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粤行再2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第三人）广州市阜裕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广州。
法定代表人陈玦佑，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曾凯旋，广东威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明伟。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军才，男，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代理人邢益强，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文智，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住所地：广州市。
法定代表人张建华，局长。
委托代理人陈露，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李佳，该局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陈玦佑，男，1991年12月23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代理人同广州阜裕贸易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
广州市阜裕贸易有限公司（下称阜裕公司）与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下称广州市工商局）、张军才工商变更登记行政纠纷一案，经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一审，作出（2013）穗天法行初字第272号一审判决。张军才不服，提出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穗中法行终字第585号二审判决。阜裕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并于2015年8月28日作出（2015）粤高法行申字第517号行政裁定，由本院对本案进行提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原审查明，工商登记资料显示，阜裕公司是张军才与珠海吉鑫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吉鑫公司）共同出资成立的公司，前者持有股份14%，后者持有股份86%。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为张军才。2012年8月，吉鑫公司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并于8月1日通过邮寄形式向张军才寄送《召开临时股东会会议的通知》，同日还在《羊城晚报》对召开本次临时股东会会议的通知事项进行了公告。同年9月7日，阜裕公司召开了临时股东会议，张军才未出席。该次股东会对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公司章程修改，以及启用新公章等事项形成决议。广州市公证处对临时股东会进行了全程公证，并出具《公证书》，证明本次股东会议程序及通过的各项决议真实合法有效。
2012年12月21日，阜裕公司持相关材料向广州市工商局申请公司法人变更登记，申请将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军才变更登记为陈玦佑，以及有关董事、监事、经理和章程备案。广州市工商局经审查，认为申请人所提交的相关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故于2013年5月7日核准变更（备案）登记申请。2013年7月4日，张军才向广东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行政复议，要求撤销上述变更登记行为。广东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经复议，维持了广州市工商局的变更登记行为。张军才不服，遂向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以股东会召集程序不合法，广州市工商局未全面审查，并且申请材料上所盖公章系伪造等理由，要求撤销广州市工商局作出的准予阜裕公司变更（备案）登记的行政行为。2014年5月29日，即在工商变更登记行为作出之后，阜裕公司获得刻制公司新公章的许可。
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阜裕公司向广州市工商局申请工商变更登记时，提供了符合《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的全部文件（申请材料）。公司股东吉鑫公司依照公司法的规定，召集股东会议，作出股东会决议，广州市公证处全程公证，并出具了《公证书》，确认本次股东会议程序及所通过的各项决议真实合法有效。阜裕公司提交的公司变更登记、备案申请材料完整合法有效，广州市工商局作为登记机关，核准阜裕公司的变更备案登记申请，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公司股东会已经做出了“即日启用新公章，原公章即日起予以废止，不再使用”的决议。阜裕公司在申请材料上加盖的新公章虽然还没有进行备案登记，但代表了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告张军才要求撤销上述变更登记行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驳回张军才的诉讼请求。
张军才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对公司申请变更登记所应提交的文件作出了完备规定。《企业登记程序规定》第九条规定，“登记机关收到登记申请后，应当对申请材料是否齐全、是否符合法定形式进行审查。申请材料齐全是指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依照企业登记法律、行政法规和规章公布的要求申请人提交的全部材料。申请材料符合法定形式是指申请材料符合法定时限、记载事项符合法定要求、文书格式符合规范。”原审被告广州市工商局应当依照上述规定，对阜裕公司的申请进行审查。阜裕公司提供的变更登记申请材料中加盖的公司印章，均是未经批准刻制的新印章，违反国务院和广东省关于印章刻制管理的规定，相关申请材料形式不合法，广州市工商局依据加盖该印章的申请材料作出涉诉变更登记行为不符合规定，应予撤销。阜裕公司辩称申请材料代表了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无需对公章是否备案进行审查。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对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因为阜裕公司提交的所有申请变更登记材料不符合法定形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撤销广州市工商局作出的准予阜裕公司变更（备案）登记行为。
阜裕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军才在执行职务过程中有严重失职行为，极大损害了公司利益，申请人通过召开临时股东会议作出决议，决定变更法定代表人，是申请人的内部事务，且作出决议的程序合理合法，理当准予办理变更登记。在工商变更登记办理程序中，由于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军才拒绝提供配合，申请人无法办理新公章备案，才导致申请人使用未经备案的新公章申请工商变更登记，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予以批准变更登记并无不当，原审判决将责任推卸给申请人显然不公平。在工商变更登记后，申请人已经于2014年5月补办了新公章备案手续，从程序上确保了变更登记的合法性。二审判决于2015年4月24日作出，该判决忽视公章已备案的事实和民事自治原则，将工商变更登记过程中存在但已补正的一些瑕疵无限扩大，撤销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作出的变更登记行为，显然不当。据此，请求再审撤销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行终字第585号行政判决。
本院对本案再审期间，张军才与广州市工商局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本院于2016年2月24日对本案进行了法庭调查，阜裕公司和陈玦佑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曾凯旋、王明伟，张军才及其委托代理人邢益强、张文智，广州市工商局委托代理人陈露参加。张军才在法庭调查中提出的口头答辩意见及代理人之后提交的代理意见认为，1，原审法院出具的二审判决生效证明，证实二审判决生效时间为2015年10月1日，而阜裕公司申请再审时间为2015年7月15日，本院受理时间为同年7月31日，作出提审裁定的时间为8月28日。此时二审判决尚未生效，故本案再审程序错误；2，二审判决事实清楚，应予维持。阜裕公司申请变更登记时，申请材料上所盖公司印章系未经批准刻制，变更登记的基础性文件（股东会决议）不符合法定要求，广州市工商局不应同意其变更申请，即使再审申请人在之后的2014年5月29日取得《刻章许可证》，也不能改变之前广州市工商局变更登记行为的违法性；3，广州市工商局未尽审慎审查义务，阜裕公司两位工作人员郑之扬、李华（在本院进行法庭调查时作为张军证人出庭作证）曾在变更登记行为发生之前告知广州市工商局，阜裕公司两股东长期存在股权纠纷，请慎重处理该公司工商登记事宜，如有变更申请，请及时通知双方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张军才，但广州市工商局并未给予充分的注意，并且在申请材料所盖公章是伪造的情况下，仍对阜裕公司进行了变更登记；4，广州市工商局未依法告知张军才对涉案工商变更登记行为享有听证的权利，违反了《行政许可法》第47条有关规定，剥夺了张军才申请听证的权利；5，退一步讲，即使法院认为作出被诉行政行为当时，广州市工商局没有审查公章真伪及股东会决议是否合法的责任，那么在现有证据已经证实公章系伪造、股东会决议系违反法定程序单方制作的情况下，也应该撤销之前结果错误的工商变更登记行为；6，根据《公司法》第22条的规定，股东如认为股东会议程序不合法的，应在60日内申请撤销，本案所涉股东会从召集到作出决议，张军才均不知情，知情时又早已超出申请撤销时间，因此强求张军才通过民事途径行使对股东会决议的撤销权是强人所难；7，张军才与吉鑫公司长期存在股权纠纷，根据2015年12月28日作出的（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774号民事终审判决，张军才目前实际已拥有阜裕公司67%股权，吉鑫公司利用之前的控制权，强行对阜裕公司进行变更等登记，排斥张军才的合法地位，是不诚信行为，不应得到法律、法院的支持。
再审期间另查明，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行终字第585号《行政判决书》作出时间为2015年4月24日，通过直接宣判送达张军才二审代理人的时间为5月6日。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形式向广州市工商局寄出上述裁判文书的时间是5月7日，收件人签收时间是5月8日。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形式向阜裕公司寄出上述裁判文书的时间是5月8日，阜裕公司签收时间是5月11日。原审法院在原审判决作出后两次出具《裁判文书生效证明》，其中2015年10月9日出具的证明称，上述裁判文书于2015年5月11日发生法律效力；2015年12月1日出具的证明则称，上述裁判文书于2015年10月1日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作出的二审判决为终审判决，裁判文书一经送达即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二审判决书于2015年5月11日送达阜裕公司，该公司于同年7月10日向本院申请再审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于2015年7月31日受理阜裕公司的申请，并于同年8月28日作出再审裁定并无不当。原审法院分别出具两份《裁判文书生效证明》，在未具体指向特定当事人的情况下，概括称原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的时间为2015年5月11日和10月1日，相互矛盾，应予指出。被申请人张军才依据原审法院开具的第二份《裁判文书生效证明》，认为本院对未生效的二审判决裁定再审，理由不成立。
《公司登记管理条例》对公司申请变更登记所应提交的材料作出了详细规定，《企业登记程序规定》也对登记机关进行登记时所应尽到的审查责任作出了规定，故人民法院在行政诉讼中应当针对被诉行政机关是否违反法律规定，是否违法进行企业变更登记进行审查。根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规定的登记管辖、登记事项等内容，广州市工商局具有本案所涉阜裕公司的登记管辖权，以及受理和办理阜裕公司变更登记申请的职责和职权。《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公司申请变更登记，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提交下列文件：（一）公司法定代表人签署的变更登记申请书；（二）依照《公司法》作出的变更决议或者决定；（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规定要求提交的其他文件。”国家工商管理总局印发的《内资企业登记申请提交材料规范》中，有关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申请应提交的材料包括：1、公司法定代表人签署的《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公司加盖公章）；2、公司签署的《变更登记附表——法定代表人信息》（公司加盖公章）；3、《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公司加盖公章）及指定代表或委托代理人的身份证件复印件，并应标明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办理事项、权限、授权期限；4、根据公司章程的规定和程序提交原任法定代表人的免职证明和新任法定代表人的任职证明，其中有限责任公司提交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或其他任免文件等，股东会决议由股东签署（应当符合公司章程规定的表决方式），董事会决议由公司董事签字。对于本案存在的公司公章问题，本院认为，公司公章为公司意志的表现符号，阜裕公司临时股东会议决议决定启用公司新公章，该公司据此重新刻制公章符合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内资企业登记申请提交材料规范》中要求申请变更登记材料应加盖公司公章，而阜裕公司申请变更登记材料中也确实加盖了经该公司股东会决定启用的新公章，广州市工商局据此给予办理变更登记并不违反上述规定。张军才以变更登记申请材料上所盖公章不是原始登记公章，而是阜裕公司未经国家机关批准私刻的公章，广州市工商局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其同意办理公司变更登记违法为由，要求撤销公司变更登记，理由不能成立。至于阜裕公司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即先行刻制和启用公司新公章的问题，应由有关机关依照公章管理的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作出处理，但不能因此推定广州市工商局作出的变更登记行为违法并予撤销。原审判决仅以阜裕公司刻制公章未经批准机关许可为由，认定广州市工商局作出的变更登记行为违法并予撤销，理由不充分，应予纠正。
股东大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关，股东会决议在未被依法否决之前，应推定代表公司意志，可以作为公司申请变更登记的依据。广州市工商局对至今依然有效的阜裕公司临时股东会决议进行审查后，同意其变更登记申请，符合法律规定。张军才作为公司股东之一，如果对阜裕公司召开的临时股东会议程序及作出的决议有异议，应当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张军才以其可能已丧失通过民事途径救济的机会为由，要求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在登记程序中审查公司股东会议的实质合法性，并决定是否给予变更登记，超出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职权范围，不应支持。
张军才一方证人称，已告知广州市工商局慎重处理阜裕公司工商登记事宜，如有变更申请，请通知双方股东及张军才。本院认为，该告知行为仅产生提醒登记机关注意的作用，告知内容并不构成登记机关的法定义务，广州市工商局对申请材料进行审查后，认为符合法定要求的，可以给予变更登记，张军才据此主张广州市工商局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理由不能成立。
《行政许可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系针对许可行为可能影响申请人、其他利害关系人重大利益的情形，规定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许可决定时应当告知申请听证的权利。但是，本案中张军才与吉鑫公司、阜裕公司的关系均为阜裕公司的内部关系，广州市工商局对阜裕公司提交的变更登记申请材料进行审查，并不涉及上述法律规定所指“他人”的权益，故其没有告知张军才听证的权利，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另外，张军才与吉鑫公司股权纠纷一案，人民法院作出民事终审判决的时间为2015年12月28日，尽管张军才根据该判决已可以取得阜裕公司67%的股权，但不能因此否定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之前根据有效的阜裕公司股东会议决议作出的变更登记行为的合法性，张军才根据登记行为之后作出的民事判决要求维持本案原二审判决，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撤销一审判决不当，应予纠正。阜裕公司申请再审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行终字第585号行政判决。
二、维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行初字第272号行政判决。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张军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付洪林
代理审判员 窦家应
代理审判员 戴剑飞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杨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