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79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继光，男，1979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宝应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龙，江苏蓝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安吉汽车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通淮街2号。
法定代表人：王泽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笑，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佳旻，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鹏达劳务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经济技术开发区胜太东路36号胜泰华府02幢104室。
法定代表人：熊开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昌兰，女，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韩继光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安吉汽车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吉公司）、被上诉人南京鹏达劳务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达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5）江宁民初字第30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19日、2016年12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韩继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龙、被上诉人安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佳旻、被上诉人鹏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昌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继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安吉公司与鹏达公司共同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16000元和代通知金5500元。事实和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关于上诉人离职前12个月平均工资的计算是错误的，“长板费和油补”属于工资。（1）安吉公司虽然辩称“长板费和油补”不属于工资的组成部分，但是未对“长板费和油补”的具体发放标准、财务核算等情况作出合理解释；（2）据韩继光提供的数据（吕仕国与朱荣惠离职前12个月的长板费和油补与行驶里程数的统计表）显示，“长板费和油补”发放的金额与该车辆行驶的里程数之间无对应性和关联性。安吉公司对此无法作出合理解释；（3）用于报销“长板费和油补”的票据是韩继光在相对固定的加油站购买的，该加油站所处位置与韩继光的行车路线不符；（4）韩继光加油时使用的是安吉公司提供的加油卡，而非现金。只有在每月加油卡的固定额度使用完时才可以使用现金加油。因此，车辆实际加油的时间、数量和金额均有据可查。据此可推定，“长板费和油补”的票据发生时间只可能是每月下旬或月底，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2.一审法院认定韩继光因“家里原因”辞职，与客观事实不符。（1）韩继光的劳动关系于2010年9月由江洲公司转入鹏达公司，所谓的“辞职报告”是为办理劳动关系转移手续所写；（2）辞职报告中所写“家里原因”辞职，不是事实，因为当时韩继光家庭未出现任何变故；（3）韩继光辞职后并未离开安吉公司，而是不间断地在安吉公司上班。
安吉公司及鹏达公司辩称：1.韩继光于2010年8月19日递交了辞职报告，因此工作年限应中断，不应连续计算。2010年9月与鹏达公司形成新的劳动关系。2.一审法院关于劳动者离职前12个月平均工资的计算是正确的，长板费不属于工资的一部分。长板费是基本油耗之外的补贴。油费是安吉公司的巨大成本支出，为了避免驾驶员恶意倒卖汽油的情况发生，也为了避免将油耗成本转嫁给驾驶员，安吉公司制订了长板费的补贴标准。驾驶员要提供油票来报销长板费。单位按照法律规定和税务部门的规定制定财务制度，且每年都有专门的审计机构进行审计，长板费、油费成本有法可依，符合财务规定。单位对驾驶员购买油票来报销长板费这种不正当的行为并不知情。驾驶员也从未缴纳过这部分的个人所得税。
韩继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安吉公司、鹏达公司共同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16000元和代通知金5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3月，韩继光入职南京鼓楼江洲劳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洲公司），被派遣至安吉公司工作。2010年8月19日，韩继光“应（因）家里原因，自愿辞职”。2010年9月1日，韩继光与鹏达公司签订劳动合同，被派遣至安吉公司继续从事长途汽车驾驶员工作，双方办理了社会保险手续。2014年9月1日，双方签订最后一期劳动合同，约定期限自2014年9月1日至2016年8月31日。韩继光入职后曾签收《劳务派遣告知书》，其中规定劳务派遣人员须遵守用工单位的规章管理制度，无正当请假手续无故缺勤者视为旷工，违反用工单位规章制度或旷工天数达到用工单位规定的，用工单位和鹏达公司自动解除该员工劳动关系，无需另行通知。2014年12月29日，韩继光等一批驾驶员函告安吉公司，提出劳务派遣用工形式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的禁止性规定，要求与安吉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双方形成事实劳动关系，要求安吉公司补缴社会保险费；安吉公司更改机动车车身、车架，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违反《机动车登记规定》、《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要求安吉公司提供合格机动车用于营运。安吉公司未同意驾驶员的请求，劳动合同不再正常履行。
2015年2月2日，韩继光申请仲裁，要求确认其与鹏达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确认其与安吉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要求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第二倍工资、加班费并补缴社会保险费。仲裁委员会决定不予受理后，韩继光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判决确认鹏达公司与韩继光于2014年9月1日签订的劳务派遣劳动合同无效，确认安吉公司与韩继光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驳回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安吉公司不服，提起上诉。2015年11月12日，二审维持原判。
2015年3月18日，安吉公司通知鹏达公司，称韩继光等人自2015年3月15日至18日连续旷工三天，要求鹏达公司协助通知出勤。当日，鹏达公司向韩继光的户籍地邮寄了出勤通知书。2015年3月23日，安吉公司将韩继光退工至鹏达公司。2015年3月27日，鹏达公司就解除韩继光劳动合同一事征求工会意见。当日，鹏达公司向韩继光邮寄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韩继光离职前的平均月工资为4275.45元，在职期间，安吉公司根据韩继光提供的发票为其报销长板费。2015年4月10日，韩继光申请仲裁，要求安吉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16000元、代通知金5500元。仲裁委员会未作出实体处理，韩继光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审理中，韩继光陈述，2015年1月起，不论驾驶员是否进入诉讼程序，安吉公司均未安排出车，并已将其中的150人转入其他物流公司，其经常去安吉公司交涉，区政府、劳动监察有关人员也出面协调了数次，均无果。安吉公司陈述，韩继光自2014年12月8日起即不再提供劳动，一直持续至被退工，一批员工因劳务派遣劳动合同效力问题已经发生群体性纠纷，当时车辆均停放在停车场，驾驶员持有钥匙、行驶证和设备仪器，但既不服从调度，也不同意归还，后经诉讼才得以解决，部分驾驶员因劳动合同到期，其决定退工，尚未到期的，其要求上班。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社会保险缴费清单、民事判决书、劳务派遣告知书、函、辞职、仲裁申请书、通知函、邮件详情单、退工通知单、确认函、工资表、报销单等证据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限缩了劳务派遣用工的适用范围，故韩继光对劳动合同效力提出的质疑具有正当性，安吉公司应当调整在主营业务岗位的用工形式。但因劳务派遣用工经过长期履行并已形成一定规模，安吉公司在短期内难以及时作出驾驶员能够接受的安排，导致劳资双方在2014年底至2015年初的一段期间内因劳动合同效力问题及衍生的劳动争议爆发群体性纠纷，安吉公司无法正常行使用工管理权，韩继光也无法正常提供劳动。上述僵局的出现，是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形因法律修订而发生重大变化所致，当事人经过协商也未能解决争议，故安吉公司作为事实劳动关系中的用人单位可以退工，但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的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和代通知金。根据生效判决作出的认定，韩继光最终的用人单位已由鹏达公司变更为安吉公司，故韩继光要求鹏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韩继光2010年8月19日因家里原因辞职，其工作年限中断。2010年9月1日韩继光与鹏达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后转入安吉公司，工作岗位未发生变更，故其劳动关系的转移非因本人原因产生，工作年限可以合并计算为5年。安吉公司为韩继光报销的长板费，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对经济补偿月工资的定义，故安吉公司应当支付韩继光经济补偿金4275.45×5=21377.25元。因韩继光在被解除劳动关系前一个月未正常提供劳动，一审法院酌情以其平均月工资确定代通知金，计4275.45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第二十七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江苏安吉汽车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支付韩继光经济补偿金21377.25元、代通知金4275.45元；二、驳回韩继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鹏达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上诉人韩继光提交苏Ａ×××××车辆违章记录，证明韩继光在2009年4月前后驾驶的车辆没有发生变化。安吉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认为无法证明该车由韩继光驾驶。本院认为，苏Ａ×××××车辆违章记录因未经相关行政机关确认，真实性无法认定。
被上诉人安吉公司提交安吉公司及南京泓华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证明南京泓华汽车贸易有限公司的原企业名称为南京南汽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汽物流公司），南汽物流公司与安吉公司系两个独立法人。韩继光与鹏达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中，上诉人韩继光对一审法院查明其“应（因）家里原因，自愿辞职”的事实有异议，并陈述其于2003年被江洲公司派遣至南汽公司从事修理工工作，2005年转岗从事驾驶员工作。韩继光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不持异议。被上诉人安吉公司对一审法院认定韩继光于2003年3月被江洲公司派遣至其公司工作有异议，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不持异议。鹏达公司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对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补充查明：韩继光于2003年3月入职江洲公司，先后被江洲公司派遣至南汽物流公司和安吉公司工作。2009年4月，安吉公司成立。2010年8月18日，安吉公司向江洲公司出具退工通知，内容为“江洲劳务公司：兹有贵公司员工许定胜、韩继光等于2010年8月18日，因自愿辞职，现正式退回。”2010年8月19日，韩继光提交内容为“本人应（因）家里原因，自愿辞职”的辞职申请。韩继光与安吉公司均认可未办理工作交接手续，安吉公司亦认可韩继光于2010年8月23日、24日在安吉公司有过出车记录，江洲公司发放了韩继光2010年8月的全部工资。2010年9月1日，韩继光与鹏达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仍被派遣至安吉公司从事长途驾驶员工作。
在韩继光与安吉公司、鹏达公司劳务派遣合同纠纷一案中，本院（2015）宁民终字第5014号民事判决确认：鹏达公司与韩继光于2014年9月1日签订的劳务派遣合同无效；安吉公司与韩继光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上述事实，有安吉公司在一审提交的情况说明、双方当事人陈述、工商登记资料、本院（2015）宁民终字第5014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油费和长板费是否属于工资的组成部分；2.安吉公司是否应支付经济赔偿金；3.鹏达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4.经济补偿金的数额。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各方的主要争议在于安吉公司支付韩继光的长板费是否属于劳动报酬。现安吉公司、鹏达公司主张上述费用系报销款项，在一审提交了付款凭证和报销单，上述证据能够证明安吉公司支付韩继光的长板费需以票据形式抵充，发放的流程和方式均与工资有所区分。韩继光主张上述费用系劳动报酬，其报销的票据非实际发生的费用，而是应安吉公司要求提供，但其对此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且在本院审理的（2016）苏01民终5045号王双十与恒馨源公司、安吉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中，生效判决已认定长板费不属于劳动报酬。综上，本院对韩继光关于长板费属于其工资收入组成部分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第四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在上述情形下解除劳动合同后，需支付劳动者经济补偿金。本案中，2013年7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六条限缩了劳务派遣用工的适用范围，导致劳动合同签订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形发生重大变化。劳资双方亦因劳动合同效力问题引发争议，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当事人经协商也未能解决争议，故安吉公司可以在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及代通知金的前提下，解除与韩继光的劳动合同。韩继光要求安吉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经济补偿金应由用人单位支付。本院（2016）苏01民终5045号民事判决已经确认韩继光与原用工单位安吉公司之间已形成事实劳动关系，韩继光的用人单位为安吉公司，故韩继光要求鹏达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四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本案中，安吉公司提供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南汽物流公司与安吉公司系不同民事主体，韩继光虽主张南汽物流公司与安吉公司系同一公司，其在两公司均从事驾驶员工作，工作年限应从2003年3月起算，但韩继光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故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韩继光在安吉公司工作的年限应从安吉公司成立之日即2009年4月起算，直至2015年3月其与安吉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安吉公司应按照上述期间的工作年限支付韩继光经济补偿金4275.45×6＝25652.7元。韩继光于2010年8月19日提交的辞职报告未实际履行，韩继光在安吉公司的工作年限未发生中断，原审法院所作认定不当。
综上，上诉人韩继光关于2010年辞职报告不造成工作年限中断的上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韩继光的其他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5）江宁民初字第308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5）江宁民初字第308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江苏安吉汽车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韩继光经济补偿金25652.7元、代通知金4275.45元；
三、驳回上诉人韩继光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陶红
代理审判员 桂艳
代理审判员 李斐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尹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