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60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永定路69号。
负责人：孙振学，副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霖，男，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医务助理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波，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宁波康导医疗仪器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保税区兴农大厦9-278C室。
法定代表人：顾敏法，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君，男，宁波康导医疗仪器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湖海，浙江甬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以下简称武警总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康导医疗仪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波康导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491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警总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2项，改判医疗设备归宁波康导公司所有，武警总医院向宁波康导公司支付设备折旧款5079239.27元；2.撤销一审判决第3项，改判利息的计算基数为5079239.27元。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认定设备所有权归武警总医院的依据是《神经肿瘤放疗设备合作协议书》（以下简称《合作协议书》）第十三条的约定，因审批手续不齐全或证照不齐导致合同设备装机后三个月仍无法投入正常使用，武警总医院同意按合同设备总价，按照6年折旧计算方法向宁波康导公司购买合同设备（折旧起始日为设备投入正常使用之日，未能投入正常使用时按全价计算），并在事发后60天内付清全部货款。这将导致《合作协议书》被解除而变更为买卖合同，实际上是约定了期限的解除权。但一审法院忽视了本条约定的条件成立时，宁波康导公司并未按约定在60天内要求武警总医院支付全部货款，而是要求武警总医院继续履行合同，直到一审诉讼中才反诉要求武警总医院支付货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故一审法院认定设备所有权归武警总医院所有属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考虑到本合同的目的是通过�进先进设备和技术，为广大患者提供有偿服务而获得经济效益，属于中央军委《关于军队和武警部队全面停止有偿服务活动的通知》明令要求停止的活动。一审法院认定设备归武警总医院所有既不符合《合作协议书》的要求，也不符合中央军委上述通知的要求。设备归属武警总医院将造成资源闲置和极大浪费，而宁波康导公司有权也有能力将设备转卖给其他有需要的医院，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认定设备归宁波康导公司所有。2.武警总医院认可《合作协议书》终止前设备折旧损失由武警总医院承担。具体计算方法为《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十二年经营期限进行直线折旧，折旧期为2014年5月1日至《合作协议书》终止日2016年5月5日，合计约24个月，据此计算设备折旧费为30475435.59×24÷144=5079239.27元，并以此为基数计算利息。
宁波康导公司辩称，根据《合作协议书》�13.2条第一款的约定，因审批手续或证照不齐，导致设备装机后3个月未能投入正常使用的，武警总医院应当按照发票价格购买设备，根据该条款，武警总医院没有履行完毕所有的审批手续，所以应当购买设备。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武警总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于2016年5月4日解除；2.宁波康导公司承担涉案合同用房二分之一公用部分及头部伽马刀专用部分装修费用的50％，暂定数额为500万元，具体数额待审计结果确定；3.本案诉讼费由宁波康导公司负担。
宁波康导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武警总医院支付宁波康导公司合同损失共30475435.59元，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12109213.19元（自2011年11月1日起暂计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7％，按每笔金额的支付时间分别计算，详见宁波康导公司提交的支出费用明细）；2.武警总医院承担本案反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宁波康导公司（甲方）与武警总医院（乙方）签订《合作协议书》，主要内容为：第二条甲、乙双方共同建立乙方内部独立核算的经营单位“神经肿瘤放疗组”（以下简称“放疗组”）,为头颅肿瘤病患提供高精度治疗并开展医学临床研究。第三条主设备型号：LeksellGammaKnife??Perfexion??，制造商：ElektaAB。主设备和辅助设备采购总价3000万元（以购置发票为准），由甲方负责全额出资采购。设备安装必需的场地改造和其他办公设施由乙方出资完成。第四条“放疗组”设立由4人组成的管委会，其中甲方派遣2人，乙方派遣2人，负责合同执行监督和问题协商。“放疗组”应配备的医技人员由乙方委派，收支统计由乙方负责，甲方复核。第五条“放疗组”合�经营期限为12年，自设备安装验收完毕（以“安装验收报告”为准）并投入正常使用后再满一个公历月的下月1日起算。第六条“放疗组”的经营收入指设备产生的计划和治疗费收入，“放疗组”的经营成本包括水电气暖费、机房维修费、设备维修费、科研协作费、学术交流费、人员工资、票据管理费、办公费和卫生材料费及双方认可的其他杂费。“放疗组”的经营收入减去经营成本为收益，收益分配方式为：第一至三年，甲方80％，乙方20％；第四至六年，甲方70％，乙方30％；第七至九年，甲方60％，乙方40％；第十至十二年，双方各50％。乙方原则上应在每月月底前完成上月可分配收益的核算，并将核算报表递交双方代表，应付甲方的收益原则上在三个月内付至甲方指定账户。第九条乙方必须在签约之日起6个月内完成安装场地的准备工作，并由甲方按场地文件要求，经当地环境保护局和公安局验收合格，方可安装。第十条合同期限内，合同设备所有权属于甲方。双方在合作期限内，均不得单方转让、转租、抵押合同设备或将其投资给第三人的行为，也不得将合同设备迁离设置场所或允许他人使用，如有违反，双方有权追索相应责任并由对方赔偿由此引起的一切损失。第十三条由乙方办理合同项下设备运行所需的一切必要的行政、安全、环保、技术和使用审批手续，确保本合同的正常、合法履行。因审批手续不齐全或证照不齐导致合同设备装机后三个月仍无法投入正常使用，乙方同意按合同设备总价（以购置发票为准），按照6年折旧计算方法向甲方购买合同设备（折旧起始日为设备投入正常使用之日，未能投入正常使用时按全价计算），并在事发后60天内付清全部货款。第十七条因不可抗因素（包括但不限于战争、自然灾害�国家军队政策改变等）导致的合同无法正常履行，则由合作双方共同协商应对措施，并共同承担合同损失。
宁波康导公司提交《验收证明》一份，显示：2014年3月14日，武警总医院与宁波康导进出口有限公司签订《验收证明》，其主要内容为：安装于武警总医院的LeksellGammaKnife??No.6120已按照Elekta协议中的一般条款被最终验收，验收测试证明伽马刀符合技术规范。宁波康导公司与武警总医院共同确认上述《验收证明》即为《合作协议书》中第五条约定的“安装验收报告”，并确认合同主设备一台型号为LeksellGammaKnife??Perfexion??，制造商为ElektaAB。武警总医院认可上述合同主设备一台和辅助设备现仍在武警总医院处放置，并由其保管。
2016年5月4日，武警总医院向宁波康导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主张因军队政策变化原因，《合作协议书》不能继�履行，该协议自2016年5月4日正式解除，请立即停止合同约定行为，并就合同解除的善后事宜进行协商。宁波康导公司认可于2016年5月5日收到上述通知书，并同意《合作协议书》于2016年5月5日解除。
2017年8月16日，武警总医院向宁波康导公司发出《告知函》，主张《合作协议书》因军队政策调整已于2016年5月4日终止，根据协议约定，宁波康导公司拥有头颅伽马刀设备100％的产权,继续留置武警总医院既无法实现合同目的，也会增加设备折旧。武警总医院对上述设备，不再评估回购，宁波康导公司在收到上述告知函后将设备撤离并自行处置，最迟撤离日期2017年10月7日。如因宁波康导公司或第三方懈怠拖延等原因而造成的损失，武警总医院不承担责任。逾期未撤离，武警总医院将视情况决定是否自行处置，相关费用及损失由宁波康导公司承担。宁波康导公司认可�2017年8月18日收到《告知函》。
2017年8月25日，宁波康导公司向武警总医院发出《回复函》，主张武警总医院系头颅伽马刀的实际所有权人，取得了相关证件，批准在武警总医院配置该设备，设备由武警总医院管理使用至今，宁波康导公司愿在友好协商的基础上，帮助武警总医院处理该设备，宁波康导公司在双方合作过程中，投入巨大，存在巨大经济损失和运营困难。武警总医院认可已经收到了上述函件。
经双方当事人核对确认，宁波康导公司已经支付的合同主设备及辅助设备采购款项数额为30475435.59元，具体明细包括主机款项、关税、报关费及钴源费用。
庭审中，武警总医院主张，涉案合同设备因环评审批手续并未完成，故不能投入正式运营使用，实际也并未投入正常使用，但因合同设备涉及放射性钴源的使用问题，如果超过3个月未使用，需要依规定封存或报废，为了避免钴源损失，故武警总医院定期开展实验性开机运行，收取的相关费用在与宁波康导公司核对设备采购总额时已经告知宁波康导公司；同时，武警总医院已经将相关手续报环保部门审批，但不知什么原因环评审批一直没有办下来。宁波康导公司认可合同设备的环评审批手续并未通过；同时，就合同设备实验性开机运行的费用问题，宁波康导公司称不在本案中主张权利，并放弃相关请求权。
一审法院认为，宁波康导公司与武警总医院签订的《合作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对双方当事人有约束力。
宁波康导公司于2016年5月5日收到武警总医院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武警总医院主张《合作协议书》于5月4日解除，宁波康导公司同意《�作协议书》于2016年5月5日解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该院确认《合作协议书》于2016年5月5日经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解除。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合同解除后设备所有权归属和损失承担问题，对此该院分别论述如下：
第一，关于合同设备所有权的归属及宁波康导公司支付的设备采购款如何承担的问题，该院认为，根据《合作协议书》第十三条的约定，武警总医院应负责办理设备运行所需环评审批手续，因审批手续不齐全导致设备装机后三个月仍无法投入正常使用的，武警总医院同意向宁波康导公司购买设备。合同设备自2014年3月14日安装验收以来，至2016年5月4日武警总医院通知宁波康导公司解除之日已超过两年时间，环评审批手续仍未办理完毕，武警总医院构成违约。《合作协议书》中约定的武警总医院向宁波康导公司购买设备的条件已成就，故武警总医院应向宁波康导公司购买该设备。关于购买价格问题，因环评审批未通过，设备未能投入正常使用，应依据《合作协议书》第十三条的约定，按全价计算。现双方当事人已确认宁波康导公司购买设备总款项为30475435.59元，该院对此不持异议。武警总医院应依约向宁波康导公司支付设备采购款30475435.59元，合同项下现放置于武警总医院的主设备（型号：LeksellGammaKnife??Perfexion??，制造商：ElektaAB）及辅助设备归武警总医院所有。
第二，关于宁波康导公司主张的资金占用利息是否需要武警总医院负担问题，�院认为，首先，本案合同履行期间，因武警总医院怠于办理环评审批手续导致合同设备始终未能投入正常使用；其次，按照合同约定武警总医院有义务向宁波康导公司购买合同设备；最后，本案合同解除系武警总医院提出。故在合同解除后，武警总医院应当在合理期间内依约履行回购义务，按设备全价向宁波康导公司购买合同设备，该院认为该合理期间以十日为宜。故武警总医院应当以合同设备采购总价30475435.59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6年5月16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向宁波康导公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损失。对于宁波康导公司超出上述部分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武警总医院主张的合同设备用房装修费损失一节，该院认为，第一，就武警总医院因设备安装场地建筑改造和必要办公设施所支出的费用在合同终止后如何分担的问题，《合作协议书》并未约定；第二，如果合同设备能正常开机运行，则在合同履行期间内，场所建筑改造和办公设施的折旧损失应当属于履行中的正常损耗，现设备在合同履行期间未能投入正常使用的原因在于武警总医院，故对于该部分的折旧损失，应由武警总医院负担；第三，现设备所有权归属武警总医院，设备用房在合同解除后仍由武警总医院继续占有使用，故对于场所建筑改造和办公设施的现有价值，仍归武警总医院所有，不存在损失分担问题。因此对于武警总医院要求宁波康导公司分担装修费损失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1.确认武警总医院与宁波康导限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于2016年5月5日解除；2.武警总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宁波康导公司支付设备购买款30475435.59元；3.武警总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宁波康导公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以30475435.59元为基数，自2016年5月16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4.驳回武警总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5.驳回宁波康导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武警总医院和宁波康导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一审法院判决《合作协议书》于2016年5月5日解除，双方均无异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
针对案涉设备的归属一节，武警总医院称设备应当归宁波康导公司所有，其同意向宁波康导公司支付设备折旧款5079239.27元。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合作协议书》的约定，宁波康导公司负责出资采购设备，作为其合作项目的投入，由武警总医院负责改造设备安装场地并配备医疗技术人员，设备由武警总医院使用，宁波康导公司可依据《合作协议书》的约定获得合作分成款。因此，案涉设备属于特定医用医疗设备，具有特定的用途，其运营和使用要求履行相应的审批手续，并需要配备特殊场地和配套设施，武警总医院系专业医疗机构，拥有相关的医疗资源和场地，并为设备运营做了相应的准备，该设备归属武警总医院所�，能更充分发挥设备效用，提高资源的使用效率。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设备归武警总医院所有并无不当。
针对本案合同解除后的损失负担问题，武警总医院上诉主张，同意负担合同终止前的设备折旧损失，并以设备折旧费用为基数计算利息。对此本院认为，武警总医院收取设备后，未依照《合作协议书》的约定，及时办理设备的运行审批手续，设备未能正常投入使用，宁波康导公司至今未能获得分成收益，一审法院认定武警总医院构成违约，具有事实及合同依据，故武警总医院应赔偿因其违约行为造成宁波康导公司的损失。本案中，宁波康导公司因采购设备支出了大量资金成本，武警总医院未及时办理审批手续导致设备无法正常投入使用，宁波康导公司未能获得分成收益，合同解除后，设备亦归属于武警总医院所有，宁波康导公司亦无法取得任何收益，�此宁波康导公司采购设备的投入即为其实际损失，综合武警总医院的违约情况以及设备归属结果，一审法院酌情判决武警总医院支付宁波康导公司全部设备价款作为损失赔偿，并赔偿武警总医院自合同解除10日之后的利息损失，并无不当，本院对武警总医院的该项上诉意见亦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武警总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8781元，由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总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审 判 员 刘海云
审 判 员 徐 硕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韩悦蕊
�记员杜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