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京73行初3275号
原告崔海文，男，1965年12月6日出生，住黑龙江省方正县。
委托代理人刘宏伟，北京超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龙滨，男，1987年2月11日出生，北京超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1号。
法定代表人赵刚，主任。
委托代理人胡钊铭，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审查员。
委托代理人杨乐，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审查员。
第三人方正大米协会，住所地黑龙江省方正县方正镇。
法定代表人郭兆武，会长。
委托代理人汤学丽，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云佳，女，1988年1月31日出生，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告崔海文因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一案，不服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于2016年5月16日作出的商评字[2016]第42633号《关于第13043443号“方正寒育”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简称被诉裁定）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于2016年7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知利害关系人方正大米协会作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于2016年9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崔海文的委托代理人刘宏伟、郑龙滨，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的委托代理人胡钊铭，第三人方正大米协会的委托代理人汤学丽、刘云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诉裁定系商标评审委员会针对方正大米协会就第13043443号“方正寒育”商标（简称争议商标）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作出的。该裁定认为：
一、引证商标“方正大米”用在大米商品上，其显著识别文字为“方正”，争议商标“方正寒育”完整包含引证商标显著识别文字“方正”，且未形成明显区别含义，两商标构成近似标志。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谷类制品、米、西米、去壳大米商品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大米商品在功能用途、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相近，属于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以米为主的零食小吃、米粉糊、谷粉制食用面团、豆粉、食用淀粉、米粉商品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大米商品在使用场所、消费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具有较强重合性。同时考虑到引证商标在大米商品上具有一定知名度，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并存使用在上述商品上，易使消费者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误认，或认为被申请人与申请人存在某种关联，故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已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所指的使用在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二、鉴于申请人已在先注册引证商标，且商标评审委员会已适用《商标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对申请人在米等商品上的权利予以保护，故本案不适用《商标法》第十三条进行评审。三、《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不得作为商标”。争议商标中“方正”为黑龙江省县级行政区划名称，在案证据显示方正县是黑龙江大米的优质产区，争议商标“方正寒育”用在核定使用商品上，并未产生区别于行政区划名称的含义，故争议商标已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所指情形。四、《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所指的“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主要是指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的、负面的影响的标志。本案申请人所述理由不属于该条款所指情形，且本案争议商标本身并没有对我国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的、负面的影响，因此，争议商标不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所指情形。
因此，申请人无效宣告理由部分成立。依照《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第三十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和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商标评审委员会裁定：争议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崔海文不服被诉裁定，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认为：一、争议商标并未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所指的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不得作为商标注册的情形。“方正”作为汉语中的固定词汇，本身有“正方形，不偏不倚；正直；正派”等区别于行政区划地名的固定含义。争议商标由四个汉字构成，已形成一个新的整体，相关公众不会将其与作为地名的方正县联系在一起。同时，在第30类商品上，已经有很多含有“方正”文字的商标在先注册，说明“方正”作为商标组成部分具有区别于地名的第二含义，不会使公众误认，故并未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所指情形；二、引证商标是证明商标，其功能与普通商标不同，并非为区分商品或服务的来源，二者不能进行近似比对。即使二者可以比对，争议商标的注册也并没有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规定的情形。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在文字构成、字形、整体外观、读音、含义等方面均存在很大差异，二者并未构成近似商标。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中只有“谷类制品”、“米”、“西米”、“去壳大麦”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大米”属于同一类似群组，其他均不属于类似群组，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并未完全构成相同或类似商品。因此，请求法院判决撤销被诉裁定，并责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
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辩称：一、争议商标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所指情形。争议商标包含了“方正”二字，结合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谷类制品；以米为主的零食小吃；米粉糊；米；西米；谷粉制食用面团；豆粉；食用淀粉；米粉；去壳大米”等商品，消费者容易将此“方正”指向黑龙江省大米的优质产区方正县而非其他区别于行政区划的含义。商标审查坚持个案审查原则，其他含有“方正”的商标获准注册的情况并不能当然成为本案的依据；二、证明商标虽与普通商标功能不同，但仍然可能产生权利冲突，可以进行近似比对，本案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已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所指的使用在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争议商标完整包含引证商标的显著识别部分“方正”，二者构成近似标志。而争议商标核定使用的“谷类制品”、“米”、“西米”、“去壳大麦”等商品与引证商标属于同一种或类似商品，其他商品则与引证商标在使用场所、消费渠道、消费对象等多方面存在关联度和重合性，应认定其构成类似商品。同时考虑到引证商标的在先知名度，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并存使用在大米等商品上，易使消费者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误认。因此，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作出程序合法，请求法院判决驳回崔海文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方正大米协会述称：一、争议商标应根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予以无效宣告。“方正”为县级行政区划的名称，虽然原告主张其还有其他含义，但是在第30类“大米”等商品上，因特殊的历史与地理环境原因，“方正”早已具备其固定指向该区域范围的含义作用。争议商标整体上并未形成区别于行政区划的其他含义。同时，他人商标的注册情况也不是争议商标予以维持有效的当然理由；二、引证商标“方正大米”虽然属于证明商标，但是并不排除其基于在先注册商标的商标专用权应受到保护之基础权利，故两商标可进行近似比对。争议商标“方正寒育”完整包含了引证商标的显著部分“方正”，二者标志高度近似。而商品类似群组的划分只是在判断同一种或类似商品时的一种参考，具体是否构成类似商品应当结合核定使用商品的关联性进行判断。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核定的商品均为第30类，从二者在销售渠道、消费对象、商品功能、原材料等方面的关联性来看，均属于相同或类似商品。同时，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引证商标已经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及影响力，争议商标的注册和使用势必会造成相关公众的混淆误认，已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规定的情形。因此，请求法院判决驳回崔海文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
争议商标系第13043443号“方正寒育”商标（商标图样附后），由崔海文于2013年8月7日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提出注册申请，核定使用商品为第30类：谷类制品；以米为主的零食小吃；米粉糊；米；西米；谷粉制食用面团；豆粉；食用淀粉；米粉；去壳大米。该商标专用期限至2025年1月20日。
引证商标系第5701255号“方正大米”商标（商标图样附后），由方正大米协会于2006年11月6日向商标局提出注册申请，核定使用商品为第30类：大米。该商标为证明商标，其专用期限至2017年10月20日。
方正大米协会于2015年6月26日对争议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其主要理由为：一、争议商标“方正寒育”使用了被申请人所在地的县级行政区划名称“方正”，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二、引证商标“方正大米”作为证明商标，已经被认定为驰名商标，被申请人作为方正县本地人，申请与引证商标高度近似的争议商标，具有明显的模仿、攀附申请人驰名商标的主观恶意，构成《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三、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构成相同或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属于《商标法》第三十条规定的情形；四、争议商标的注册将对整个地域的经济及商业信誉等造成极为严重的影响，扰乱当地的正常经济秩序及社会秩序，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因此，依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十条第二款、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三十条的规定，请求宣告争议商标无效。
方正大米协会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如下证据：
1、中国粮油学会等有关机关、组织单位出具的证明、“方正大米”品牌所获荣誉证书，以证明在争议商标申请日前，方正大米协会及所属会员企业的大米产销量年年上升，引证商标“方正大米”也受到市场、业内组织及有关机关的重视及认可，取得了极为优异的品牌荣誉及品牌效益。
2、2008-2011年广告发布情况表、“方正大米”广告投入专项审计报告、“方正大米”在各网络、报刊杂志上进行推广宣传报道的页面、“方正大米”包装袋及路牌广告灯广告图样照片、“方正大米”进行推广宣传的广告费发票，以证明方正大米协会极为重视商标的推广宣传，通过电视、报刊、杂志、户外广告牌、车体广告等多种形式对引证商标进行宣传，在中央电视台、新浪新闻中心、中国企业报、黑龙江日报等多家媒体进行了广泛的宣传，宣传范围覆盖北京、黑龙江、福建、河南、山东、河北等全国多省市地区，经审计，仅2008年至2011年三年间方正大米协会的宣传推广费用已经达到1115.41万元。
3、“方正大米”推介会会议指南、现场照片及相关报道、在钓鱼台国宾馆举办推介会的视频光盘，以证明方正大米协会及方正县委、县政府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举办了“方正大米”推介会，在北京乃至全国范围内都极为成功地进一步推进了“方正大米”品牌声誉及价值的发展，引证商标在争议商标申请日前就已经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及影响力。
4、“方正大米”参与各大展会及其他企业推介活动的现场照片，以证明方正大米协会一直积极参与业内的展会活动，在展会中积极推介“方正大米”品牌，使引证商标的知名度及市场影响力进一步提高。
5、“方正大米”主要销售网点、“方正大米”商标使用许可合同、方正大米协会各会员企业销售“方正大米”的销售合同及销量统计，以证明在争议商标申请日前，“方正大米”品牌已经销往全国各地，方正大米协会还通过将“方正大米”授权给各会员企业进行使用，使引证商标打开了更为广泛的市场，在北京、上海、天津、山东、河南、内蒙古、云南、浙江、安徽、山西、辽宁、陕西、福建、四川、贵州、甘肃、新疆等多省市地区均建立了主要销售网点。
6、《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
地理标志产品“方正大米”》，以证明引证商标作为具有浓厚地缘特征的地理标志产品，制定了相应的国家标准，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高度近似，但未经“方正大米”国家标准认证审核，极易使相关公众对引证商标及各会员单位使用引证商标的商品信誉产生误认，从而损害方正大米协会及各会员单位的正当利益。
崔海文答辩称：一、无论是“方正”词汇在其本身含义上，还是争议商标“方正寒育”的文字组成，均能够明显区别于作为县级行政区划名称的方正县，且有多个带有“方正”文字的商标已获准注册，争议商标的注册并未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二、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部分核定使用的商品不构成相同或类似，并且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在文字构成、字形、整体外观、呼叫方面具有明显区别，二者不属于相同或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相关公众以一般的注意力可以明确区分二者，争议商标的注册并未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规定的情形；三、申请人在本案中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引证商标已经达到驰名程度，构成驰名商标，且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不构成近似，争议商标不构成对申请人驰名商标的侵犯，争议商标的注册并不属于《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四、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本身及核定使用的商品均存在较大差别，即使引证商标属于地理标志证明商标，争议商标的存在也不会造成公众对商品的来源产生误认，争议商标本身并不会且申请人也没有证据证明争议商标已经或可能造成不良社会影响，争议商标的注册并未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因此，请求维持争议商标的注册。
以上事实，有争议商标档案、引证商标档案、被诉裁定、注册商标无效宣告申请书、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涉及如下焦点问题：
一、争议商标是否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的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不得作为商标注册的情形
《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或者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不得作为商标。但是，地名具有其他含义或者作为集体商标、证明商标组成部分的除外；已经注册的使用地名的商标继续有效。对于由地名和其他要素组成的争议商标，能否适用《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四条作出了明确规定：有些商标由地名和其他要素组成，在这种情形下，如果商标因有其他要素的加入，在整体上具有显著特征，而不再具有地名含义或者不以地名为主要含义的，就不宜因其含有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或者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而认定其属于不得注册的商标。
本案中，争议商标为“方正寒育”，其中，“方正”一词虽然有“正方形，不偏不倚；正直；正派”等固定含义，但与核定使用的米类等商品相结合，其表示黑龙江省方正县的行政区划地名的含义更为突出，故争议商标中的“方正”二字缺乏显著性。但争议商标除“方正”以外，尚有“寒育”二字，“寒育”属于臆造词汇，无固定含义，显著性较强。因“寒育”的加入，争议商标在整体上已经具有了显著特征，而不再以地名为主要含义，不应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的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不得作为商标注册的情形。被诉裁定仅评述了争议商标中的“方正”二字，并未对争议商标的其他组成部分以及整体商标标志进行评述，在此情况下适用《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证明商标是否可以作为引证商标适用《商标法》第三十条与争议商标进行近似比对的问题
根据《商标法》第三条第三款的规定，证明商标是指由对某种商品或者服务具有监督能力的组织所控制，而由该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使用于其商品或者服务，用以证明该商品或者服务的原产地、原料、制造方法、质量或者其他特定品质的标志。根据《商标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地理标志是指标示某商品来源于某地区，该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该地区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决定的标志。地理标志可以作为证明商标进行注册申请。本案的引证商标“方正大米”为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其主要功能在于标示某商品来源于某地区，该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该地区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决定，并不具有商品商标或服务商标所具有的将商品或服务与特定提供者相联系的功能。
而《商标法》第三十条是为防止在后申请注册的商标与相同或者类似商品或服务上已经注册或者初步审定的商标相同或者近似，从而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或者服务的来源产生混淆而设置的。《商标法》第三十条规定的商标近似性比对规则的最终目的在于保护在先注册或初步审定的商标权益不受在后申请商标的侵害。故商标近似性比对的保护对象和基准商标应当是在先注册或初步审定的用于区分商品或服务来源的商品商标或服务商标。据此，在对相关商标是否构成使用在相同或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进行比较时，引证商标应当是商品商标或服务商标，即证明商标不能作为引证商标与普通商标进行近似性比对。因此，商标评审委员会将争议商标与引证商标进行近似性比较，进而认定二者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所指的使用在相同或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属于法律适用错误。
当在先注册或初步审定的商标是证明商标时，由于该商标可以证明其核定使用的商品或者服务的原产地、原料、制造方法、质量或者其他特定品质的优异性，在这种情况下，在后争议商标试图接近在先证明商标，可能存在模仿、攀附在先证明商标知名度和优良品质的目的，容易引发消费者对相关商品或服务的质量、产地等特征产生混淆误认。对此，具有适用《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之规定的余地。
综上所述，被告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被诉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商评字[2016]第42633号《关于第13043443号“方正寒育”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
二、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就第三人方正大米协会针对第13043443号“方正寒育”商标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决定。
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各方当事人可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交副本，同时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一百元，上诉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晓霞
人民陪审员 孔英俊
人民陪审员 宫朝红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法官 助理 杨 振
书 记 员 孙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