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3民终15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瓯江路海港大厦1幢1201室。
负责人：吴节，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曙勤，浙江光正大（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友弟，女，1962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平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思京，男，1983年4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思帅，男，1985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世水，浙江越人（平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茂活，浙江越人（平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与被上诉人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平阳县人民法院（2016）浙0326民初7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因没有应该开庭审理的新的事实、证据和理由，故不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涉案保险单载明第一顺序受益人是贷款发放金融机构。且工商银行平阳支行曾申请理赔，上诉人向银行回复了理赔拒付通知书。被保险人身故时生存的配偶、父母、子女不能当然地成为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的原告，本案被上诉人主体不适格。二、原审中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1、平阳县人民医院门诊工作日志，能够证明被保险人2012年至2013年期间多次诊断出有高脂血症、胸膜炎、胸痛。被保险人胡立出在投保前没有如实陈述自己曾患有心源性潜在疾病既往史，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未认定胡立出患有相关潜在疾病系认定错误。三、永新县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存根（第一联）记载的死因是心肌梗死；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4死亡医学证明书（第三联）记载的死因是意外死亡。关于死者胡立出的死亡原因记载出现上述不一致的原因，永新县人民医院已出具《证明》予以说明并声明该第三联盖章无效、改写内容作废。因此，上诉人的证据9和证据8，充分证明由永新县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存根（第一联）上记载心肌梗死的死因是有效的和正确的。一审法院认为二份证明书均不能达到证明被保险人胡立出确切死因的证明效力系认定错误。四、被保险人于2015年7月9日死亡，但其家属直到同年11月份，方向上诉人位于平阳县鳌江镇的分支机构口头咨询索赔事宜。死亡者家属显然认可当地公安机关出具的载明“意外猝死”死因的证明内容，证实“不要求尸检”是死亡者家属的真实意思表示。胡立出遗体被火化使得尸检已经不可能，被上诉人应承担不利后果。五、原审法院在依法认定“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有效”的同时，又将上诉人认定为“根式条款的提供者”，两者出现矛盾。检材灭失不归责于上诉人时，上诉人提供医疗机构出具的医学证明，已经尽到举证义务。综上，上诉人认为现有证据能够确切证明被答辩人胡立出死亡原因属于免责事项载明的“猝死”情形，上诉人的保险责任得以免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判决内容有误。请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共同辩称：一、因答辩人已代为清偿被保险人的贷款本息，被保险人与银行双方借贷关系已经解除，原审法院作出“原告依法可向被告主张保险金，被告辩称原告主体不适格，依法不予支持”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与事实相符。二、被保险人胡立出在2012年至2013年初期间到平阳县人民医院就诊只是常规的健康体检，其生前身体健康，未曾患有保险合同所列明的潜在疾病，原审法院作出“平阳县人民医院门诊工作日志记载内容无法达到证明被保险人胡立出曾患有相关潜在疾病的证明效力”认定正确，符合常理。三、永新县人民医院的当值医生尹中忠到达按摩现场时，被保险人已经死亡，其没有进行任何的抢劫措施，在未经尸检的情况下却出具二份记载内容存在明显矛盾的“死亡医生证明书”。被答辩人在没有判明死因情况下，认为其提供的“死亡医学证实”上记载的心肌梗死死因是有效的和正确的，没有事实依据。被保险人是因按摩时引发意外事故死亡，并非“猝死”，现实中有相当多的相关案例可以佐证，应认定为意外伤害致死。四、因公安机关已排除他杀可能，被保险人家属事先也未曾知道被保险人生前投保意外伤害险，不要求尸检符合善良风俗，对检材灭失不存在过错或故意。原审法院在永新县人民医院出具二份死因相互矛盾的“死亡医学证明书”，作出“永新县人民医院虽作为参与死亡胡立出的抢救医疗机构，但在未经尸检的情况下亦无法判定直接死因，二份“死亡医学证明书”均不能达到证明被保险人胡立出确切死因的证明效力”的认定并无不妥。五、答辩人并不认同原审法院作出的被答辩人已履行明确提示说明义务。原审法院在现有证据均无法确切证明被保险人具体死因是否属于免责事项所载明的“猝死”时，被答辩人作为格式条款的提供方，应当对免责事项负有严格的举证责任，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向受益人支付相应的保险金，判决正确，符合保险法的立法精神及保险制度分散、转移风险的功能。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予以维持。
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支付保险金550000元及逾期支付利息损失（自2015年12月4日起判决确定履行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7日被保险人胡立出与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平阳支行签订借款合同，贷款55万元（该笔贷款本息已由原告胡思京于2015年12月31日代为清偿）。同日，被保险人胡立出在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处投保小额贷款意外伤害保险并缴纳保险费1320元，保险期限为2014年11月8日零时起至2015年11月8日24时止。被保险人胡立出亦于上述保险的《投保单》、《投保提示》、《保险合同签收回执》上签名。《投保提示》第二条载明：“因下列情形导致被保险人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3.被保险人斗殴、酗酒、猝死、主动吸食或注射毒品……”。《保险合同签收回执》载明：“本人已经收到330045871482360号保险单，并确认保险单、保险条款、缴费凭证、现金价值表等保险合同构成要件齐全，保险单各项信息准确。”《人保寿险贷款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4条载明：“因下列情形导致被保险人身故、伤残的，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3）被保险人斗殴、酗酒（见7.2）、猝死（见7.3）、主动吸食或注射毒品（见7.4）……”、第5.1条载明：“除本合同另有约定外，本合同身故保险金和伤残保险金第一顺序受益人为向被保险人发放贷款的金融机构……被保险人身故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我们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1）没有指定受益人，或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定的……”、第7.3条载明：“猝死，指外表看似健康的人因潜在疾病、机能障碍或其他原因在出现症状后24小时内发生非暴力性突然死亡。如有司法机关的法律文件、医疗机构的诊断书对猝死进行认定的，则以上述法律文件、诊断书等为准。”2015年7月9日中午，被保险人胡立出在永新县茅坪甘露轩足浴店按摩时不幸身故。永新县小屋岭派出所于2015年8月24日出具证明一份，载明：“2015年7月9日中午我所接到报警称有人在茅坪甘露轩足浴店发生意外死亡。我所接到报警后赶到茅坪甘露轩足浴店，经查：死者胡立出（男，户籍地址：浙江省平阳县腾蛟镇龙飞路31号，身份证号：）在茅坪甘露轩足浴店按摩时引发意外死亡。”永新县小屋岭派出所于2015年9月24日出具又证明一份，载明：“2015年7月9日中午我所接到报警称有人在茅坪甘露轩足浴店发生意外死亡。我所接到报警后赶到茅坪甘露轩足浴店，经查：死者胡立出（男，户籍地址：浙江省平阳县腾蛟镇龙飞路31号，身份证号：）在茅坪甘露轩足浴店按摩时引发意外猝死。”中国工商银行股份平阳支行的《借据历史处理明细》载明：“该客户胡立出在我行贷款已还清，借款合同中的借贷关系已解除。因此我行无需向中国人民人寿保险公司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心支公司申请理赔。”另查，原告彭友弟系被保险人胡立出生前配偶，与被保险人胡立出育有原告胡思京、胡思帅二子。被保险人胡立出的父亲胡允彩、母亲杨凤均在其身故前已经过世。
一审法院认为，被保险人胡立出与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已依法成立并生效。原告胡思京已代为清偿被保险人胡立出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平阳支行的贷款本息，且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平阳支行明确其与被保险人胡立出的借贷关系已解除，无需向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主张保险金。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原告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作为被保险人的法定继承人依法可向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主张保险金。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辩称原告主体不适格的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是否生效；（二）被保险人胡立出的死亡是否属于保险约定免责范围。（一）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是否生效。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属于格式合同。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提供的《投保提示》已就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以字体加粗的方式对投保人进行提示，且投保人即被保险人胡立出在声明栏签字确认，应视为保险公司已履行提示义务。因此，上述免责条款依法应认定有效。（二）被保险人胡立出的死亡是否属于保险约定免责范围。保险条款中已经明确约定，被保险人“猝死”的情形不属于保险赔付范围，并对“猝死”作出了明确详尽的定义。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一般难以明确区分“猝死”与“意外死亡”的界限。公安机关未对被保险人胡立出进行尸检，因此其出具的二份《证明》仅能起到“排除他杀”的证明效力，无法明确被保险人胡立出的确切死因。而平阳县人民医院门诊工作日志记载的被保险人胡立出的就诊时间在本案事故发生前二年以上，无法达到证明被保险人胡立出曾患有相关潜在疾病的证明效力。永新县人民医院出具的二份“死亡医学证明书”对于死者胡立出的死亡原因记载存在明显的矛盾。因此，二份“死亡医学证明书”均不能达到证明被保险人胡立出确切死因的证明效力。永新县人民医院虽作为参与死者胡立出的抢救医疗机构，但在未经尸检的情况下亦无法判定直接死因。而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作为格式条款的提供方，应当对免责事项负有更严格的举证责任。在现有证据均无法确切证明对被保险人胡立出去具体死亡原因是否属于免责事项的载明的“猝死”情况下，应由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向受益人支付相应的保险金。综上，原告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要求被告人保寿险温州支公司给付保险金55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但原告要求自2015年12月4日其计算逾期利息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原告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保险金550000元；二、驳回原告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00元，由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提供证据如下：1、照片，证明被上诉人持有的第二份死亡医学证明书（第三联）及派出所证明（2015.9.24）。2、证明书存根，证明被上诉人先后三次要求医院开出三份死亡医学证明书。3、证明，证明永新县人民医院声明第二、三份死亡医学证明书内容作废、盖章无效。4、回复信，证明确认原审法院发函医院所收到的回复信的真实性。5、调查笔录，证明1.笔录内容业经永新县人民医院核实；2.当班医生尹中忠确认《回复信》系其本人所写，后交医院邮出；3.尹中忠医生证明第二、三份证明书死因等内容均系死者儿子胡思京以保险公司需要为由要求其改写的；4.尹中忠医生依据死者家属回答胡立出生前“好像有”心脏方面疾病，再结合现场情况判定死因是心肌梗死；5.尹中忠医生确认第一份证明书填报时间和死因都是正确的。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质证认为，证据1，是照片，对其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都有异议。证据2，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被保险人是心肌梗死，只能证明被保险人是因按摩引起的意外伤害死亡。证据3，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医院作出两份死亡原因矛盾的证明，是不能相信也不符合医学常理的；死亡的原因应被保险人家属要求改写的说法，与事实不符，与常理不符。证据4，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合法性有异议；医生作出两份相互矛盾的证明本身就不合法，死亡原因是其猜测，没有经过尸检认定“猝死”没有依据。证据5，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是上诉人单方向尹中忠所作调查笔录，无法证明被保险人死因是意外猝死，并且内容也不符合事实。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在胡立出身故之后，永新县人民医院出具了三份不同原因的死亡医学证明的事实可以确定。但永新县人民医院事后又否定了后两份死亡医学证明的效力，并且承认第一份死亡医学证明的死亡原因系推测而书写，并非经过医学检查程序而得出。故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均无法证明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所主张的胡立出的死亡系“猝死”的事实，故对上述证据均不予确认。
彭友弟、胡思京、胡思帅提供证据如下：6、被保险人胡立出的银行账户对账单，证明被保险人家属事后才知道被保险人生前投保意外伤害险，因此按照一般风俗将胡立出遗体火化。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系没有加盖业务章的复印件，真实性无法核实；即便真实也不能证明其待证事实，胡立出的媳妇（胡思京妻子）就在胡立出贷款的银行里工作，故被上诉人称不知道胡立出有保险是不真实的。本院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并且真实性无法确定，而且银行账户对账单也无法反映被上诉人事先是否知情胡立出的保险情况，故对该证据不予确认。
本院审核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出的证据后，依法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人身保险投保单（银邮专用）载明，被保险人是否患有下列接受过下列手术：心肌梗塞、脑中风、恶性肿瘤、肝硬化、尿毒症、癫痫、精神疾病、先天性疾病、遗传性疾病、智能障碍、残疾、器官移植、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胡立出填写为“否”。另，保险单记载第一顺序受益人为贷款发放金融机构，身故保险金第二顺序受益人为被保险人身故时生存的配偶、父母、子女。
本院认为，关于主体问题。保险单明确约定身故保险金第二顺序受益人为被保险人身故时生存的配偶、父母、子女。本案在银行贷款已经还清、借贷关系已经解除的情况下，胡立出的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起诉主张保险利益，符合保险合同的约定。本案主体适格，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该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是否隐瞒疾病。本案人身保险投保单列出了要求投保人作特别声明的特定种类疾病。虽然胡立出在两年前的检查中发现患有高脂血症等慢××，但并不属于投保单列明的需要作特别声明的疾病。因此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上诉主张胡立出隐瞒疾病而投保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本案是否应当理赔。本案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明仅能排除他杀的可能性，无法反映确切死因。而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主张正确的第一份死亡医学证明所载明的死亡原因“心肌梗死”，在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向出具证明的医生的调查中，该医生明确承认系根据家属陈述而推测，并非严谨的医学检验结果。因此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主张胡立出的死亡属于保险条款所规定的“猝死”证据不足，主张拒赔理由不成立，应当向受益人支付保险金。一审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上诉理由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人寿保险温州支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93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宇
代理审判员 丁 虹
代理审判员 潘文舒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代书 记员 叶冰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