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07民终7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封丘县恒昌丝网有限公司，住所地：封丘县，
法定代表人吕廷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阳，北京大成（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连贵，男，1953年1月2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宋朋元，河南陆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范瑞玲，河南陆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吕廷顺，男，1951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封丘县城关镇西街村二队，身份证号：4107271951********。
上诉人封丘县恒昌丝网有限公司（下简称恒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冯连贵、原审第三人吕廷顺公司解散纠纷一案，冯连贵于2015年7月27日向河南省封丘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依法解散恒昌公司。该院于2015年12月29日作出（2015）封民初字第2019号民事判决，恒昌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恒昌公司系一家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04年4月12日，法定代表人为吕廷顺，股东为冯连贵和吕廷顺。注册资本130万元，冯连贵持股45.15%、吕廷顺持股54.85%。经营范围是：铝合金窗纱及各类金属丝网制造、销售；经营本企业自产产品及技术的出口业务和本企业所需的机械设备、零配件、原辅材料及技术的进口业务，但国家限定公司经营或禁止进出口的商品及技术除外（涉及许可证项目的凭许可证经营）。该企业的经营模式具有合伙的性质。该厂的后部化铝厂的地皮、地上房屋、设备归冯连贵、吕廷顺共同所有，共同经营、共担风险。2011年4月7日，冯连贵与吕廷顺签订“后厂合作协议”，就后铝厂的经营、管理、使用共同生产的产品达成一致意见。后铝厂从化铝锭到拉出铝丝90丝（直径0.90毫米），拉丝以前是共同的。以后谁用铝丝谁拿钱（按计算的成本），使用的设备自己购买，独资经营核算，对外签合同都以恒昌公司的名义签订。2012年11月19日，冯连贵与吕廷顺又签订“土地协议”，双方约定，1、恒昌公司地皮（即土地使用权）归吕廷顺、冯连贵共同所有，即每人拥有50%。门前8米路归双方所有。2、恒昌公司院内中界墙东面地面的附属物归吕廷顺所有；西面地上的附属物归冯连贵所有。如谁再增加设备或物品，其所有权归投资方。东院变压器归双方所有。3、若土地变更用途（工厂不干时）必须双方协商，任何一方转让，必须以当时市场价优先转让给对方，如对方自愿放弃优先购买权，转让方有权以市场价向他人销售，但不得影响本公司的正常经营运转；否则，对方有权阻止其交易行为。4、以后关于该地皮，重大事宜双方协商解决。恒昌公司成立后，冯连贵和吕廷顺按协议各自经营。由于恒昌公司的经营模式原因，该公司从没有召开过股东会。2012年1月，由于冯连贵没有时间经营，冯连贵将其独立经营的部分转让给其侄女经营，其侄女经营至2012年12月底。2013年9月冯连贵将其经营使用的设备出卖。以后，恒昌公司由吕廷顺独自经营。2014年10月，冯连贵与吕廷顺因恒昌公司的土地使用及其他问题发生分歧，恒昌公司三次致函冯连贵，通知其参加股东会，协商公司有关问题，一直没有形成一致意见。冯连贵向该院起诉，要求依法解散恒昌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恒昌公司的股东系冯连贵、吕廷顺，冯连贵持股45.15%、吕廷顺持股54.85%。该公司在经营中，冯连贵与吕廷顺作为恒昌公司的股东，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公司章程、协议书等内容规定，互相合作，共同经营，正确履行股东职责。但双方在经营中发生矛盾，双方无法对公司重大经营行为进行协商，且互不信任，致使公司管理经营发生严重困难。冯连贵自2013年9月即退出恒昌公司的经营管理，并将自己管理的生产设备出卖，恒昌公司已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恒昌公司自2013年9月以后，一直由吕廷顺独自经营、管理。冯连贵与吕廷顺之间的矛盾，多次经其他途径解决，都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如恒昌公司继续存续，因双方矛盾无法调和，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因此，冯连贵提起诉讼，要求解散恒昌公司理由正当，符合法律规定。恒昌公司、吕廷顺要求驳回冯连贵诉请的辩称，因冯连贵、恒昌公司、吕廷顺在诉讼中未提出合理有效方案和措施用以解决目前冯连贵与吕廷顺的矛盾。如恒昌公司继续存续，因双方矛盾无法调和、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故对恒昌公司和吕廷顺的辩称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散封丘县恒昌丝网有限公司。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封丘县恒昌丝网有限公司承担。
恒昌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上诉人在生产经营中将公司所有的生产设备分开为两条生产线由被上诉人和第三人独自管理，但所有产品的生产、销售均以上诉人名义进行，根据公司章程及自主经营原则，该经营模式并不违反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的经营模式具有合伙性质明显错误。2、后部化铝厂设备及房屋为被上诉人和第三人私有财产，该厂财产除地皮外均独立于上诉人。对于该厂被上诉人与第三人共同所有、共同经营、共担风险。该化铝厂性质并不能影响上诉人企业性质。3、2012年11月19日被上诉人与第三人签署的土地协议违反法律规定，为无效协议，该协议无法执行，与本案也无关联性，故对该协议的签署及内容不应于事实部分进行认定。4、原审法院认定公司成立后，被上诉人与第三人按协议各自经营无事实依据，应予纠正。5、上诉人于2004年依法注册成立，成立后对公司重大经营管理事项均是由两位股东开会协商一致决定，虽未形成书面意见，但双方召开股东会议对公司事项进行决策是不争的事实。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从未召开股东会的说法错误。6、原审法院未明确被上诉人出卖设备的归属属于认定事实不清。7、上诉人曾多次致函要求被上诉人返还公司财产并参加股东会议，但被上诉人消极应对拒不返还拒不参加，才无法形成一致意见。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符合公司强制解散的条件。1、上诉人的两位股东完全可以通过在股东会上充分发表意见来反映其意志。虽两位股东曾发生过诉讼，但系因股东知情权等事项提起，并非股东之间不可调和的纠纷，被上诉人不应因此拒绝参加股东会，从而放弃行使自己股东权的机会，故不应认定上诉人的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2、上诉人至今仍在正常经营，决策和管理机制并未处于瘫痪状态，被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公司管理方面存在内部障碍，亦无证据表明上诉人的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3、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是股东请求解散公司的必要前置条件。本案中被上诉人如果决议离开公司，可以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解决，但其在诉讼过程中经法院主持调解亦不愿意出让其持有的股权，表明未穷尽救济途径。4、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成为解散公司的事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为证明其主张，恒昌公司提交了2015年1月到12月的增值税一般纳税申报材料，证明恒昌公司正常运营，并未对冯连贵造成损失。
冯连贵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上诉人实质是被上诉人与第三人分别独自经营管理，财务独立核算，公司存在的目的是双方各自以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合同，销售产品及开票等，公司完全失去了人合性和资合性。2、后化铝厂设备及房屋为被上诉人与第三人共同所有各占50%，土地协议对前院的财产约定明确。公司名义下的土地为被上诉人与第三人共同出资，双方各占50%，其他财产以中界墙一分为二，并未形成事实的公司财产，名为公司实为合伙。3、土地协议合法有效，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一直是各担风险，自负盈亏，并以书面形式规定公司名下土地处分后的分配原则以及土地上附属建筑和设备的归属符合双方合伙关系的客观情况，上诉人处分自己管理的设备没有过错。4、公司成立以来都是各自经营，并未召开过股东会。5、设备的产权归属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6、因被上诉人与第三人各自独立经营管理，被上诉人不再经营后和第三人多次协商解决办法，双方矛盾重重形成僵局。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股东只有被上诉人和第三人，双方在经营中发生矛盾，无法对公司的重大经营行为进行协商，且互不信任致使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上诉人已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且被上诉人于2013年9月退出公司后，公司一直由第三人独自经营管理，被上诉人经营管理的部分已停产歇业，后化铝厂亦是第三人独自经营，后化铝厂生产均以公司名义进行，不解散公司会使股东利益受到严重损失。由于第三人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大股东，持有公司的印章，虽然开展的个人业务，但对外都是代表公司，继续存在会造成第三人滥用公司股东权利。双方矛盾多次协商均不能解决，本案起诉前及原审法院多次进行调解均告失败，公司继续存续不仅不可能解决已形成的僵局，还可能进一步加深股东之间的矛盾。综上，原审判决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对于恒昌公司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属于其自制的申报材料，并未提供相应的纳税凭证，对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说明股东之间形成矛盾造成公司僵局的事实，即使公司运营，也是由吕廷顺完全控制，对冯连贵造成利益损失是显而易见的。
吕廷顺答辩称：一、2013年9月冯连贵将他所管理的公司设备卖掉自动退出经营管理，而后要求清算分割公司所使用的场地。公司为了生存和发展没有答应，冯连贵就恶意诉讼请求法院解散公司。二、解决股东之间矛盾的方法只有通过协商，冯连贵退股、减少公司注册资本的合法程序才能公平合理。公司依法成立，守法经营，如果解散公司会使公司和其他股东造成重大损失。三、原审法院并没有组织调解，我始终愿意通过协商解决。对恒昌公司提交的证据没有异议，也有相应的纳税凭证。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二审审理过程中，本院以维持恒昌公司存续为目标进行了多轮调解工作。鉴于冯连贵和吕廷顺已丧失共同经营管理公司的信任基础，调解主要围绕一方股东退出恒昌公司的方案进行协商。调解过程中，冯连贵要求吕廷顺购买其股权，吕廷顺提出以分割恒昌公司现有土地的方式解决冯连贵的退股以及恒昌公司减资的问题，但对于土地分割方式以及补偿价格，双方虽提出了多种方案，均无法达成一致，未能实现冯连贵转让股权退出恒昌公司的目标。
本院认为：本案系公司解散纠纷，司法解散公司是解决公司僵局的一项重要法律制度。公司僵局是由公司管理权争夺而导致的成员内部矛盾极端化的特殊描述，往往表现为股东失去合作基础、股东管理受到排挤、管理机关运转失灵或者管理者仅接受个别股东的指示管理公司事务，背离了公司经营的初衷和目的，导致股东的期待落空。本案审理的焦点问题是恒昌公司是否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司法解散公司条件，即恒昌公司是否存在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情形，是否应予司法解散的问题。
首先，冯连贵是否具备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才具有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本案中冯连贵占有恒昌公司45.15％的股权，其单独股东表决权已经超过了全部股东表决权的百分之十，具备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
其次，恒昌公司经营管理确实发生严重困难。经营管理严重困难是有限责任公司陷入僵局的第一个要件。所谓公司僵局，是指在公司内部治理过程中，公司因股东间或公司管理人员之间的利益冲突和矛盾，一切决策和管理机制均陷入瘫痪，股东大会或董事会由于对方的拒绝参加而无法召集，任何一方的提议都不被其他方接受或认可，或者即使能够举行会议，也因各方成员持有不同的见解，而无法通过任何决议的一种状态。本案中，恒昌公司经营管理已经发生严重困难。一是恒昌公司的权力机构长期无法履行职能。自冯连贵20**年9月离开恒昌公司后，公司已经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无法形成有效决议，股东会长期未能履行章程规定的职能。二是股东之间长期冲突无法解决。自冯连贵离开公司后，吕廷顺以恒昌公司法定代表人名义多次与冯连贵函件往来，称公司成立后两位股东对公司经营产生重大分歧，以及冯连贵擅自将公司设备出卖，要求其参加股东会，冯连贵均表示拒绝参加，双方之间冲突已经存在。另外，冯连贵与吕廷顺之间还因公司管理问题存在诉讼，双方冲突加剧。三是公司章程规定的公司经营管理模式成为空设。冯连贵离开公司后，吕廷顺作为恒昌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了公司的经营管理，冯连贵作为股东无法参与公司经营，无法行使股东权利，股东会形同虚设。
第三，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公司股东权益受到重大损失。虽然吕廷顺提出恒昌公司一直处于正常经营并盈利的状态，但自2014年起，冯连贵一直未从公司经营中分配利润。由于双方股东的冲突始终不能得到解决，恒昌公司一直吕廷顺单方进行管理，冯连贵作为股东却不能基于其投资享有适当的由公司经营决策、管理和监督的股东权利，其股东权益受到重大损失。
第四，关于替代解决途径的可行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公司僵局并不必然导致公司解散，司法应审慎介入公司事务，凡有其他途径能够维持公司存续的，不应轻易解散公司。然而本案经过法院多次调解，冯连贵与吕廷顺始终不能就转让股权、公司回购或减资等维系恒昌公司存续的解决方案达成合意。尤其是在二审调解过程中，冯连贵愿意接受土地分割由公司回购股权，双方对补偿价格亦达成了一致，但对于土地分割方式多次协商后始终无法达成调解协议。公司法没有确立解决公司僵局的其他替代性救济措施，现恒昌公司的持续性僵局已经穷尽其他途径仍未能化解，如维系恒昌公司，股东权益只会在僵持中逐渐耗竭。相较而言，解散恒昌公司能为双方股东提供退出机制，避免股东利益受到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第五，恒昌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恒昌公司称冯连贵损害公司利益系导致股东之间冲突的主要原因，但公司是否能够解散取决于公司是否存在僵局，而不取决于僵局产生的原因和责任。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没有限制过错方股东解散公司，因此即使一方股东对公司僵局的产生具有过错，其仍然有权依据该条规定，请求解散公司。有限责任公司除资合性特征之外还具有较强的人合性，股东通常既是公司的投资者又是公司的经营管理者，股东之间的信任与合作是公司正常经营的重要基础。从有限责任制度产生以来，为确保公司稳健经营，公司运行始终体现资本民主的“股份多数决”原则。当股东之间丧失了彼此间的信任发生公司僵局时，一方股东控制着公司的经营权和财产权，对其他股东存在事实上的强制和严重的不公平，事实上剥夺了其他股东基于投资股份所享有的合法经营管理权利，是公司符合司法解散的条件之一。对于恒昌公司称冯连贵出卖设备的归属问题，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故恒昌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一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封丘县恒昌丝网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抗
审判员 张金帅
审判员 倪文怡
二〇一六年八月××日
书记员 仝 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