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皖民二终字第001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国市梁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姜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晓华，安徽地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吕世辉，安徽地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东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华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姜世庚（曾用名姜世根）。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明红，安徽事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杨浩，安徽事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姜世安。
原审第三人：姜政。
上诉人宁国市梁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梁林房地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姜世安、原审第三人姜政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8月27日作出的（2014）宣中民二初字第000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5年1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梁林房地产公司委托代理人吕世辉，被上诉人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明红，被上诉人姜世安，原审第三人姜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9月，姜世安、姜政、姜世庚通过受让他人股权成为梁林房地产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为姜政。2010年10月，黄东敏、王华伟入股梁林房地产公司，但梁林房地产公司并未办理相应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2011年11月15日，姜世安、姜政、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召开会议，讨论梁林房地产公司及“东方雅苑”项目转让事宜，五人共同签署了《宁国市梁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东方雅苑”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简称《合伙人会议决议书》）。该决议书载明了五人实际出资额及所占股份，其中：姜世安应投资360万元，占30%股份，实际投资285万元；姜政应投资360万元，占30%股份，实际投资285万元；黄东敏应投资240万元，占20%股份，实际投资180万元；王华伟应投资120万元，占10%股份，实际投资95万元；姜世庚应投资120万元，占10%股份，实际投资95万元。会议决议：梁林房地产公司及“东方雅苑”项目整体转让给姜世安，受让方支付转让方投资“东方雅苑”项目的实际出资额及项目利润1200万元，且承担项目在合肥市华盛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典当借款1150万元本息。
2011年12月1日，黄东敏为索要项目利润与姜世安、姜政、梁林房地产公司约定，将应支付给黄东敏的项目利润转为借款，姜世安为此向黄东敏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黄东敏人民币240万元整。备注：此据根据2011年11月15日合伙人协议执行还款”。梁林房地产公司在该借条上加盖公章，姜政以担保人名义签字。之后，梁林房地产公司分次支付给黄东敏160万元。黄东敏为追要余款，于2013年5月20日诉至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要求姜世安、郑帮珍（姜世安配偶）、梁林房地产公司还款付息，姜政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院经审理，于2013年10月16日判决姜世安、梁林房地产公司共同还款付息，姜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审宣判后，姜世安、梁林房地产公司对判决不服提起上诉，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对该案中止审理。
2014年3月4日，梁林房地产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2011年11月15日《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中有关向黄东敏支付税后利润的决议内容对梁林房地产公司不具有法律效力；2、梁林房地产公司2011年12月1日向黄东敏出具240万元借条的行为为无效民事行为；3、黄东敏返还梁林房地产公司已支付的160万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黄东敏承担。
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原审辩称：一、梁林房地产公司无权提起确认《合伙人会议决议书》无效之诉，且该诉讼请求也依法不能获得支持。二、梁林房地产公司提起确认借条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三、梁林房地产公司已按约履行了给付义务，现主张返还已支付的款项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梁林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
姜世安、姜政原审中对梁林房地产公司的诉请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梁林房地产公司以《合伙人会议决议书》中第三条有关向黄东敏支付税后利润的内容违反了公司法、会计法的相关规定为由，请求法院确认对其不具有法律效力，实为主张该内容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因姜世安等五人签订的上述协议，系五人真实意思表示，其中第三条约定由受让人姜世安向黄东敏等人支付项目利润1200万元，是双方就股权转让价款达成的约定，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梁林房地产公司该项诉请不能成立。梁林房地产公司在姜世安向黄东敏出具的240万元借条上以借款人名义盖章，该公司两股东姜世安、姜政亦在借条上签字，梁林房地产公司的意思表示真实，属于公司对债务的自愿加入，具有法律效力。梁林房地产公司主张该行为无效，未提交证据证实，故对其该项诉请不予支持。梁林房地产公司依据上述借条向黄东敏支付160万元，现要求黄东敏予以返还，于法无据。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梁林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梁林房地产公司负担。
梁林房地产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案涉160万元系公司项目利润，本案实际为分配公司项目利润是否合法的民事纠纷，而非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纠纷。原审法院另寻事实和理由作出判决，违反了证据规则，也违背了当事人的意思表示。2、梁林房地产公司出具给黄东敏240万元借条行为（或加盖公司印章行为）为无效行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六条规定，公司在弥补以前年度亏损及提取公积金后所余的税后利润，可以按照规定分配，股东违反上述规定分配利润的，必须将违反规定分配的利润退还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公司、企业不得推迟或提前确认收入，不得随意调整利润的计算、分配方法、编造虚假利润或隐满利润等。因梁林房地产公司从成立以来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故各股东要求梁林房地产公司参与提前分配项目利润违法，梁林房地产公司诉请确认梁林房地产公司出具给黄东敏240万元借条行为（或加盖公司印章行为）为无效行为具有法律依据。其次，原审法院认定梁林房地产公司在借条上加盖公章并自愿承担责任成立，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及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的规定。本案中，股东之间无论是商议提前分配项目税后利润，还是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梁林房地产公司作为公司均无法定义务向股东个人付款，也无义务为股东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更不应提前支付项目利润。此外，黄东敏在获得160万元利润前应当向宁国市税务部门依法纳税，否则，应返还梁林房地产公司160万元。原审判决支持黄东敏获取160万元项目利润，不仅使黄东敏逃避国家税收，也使梁林房地产公司债权人受到极大损害。3、梁林房地产公司诉请《合伙人会议决议书》中有关向黄东敏支付税后利润的决议内容对梁林房地产公司不具有法律效力或法律约束力，而原审判决仅对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价款是否违法进行分析认定，对当事人的诉请未进行判决，程序违法。4、梁林房地产公司与黄东敏之间无真实借款关系，梁林房地产公司不应向黄东敏支付160万元。综上，原审判决驳回梁林房地产公司的诉请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黄东敏退还梁林房地产公司预估项目利润160万元，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共同答辩称：1、梁林房地产公司请求确认《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无效不能成立。首先，《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系梁林房地产公司股东及隐名股东签订的，内容无关梁林房地产公司权利义务，梁林房地产公司无权提起确认无效之诉。其次，《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性质上属于民事契约，签约主体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具有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梁林房地产公司即使有权提起确认无效之诉，其请求也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2、梁林房地产公司在借条上的盖章行为合法有效。《合伙人会议决议书》是各股东及隐名股东基于市场判断形成，本案股权转让款分为实际投资本金和股权附加值两部分，案涉项目利润是股权转让的溢价部分，并不是公司利润。后姜世安、姜政因项目建设需要，要求将应得利润款转为借款处理，并出具了借条。该借条意思明确，且无违法或无效情形。而梁林房地产公司自愿以借款人身份在借条上盖章，应属债务加入。梁林房地产公司的行为真实合法有效，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理应与出具借条的债务人共同承担还款义务。3、《合伙人会议决议书》及借条合法有效，且梁林房地产公司已经按照借条约定进行了履行，现主张返还缺乏法律依据。请求驳回梁林房地产公司的上诉请求。
姜世安对梁林房地产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意见。
姜政庭审陈述称，支持梁林房地产公司的上诉请求。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抽走公司利润，导致公司经营困难，应将抽走的利润退还公司。
二审庭审中，梁林房地产公司提交了该公司章程，证明公司章程第九条第（2）项规定股东应当遵守公司章程，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
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不予质证。姜世安、姜政对该份证据没有意见。
本院审查认为，因各方当事人对梁林房地产公司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未提出异议，本院对该证据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所举的其他证据与原审相同，相对方质证意见也同于原审，本院认证意见同原审。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还约定，鉴于转让事项和转让条件已通过合伙人会议决议，现就合伙人出资返还和利润分配达成如下决议作为转让条款：1、受让人在本协议签字生效后15日内返还投资人全部本金（返还前梁林房地产公司需办理股权转让变更手续）。2、东方雅苑3号、4号楼结构封顶三个月内支付投资人总利润额的50%，逾期未付部分受让人承担月3%的利息。3、1号、2号楼结构封顶两个月内支付余下的50%的利润，逾期未付受让人承担月3%的利息。2011年11月17日，梁林房地产公司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变更后的股东为姜世安和姜政。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举证、质证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梁林房地产公司诉请黄东敏返还160万元能否成立，具体包括《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的性质和效力，梁林房地产公司在借条上加盖公章行为的性质和效力；二、原审审判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争议焦点一。1、《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的性质及效力问题。梁林房地产公司上诉主张该决议书第三条系分配公司利润，违反了公司法、会计法相关利润分配的规定，应当无效。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辩称《合伙人会议决议书》中的项目利润是股份转让溢价部分，不是公司利润，该协议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经审查，案涉《合伙人会议决议书》首先明确姜世安等五人实际出资额及所占股份，并决议由姜世安受让案涉项目，转让价为受让方支付各合伙人投资项目的实际出资额并支付项目利润1200万元。受让人在本协议签字生效后15日内返还投资人全部本金，并按照项目进度支付项目利润。在受让人返还投资人全部本金前，梁林房地产公司需办理股权转让变更手续。该决议书内容并不涉及梁林房地产公司利润分配事项。2011年11月17日，梁林房地产公司办理了股东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公司由姜世安、姜政、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五名实际股东变更为姜政和姜世安两人。后受让人姜世安依据该决议书约定就投资款及项目利润分别向转让方出具了借条，将该笔款项转换为借贷关系。从《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的内容及履行情况来看，案涉《合伙人会议决议书》名为合伙人决议书，实质为五股东协商并作出黄东敏、王华伟、姜世庚将持有的梁林房地产公司股份转让给姜世安的决议，股份转让对价为三人实际投资款及按持股比例享有的案涉项目利润部分。决议书涉及的项目利润并非公司实际经营利润，而是五人预估的项目收益，并作为股份的溢价部分由受让人向转让人支付。转让方与受让方以此种方式确定股份转让价格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因《合伙人会议决议书》并非股东提前分配梁林房地产公司利润，故梁林房地产公司据此主张《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违反了公司法、会计法关于公司利润分配相关规定缺乏事实依据。至于黄东敏等转让股份是否涉嫌逃税，属于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审理。2、梁林房地产公司在案涉借条上加盖公章行为的性质及效力问题。根据《合伙人会议决议书》，姜世安支付黄东敏的股权转让款包括黄东敏“实际投资款”180万元和“项目利润款”240万元。本案中，姜世安就“项目利润款”部分向黄东敏出具240万元借条，该部分股份转让款转化为借贷关系。梁林房地产公司在借条上加盖公章行为构成了对该债务的自愿加入，应当就该款项向黄东敏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梁林房地产公司上诉主张该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应当无效。首先，案涉借条系姜世安出具，姜政在借条上签字担保，两人为梁林房地产公司仅有的两名股东，且姜政为梁林房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故梁林房地产公司在借条上加盖公章系该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存在公司股东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正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方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结合该法第一条关于“为了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制定本法”的规定，该条款规定目的是防止股东损害公司、其他股东或债权人的利益，其实质是内部控制程序，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范，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梁林房地产公司以该条规定主张公司对外民事行为无效不能成立。第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梁林房地产公司利益如受到损害，可依法向公司股东主张赔偿责任。本案中，梁林房地产公司在支付大部分债务且在黄东敏通过诉讼主张余款时才提起本案诉讼，梁林房地产公司的主张不仅于法无据，也有违商事行为的诚信规则。综上，梁林房地产公司以《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及在借条上加盖公章行为无效为由诉请黄东敏返还160万元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梁林房地产公司上诉主张原审判决未对其第一项诉讼请求进行分析认定和判决，程序违法。经审查，梁林房地产公司第一项诉讼请求是确认《合伙人会议决议书》第三条有关向黄东敏支付税后利润的决议内容对其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审判决认为梁林房地产公司该项请求实为主张该条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并在分析认定的基础上对梁林房地产公司此项诉请予以驳回。梁林房地产公司关于原审判决对该项诉请未予审理与事实不符，其据此主张原审判决程序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梁林房地产公司上诉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宁国市梁林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友
代理审判员 卢玉和
代理审判员 方 慧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姚 璐
附：本裁判文书涉及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一条为了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制定本法。
第二十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
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