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1民终56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中心支公司，营业场所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工农兵路65号综合楼7-9层。
负责人：胡书钦，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杰，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盛华鑫建筑材料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原五里界街老砖厂。
法定代表人：夏建兵，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毅，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保林，湖北广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与被上诉人武汉盛华鑫建筑材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盛华鑫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3民初16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3民初1613号民事判决，改判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不承担赔付责任，上诉费由盛华鑫公司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就本案所涉商业险免赔条款向盛华鑫公司尽到解释告知义务，按保险合同约定，应当依法免赔。二、盛华鑫公司车辆是在工地上作业时发生的事故，该事故不属于交通事故，其造成的损失不属于交强险的保险责任范围，盛华鑫公司对（2014）鄂江夏五民初字第00208号民事判决并未提出上诉，该案涉及的交强险医疗费项下的10，000元依法应当核减。三、一审法院已查明本案事故原因是震动、移动、减弱支撑造成人员受伤的事故，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本案事故不属于商业三者险的保险责任。
被上诉人盛华鑫公司辩称，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未履行保险条款的解释、告知和说明义务，相关条款应当无效；根据现场照片，事故因支撑车辆的左前凹陷导致事故发生，并不是车辆原因，地面凹陷不是免责条款范围；交强险已经生效判决认定，不应在本案中扣减；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盛华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向盛华鑫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401，690.1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6月29日，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向盛华鑫公司签发了一份保险单号为AWUHA26ZH913E032035G的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单，该保险单载明如下内容：被保险人盛华鑫公司，被保险车辆为鄂Ａ×××××特种车辆，承保险别及保险金赔偿限额包括：机动车损失险2，080，000元、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500，000元、特种车车辆损失扩展险、车损不计免赔条款及第三者不计免赔条款，保险期间自2013年8月29日0时起至2014年8月29日0时止。随后，盛华鑫公司缴纳了保险费。上述《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约定“保险机动车在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使用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的直接损失，对被保险人依法应支付的赔偿金额，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的部分给予赔偿”；第九条约定“下列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第（五）项“在作业过程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损失及人身伤亡”。
一审法院还查明，2013年9月28日，驾驶员秦××驾驶盛华鑫公司保险车辆鄂Ａ×××××号重型水泥泵车在武汉车友驾校办公楼项目工地从事混凝土浇灌施工作业时，因震动力量过大，导致支撑水泥泵车的一固定支腿架滑落，该车辆发生倾斜，车臂将现场施工人员李忠义、李居清砸伤。事故发生后，盛华鑫公司报警并通知了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到现场对事故进行了查勘。
李忠义、李居清受伤后分别向江夏区人民法院提起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之诉，请求盛华鑫公司、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及事故车辆车驾驶员秦××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江夏区人民法院受理后认为该事故不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对李忠义、李居清请求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同时盛华鑫公司认为应由事故车辆投保的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因系另一法律关系不予处理。江夏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13日以（2014）鄂江夏五民初字第00208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一、由盛华鑫公司赔偿李忠义各项损失206，674.12元，扣除已赔偿的128，685.52元，盛华鑫公司还应赔偿李忠义各项损失77，988.60元，此款项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清；二、驳回李忠义的其他诉讼请求。江夏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18日以（2014）鄂江夏五民初字第00295号民事判决判令：一、由盛华鑫公司赔偿李居清各项损失344，580.06元，此款项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清；二、驳回李居清的其他诉讼请求。盛华鑫公司对（2014）鄂江夏五民初字第00295号民事判决不服向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特种车辆在作业过程中导致的人身损害应当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范围内予以赔偿，关于第三者的赔付问题，为保障当事人的审级利益，二审不对此进行审理，当事人可另案主张。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15）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1091号民事判决中认定：李居清各项损失合计578，207.62元，扣减盛华鑫公司已支付的医疗费273，191.56元，盛华鑫公司和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仍应赔偿李居清305，016.06元，判令：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2014）鄂江夏五民初字第00295号民事判决；二、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李居清110，000元；三、盛华鑫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居清195，016.06元；四、驳回李居清的其他诉讼请求。根据已生效的（2014）鄂江夏五民初字第00208号民事判决、（2015）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1091号民事判决，盛华鑫公司向李忠义履行了206，674.12元的赔偿义务、向李居清履行了468，207.62元的赔偿义务，共计赔偿674，881.74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案事故车辆作业过程中导致他人遭受人身损害是否属于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应承担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理赔范围。
一是关于本案《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第五项“在作业过程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损失及人身伤亡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的效力问题。该条款系免责条款。本案所涉的投保车辆是特种车辆，特种车辆由于其特殊性，主要适用于施工作业而非行驶运输，且现实生活中发生事故也多是在特殊作业过程中，保险公司作为保险人对此应明知，因此保险范围应包括施工作业过程中发生的风险。在施工作业过程中重型水泥泵车发生震动是不可避免的，而作业过程中因震动造成支持故障也是此种车辆正常使用时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事故，此种意外符合《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保险责任”的范围。上述免责条款的设定使被保险人为了正常使用特种车辆进行投保以分担降低作业过程中事故风险损失的主要目的难以实现，在较大程度上免除保险人应承担的主要义务，排除被保险人应享有的主要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之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故该项免责条款以认定无效为宜。二是对于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是否履行了免责条款的提示告知义务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保险单后所附条款含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险条款、机动车全车盗抢损失险条款等机动车综合险及自燃损失险条款、玻璃单独破碎险等若干类机动车综合险附加险条款，涉及险种面广，内容较多，不仅字体明显小于保险单首页载有投保信息的字体，且对相关责任免除内容亦未采用加大、加黑、加粗字体或附有符号、图形等明显突出标志，作为保险人的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对保险免责条款未尽到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义务。此外，关于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对保险免责条款说明告知义务的履行问题。一是关于盛华鑫公司签章认可的《湖北省机动车辆保险投保提示》的证明效力问题。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在《投保提示》中仅载明投保人应“认真阅读”、“特别要关注”条款中的保险责任、责任免除（除外责任）、投保人义务、赔偿处理、免赔率或者免赔额等内容，该《投保提示》，既未告知投保人享有要求保险人对免责条款作出充分解释说明的权利，更不具有证明保险人已对免责条款作出充分解释说明的证明效力；二是关于《投保单》的证明效力问题。该《投保单》“投保人声明”部分载明“本人已经收到了条款全文，仔细阅读了保险条款，尤其是加黑突出标注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内容。对保险人就保险条款的说明和明确说明完全理解”等内容。该投保单作为保险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应当充分提示免责条款，并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以书面或口头方式向投保人作出解释，使投保人明确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及法律后果，并就免责事项是否知悉专门询问投保人。本案投保单中的“投保人声明”作为最后一项内容置于投保单末处，形式不够突出，仅作出概括性说明，内容过于笼统，不足以证明保险人已就免责条款履行说明告知义务。因此，即使“在作业过程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损失及人身伤亡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的免责条款有效，也与本案《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约定的其他免责一并因未履行告知说明义务而归于无效。
综上所述，盛华鑫公司与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签订的机动车辆保险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有效。该车辆保险合同中《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系免责条款，因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在盛华鑫公司投保时已履行提示告知说明义务等，故该条款无效，对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依此条款中相关内容认为盛华鑫公司投保车辆事故损失属免赔范围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盛华鑫公司的保险车辆在作业过程中发生事故导致他人遭受人身损害应当由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内予以赔偿。盛华鑫公司根据已生效的法律文书已向伤者赔付674，881.74元，其请求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401，690.18元，一审法院予以照准。据此，一审法院判决：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向盛华鑫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401，690.18元。上述义务，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负有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限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3，663元由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负担（此款盛华鑫公司已预付法院，太平洋财险公司武汉支公司随同上述判决款项一并给付盛华鑫公司）。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提交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单一份，拟证明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进行了加黑加粗提示，尽到了提示义务；盛华鑫公司对该证据无异议，对保险公司免责条款进行了加黑加粗提示予以认可；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并对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对免责条款进行了加黑加粗提示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从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提交的同类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来看，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九条第五项“在作业过程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损失及人身伤亡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中，已经进行了加黑加粗提示，盛华鑫公司亦予以认可，因此，应当认定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对盛华鑫公司就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的规定，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本案中，从盛华鑫公司提交的神行车保系列产品投保单上可以看出，盛华鑫公司在投保人声明中，对保险人就保险条款内容的明确说明进行了盖章确认，应当视为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即使双方签订保险单的时间早于盛华鑫公司盖章确认的时间，但盛华鑫公司的盖章确认仍应视为对双方签订保险合同及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对保险条款进行明确说明的追认。因此，本案中盛华鑫公司鄂Ａ×××××号重型水泥泵车在作业过程中因震动力量过大，导致支撑水泥泵车的一固定支腿架滑落致人受伤，属于双方保险合同中商业三者险约定的保险公司因震动、减弱支撑导致的财产损失及人身伤亡不负赔偿责任的范围；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不应当承担保险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太平洋财险武汉支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3民初161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武汉盛华鑫建筑材料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663元，由被上诉人武汉盛华鑫建筑材料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7，326元，由被上诉人武汉盛华鑫建筑材料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兰
审判员 张 剑
审判员 汤晓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日
书记员 郑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