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高民再终字第66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明达地产有限公司（香港），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
法定代表人：霍羲禹，接管人。
委托代理人：马红民，北京太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晓敏，北京太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
法定代表人：�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刚，北京市地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郑彤，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郝巍，住北京市朝阳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秦建平，住北京市东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孙小建，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强，住北京市朝阳区。
申请再审人明达地产有限公司（香港）（简称明达地产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北京明达公司）、郝巍、秦建平、孙小建、黄强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高民终字第1122号民事裁定，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5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78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审理了本案。明达地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马红民、北京明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刚、郑彤到庭参加了诉讼。郝巍、秦建平、孙小建、黄强经本院依法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明达地产公司起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称：北京明达公司成立于1993年6月22日，原为中外合资企业性质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950万美元，后于2003年6月变更为中外合作企业，明达地产公司系北京明达公司的外方股东，出资额占北京明达公司注册资本的52%。郝巍曾由明达地产公司委派担任北京明达公司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秦建平、孙小建、黄强曾由明达地产公司委派担任北京明达公司的董事。
2008年10月17日、10月27日及11月14日，香港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三次作出诉讼案2002年第1216号《禁止处置在世界各地的资产的强制令及禁止处理或处置特定资产的强制令及由于平衡执行而委任接管人的命令及其他命令》（三次《命令》内容大致相同）。该命令第6条内容为：“由于衡平法执行而委任接管人。委任任职香港富理诚有限公司的蒋宗森和霍羲禹为接管人，接管（i）明达地产公司的业务营业及资产，（ii）以明达地产公司的名义所持有的北京明达公司52%的股份；在不损害上述委任的一般性原则下，接管人有权以明达地产公司的名义行使明达地产公司拥有的所有权力，而在行使此等属于明达地产公司的权力时，接管人可以在其认为适当的情况委任北京明达公司的董事、法定代表人、其他职员和代理人，有须要时亦可以更改北京明达公司的公司章程。”
根据该命令，接管人即在香港接管了明达地产公司（香港）根据该命令第6条所赋予的接管人权力，接管人于2008年10月30日作出《明达地产有限公司决议》，决定立即免�北京明达公司郝巍、秦建平、孙小建、黄强的董事职务，委任蒋宗森、霍羲禹、陶修明、宋修文为新任董事；立即免除北京明达公司郝巍的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职务，委任宋修文为北京明达公司的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
根据《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合同书》及《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章程》的约定，北京明达公司为中外合作企业，公司董事会由七人组成，其中由外方即明达地产公司委派四人，董事长亦由明达地产公司委派。现依据《中外合作经营企业法实施细则》第26条关于“董事会董事由合作各方自行委派或者撤换。董事会董事长的产生办法由合作企业章程规定”，明达地产公司有权决定变更北京明达公司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和四名董事人选。
然而，由于北京明达公司目前被郝巍所实际控制，故各被告在接到明达地产公司更换董事长及董事�成员的决议后，拒不接受，致使明达地产公司无法完成各项变更登记工作，新委派的董事长及董事也无法履行其职务。
2010年6月29日，香港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再次作出诉讼案2002年第1216号《命令》，特别授权接管人有权代表明达地产公司在内地提起民事诉讼或应诉。
明达地产公司认为，香港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已命令接管人接管明达地产公司这一香港公司，且已在香港完成实际接管，目前接管人是明达地产公司的唯一合法代表。又根据2010年6月29日之命令，接管人亦有权代表明达地产公司提起本次诉讼。明达地产公司作出的更换董事长及董事的决议是依据法律及章程的明确规定，是明达地产公司作为北京明达公司外方股东的应有之权利。各被告对明达地产公司的抗拒阻挠行为，已构成对明达地产公司享有的股东权利的侵害，直接导致了目前明达地产公司空有北京�达公司控股股东之名，而无股东权利之实的结果。故明达地产公司诉至法院请求：1、判决将北京明达公司的（目前工商部门登记显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由郝巍变更为明达地产公司所委派的宋修文；2、判决将北京明达公司的（目前工商部门登记显示）外方委派董事由郝巍、秦建平、孙小建、黄强变更为明达地产公司所委派的蒋宗森、霍羲禹、陶修明、宋修文；3、判决北京明达公司立即办理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及董事会成员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和商务部门的变更登记；4、判决郝巍、秦建平、孙小建、黄强交出北京明达公司之公章及营业执照并配合北京明达公司履行变更登记义务；5、由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北京明达公司于1993年6月17日设立时为中外合资经营企业，2003年变更为中外合作经营企业，自1997年1月17日至�，该企业中方为北京朝阳公园开发经营公司，占注册资本的48%，外方为明达地产公司，占注册资本的52%。北京明达公司成立后，进行了碧湖居一期项目的开发建设和销售。
2001年4月28日，明达地产公司的股东陈达文、香港万达意公司与郝巍、东港顾问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约定转让价格人民币5000万元，收购明达地产公司原股东100%的股权。郝巍成为明达地产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并拥有北京明达公司的52%股权；《股权转让合同》的补充协议中还约定：陈达文、香港万达意公司除移交不低于13200平方米一期现房外，郝巍同意将碧湖居一期未售剩余的现房转名至香港万达意公司指定的北京千禧年代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名下。
2002年，因《股权转让合同》的履行产生争议，陈达文、香港万达意公司将郝巍、东港顾问公司、明达地产公司作为被告诉至香港高等法院。2006年8月17日，香港高等法院作出（2002）1216号判决，与本案相关的内容包括：郝巍支付股权转让余款1100万元及相应利息；三被告将碧湖居一期48套房产、3号、4号、5号建筑、28个停车位、89间地下室转让给陈达文指定的北京千禧年代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名下。
2008年10月17日、10月27日、11月14日就（2002）1216诉讼案作出判令修改，其中包括《禁止处置在世界各地的资产的强制令》、《禁止处理或处置特定资产的强制令》以及《由于衡平法执行而委任接管人的命令》及《其他命令》。命令的主要内容包括：1、追加北京明达公司为本诉讼案第四被告人、追加华科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为本诉讼案第五被告人；2、限制第一至第四被告人处置资产；3、由第一至第四被告人披露资料；4针对第五被告的强制令；5、限制第四被告人处理特定资产（即碧湖居一期的任何房屋、车位或地下室）；6�由于衡平法执行而委任接管人。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香港高等法院于2008年10月17日、10月27日、11月14日就（2002）1216诉讼案作出的命令，系2006年8月17日香港高等法院作出（2002）1216号判决的修改和补充，该判决和命令均涉及北京明达公司财产及执行，鉴于上述判决及命令未经内地人民法院认可，故明达地产公司依据命令第六条，向市法院提起诉讼，在诉讼主体资格和诉讼权利方面缺乏法律依据。综上，明达地产公司的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驳回明达地产公司的起诉。
明达地产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明达地产公司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享有诉讼权利。根据明达地产公司在立案时所提交的《证明书》、《注册证书》以�《商业登记证》，可以清楚地证明明达地产公司系依据《香港公司条例》在香港注册成立且至今合法存续的有限责任公司，明达地产公司的身份为公司法人。（二）接管人是明达地产公司目前的合法代表，对此无需再经过内地人民法院的认可。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规定，关于明达地产公司的组织机构以及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应当适用香港地区的法律来判断。其次，香港高等法院在2008年10月17日、10月27日及11月14日颁布的命令第六条“由于衡平法执行而委任接管人”，是香港高等法院基于香港法律的规定对一家香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进行的变更，并对新任公司代表人权利范围和职责的明确。这一行为无需内地法院的承认及协助执行。再次，根据香港公司注册处的记录，明达地产公司目前的代表人就是香港高等法院所委任的接管�，该二人可共同或单独地代表明达地产公司。再者，判断谁能够作为明达地产公司的合法代表，也可以以当事人能否提供符合要求的公证、认证的法律文件为依据。明达地产公司提交的手续完备合法。（三）一审法院认为香港高等法院于2008年10月17日、10月27日及11月14日就（2002）1216号诉讼案作出的命令，系2006年8月17日香港高等法院作出（2002）1216号判决的修改和补充，是错误的，应是具有内地法院强制执行程序中的执行裁定的效力。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法院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香港企业作为诉讼当事人，除要提供企业身份证明外，还必须提交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证明。明达地产公司在立案时所提交的《注册证书》以及《商业登记证》，仅可以证明明达地产公司系依据《香港公司�例》在香港注册成立且合法存续的有限责任公司，对于接管人霍羲禹是否可以作为明达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其是否有权代表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注册证书》以及《商业登记证》均未涉及。而明达地产公司提交的经公证的《证明书》中对于接管人身份的确认以及接管人作出的提起本案诉讼的决议的效力的认定表述为：根据香港公司法例及香港高等法院于案件编号HCA1216／2002及于日期分别为2008年10月17日、2008年10月27日及2008年11月14日所颁布的命令，该公司上述由接管人于2010年11月15日通过之决议对该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因此，对于接管人权利范围以及其是否有权代表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均需通过本案所涉的香港高等法院作出的命令来判断，但该命令未经内地人民法院认可，故一审法院认定明达地产公司的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正确。明达地产公司的上诉请求�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五十四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明达地产公司申请再审称，二审法院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撤销。申请人是香港特别行政区依法设立的公司，受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管辖，接管人是依据香港法律由高等法院委任指派的，作为明达地产公司的合法代表，其身份合法有效。接管人作为明达地产公司的合法代表人，其代表公司进行诉讼等各项权利是司法权所赋予的，是经过香港高等法院通过命令、司法文书所确定的，这是完全高于香港注册证书及商业登记证所显示信息的权利。请求撤销原审裁定。
被申请人北京明达公司辩称，1、本案案由应为“认可和执行香港法院判决纠纷”，而非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代表明达地产�司的签字人为“接管人”。该人既非明达地产公司出资人，也不是该公司董事。该人是基于香港法院一份判决，以及因判决而派生的命令而成为接管人。该人的唯一任务是执行香港法院的判决。该人要求变更北京明达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的依据，是香港法院的命令。进而，该人提起本案诉讼的依据，也是香港法院的命令。因此，本案应属“认可和执行香港法院判决纠纷”。2、香港法院的判决和命令，未经内地人民法院认可和执行，在内地不具有法律效力。（1）香港法院判决需经内地人民法院认可和执行，未经认可和执行，不产生效力。（2）香港判决和命令违反内地法律基本原则，不能在内地得到认可和执行。（3）香港法院判决不符合内地与香港相互认可和执行判决的相关法律规定，该香港判决不可能在内地得到认可和执行。（4）香港法院判决及命令将北京明达公司的三栋违章建筑判归陈达文所有。该判决与北京市规划部门拆除违章建筑的行政命令以及人民法院强制拆除违章建筑的裁定直接冲突，与人民法院经审理后已作出的裁定直接冲突。3、本案原告起诉的真实目的，是规避中国法律，规避香港判决未得到、也不可能得到内地人民法院认可的事实，使香港法院判决可以不经内地认可和执行程序，而在内地产生域外法律效力，在内地执行该香港判决。该目的如果实现，将严重侵犯中国司法主权。4、本案应适用内地法律，不应适用香港法律。（1）明达地产公司属于典型的离岸公司，其最密切联系地是中国北京市，而不是香港。根据国际私法“最密切联系原则”，本案应适用内地法律。（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本案应适用内地法律。（3）本案涉及不动产，应专属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4）根据公共秩序保留及法律规避无效的法律规定，为维护内地司法主权及基本法律原则，本案应适用内地法律。（5）司法实践不支持境外接管人未经内地人民法院认可和执行，在中国内地从事民事活动。5、作为陈达文利益代表的接管人，提起本案诉讼的另一目的，是使陈达文逃避抽逃北京明达公司注册资本、损害北京明达公司利益的法律责任。6、明达地产公司不是北京明达公司出资人，郝巍不是北京明达公司法定代表人，郝巍、秦建平、孙小建、黄强均不是北京明达公司董事。接管人无权提起本案诉讼，且诉讼对象错误。综上，请求法院驳回接管人起诉。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明达地产公司虽在本案中主张的是主体方面的权利，但该权利源于香港的判决和命令，且香港法院的判决和命令的内容不仅涉及主体问题，还涉�金钱及不动产的给付问题，存在主体与实体权利的混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当事人协议管辖的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涉及本案不动产的纠纷，内地人民法院享有专属管辖权。明达地产公司在香港申请破产过程中，通过香港法院的命令指定接管人，但注册证书和商业登记证上，对于接管人的范围和权利没有做出登记。而对于接管人权利范围以及其是否有权代表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均需通过本案所涉的香港高等法院作出的命令来判断，但该命令未经内地人民法院认可，故原审法院认定明达地产公司的起诉不符合受理条件是正确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本院（2012）高民终字第1122号民事裁定。
审 判 长 范 宏
审 判 员 李 晓
代理审判员 韩君贵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陈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