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二终字第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练广宁，男，住广东省兴宁市合水镇。
委托代理人黄江春，广东益诺众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钟文亮，男，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路长喜，广东亚太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饼之原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法定代表人凌登峰。
委托代理人李孝平，广东晨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练广宁为与被上诉人钟文亮、被上诉人珠海饼之原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饼之原公司）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2）珠香法民二初字第12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8月1日，练广宁与珠海市吉大饼之原饼店（以下简称饼之原店）签订《货物运输协议书》，约定练广宁负责每天将饼之原店制作的糕点由珠海市吉大九洲大道石花东三巷8号3层运送至中山大家乐各营业点，承运日期从2011年8月1日至2013年7月31日止每天六点前到达第一站安全将货品送到中山大家乐各营业点，运输费用每月8000元，按月结算，每月5日为结算日。托运方的权利：要求承运方按照合同规定的时间、地点，把货物运输到目的地；待收货人签收后，将送货单送回给托运方；托运方需要变更到货地点或收货人，或者取消托运时，有权向承运方提出变更合同的内容或解除合同的要求；但必须在货物未运到目的地之前通知承运方，并应按有关规定付给承运方所需费用。托运方的义务：按约定向承运方交付运费；协助甲方做好运输工作。承运方的权利：向托运方收取运费；查不到收货人或收货人拒绝提取货物，承运方应及时与托运方联系，在规定期限内负责保管并及时向托运方传达信息，协助托运方做好货品交接工作。承运方的义务：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将货物运到指定的地点，按时向收货人发出货物到达的通知，对托运的货物要负责安全，保证货物无短缺、无损坏、无人为的变质；如有上述问题，应承担赔偿义务；在货物到达以后，按规定的期限，负责保管。
练广宁于2011年7月21日购买一台五菱LZW6450BF小型普通客车用于送货，为此支付了购车款、购置税、保险等费用合计65978元。练广宁提供了一份珠海市英都旧机动车交易有限公司于2012年5月23日出具的《旧机动车鉴定报告书》，评估该台车的出卖价格为37000元。
2011年8月1日至2012年2月29日，练广宁一直按照《货物运输协议书》的约定负责每天将饼之原店制作的糕点由珠海市吉大九洲大道石花东三巷8号3层运送至中山大家乐各营业点，但从2011年3月1日开始，饼之原店和饼之原公司停止向中山大家乐各营业点供应糕点，中止履行《货物运输协议书》，也再未按月向练广宁支付运输费用。钟文亮辩称合同中止履行的原因不是其有意为之，而是因为其与客户中山大家乐因价格原因暂停供货，被迫中止履行，如果恢复供货，钟文亮表示依然会履行与练广宁的运输合同，通知练广宁送货。
关于练广宁实际履行本案合同将支出的平均可变成本（路桥费、保险费、油费）数额的确定，练广宁提交了路桥费1140元／年、保险费（1310元＋1167元）／年的票据予以佐证。每月油费金额练广宁主张按照往返珠海中山及各营业点每天150公里、每公里油耗0.45元计算，每月油费金额为150公里×0.45元／公里×30天=2025元。每月车辆保养及清洁费练广宁主张酌定按200元／月计算。
饼之原店系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钟文亮，经营场所为珠海市吉大九洲大道东石花三巷8号3层，经营范围为面包、月饼、西式糕点的生产、加工、销售。饼之原公司成立于2011年12月1日，住所为珠海市吉大九洲大道东石花三巷8号3层东面，经营范围为面包、月饼、西式糕点的生产和加工。庭审中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表示饼之原店将经营权转让给饼之原公司，由饼之原公司继续经营，饼之原店不再经营，打算注销。
原审法院认为，练广宁与饼之原店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书》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本案《货物运输协议书》第二条关于托运方的权利部分亦作了相似的规定。虽然合同赋予托运人请求变更或解除合同的权利，但并不代表托运人不需要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本案中，饼之原店以其与客户中山大家乐因价格原因暂停供货为由，未按协议约定提供货物给练广宁承运，提前中止《货物运输协议书》的行为已构成违约，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饼之原店辩称其中止履行的原因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因为与客户中山大家乐因价格原因暂停供货，被迫中止履行，对此，饼之原店未能举证证明，其主张并不符合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的条件，而是一种经营风险，且该经营风险不应由练广宁来共同分担，饼之原店据此欲免除己方的违约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对该项辩解不予采纳。练广宁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书》，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表示接受，法院予以准许。由于饼之原店系个体工商户，依法应当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由其经营者钟文亮承担。
关于违约所造成的损失问题，包括积极损失的赔偿和可得利益的赔偿。本案系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练广宁作为承运人必须具备一定的经营资质和运输条件，练广宁具有可供货运的车辆是练广宁签订本《货物运输协议书》的前提条件，而且《货物运输协议书》约定的承运时间为每天六点前将糕点从珠海市吉大九洲大道石花东三巷8号3层运至中山大家乐各营业点，在该承运时间之外的其余大部分时间里该车辆的使用与饼之原店并无关系，练广宁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其所购车辆是全部用于履行本《货物运输协议书》，因此，原审法院对练广宁请求的车辆贬值费用25000元不予支持。关于练广宁主张的可得利益损失，练广宁为饼之原店运输的最后一次时间为2012年2月29日，其后饼之原店并未要求与练广宁解除合同，其在答辩状中亦表示合同仅是被迫中止履行，如果恢复供货则可以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运输合同。对此，饼之原店应积极采取有效的措施及早解决合同履行问题，但饼之原店一直不能恢复合同的履行，导致练广宁想继续履行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练广宁遂于2012年5月14日提起诉讼。此时，练广宁已经意识到合同无法继续有效履行，提起诉讼并请求解除合同，练广宁完全可以对车辆另行安排运输或重新寻找工作以减少自身损失，不是一味依赖饼之原店履行合同以获取经济收入，任由损失继续扩大，对扩大损失应自行负担。综合衡量本案合同履行程序、当事人过错、预期利益等多项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综合权衡，原审酌定支持练广宁两个月的可得利益损失，该部分可得利益损失即练广宁依约全面、合理履行合同义务所应支付的运输费用扣减练广宁因没有出车而节省的路桥费、保险费、油费等履行合同的可变成本。关于练广宁实际履行本案合同将支出的平均可变成本（路桥费、保险费、油费等）数额的确定，练广宁提交了路桥费1140元／年、保险费（1310元＋1167元）／年的票据予以佐证。练广宁关于每月油费、每月保养及清洁费的核定，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未能提供反驳的证据，原审法院亦予以采纳。则钟文亮应赔偿给练广宁的损失为（8000元／月运费-2526元／月成本）×2个月=10948元，该赔偿金额已经弥补违约给练广宁造成的实际损失，明显惩罚了违约方。练广宁主张计算至合同履行期届满之日即2013年7月31日的可得利益损失，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综上，钟文亮应当赔偿因违约给练广宁造成的损失人民币10948元并赔偿利息损失，酌定利息从2012年5月14日起至练广宁付清10948元赔偿款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一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
关于饼之原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庭审中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表示饼之原店将经营权转让给饼之原公司，由饼之原公司继续经营，饼之原店不再经营，打算注销。因此，饼之原公司作为经营权转让后的实际经营者，亦是经营权转让后练广宁与饼之原店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书》的实际履行者，应当与钟文亮一起对练广宁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三百零八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解除练广宁与饼之原店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书》；二、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练广宁支付赔偿款人民币10948元；三、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练广宁支付上述款项自2012年5月14日起至付清10948元赔偿款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一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31元，由练广宁负担665元，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负担666元。
原审原告练广宁不服原判，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关于积极损失的赔偿。原审法院认定练广宁的承运时间为每天六点前将糕点运送到中山大家乐各营业点，在该承运时间之外的其余大部分时间里该车辆的使用与饼之原店并无关系，与客观事实不符。作为一个残疾人，每天工作量不低于一个正常劳动者提供工作量，且没有休息日和节假日。练广宁认为，在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确认练广宁买车是为饼店送货，且没有提交证据证明练广宁购买车辆用于履行《货物运输协议书》以外还用于的其他商业活动的情形下，原审法院苛求练广宁举证购买车辆是全部用于履行《货物运输协议书》，明显违背常理，也违背“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的基本原则。因此，练广宁主张于2011年7月21日购买五菱LZW6450BF小型普通客车用于履行《货物运输协议书》有事实依据，在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违约成立情形下，练广宁请求车辆贬值费用25000元应获得支持。二、关于可得利益损失的赔偿。原审法院认定，练广宁完全可以对车辆另行安排运输或重新寻找工作以减少其自身的损失，而不是一味依赖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履行合同约定以获取其经济收入，任由损失的继续扩大，对扩大的损失应由练广宁自行负担，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且显失公平。在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违约的情形下，练广宁在力所能及的的范围内，已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如练广宁选择适当的场地停放车辆，适时保养车辆，请求债务人延长还款期限，及时安抚妻儿因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违约造成家庭经济陷入困境而焦虑不安的情绪。练广宁当然希望能对车辆另行安排运输，也尝试重新寻找工作，但这些愿望的达成不是练广宁单方可以为之，也不可能在两个月内就能达成。而且，庭审时，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一再强调还在与中山大家乐洽谈价格事宜，恢复供货就通知练广宁。本案没有证据证实练广宁一味依赖被告履行合同约定以获取其经济收入，任由损失的继续扩大。练广宁是残疾人，在与饼店签订《货物运输协议书》之前，靠帮人开车，打零工养家糊口，为了履行《货物运输协议书》，向亲朋好友筹借资金购买一台五菱LZW6450BF小型普通客车用于送货。虽然练广宁已采取上述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但是，保险费、路桥费、保养费、停车费等费用每个月都必然发生。为了履行《货物运输协议书》，练广宁辞掉以前的工作，现在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与正常劳动者比较，存在很大困难。相对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的强势，练广宁选择解除合同是出于无奈。在对方坚持中止履行合同期间，练广宁另行安排运输或重新寻找工作将可能导致违约，而且也不是练广宁单方意愿可达成。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的违约，导致练广宁的家庭陷入困境，给练广宁及家庭造成极大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是因为原材料涨价而终止向中山大家乐供货，将经营风险转嫁练广宁，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原审法院酌定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赔偿练广宁109**元，不足以弥补练广宁的损失，也达不到惩罚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的目的。综上，上诉人练广宁请求二审法院：一、变更原审判决第二、三项，改判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支付赔偿款118058元，并从2012年5月10日起至付清118058元时止，以118058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金融机构逾期贷款利息标准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二、判令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诉讼费由钟文亮和饼之原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钟文亮二审口头答辩称，钟文亮不认识练广宁，没有与练广宁签过合同，也未支付过费用，钟文亮转让了饼店后才发生了本案，本案与钟文亮无关。2011年2月份饼之原店把场地和资产都移交给了饼之原公司股东叶伟东和凌登峰，由他们接管，钟文亮已经把饼之原店公章都移交了。从练广宁自己提供的录音来看，练广宁自己说凌登峰说过给他补偿款8000元，对于停止供货练广宁是明知的。
钟文亮二审中提供证据：一、2012年8月有13日饼之原店与饼之原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二、声明。
被上诉人饼之原公司口头答辩称，原审判决合法，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练广宁的车辆贬值已经从合同利润中获得补偿，对车辆贬损要求饼之原公司承担不公平。对于可得利润的问题，练广宁的说法有违法理，原审判决赔偿两个月损失是公平的。
二审中，练广宁和饼之原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维持。本院查明，练广宁于2012年7月12日原审开庭时请求解除《货物运输协议书》，饼之原公司和钟文亮称“不表示是否同意，但认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饼之原店和饼之原公司违约责任的认定问题。一、关于车辆贬损损失。合同并未约定练广宁须自购车辆，也未约定由托运人承担运输车辆的折旧、维护等费用，因此练广宁要求饼之原公司和钟文亮在合同终止履行后承担车辆贬损损失，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此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二、关于违约责任的认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和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饼之原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间单方“中止”合同履行，显属违约，应当承担继续履行、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合同一方因对方违约而提出解除合同，表明守约方不再愿意受合同约束，自解除合同的通知到达对方时，合同解除。本案中，自饼之原公司中止合同履行（2012年3月1日）起，至练广宁一审开庭时提出解除合同（2012年7月12日）时止，涉案合同处在有效状态。原审法院认定合同解除，但未认定合同解除的具体时间，本院对此予以纠正。在合同期间，饼之原公司应继续履行支付运费的义务直至合同解除，因此，饼之原公司应当向练广宁自2012年3月1日至同年7月12日共计四个月的运费，考虑到练广宁在此期间未实际出车，节省了履行合同的成本，每月实际损失为5474元（8000-2526＝5474），四个月合计人民币21896元（5474×4＝21896）。因本案合同解除系因饼之原公司单方违约引起，而练广宁寻找其他工作需要时间，本院酌定10948元（两个月的可得利益）作为饼之原公司对练广宁可得利益损失的赔偿。综上，饼之原公司和钟文亮因违约应向练广宁赔偿损失32844元。关于原审法院认定的赔偿金利率，本院认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更为适宜，予以纠正；练广宁要求以同期金融机构逾期贷款利率计息，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钟文亮提出其与本案无关，一则饼之原公司和练广宁对此不认可；二则钟文亮并未就此提起上诉，应视为服判；三则钟文亮作为饼之原店的经营者，理应为饼之原店对外签订的合同承担义务，故本院对钟文亮的抗辩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合同解除的时间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2）珠香法民二初字第1241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练广宁与珠海市吉大饼之原饼店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书》自2012年7月12日起解除；
三、钟文亮和珠海饼之原食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练广宁支付违约损害赔偿金人民币32844元；
四、钟文亮和珠海饼之原食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练广宁支付违约损害赔偿金的利息（以人民币32844元为基数，自2012年7月12日起计至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日止，利率为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31元，由练广宁负担958元，钟文亮和珠海饼之原食品有限公司负担37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662元，由练广宁负担1917元（缓交至执行时，练广宁须在执行阶段向本院交纳），钟文亮和珠海饼之原食品有限公司负担74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永红
审 判 员 曾若凡
代理审判员 朱 玮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孔祥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