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黄石中民一终字第000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帆。
委托代理人柯晨，湖北方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黄石市颐阳路597号。
法定代表人刘战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杜博、周浩云，均系湖北元初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锋刚。
原审被告李婷。
原审被告黄石市方辰棉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黄石市黄石港区江北农场港湾村特1号。
法定代表人吴凡，总经理。
原审被告吴凡，现于监狱服刑。
原审被告汤文莉。
上诉人李帆因与被上诉人黄石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黄石农商银行）、原审被告王锋刚、李婷、黄石市方辰棉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辰公司）、吴凡、汤文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2）鄂西塞民初字第003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帆及其委托代理人柯晨，被上诉人黄石农商银行的委托代理人周浩云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1年3月11日，王锋刚向黄石农商银行申请借款100万元，期限为一年，由方辰公司作担保。同日，王锋刚之妻李婷向黄石农商银行出具《共同还款承诺书》，承诺与王锋刚共同偿还该笔借款，方辰公司也于当日向黄石农商银行出具《担保承诺书》，承诺为王锋刚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此前，方辰公司也曾为此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由与会的吴凡、李帆、汤文莉三名股东对王锋刚的该笔借款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保证。2011年3月15日，吴凡、汤文莉、李帆均向黄石农商银行出具《担保承诺书》，承诺为王锋刚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此后，王锋刚提交了借款所需的相关资料，经黄石农商银行审核后，黄石农商银行与王锋刚于2011年3月28日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约定由黄石农商银行向王锋刚提供借款100万元，借款期限为一年，自实际放款之日起算，借款利率为浮动利率，月利率7.5‰，若借款人未按约定的期限归还借款，在约定利率基础上加收50%罚息。同日，方辰公司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保证合同》，约定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包括《个人借款合同》项下全部债务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赔偿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和其他应付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诉讼费）。次日，黄石农商银行按王锋刚的要求将100万元借款汇入案外人郑忠账户。王锋刚自2011年4月21日起按月支付利息，截止2012年2月21日，王锋刚共支付利息82500元，余款到期未还，黄石农商银行遂于2012年3月3日向王锋刚发出贷款到期通知书，但王锋刚仍未还款，黄石农商银行遂诉至原审法院，要求王锋刚、李婷共同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并支付自2012年2月21日之后的逾期利息、罚息及律师代理费，并由方辰公司、吴凡、汤文莉、李帆对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另认定：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鄂西塞刑初字第00115号已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吴凡因在黄石农商银行借款额度已满，无法继续借款，故要求以王锋刚名义借款，黄石农商银行原花园分理处信贷客户经理邹先斗在明知吴凡以他人名义贷款的情况下，指示会计将相关资料交给汤文莉作为此次贷款的资料使用，同时，邹先斗明知是虚假的贷款资料，仍撰写与事实严重不符的调查报告。此后，汤文莉按照邹先斗的要求，冒用案外人“郑忠”的名义，自行编造一份《购货合同》，并由王锋刚签字确认。最终，黄石农商银行向王锋刚发放贷款100万元。该判决以邹先斗犯违法发放贷款罪、王锋刚和汤文莉犯骗取贷款罪，分别判处了刑罚，但未判决对本案所涉100万元借款予以追缴。本院作出的（2012）鄂黄石中刑终字第00161号已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吴凡以王锋刚的名义向黄石农商银行借款100万元，该款由吴凡支配、使用。该判决以吴凡犯骗取贷款罪、挪用资金罪，判处其相应的刑罚，亦未判决对本案所涉100万元借款予以追缴。方辰公司、李帆因在其他案件中涉及犯罪，也被该判决处以刑罚。
还认定，黄石农商银行因本次诉讼支付律师代理费3万元。
原审判决认为：1、王锋刚以其个人经营为名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个人借款合同》、汤文莉编造虚假的《购货合同》、黄石农商银行工作人员邹先斗撰写虚假调查报告等行为，均系为了骗取银行贷款给不符合借款条件的吴凡使用，该行为已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骗取贷款犯罪，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故王锋刚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的《个人借款合同》无效。在主合同被确定为无效的情况下，方辰公司、吴凡、汤文莉、李帆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的《保证合同》、《担保承诺书》亦无效；2、已生效刑事判决是对王锋刚、汤文莉、方辰公司、吴凡、李帆所涉犯罪行为进行的刑事处罚，并未免除其应承担的民事责任。黄石农商银行作为债权人，其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故对王锋刚提出的其已承担刑事责任，应免除其民事责任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3、李婷出具的《共同还款承诺书》承诺愿与王锋刚共同承担偿还该笔借款，属债务加入，应对王锋刚的借款本息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故对李婷提出的其为借款合同的担保人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4、因王锋刚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了借款合同，理应对借款承担清偿责任；李婷自愿出具《共同还款承诺书》，作出愿与王锋刚共同偿还借款的意思表示，该承诺合法有效，其应作为共同还款人与王锋刚对借款共同承担清偿责任。已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本案100万元借款的实际使用人为吴凡，其是该笔借款的实际受益人，故其对该笔借款也应承担清偿责任。因本案借款合同无效，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王锋刚、李婷、吴凡对借款本金100万元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虽然借款合同无效，但借款人不应因无效合同而获利，根据公平原则，王锋刚、李婷、吴凡在清偿借款本金的同时，应当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向黄石农商银行支付利息。另本次诉讼是因王锋刚、李婷、吴凡未按期偿还借款而引起的，故黄石农商银行本次诉讼产生的律师代理费也应由王锋刚、李婷、吴凡负担。方辰公司、李帆、汤文莉作为借款担保人，明知王锋刚借款的真实意图仍为之提供担保，对该笔贷款的成功发放起到了一定作用，主观上均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结合各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方辰公司、汤文莉、李帆承担民事责任的范围应为王锋刚、李婷、吴凡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方辰公司、汤文莉、李帆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王锋刚、李婷、吴凡追偿；5、因案涉借款合同无效，故对黄石农商银行提出的要求支付罚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王锋刚、李婷、吴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偿还黄石农商银行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2年2月22日起计算至王锋刚、李婷、吴凡实际清偿之日止）、律师费3万元；二、王锋刚、李婷、吴凡如果未能全额清偿前款确定的债务，则方辰公司、汤文莉、李帆对上述债务未能清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连带清偿责任；三、如果方辰公司、汤文莉、李帆承担了保证责任，则有权向王锋刚、李婷、吴凡进行追偿；四、驳回黄石农商银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李帆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以其明知王锋刚借款的真实意图仍为黄石农商银行提供担保，对案涉贷款的成功发放起到一定作用为由，认定其存在过错，没有法律依据。案涉贷款被骗的原因是黄石农商银行的工作人员邹先斗与吴凡、王锋刚等人内外勾结，实施骗取贷款犯罪行为所致，而其对于该笔贷款的用途、如何办理等情况均不知情。虽然其知晓王锋刚取得贷款后会借给方辰公司100万元，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参与骗取贷款或者知晓该笔贷款存在违法事实，其在整个担保过程中毫无过错可言，故不应承担过错责任；2、案涉借款合同无效是事实，但无效的理由并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是邹先斗、吴凡等人恶意串通损害其合法权益而无效；3、本案中，黄石农商银行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邹先斗作为黄石农商银行的工作人员，与吴凡等人内外勾结，违法发放贷款，存在重大过错，且应当认定为职务行为，法律后果应当由黄石农商银行自行承担。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其提供担保存在过错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其不承担还款责任。
黄石农商银行答辩称：1、李帆否认其知晓案涉贷款的用途和办理过程与客观事实不符。吴凡在看守所曾供述李帆知晓该笔贷款的真实意图。李帆作为方辰公司的股东，在股东会决议上签署了同意方辰公司为案涉贷款提供担保，并承诺与会股东为该笔贷款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后又出具担保承诺书自愿承担连带责任保证，足以证明李帆知晓案涉贷款的真实用途；2、案涉借款合同、担保合同均为有效合同，不存在无效的情形。依据已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吴凡作为方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方辰公司申请贷款额已满，不能再以自己名义向黄石农商银行申请贷款的情况下，冒用王锋刚的名义贷款，其目的是为了顺利取得贷款，而贷款行为本身不具有违法性。方辰公司、吴凡等人的行为虽然构成骗取贷款罪，但主观上均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因此，案涉借款合同不仅形式合法，目的也合法。此外，案涉借款合同也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邹先斗与吴凡等人合谋违法发放贷款、骗取贷款的行为虽触犯刑律，但仅违反了银行信贷经营管理性强制规定，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3、本案实施违法发放贷款行为的是邹先斗个人，邹先斗个人犯罪行为并非职务行为，不能以此认定其存在过错。其作为债权人并未与债务人恶意串通，亦未骗取李帆提供担保，不应承担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另查明，黄石农商银行原名为黄石滨江农村合作银行，一审诉讼过程中予以更名。
本院认为：一、关于案涉借款合同、担保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形的无效。所谓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行为人以表面上合法的民事行为手段和方法，掩盖并实现其非法的行为目标和结果的民事行为。本案中，王锋刚以其个人经营为名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借款合同、汤文莉编造虚假的《购货合同》、邹先斗撰写虚假调查报告等一系列行为，均系为了达到骗取贷款给不符合借款条件的吴凡使用的目的，而骗取贷款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触犯了刑律，构成骗取贷款罪，系非法行为。因此，案涉借款合同形式虽然合法，但目的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故而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规定，主合同无效的，从合同亦为无效合同。由于案涉借款合同无效，该借款合同项下的相关担保合同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故李帆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的《担保承诺书》因主合同无效而无效。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借款合同、担保合同无效正确。
二、关于李帆是否应当对案涉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的规定，要判断李帆是否应当对案涉借款承担清偿责任，必须查明李帆在签订《担保承诺书》过程中时是存在过错。从本案现有证据分析，早在2010年1月，吴凡因方辰公司经营需要也曾以王锋刚的名义向黄石农商银行借款，金额为150万元，由方辰公司作担保，黄石农商银行实际向王锋刚发放贷款100万元，后该笔贷款由方辰公司使用并清偿。李帆作为方辰公司的股东，对此重大事项应当知晓。而本次吴凡又以王锋刚名义贷款，且在王锋刚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借款合同之前，方辰公司就该笔借款的担保事宜召开股东会并形成由李帆、吴凡、汤文莉等股东对案涉借款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保证的决议。一审庭审中，李帆对其知晓该笔借款系吴凡以王锋刚名义贷出用于方辰公司经营的事实表示认可。以上事实足以认定李帆明知王锋刚与黄石农商银行签订借款合同是为了骗取贷款给吴凡使用而提供担保，对于成功骗取贷款起到辅助作用，应当认定其存在一定的过错。原审判决根据李帆的过错程度，酌情认定其承担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三分之一的责任并无不当。故对李帆提出其在本案中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三、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规定，无论黄石农商银行是否存在过错，吴凡、王锋刚等人仍应向黄石农商银行返还因案涉借款合同而取得的借款利益，也不影响李帆等人根据自身过错大小承担责任。故对李帆提出黄石农商银行存在过错，应自行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50元，由李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志刚
审 判 员 曹晓燕
代理审判员 周 希
二〇一五年八月五日
书 记 员 谭青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