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烟民四终字第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地址蓬莱市南关路156号。
负责人：房永霞，任行长。
委托代理人：郭燕燕、周晓钰，山东同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永奇。
委托代理人：郝庚新，山东仙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蓬莱市人民法院（2014）蓬登民初字第8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的委托代理人郭燕燕、周晓钰，被上诉人赵永奇的委托代理人郝庚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一审诉称，2014年5月9日，被告向原告借款人民币560万元，当时称是用于被告行里的资金周转，在被告给原告出具欠条之后原告将560万元款项打入了被告指定的陈维锦在被告处的账户，2014年5月28日，被告偿还了200万元，2014年6月16日被告偿还了96万元，剩余的款项被告在2014年6月16日给原告出具了借条，借条内容为：今借到赵永奇人民币275万元整，利息按每日2750元计算，7月25日前还款。被告到期未还款，请求法院判令被告给付上述借款及利息。
原审被告一审辩称，被告从未向原告方借款，原告也无任何款项进入被告账户，被告不应当承担还款义务，本案的实质是陈维锦的诈骗犯罪行为，而非借款纠纷。本案所谓的借款是陈维锦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虚构事实、盗用公章、冒用答辩人名义等欺骗手段，骗取原告的财物，数额巨大的行为。根据《刑法》第224条之规定，其行为已经构成合同诈骗罪。所以本案的实质是经济犯罪而非借款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查机关。”故请求法院依法裁定驳回原告起诉，由公安机关侦查，追究犯罪嫌疑人陈维锦的刑事责任，原告所受损失可通过刑事诉讼追赃程序解决。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陈维锦原系被告的负责人。2014年6月16日，被告的负责人由陈维锦变更为房永霞。2014年5月9日，原告通过烟台朗捷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向陈维锦在被告处的账户分两次汇款560万元，后被告陆续还款。2014年6月16日，陈维锦以经手人的身份给原告出具借条一张，载明“借条，今借到赵永奇人民币贰佰柒拾伍万元整（2750000.00元），利息按每日贰仟柒佰伍元整。7月25日前还款。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账号：10×××01。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加盖被告公章），经手人：陈维锦，2014年6月16日”。
2014年8月7日，蓬莱市公安局向被告下发立案告知书，载明陈维锦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一案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现立为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案。2014年9月11日，蓬莱市公安局委托山东省公安厅物证鉴定研究中心对陈维锦于2014年6月16日给原告出具的借条上被告印文的真实性、文字与印文形成的先后时序、印文盖印的相对时间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印文系真实的、文字与印文形成的先后时序为先盖印后书写、印文盖印时间与提供的样本11-14（2014年3月25日至2014年4月4日）上印文盖印时间相符。
庭审中，被告主张借款行为是陈维锦的个人行为，与被告无关，而且属于涉嫌刑事犯罪的行为，原告所提交的借条上的公章系陈维锦非法加盖的，陈维锦于2014年1月7日即被免去行长职务，被告对原告陈述的借款还款情况均不知情，并且没有任何款项汇入被告的账户，被告对原告主张的借款和利息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为证明其主张，被告提交了以下证据：1、①被告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证明被告的主体资格；②金融许可证及银监烟复（2008）67号文件一份，证明被告的经营范围包括吸收公众存款、办理汇兑业务等金融业务，不包括向企事业单位及个人借款；2、①烟台邮银党任（2014）1号文《关于陈维锦、房永霞同志职务任免通知》，证明陈维锦于2014年1月7日被免去被告党总支委会员委员、书记职务，②2014年1月7日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烟台市分行行长许凤亮与陈维锦的谈话记录（无陈维锦签字），证明自2014年1月7日起陈维锦不再行使行长职权，且陈维锦是明知，③烟台邮银行任（2014）4号文《关于房永霞、陈维锦职务任免的通知》，证明2014年5月19日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烟台市分行免去陈维锦行长职务，④被告工商登记材料，证明2014年6月16日工商登记的被告单位负责人已变更为房永霞。需要说明的是，陈维锦实际自2014年1月7日之后即不履行行长职务，因银监会对新任行长任职有资格审批程序故正式免去其行长职务的文件，是在其实际不履行行长职务四个多月以后才下发的。上述证据证明借款发生时陈维锦不是被告负责人的事实；3、烟台邮银（2014）290号文﹤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烟台市分行印章管理办法﹥，证明被告单位印章的使用管理规定，说明被告印章的使用要履行相应的审批监督等规定，原告所提供借据上的印章不是正常形成的；4、2014年6月16日被告办公场所、走廊及印章所在办公室的全天监控录像，证明上述时间被告单位工作人员及陈维锦均没有在借条上加盖公章的事实。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1、证据2中的①、③、④、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属于被告的内部文件，不能对抗第三人，通过被告的营业执照副本及工商登记材料可以看出，被告是在2014年6月16日将负责人陈维锦变更为房永霞的；对证据2中的②不予认可，认为没有陈维锦的签字，是伪造的；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借条是陈维锦出具好后给付原告的，借条上的印文是何时加盖的及印文和文字的形成顺序，对本案借条的真实性均不构成影响。
另查，徐传金系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涉嫌犯罪，现已被公安机关逮捕。本案因双方分歧较大，调解不成。
原审法院认为：公安机关对陈维锦涉嫌犯罪一案立案侦查的罪名为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陈维锦刑事犯罪嫌疑案件确认的事实并不直接影响本案的性质、效力、责任承担，本案应继续审理。被告负责人的任免时间不能以被告内部文件的任免时间为准，而应以工商登记变更时间为准，从被告的工商登记材料可以看出，被告的负责人于2014年6月16日由陈维锦变更为房永霞。本案的借款行为发生在2014年5月9日，陈维锦时任被告负责人。被告辩称的借据上加盖的印章系陈维锦盗用，且该笔借款并未汇入被告账户，被告不知道该笔借款的事实的意见，因陈维锦系代表被告借款，出具借条并加盖被告公章，原告完全有理由相信陈维锦能代表被告，被告知道与否只是其公司内部管理的问题，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因此其辩称不应对该笔借款承担还款责任的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合同法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偿还借款，并按约定支付利息。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的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本案被告向原告借款即有按约定偿还借款及利息的义务。双方约定每日利息按2750元计算，明显超出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部分不予支持，被告应从借款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向原告支付利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纠纷案件中涉及刑事犯罪若干程序问题的处理意见》第一条之规定，判决：被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给付原告赵永奇借款275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6月16日起至判决生效后10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如被告未能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800元，由被告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事实的查明需要以相关刑事案件确认的事实为依据，依据先刑民后的原则，应当中止诉讼，至少应向公安机关调取相关材料，查明事实后再行判决。原审法院对上诉人的中止请求和调取证据申请于不顾，违反法定程序。本案表面是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实则与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的陈维锦涉嫌国有公司、企业人员滥用职权罪及徐传金、张玉杨涉嫌合同诈骗罪有直接关系。具体表现在：1、本案发生在陈维锦已经被免去行长之后，系其个人超出上诉人经营范围，个人擅自向被上诉人借款的行为，查明陈维锦为什么要这么做与本案处理结果有直接关系，而此事实需要刑事案件侦查确认。2、被上诉人借款没有进入上诉人账户，而是打入犯罪嫌疑人徐传金的个人账户，本案与徐传金合同诈骗案有何关系？款项为何进入犯罪嫌疑人账户？也需要刑事案件侦查确认。3、陈维锦借款后，偿还了出借人部分款项，但具体偿还多少上诉人不掌握，也不能一概采信被上诉人说法。需要刑事案件侦查确认。上诉人对此虽然负有举证责任，但能够证明该事实的证据就是刑事案件材料，上诉人无法完成举证。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本案借款是陈维锦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虚构事实、盗用公章、冒用上诉人名义等欺骗手段，骗取被上诉人的财物，数额巨大的行为。根据《刑法》第224条之规定，其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本案实质是经济犯罪，非借款纠纷。原审法院按民间借贷纠纷处理，对事实认定有误。2、本案借条中上诉人的印章是陈维锦盗盖形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故上诉人不应承担民事责任。3、借款并未进入上诉人账户，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款项打入徐传金账户的合理性和依据。原审法院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已经向上诉人支付借款没有依据。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即使认定借款主体是上诉人，本案借贷关系也属无效民事行为。《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第九条规定：“金融机构不得超出中国人民银行批准的业务范围从事金融业务活动。”上诉人作为金融机构的业务范围并没有向企事业单位和个人借款的业务内容，借款行为违反了《商业银行法》第三条、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也违反了行政法规《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的强制性规定，借款关系应属无效民事行为。被上诉人应当知道银行不得超出经营范围向他人借款的规定，但却贪图高额利息，明知借条中加盖的上诉人公章来路不正，明知款项打入第三人账户不合常理，仍然执意行之，被上诉人对合同无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民事责任。借款利息根本不应得到支持。原审法院以有效民事行为处理本案，判令上诉人支付高额利息，属适用法律不当。综上，原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判决不公，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赵永奇答辩称：一、原审法院办案程序合法。本案不应中止审理。本案和上诉人原负责人陈维锦涉嫌滥用职权罪没有关联性。陈维锦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其实施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不是个人行为，其所实施行为所造成的损失即被上诉人的借款损失应由上诉人承担。最高法院的会谈纪要强调在处理民间借贷案件中刑民交叉的程序处理上要慎用中止审理。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所出具的欠条上加盖的是上诉人的公章，该公章经公安机关鉴定是真实的。上诉人称公章是陈维锦盗用公章所盖，没有证据证明。虽然公安的鉴定是先盖章后书写，但不影响欠条的效力。即使陈维锦是借用上诉人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擅自使用上诉人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上诉人也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陈维锦实施的是职务行为不是个人行为。其借款时仍然是上诉人的负责人，即使其在2014年1月7日确被免职，但被上诉人根本无从知晓，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其是上诉人的负责人，构成表见代理，其行为应由上诉人承担。款项是否打入上诉人账户并不影响借款事实的成立。被上诉人是按上诉人负责人陈维锦的指示将借款打入其在上诉人处开设的个人账号之内，有打款凭证为据。款项打入上诉人指定账户即应视为被上诉人履行了支付借款的义务。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借款行为虽然超越了经营范围，但并不能认为该行为是无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执的焦点问题是：本案双方当事人争执的焦点问题是：借款合同是否合法有效？上诉人应否承担还款责任？
2014年6月16日，上诉人原负责人陈维锦给被上诉人出具借据，向被上诉人借款275万元，加盖了上诉人的印章。该借据中除“利息按每日贰仟柒佰伍元整”的约定违反了法律规定之外，其他内容合法有效。上述款项被上诉人已经按陈维锦的指示汇入陈维锦在上诉人处开立的个人账户。因此，双方之间借款合同成立有效。
上诉人主张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的主要理由一是陈维锦借款时已经被免职，借款是陈维锦个人行为；二是陈维锦涉嫌滥用职权罪、合同诈骗罪，借款合同无效；三是借款未进入上诉人单位账户。一审中上诉人提供了烟台邮银党任（2014）1号文《关于陈维锦、房永霞同志职务任免通知》、2014年1月7日的谈话记录、烟台邮银行任（2014）4号文《关于房永霞、陈维锦职务任免的通知》、工商登记材料等为证。上述任免通知是上诉人内部文件，被上诉人对陈维锦的任免并不知晓，陈维锦是上诉人的原负责人，其借款时在借款条上加盖了单位公章，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陈维锦借款的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陈维锦的行为符合表见代表的特征，上诉人对本案借款应承担民事责任。
上诉人主张金融机构的业务范围中并没有向企事业单位和个人借款的业务内容，主张陈维锦滥用职权，超过了金融机构的业务范围，借款合同无效。对此，本院认为超范围经营与滥用职权并非同一法律概念，超范围经营亦并不能导致合同必然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条规定了商业银行的业务范围，但并没有明确规定禁止银行向其他人或企业借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信用社对其负责人出具的加盖信用社公章借据的行为应否承担民事责任的请示报告的复函》称，对信用社负责人出具加盖信用社公章借据的行为是否有效，信用社应否承担责任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借款行为构成表见代表，且借款合同有效的，信用社承担合同责任。”上诉人作为一种金融机构，其负责人出具了加盖上诉人公章的借据，其行为与上述复函规定的情形近似，可以参照该复函的规定执行。因此，上诉人主张借款超越其经营范围，借款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上诉人主张不承担责任的另一个理由是借款并未进入其账户。对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是按陈维锦的指示将款项汇入陈维锦在上诉人处开设的个人账户，款项是否进入上诉人账户并不是借款合同成立的必要条件，故该上诉理由亦不成立。
关于本案应否中止审理的问题，本院认为，陈维锦虽然涉嫌滥用职权犯罪，但其涉嫌的犯罪行为是其超越自已的职权范围从事职务行为金融业务活动，该行为与本案借款关系无关；即使其行为构成滥用职权犯罪，亦不影响本案的审理。上诉人要求中止审理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800元，由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秀 波
审判员 杨 忠 霞
审判员 郑 勇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王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