息及律师费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补充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李海铭、温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李铮借款本金二十万元；二、李海铭、温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李铮逾期利息（以本金二十万元为基数，自二〇一八年二月一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百分之五计算计算）；三、李海铭、温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李铮律师费三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温亮提交以下证据：1.2017年12月15日李铮与李海铭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证明该20万款项性质不是借款，而是投资性质；2.2016年5月26日至5月27日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尾号0106账户转账明细，证明该20万元不是来源于李铮个人，是来源于青岛英瑞利公司的转账。李铮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如下：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证据不能证明借款关系时虚假的，温亮的逻辑是矛盾的，既然认为是投资款就说明是真实的，不能以两家公司的账目就认定20万元是虚假的。李海铭对证据1的真实性认可，认为20万元在退股之前不是借款，是在给不了的情况下变成了借款；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是青岛英瑞利公司的控股股东，两公司的账目有调动是正常现象，对证据的真实性不清楚，关联性及证明目的不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由于李铮与李海铭在2017年12月24日才就涉案款项确认为借款关系，故本院对证据1及证据2的证明目的不予确认。
李铮向本院提交2015年5月12日中国银行汇款凭证，证明李铮在2015年已经打款给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20万元。温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只能说明有经济往来，但不能证明有借贷关系。李海铭同意李铮的意见。该证据与2016年5月26日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向李铮退入股金相一致，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予以确认。
李海铭向本院提交其与李铮、温亮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5张，证明涉案款项之前是投资款，之后由于没有退成就成了借款，对于该事情温亮是知道的。温亮的质证意见如下：对李海铭与李铮的聊天记录真实性认可，从内容上看说明是投资关系，不是借贷关系；对李海铭与温亮的聊天记录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李海铭只是截取了部分，在聊天中温亮从没有同意过承担连带责任，一审中李海铭也承认给李铮退股金然后再转到李海铭账上的事温亮是不知情的，温亮要求的是解决李铮的投资问题而不是借贷问题。之后李铮与李海铭是否把投资转为借贷关系，温亮不清楚也没有签字确认过，二人在此期间也已经分居。李铮与李海铭之间的股权转让，温亮不清楚，对款项的性质也不认可是借贷关系。李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各方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5年5月12日，李铮以公司业务名义向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汇款20万元。2016年5月26日，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退入股金的名义向李铮分四笔转账共计20万元。
李海铭在一审中陈述，在2016年5月26日李铮收到20万元退股金，李铮又将20万元转账给李海铭时，温亮并不知道，温亮是在2017年12月24日李铮与李海铭签订借款合同时知道的。温亮在二审中陈述，其是在2017年12月25日知道李海铭与李铮签订的借款合同，是李铮告诉她的，温亮知道协议的内容，因为该协议系其帮忙起草，李铮拿着协议找李海铭签订的。
2018年1月24日温亮与李铮的微信聊天记录为：李铮：“温亮，有个事和你说一下，我借给海铭的20万元人民币，海铭还款又困难，海铭说你是否把家具卖一部分用于我的还款”。温亮：“利息多少，这样吧，潘家园有一个榉木架子床，有人出过20万元的价钱要收，让他把床卖了钱直接给你。利息就用潘家园铁力四抽柜抵吧。你方便的话去看看，如果行就这样了”。2018年5月14日温亮与李海铭的微信记录为：李海铭：“李铮的事情怎么处理”。温亮：“三十里面一人出十”。李海铭：“给你三十，我自己再出十，是这个意思吗？”温亮：“给我三十，这里面有李铮的二十，我留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本案中，温亮上诉就涉案款项的性质提出异议，并主张其未签订借款合同对借款事实不知情，故其不应承担债务及律师费的给付责任，李铮、李海铭则同意一审判决，故结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李铮向李海铭转账20万元款项的性质；二、温亮对涉案款项及律师费应否承担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李铮提交的证据，其2015年5月12日因公司业务向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转账20万元与2016年5月26日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因退入股金向李铮转账20万元相对应，应认定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已将入股投资款20万元退还给李铮，对于李铮在2016年5月26日另向李海铭个人账户转账的20万元，因李铮与李海铭以已签订借款合同的形式对该款项的性质予以确认，温亮又不能提交足以推翻的证据证明，故对上述20万元款项应认定为借款性质。
关于争议焦点二。李海铭已经收到借款并认可一审判决结果，本院对其依法应向李铮偿还借款本金、相应利息及支付律师费的认定不持异议。虽然温亮主张其对2016年5月26日李铮向李海铭转账20万元不知情，但根据其在二审中的陈述及微信聊天记录可见，温亮帮忙起草了借款合同，即温亮对确认2016年5月26日李铮转账给李海铭20万元款项系借款之事明确知晓；在借款合同签订之后，温亮又在与李铮的微信聊天中同意以其与李海铭的家具出售所得款或折抵方式偿还借款20万元，温亮与李海铭的微信聊天中双方亦协商过如何偿还，即温亮曾同意与李海铭共同偿还。故本院对温亮主张其对《借款合同》毫不知情，其始终认为自己是在协调李铮与北京英瑞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退入股金事宜之上诉意见不予采纳。基于李铮向李海铭转账发生于温亮与李海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温亮又对上述转账20万元确认为借款并签订《借款合同》知情，且《借款合同》签订后又曾同意与李海铭共同偿还该借款，故，结合本案案情，本院认定涉案20万元借款应属于李海铭与温亮的夫妻共同债务，依法应由二人共同偿还。关于律师费的负担问题，李铮与李海铭所签《借款合同》中对律师费的承担有明确的约定，且李铮已支出该费用，温亮参与起草合同对律师费的约定知晓，在认定涉案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情况下，理应由李海铭与温亮夫妻共同承担。
综上所述，温亮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74元，由温亮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清波
审 判 员 邓青菁
审 判 员 高 贵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日
法官助理 王欣欣
书 记 员 高明晓
书 记 员 张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