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一终字第3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三泉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临沂市兰山区埠东花园33号楼。
法定代表人：刘峰，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子鑫，山东金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滕涛，山东金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沂蒙环建冶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临沂市兰山区临西一路253号。
法定代表人：孙大光，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山东弘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三泉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临沂蒙环建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蒙环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临民一初字第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三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子鑫、滕涛，被上诉人蒙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0年1月17日，三泉公司与蒙环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将蒙环公司所有的面积为3.02538公顷的土地（面积以土地部门实测为准）以1750万元的总价出让给三泉公司，蒙环公司负责办理协调该宗土地的国有土地出让手续，在国土部门举行招、拍、挂时确保三泉公司在不高于总价款的情况下顺利摘牌，并办理土地使用权证，《协议书》还约定了其他事项。2010年1月19日，三泉公司与蒙环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约定：蒙环公司向三泉公司预借600万元现金，用于涉案地块的解押，蒙环公司承诺一周内办理完毕相关手续，否则承担借款额30%的违约金。
三泉公司分别于2010年1月22日（600万元）、3月2日（260万元）、3月15日（100万元）、4月7日（148万元）、4月13日（90万元）、5月8日（2万元）分六次向蒙环公司支付有关款项总计1200万元。涉案土地使用权性质原为蒙环公司使用的划拨土地，该宗土地使用权于2014年10月23日通过招拍挂出让方式，由案外人竞得，三泉公司没有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故于2014年11月25日提起本案诉讼。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签订的涉案《协议书》、《补充协议》等证据材料，当事人陈述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原审认为，关于涉案《协议书》是否有效的问题。从该协议内容及当事人的协议目的来看，蒙环公司意在向三泉公司转让其享有土地使用权的国有划拨土地。鉴于本案当事人之间协议转让标的为划拨土地的使用权，且转让该宗土地使用权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现已由国土部门通过招拍挂的方式出让给案外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本案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关于涉案《补充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该《补充协议》为涉案《协议书》的补充协议，因涉案《协议书》依法无效，该《补充协议》亦无效。关于蒙环公司应否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在三泉公司与蒙环公司所签土地转让相关协议依法无效的情况下，因无效合同不具有强制履行力，追究蒙环公司的违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蒙环公司不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亦不对当事人是否存在违约的问题进行评析。关于如何确定本案当事人的相关责任的问题。本案当事人签订的协议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对三泉公司请求解除合同的主张，原审不予支持；对于三泉公司要求蒙环公司返还1200万元本金的请求，因蒙环公司在协议签订后确实分六次收取了三泉公司1200万元作为土地转让款，因合同无效，蒙环公司对收取的三泉公司1200万元，依法应予返还，对三泉公司要求蒙环公司返还1200万元的主张，原审予以支持；因三泉公司已支付1200万元在客观上存有损失，蒙环公司收取1200万元亦有相应收益，基于公平原则，可由蒙环公司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支付三泉公司已付款项的相应利息。对于三泉公司要求蒙环公司支付违约金及赔偿其他损失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三泉公司与蒙环公司于2010年1月17日所签《协议书》及2010年1月19日所签《补充协议》无效；二、蒙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三泉公司人民币1200万元；三、蒙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三泉公司已付1200万元款项的相应利息（其中，600万元自2010年1月22日起、260万元自2010年3月2日起、100万元自2010年3月15日起、148万元自2010年4月7日起、90万元自2010年4月13日起、2万元自2010年5月8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息）；四、驳回三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18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66800元，由三泉公司负担55800元，蒙环公司负担111000元。
三泉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首先明确两点：（一）基于对上诉费用及我方目前资金状况的考虑，我方仅对原审判决第三项提出上诉，对其余判项不予上诉。（二）关于孙晋玉的身份。孙晋玉是签订涉案《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的代表人及经办人，是我方所支付款项的收款人，是蒙环公司委托第三人收款的指定人，是2013年12月30日临沂市联席办政府协调文件认定的蒙环公司的经理及负责人、决策人（虽然2009年蒙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孙晋玉变更为其侄子孙大光），也是2014年8月30《补充协议》代表蒙环公司签字认可的代表人，是参与双方缔约、履行等全部过程的人，是与三泉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峰多次协商处理善后事宜的人，是蒙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二、原审判决第二条项内容既违法，又不公平。（一）最高人民法院对合同无效后的指导意见为：合同无效后，若一方当事人对合同无效存在过错，过错方应基于缔约过失责任向对方当事人承担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所赔偿的损失限于信赖利益损失（包括直接损失及间接损失），不包括在合同有效情形下通过履行可以获得的利益。认定损失赔偿额时，应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判断各项损失应否全额赔偿；若受害人也存在过错的，受害人应根据自己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信赖利益一般包括以下项目：1.善意缔约人为缔约支付的自接费用；2.与此相关的，善意缔约人所遭受的财产利益的额外支出，包括为准备履行合同而支付的费用；3.法定孳息和自然孳息的损失；4.现有经营利益的损失，可以包括经营者的利润；5.可期待的工资或者劳动收入的损失等。具体到本案，本案判决除了支持了法定孳息的损失，其余部分均没有支持，明显违法。（二）最高人民法院对合同无效责任承担的指导意见为：因无效合同给一方当事人所造成的损失，人民法院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必须比较当事人之间的过错程度、致损的原因力大小等因素，在此基础上合理确定当事人之间的责任承担。具体到本案，从《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内容可以看出，三泉公司的主要义务是出资缴纳政府税费，出资解除土地查封、抵押等，事实上扮演了“土地熟化人”的角色，在此过程中无任何规避法律规定的情形。可以参照的是，《济南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快中心城城中村改造意见》规定，政府采取“两次公告”的形式提高开发商参与城中村改造的积极性，也就是说，土地熟化后再进行挂牌出让时，只有参与了土地熟化的开发商才有资格拿地，故三泉公司作为“土地熟化人”未竞得土地，合同虽无效，但非三泉公司的过错。反之，从《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的内容可以看出，蒙环公司所应履行的义务基本上全部未履行。如果其履行合同义务，协调政府由三泉公司获得土地使用权，该合同就不会被法院确认无效。故从过错角度，蒙环公司负有全部过错。（三）原审判决“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息”极不公平。1.转让协议是在蒙环公司明确承诺“确保在不高于约定总价1750万元的前提下转让给三泉公司”，如不能实现承诺，蒙环公司应承担全部责任，即使认定合同无效，也应充分保护作为无过错方的三泉公司的正当利益；2.三泉公司多年来的资金占用成本、为竞拍巨额融资成本等造成的实际损失巨大，远非由蒙环公司按基准利率支付利息所能弥补；3.因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三泉公司的可得利益损失达4200万元（竞拍成交价格减去1750万元），原审判决的损失数额仅约400万元，是三泉公司损失的零头不到，而蒙环公司却实现了比合同预期多4200万元的收益。三、土地竞拍完毕后，双方当事人达成了新的协议，法院应予认定。如前所述，孙晋玉作为蒙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竞拍完毕、三泉公司未拍得土地、原《协议书》和《补充协议》均失去法律约束力的情况下，代表蒙环公司多次发短信与三泉公司法定代表人协商，承诺按照2014年8月30日的《补充协议》第5条，即“因三泉公司原因，致使合同不能顺利摘牌的，合同解除，蒙环公司只负责返还本金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2倍计算）”的约定执行，以彻底解决该纠纷。该协议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协议。四、2014年8月30日的《补充协议》第5条为清算条款，合同无效，不影响该条款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7条规定，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第98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算条款的效力。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是非常清晰的，即因三泉公司的原因导致无法摘牌的，合同不再具有效力，蒙环公司只负责返还本金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2倍计算）。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8条规定的清算条款，法院应确认其效力。五、原审法院在认定的合同效力与当事人主张不一致时，未充分向三泉公司释明，未要求我方变更诉讼请求并指导充分举证，导致该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改判利息计取标准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2倍计算。
蒙环公司答辩称：一、三泉公司系专业房地产开发企业，对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的无效应承担主要责任。二、三泉公司在原审中要求蒙环公司赔偿利息损失的数额为495万元，若支持其上诉请求必然导致二审结果超出其原审请求的范围，有违不告不理原则。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原审判决蒙环公司支付三泉公司已付1200万元款项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息）是否正确。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本案系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三泉公司系涉案土地受让方，蒙环公司系涉案土地转让方，涉案土地使用权的性质原为蒙环公司所有的国有划拨土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三泉公司与蒙环公司虽订立《协议书》约定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事宜，但直至三泉公司起诉前，转让的涉案土地使用权也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且涉案土地的现状亦由国土部门通过招拍挂的方式出让给案外人，故涉案《协议书》及《补充协议》违反了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原审认定涉案《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无效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原审判决蒙环公司返还三泉公司土地转让款1200万元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院认为，因合同无效所产生的缔约过失责任所造成的损失为信赖利益损失，结合本案中涉案《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三泉公司与蒙环公司之间的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尚未启动以及涉案土地使用权已由案外人取得等实际，原审认定三泉公司的实际损失为蒙环公司占有其1200万元土地转让费期间所产生的利息损失并无不当。因涉案《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依法被确认为无效，三泉公司关于蒙环公司应按照涉案《补充协议》约定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2倍计付利息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600元，由山东三泉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东强
审 判 员 丁国红
代理审判员 陈 浩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王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