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中中法民二终字第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住所地中山市。
代表人：贺晓龙，该支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韦文菲，该支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千娥，女，1941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合碧，女，1967年8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芝荣，女，1990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祥鹏，男，1993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县。
上述四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宏科，广东正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四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建伟，广东正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健康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中一法民二初字第6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9月13日，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为其员工向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和健康保险，保险期限12个月，被保险人250人，其中平安附加疾病身故险保额每人100000元。投保单“团体投保人告知声明书”部分的“被保险人健康告知”栏第3项为：现在或者过去有无患肿瘤、心肌梗塞、白血病、肝硬化、中慢性肝功能衰竭、再生障碍性贫血、先天性疾病、帕金森式病、精神病、癫痫病、法定传染病、艾滋病等病症的员工？对应回答“无”处手写字体打“√”。该部分内容同时采用加黑字体注明：“我单位已就综合福利保险事宜与全部被保险人进行了宣导和沟通，凡参与该保险的全部被保险人均符合保险条款所约定的投保条件，并了解保障内容且同意由我单位统一办理投保事项；我单位确认已收到了投保险种条款，且保险人对投保险种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尤其是对保险责任条款、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合同解释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对投保险种条款尤其是保险责任条款、免除保险人的责任条款、合同解释条款以及产品说明书、投保须知、特别约定等，我单位均已认真阅读、理解并同意遵守。”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在“投保单位”处加盖公章。2012年9月14日，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向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出具保险单，保险单自2012年9月17日开始生效，保险期限12个月，疾病身故险保险金额每人100000元。曾凡青名列被保险人清单之中，对应序号178。保单所附疾病身故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四条约定“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十）既往症及保单中特别约定的除外疾病”。2013年7月26日，曾凡青因病去世，并注销户口。曾凡青曾于2013年7月17日入住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病历载明：患者3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反复腹部肿胀、疼痛等病症。既往史：患者10年前发现乙肝，一直未做特殊诊疗，否认结核、伤寒等传染病史，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史，无外伤及手术史，无药物过敏史，无输血史，预防接种史不祥。生于原籍，否认血吸虫病疫水接触史，生活起居规律，喝酒20余年，约1斤／天，吸烟20余年，约2包／天，无重大精神创伤史，无毒物接触史。入院诊断：乙肝肝硬化（失代偿期）、病毒性肝炎、乙型、慢性、重型。后双方因理赔发生纠纷，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支付疾病身故保险金100000元；2.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赔偿律师费3000元；3.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另查明：衡阳县公安局渣江派出所出具证明，称曾凡青在其所户籍上共有四名亲属，即母亲范千娥、妻子刘合碧、女儿曾芝荣、儿子曾祥鹏。又查：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就本案委托广东正日律师事务所李宏科律师、王建伟实习律师作为其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为此支付律师费3000元。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提交的曾凡青病程记录打印件载明，曾凡青于2013年7月17日入住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于2013年7月20日出院，出院诊断为乙肝肝硬化（失代偿期）、病毒性肝炎、乙型、慢性、重型。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同时提交的住院病历与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提交的一致。原审庭审中，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称，投保时没有对被保险人清单中所列人员进行一一询问其健康情况，只是与来办理投保的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经办人员进行了询问，公司有几百人，不可能一一询问，就是委托经办人回去询问被保险人的健康情况。另，其提交的证据病程记录、住院病历的原件医院不予提供，只能拍照。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为健康保险合同纠纷，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曾凡青与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应按约履行。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对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为曾凡青在其公司投保疾病身故险、保险金额100000元，以及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的主体资格均无异议，原审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是否有权就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免除对曾凡青家属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的赔偿责任。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与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提交的住院病历、病程记录均系曾凡青20**年7月17日住院时的记录，虽诊断为乙肝肝硬化（失代偿期）、病毒性肝炎、乙型、慢性、重型，但该诊断结果均系在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投保后作出。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也没有提交曾凡青以往病历，证明曾凡青在投保前明知自己有既往疾病而予以隐瞒，足以影响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的承保决定。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应是指保险人对于免责条款除了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本案中，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只在投保单及保险单上书面注明了提示内容，但并无证据证明在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投保时已就免责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且投保单上“被保险人健康告知”中的询问事项也并非针对每个被保险人的亲自询问。故原审对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疾病身故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四条第（十）项依法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效力，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不能依据该条款免除其赔偿责任。至于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主张的律师费3000元，该款并不属于因保险理赔而须支出的必要合理费用，故原审对此不予支持。综上，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的诉讼请求合理合法部分，原审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支付保险金100000元；二、驳回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60元，减半收取为1180元，由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负担35元，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负担1145元。
上诉人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只尽到提示义务，并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故责任免除条款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效力，该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又根据第十三条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结合本案，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已经提供投保单证明已对免除保险责任的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并且投保人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亦在投保单上盖章确认声明“我单位确认已收到了投保险种条款，且保险人对投保险种条款进行了说明尤其是对保险责任条款、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合同解释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对投保险种条款尤其是对保险责任条款、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合同解释条款以及产品说明书（如有）、投保须知、特别约定等，我单位均已认真阅读、理解并同意遵守。”因此，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已按照法律规定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法院应认定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对被保险人产生效力。另一审时，原审原告并没有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不用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死者曾凡青在投保前不知道自己有既往疾病，是没有事实依据的。根据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病历既往史，患者10年前发现“乙肝”，一直未做特殊诊疗，否认“结核”、“伤寒”等传染病史。很明显这部分记录，都是死者曾凡青本人向医院自述的，由此可知死者曾凡青不知自己有既往疾病，是认定事实错误。另投保人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亦在投保单上盖章确认声明“我单位已就综合福利保险事宜与全部被保险人进行了宣导与沟通，凡参与该保险的全部被保险人均符合险种条款所约定的投保条件，并了解保险内容且同意由我单位统一办理投保事宜。”本案被保险人曾凡青因既往病史“乙肝肝硬化”死亡，因此，投保人与被保险人是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按照保险规定，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可以不承担赔偿责任并且不退还保费。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判令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不承担本次事实的赔偿责任，并判令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承担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
被上诉人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答辩称：（一）投保单是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制作的格式文本，相关投保人的声明内容也是事先打印上去的，故格式投保单上所打印的相关内容，并不能证明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已对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作了明确说明，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也未提供其他任何证据证明其在签订保险合同前已经对什么是“既往症”及“既往症”都包含了哪些内容等作出明确说明。事实上，据原审原告向投保人了解，当时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不但未就相关免责条款作出任何形式的明确说明，甚至连《平安附加疾病身故保险条款》也未提供给投保人。而且，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一审时也确认未就相关“被保险人健康告知”事项亲自询问过被保险人。因此，本案一审法院认定疾病身故保险条款免责条款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法律效力，事实依据充分。（二）曾凡青因肝癌死亡，而非乙肝，对这一事实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在一审时也予以确认，且其一审提交的投保单上“被保险人健康告知”事项，并未将患有乙肝列入其中，即乙肝并不属于《平安附加疾病身故保险条款》所述的“既往症”。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曾凡青在投保前明知自己有既往疾病而予以隐瞒，足以影响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的承保决定，依据充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于2013年8月21日向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申请理赔，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其自行制作的《调查报告》显示，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委派的工作人员于2013年9月3日前往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调查曾凡青的病历档案，调查结论包括“被保人因乙肝肝硬化死亡情况属实，病历记载：患者10年前发现乙肝、肝炎肝硬化，一直未作特殊治疗”等内容。二审期间，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补充提供了曾凡青的病历资料，盖有“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病案室专用章”，上述病历资料与其在一审提供的打印件一致，均显示曾凡青的既往病史为：患者10年前发现“乙肝、肝炎肝硬化”，一直未做特殊诊疗。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不属于新证据，不应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保险合同纠纷，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是否应向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支付保险金100000元问题。本院对此分析如下：
首先，关于投保人是否履行了如实告知义务问题。《中华人民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本案中，虽然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在二审中才提供盖有“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病案室专用章”的病历资料，但该病历资料是对其一审中提供的病历资料及调查报告的补充证明，且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对上述病历资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采信。从衡阳市第三人民医院出具的曾凡青的病历资料来看，曾凡青10年前发现“乙肝、肝炎肝硬化”，明显属于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健康告知》所列明的应当如实告知的事项，结合曾凡青因肝癌死亡，上述事项显然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但投保人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在投保单中《被保险人健康告知》所对应事项回答“无”，显然违反了保险法的规定和保险合同的约定。因此，本院认定中山某制衣有限公司及曾凡青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原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上述保险法的规定，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享有解除双方保险合同的权利。
其次，关于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是否应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四款、第五款规定，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投保人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应当退还保险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保险人未行使合同解除权，直接以存在保险第十六条第四款、第五款规定的情形为由拒绝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由此可见，投保人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行使法定或约定的解除权解除涉案保险合同，对解除合同前发生的保险事故可以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未行使合同解除权解除涉案保险合同的，则不得拒绝赔偿。同时，《中华人民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中，根据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提供的《调查报告》，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于2013年9月3日就应当知道有解除事由，但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没有在法律规定的自2013年9月3日起30日内行使解除权，则其解除权消灭。涉案保险合同在未被解除的情况下，对双方仍具有约束力，双方应当按照涉案保险合同的约定享有和承担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因此，平安财保中山支公司在其解除权消灭后，应当按照涉案保险合同的约定承担给付范千娥、刘合碧、曾芝荣、曾祥鹏保险金100000元的责任，原审处理结果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部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原审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平安保险中山公司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36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新林
代理审判员 尹四娇
代理审判员 钟国平
二〇一五年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谢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