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终611号
上诉人（一审第三人）：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解放东路*******号第*层*********号房。
法定代表人：黄利文，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一审第三人）：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乐山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东大街。
代表人：康敏，该公司总经理。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震林，男，汉族，1963年11月23日出生，住重庆市渝中区张家花园街***号1-4。公民身份号码：510202196********。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邓玉芳，女，1943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丰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海灵，重庆天宇三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四川佳轮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合江县合江镇符信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星霖，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东，重庆东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轮公司）、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乐山分公司（以下简称乐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邓玉芳、被上诉人四川佳轮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轮公司）船舶权属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08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5日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重轮公司和乐山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震林、被上诉人邓玉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海灵、被上诉人佳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星霖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轮公司、乐山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佳伦905”轮属于佳轮公司所有；2、二审诉讼费用由邓玉芳、佳轮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邓玉芳原始取得“佳伦905”轮的所有权。“佳伦905”轮系由佳轮公司原始取得，邓玉芳系自愿放弃船舶所有权。这是没有争议的事实。案涉证据可以证明，在偿还佳轮公司的借款前，邓玉芳同意船舶所有权是佳轮公司的，借款还完之后才有权要求佳轮公司返还船舶。因此，邓玉芳无权提起确权之诉，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2、一审判决认定“佳伦905”轮属于邓玉芳所有没有法律依据，违反物权公示以及一物一权原则。一审判决认定邓玉芳拥有船舶的实际所有权，佳轮公司拥有船舶的登记所有权，这是“一物两权”，违背“一物一权”原则；其次，要提起确认之诉，首先要申请撤销海事部门登记；再次，邓玉芳对佳轮公司是债权，佳轮公司对案涉船舶是物权，物权优于债权，应当认定船舶的所有权人是佳轮公司。3、交通部交水发（2006）91号文《关于进一步加强国内运输船舶运输经营资质管理的通知》第二条明确禁止船舶挂靠，一审判决助长了违法行为。4、一审判决社会效应极差，将对私营航运企业雪上加霜。5、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多份证据无原件。6、一审判决不合常理，邓玉芳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不会有精力去打造、经营、控制和管理船舶。委托书等证据明显系伪造。
邓玉芳答辩�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1、“佳轮905”轮建造时，佳轮公司未成立；2、船舶建造资金全部是由邓玉芳出资，佳轮公司没有任何出资；3、”佳轮905”轮的实际管理、营运收支、债权债务的承担是邓玉芳，佳轮公司每年仅收取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23466元的挂靠费。
佳轮公司答辩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1、“佳轮905”轮订立船舶建造合同的时间是2009年5月23日，而佳轮公司成立的时间是2009年9月8日。该轮的建造是在公司成立之前。2、佳轮公司未以法人名义向船舶承建方重庆科发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发公司）支付过船舶建造款。建造该轮的全部资金都是由邓玉芳自己聘请的财务人员秦萍直接支付给科发公司的。3、船舶建造和运营过程中，佳轮公司从未与科发公司进行过交付行为。4、船舶登记仅产生对抗第三人主�物权的法律效力，未经登记并不否认物权自身的真实归属，只是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主张的物权变动。
邓玉芳一审诉讼请求：确认“佳轮905”轮的所有权归邓玉芳所有。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邓玉芳的丈夫与李明伟原系同事关系，二人曾共同经营船舶，关系较好。2009年，船舶经营行情较好，邓玉芳与家人及李明伟商量建一艘船舶，李明伟告知邓玉芳有人准备委托其监管建造另一艘船舶。为了降低建造成本，邓玉芳与家人协商后，同意两艘船舶一起建造，并委托李明伟负责船舶建造的具体事宜。邓玉芳与李明伟联系好建造船舶厂家后，于2009年4月30日向李明伟出具《委托书》，载明：本人邓玉芳，女，身份证号码，现由于个人原因不能前往科发公司监督建造船舶，故特委托李明伟（男，身份证号码：）在科发公司代为全权监督和处理建造船舶的一切事宜及签署各类相关合同和文件，委托期限2009年4月30日至船舶建造完成之日。征得邓玉芳同意后，同年5月3日，李明伟向秦萍出具《委托书》，委托秦萍负责船舶建造的财务管理，收支经李明伟签字后方能报销。5月23日，李明伟（甲方）代表邓玉芳与科发公司（乙方）签订了《船舶建造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建造钢质货船二艘，总长91.6米，型宽14.8米，型深4.8米，深舱甲板，尖头双尾型，以甲方提供的图纸为依据建造，工程范围为二艘船的船体钢质部分建造、船舶下墩，含人工、氧、焊、水电、税款、材料费及工资；甲方提供钢材，送至船厂内；轮机、电气、木作、泥水工程的安装中的焊条、氧气、工属具、乙炔、电费由乙方承担；以上工程合同价按实船钢材用料总数1500元/吨计算；合同签章生效之日付25万元，每月底支付30万元，分五期支付；余款检验合格�船时付清；工期以钢材进厂时起计算，135天以内船舶下墩，共计180天以内在乙方船厂港口交船。李明伟在合同上签名并捺印，科发公司负责人陆科发也签名并加盖了公司印章。合同签订后，科发公司于6月28日和7月2日开始建造两艘船舶，并于12月8日和28日将两艘船舶分别建造完毕。12月19日，邓玉芳与彭庆珍签订了《分（接）船协议》，约定：“佳轮905”轮、“佳轮906”轮归属权由邓玉芳与彭庆珍采用抓阄的方式决定，由于“佳轮905”轮比“佳轮906”轮先行完工月余，因此选到“佳轮905”轮的一次性补偿“佳轮906”轮6万元，交接船后的一切经营及所产生的税费等问题各自负责，另一方不负任何责任。经抓阄，邓玉芳选到“佳轮905”轮，彭庆珍选到“佳轮906”轮，邓玉芳、彭庆珍分别作为“佳轮905”轮、“佳轮906”轮代表在《分（接）船协议》签名和捺印。2010年1月14�，李明伟（甲方）、陆科发（乙方）对船舶建造费用进行了结算，并签订了《对账说明》，载明：2010年1月14日，乙方为甲方建造“佳轮905”轮、“佳轮906”轮，确认钢材用量1441.013吨，建造过程中优惠材料10吨，实际用量为1430吨，按造价1550元/吨计算，造价为2216500元，已付款190万元，实欠316500元整，在十天内付款10万元，欠款在6月底付清。同年1月26日，邓玉芳与彭庆珍签订了《佳轮905/906船造船资金清算表》，确认每艘船舶含利息平均造价5747776.2元，双方对已付款和应付款进行了结算。
为了建造船舶，邓玉芳共向秦萍支付560万元，其中邓玉芳以自己名义通过银行汇款支付的金额785000元，分别为2009年5月22日375000元、7月8日25万元、12月2日16万元；以现金方式存入秦萍银行账号1095000元，分别为2009年5月22日375000元、5月23日30万元、9月8日2万元、12月3日40万元。邓�芳向亲戚、朋友借款后，由出借人直接通过银行向秦萍汇款金额372万元，分别为甘国志2009年5月22日和9月8日75万元和88万元，陈南君7月8日25万元，李奕璇9月7日29万元，谢春梅9月8日和9月13日13万元和12万元，丰都县枫叶园林绿化有限公司11月24日20万元，孙爱华11月25日10万元；6月9日石井兰的100万元先汇给秦萍丈夫秦岭，再转给秦萍。
由于“佳轮905”轮、“佳轮906”轮共同建造，且两船财务账目均由秦萍管理，故秦萍将两船费用一并支付，共向科发公司支付建造款2216500元，支付材料、设备款7268931元，其中：2009年5月23日至同年12月5日向陆科发支付190万元、2012年12月15日支付陆科发316500元，支付苏子良船舶配件款14万元、支付冯涛油漆款8万元、支付代万明船舶设备款22000元、支付魏强盛船舶导航设备款9万元、支付蒋宜万船舶零件加工费15万元、支付徐四平铸件及�品款6万元、支付胡春为船用产品款24000元、支付廖炎液压舵机款172000元、支付李承蓉安装款121071元、支付杜学旺驾控台、声力电话、遥控款57000元、支付邹万江电瓶款1万元、支付朱世平设计费6万元、支付姜旭文设备款35万元、支付胡荣钢材款5102860元、支付谢安碧管材款7万元、支付张琪机器款76万元。
“佳轮905”轮建造完毕后，邓玉芳委托谢春梅进行经营管理及向佳轮公司借款事宜，委托秦萍负责经营中的财务账目。
2010年4月19日，谢春梅代邓玉芳与佳轮公司签订了《船舶参加公司管理合同》《抵押还款协议》《委托抵押担保贷款合同》。其中《船舶参加公司管理合同》约定：邓玉芳自愿将其所属船舶“佳轮905”轮加入佳轮公司管理，《船舶检验证书》《所有权证书》均登记所有人为佳轮公司，并使用“佳轮”系列船名，“佳轮905”轮加入佳轮公司管理后，其真实所有权人和经营权人仍然是邓玉芳，经营过程中的盈利、亏损、安全责任由邓玉芳承担；邓玉芳每年向佳轮公司交纳管理费23466元；佳轮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帮助邓玉芳在当地金融系统争取船舶建造贷款；邓玉芳偿还贷款本息须交佳轮公司，由佳轮公司统一向银行偿还；若邓玉芳发生三次及以上未能及时支付贷款本金及利息，佳轮公司有权采取以变卖、拍卖或收购的方式处置邓玉芳的船舶，以确保佳轮公司为其贷款的归还，偿还完贷款后的剩余部分资金归还给邓玉芳，不足部分由邓玉芳补足；在贷款未偿还之前，“佳轮905”轮所有权证书交由佳轮公司保存，待偿还完贷款后，交还给邓玉芳。《抵押还款协议》约定：佳轮公司从合江信用社贷款的326万元由邓玉芳在2012年12月15日前还清，利率按合江信用社贷款的规定利率执行，具体月利率为7.91%；�玉芳自愿将“佳轮905”轮作为还款的抵押，在邓玉芳未还清贷款本息之前，船舶所有权全部属于佳轮公司，所有权证书必须办理为佳轮公司；抵押期限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至邓玉芳还清佳轮公司与本合同有关的全部款项及利息为止；佳轮公司在邓玉芳还清银行贷款及利息后，将抵押物的所有权及权证交还给邓玉芳。《委托抵押担保贷款合同》约定：邓玉芳为顺利获得贷款，同意以“佳轮905”轮向银行申请抵押贷款，邓玉芳按获得贷款总额的0.7%向佳轮公司交纳委托贷款服务费。同日，谢春梅代邓玉芳还向佳轮公司作出了书面《承诺书》，载明邓玉芳自愿将“佳轮905”轮作偿还贷款前的抵押物，在未还清全部贷款本息前，“佳轮905”轮的所有权属于佳轮公司，所有权证书必须办理为佳轮公司，抵押期限自抵押还款协议生效之日起至还清全部款项及利率为止。同日，谢春梅代邓玉芳向佳轮公司出具了《借条》，载明：今借到佳轮公司现金人民币326万元，利息按贷款总额在每月15日前支付，（月利率按8%计算），贷款总额2010年不偿还，从2011年起每季度偿还40万元，2012年12月15日前还清全部借款总额，不然按双方签订的借款、还款协议执行。
在办理上述手续期间，佳轮公司于2010年4月12日与合江信用社签订了《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用“佳轮905”轮、“佳轮906”轮、“佳轮909”轮作抵押，借款980万元，借款期两年。合江信用社将贷款发放给佳轮公司后，佳轮公司分配给邓玉芳326万元，扣除船舶挂靠费23466万元、2014年5月份利息26578元、服务费22820元后，佳轮公司于同年4月21日将余款3187136元通过中国农业银行汇入秦萍账户。2015年6月20日，邓玉芳向佳轮公司还清了借款本金及利息。同月23日，四川合江农村商业银行股�有限公司向佳轮公司出具证明，证明佳轮公司用“佳轮905”轮、“佳轮906”轮、“佳轮909”轮抵押的全部贷款结清，并申请注销抵押登记。同月24日，四川省泸州市地方海事局注销了“佳轮905”轮、“佳轮906”轮、“佳轮909”轮抵押权登记。
2015年6月25日，乐山公司因与佳轮公司水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向一审法院提出诉前财产保全申请，申请冻结佳轮公司所属“佳轮902”轮、“佳轮905”轮、”佳轮906”轮、“佳轮907”轮、“佳轮908”轮、“佳轮909”轮所有权。同日，一审法院依法作出（2015）武海法保字第0028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了上述船舶的所有权。
一审法院另查明：李明伟和李星霖是父女关系，与邓玉芳等人均系重庆丰都人。2009年，李明伟为支持李星霖创业，准备在四川省合江县组建佳轮公司。为此，李明伟邀请邓玉芳、毛先明、蔡斌等人将正在建造的船舶挂靠佳轮公司名下经营，以支持佳轮公司发展，同时为了解决邓玉芳等人造船资金缺口问题，佳轮公司可以帮助在四川合江用船舶抵押贷款。邓玉芳等人考虑到重庆市丰都县辖区内的银行尚未开展船舶抵押借款业务，为了缓解造船资金压力，且基于相互之间的信任，同意了李明伟的建议。同年9月8日，佳轮公司经四川省合江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批准登记成立，注册资本200万元，其股东为李明伟、李星霖、任应龙、陈丽蓉，李星霖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四股东按照公司章程以现金出资方式分两期（2009年9月8日和2010年10月18日）将200万出资款汇入佳轮公司账户。“佳轮905”轮、“佳轮906”轮于2009年6月28日和7月2日在科发公司开始建造，并分别于同年12月8日和28日建造完毕。12月10日，按之前达成的口头协议，经邓玉芳同意，四川省泸州市地方海事局办理了“佳轮905”轮《船舶国籍证书》和《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载明：登记号码和初始登记号码391××××0095，识别号CN20091072006，船名“佳轮905”，造船地点及造船厂为科发公司，船舶所有人和经营人为佳轮公司，证书有效期自2009年12月10日起至2014年12月9日止。
谢春梅系邓玉芳的儿媳，李奕璇系谢春梅的女儿，秦萍系谢春梅的表妹，石井兰与邓玉芳系朋友关系，甘国志、陈南君与邓玉芳的子女系朋友关系，谢春梅、秦萍、甘国志、陈南君、丰都县枫叶园林绿化有限公司等均证实，“佳轮905”轮系邓玉芳出资建造，建造过程中因资金周转困难，分别由邓玉芳的子女出面借款、邓玉芳出具借条，然后按邓玉芳的要求将款汇入秦萍银行账户，上述借款现已全部还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权属纠纷。综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邓玉芳�否为“佳轮905”轮的实际所有权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第二十四条“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的规定，登记是船舶物权变动的对抗要件，不是生效要件。因此，不能以船舶登记信息作为判断船舶所有权人的绝对标准。
在现行船舶管理体制下，一些船东为了获取船舶营运资质、办理银行贷款等需要，通过挂靠形式将自有船舶的全部或部分所有权登记在有船舶营运资质的公司名下，海事登记机关在办理船舶所有权登记时仅进行形式审查，从而导致现实中相应出现了船舶登记所有权人和实际所有权人不一致的现状。本案中，虽然《船舶建造合同》系李明伟与科发公司签订，船舶建造完毕后，又登记在佳轮公司名下。但纵观船舶委托建造和款项的筹集情况，�舶建造款部分由邓玉芳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汇入秦萍银行账号，部分由邓玉芳出面借款后由出借人直接汇入秦萍银行账号，佳轮公司未支付任何费用。对“佳轮905”轮建造款全由邓玉芳出资、邓玉芳委托李明伟管理船舶建造事宜、秦萍管理船舶建造的财务账目，以及船舶建成后，邓玉芳委托谢春梅负责经营、秦萍管理财务账目，李明伟、谢春梅、秦萍、佳轮公司均认可，且甘国志、陈南君、石井兰、丰都县枫叶园林绿化有限公司等均证实邓玉芳所借款项全用于建造“佳轮905”轮，借条由邓玉芳出具，欠款也由邓玉芳偿还。因此，邓玉芳系“佳轮905”轮委托建造人和实际出资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佳轮905”轮一经建成，邓玉芳即为“佳轮905”轮物权的原始取得者，其系“佳轮905”轮实际所有人。
重轮公司、乐山公司未提供佳轮公司为获得“佳轮905”轮船舶所有权支付了相当于船舶价值对价的相关证据，不能证明佳轮公司以出资建造、买卖、接受赠与等何种方式原始取得或继受取得“佳轮905”船舶所有权。相反，邓玉芳提供的《船舶参加公司管理合同》《抵押还款协议》《承诺书》《借条》等证据形成证据链，可以证明邓玉芳与佳轮公司签订一系列合同，并将船舶登记在佳轮公司名下挂靠经营，其目的是为了获得银行贷款，并无将该船舶所有权转让给佳轮公司的意图，对此佳轮公司并无异议。佳轮公司从银行获取贷款后，通过兴源公司将972万元借款转给邓玉芳等实际借款人的事实，也印证了双方系按照合同约定在履行各自义务。在挂靠期间，邓玉芳一直实际控制并经营“佳轮905”轮，而且佳轮公司向合江信用社偿还的贷款，也是由邓玉芳先行将款项汇至佳轮公司，再由佳轮公司转付给合江信用社的，对此佳轮�司亦无异议。综上所述，佳轮公司通过与邓玉芳的合同约定而成为“佳轮905”轮登记的船舶所有人，其并非“佳轮905”轮的实际所有人。邓玉芳还清佳轮公司代其向银行借款的本息后，有权按照双方合同约定要求佳轮公司将“佳轮905”轮的所有权变更其名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规定：“当事人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与真实权利不符、其为该动产物权的真实权利人，请求确认其享有物权的，应予支持。”因此，对邓玉芳要求确认“佳轮905”轮属其所有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在“佳轮905”轮登记的船舶所有权人依法在海事部门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之前，邓玉芳对该轮的所有权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根据物权优于债权的原则，上述善意第三人并不包括一般的债权人。本案中，重轮公司、乐山公司对佳轮公司享有的债权并非基于“佳轮905”轮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而产生，而是源于通海水域货物运输过程中产生的货损纠纷，属于普通债权，邓玉芳对“佳轮905”轮享有的实际所有权可以对抗该项权利。
本案纠纷并非因佳轮公司不承认邓玉芳对“佳轮905”轮享有所有权产生，而是由邓玉芳挂靠船舶经营中固有的风险导致，对因该风险造成的后果，应由邓玉芳承担，故本案诉讼费用由邓玉芳负担。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确认邓玉芳为“佳轮905”轮（船舶登记号码和初始�记号码为391××××0095，船舶识别号为CN20091072006）的实际所有权人，但在海事部门依法办理船舶所有权变更登记前，该权利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案件受理费32880元，由邓玉芳负担。
二审举证期限内，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重轮公司、乐山公司庭审时提出重新鉴定申请，请求对邓玉芳提交的《委托书》（2009年4月30日）和《分（接）船协议》（2009年12月19日）上指印签名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邓玉芳认为该鉴定申请是浪费司法资源，不应被准许。佳轮公司表示不清楚《委托书》和《分（接）船协议》，不发表意见。
本院认为，指纹与签名的形成时间检验存在技术难度，目前国内尚无一致或通常认可的检验标准和方法。同时，一审中，鉴定机构已经明确表示重轮公司申请的鉴定不具有形成时间检验的基本条件，重轮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一审程序中鉴定机构终止鉴定缺乏依据或鉴定程序具有严重违法的情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本院对该公司在二审程序中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庭审后，重轮公司、乐山公司提交了两份证据：１、武汉海事法院（2011）武海法保字第86-1号民事裁定书，拟证明佳轮公司将案涉船舶租给了四川长丰航运公司，佳轮公司收取了租金；２、佳轮公司的注册资料，拟证明李明伟是佳轮公司的股东，案涉船舶与邓玉芳没有关系。
邓玉芳质证意见：证据一与本案无关联性。邓玉芳的船舶本身就是挂靠在佳伦公司经营，正是因为对外登记为佳伦公司所有才会被法院扣押。但船舶物权产生的原因仍是邓玉芳公司出资建造的客观事实。证据二与本案无关联性。李明伟在佳伦公司成立初始打入50万元注册资金的行为，是�明伟作为佳伦公司的股东应尽的公司股东出资义务，但并不能代表案涉船舶就是李明伟个人出资建造的。
佳伦公司同意邓玉芳的质证意见。
本院认证意见：佳伦公司和邓玉芳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明目的，本院在处理意见中一并予以评述。
邓玉芳提交了《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2015.6.20-23）与《中国农业银行个人结算业务申请单》，拟证明为还清贷款，邓玉芳将钱款转入秦萍账户，秦萍又将50万元及代管的营运收入款5万元，共计55万元转至李明伟，再转至佳轮公司的过程。
重轮公司、乐山公司质证意见：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所有单据显示的账户中均没有邓玉芳，至今为止没有证据证明从邓玉芳的账户中支出钱款投资造船，邓玉芳与“佳轮905”轮没有�何关系，更不会借款去还清贷款。
本院认证意见：该证据从银行获取，加盖有银行印章，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船舶权属纠纷。总结诉辩观点，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确认案涉船舶“佳轮905”轮的实际所有人。本院认为，“佳轮905”轮的实际所有人应当确认为邓玉芳。理由如下：
（一）建造和处理“佳轮905”轮的合同当事人是邓玉芳。案涉相关合同文件，包括《委托书》、《分（接）船协议》、《船舶参加公司管理合同》、《抵押还款协议》、《承诺书》，系邓玉芳订立。上述合同文件证明了邓玉芳建造船舶、经营船舶以及将船舶挂靠佳伦公司管理的事实。重轮公司、乐山公司认为上述文件系为应付诉讼制造的证据，并申请对《委托书》和《分（接）�协议》上指印与签名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但鉴定机构终止鉴定，认为送检材料已失去了形成时间检验的条件。故重轮公司、乐山公司前述主张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二）“佳轮905”轮的建造款由邓玉芳支付。打造“佳轮905”轮的560万元由邓玉芳支付给秦萍（秦萍系邓玉芳和另案彭庆珍为建造船舶共同委托的会计），再由秦萍支付给船厂。在船舶获得银行的抵押贷款后，还款亦由邓玉芳支付。重轮公司、乐山公司认为邓玉芳未能说明其钱款的来源，且邓玉芳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不可能去建造一条船舶。对此，本院认为，邓玉芳在一、二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虽然不能完整地、清晰地证明每笔款项的产生经过，但能够证明邓玉芳自己或经过他人向秦萍交付钱款的金额和时间等事实、船舶抵押借贷的钱款转向邓玉芳的事实，以及邓玉芳归还船舶贷款的相关事实。且现有证据显示，船舶光租期间的租金收入亦非佳伦公司所有，佳伦公司只从中进行了转账。依据证据规则，应当确认邓玉芳出资建造船舶的事实。重轮公司、乐山公司主张是佳轮公司建造案涉船舶，但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建造船舶的钱款是佳伦公司支付，本院对其此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三）根据《物权法》第二十四条，登记是船舶所有权的对抗要件，而非生效要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八条，将船舶所有权登记在具有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的船舶运输企业名下，向该运输企业交纳管理费，并以该运输企业的名义从事国内水路货物运输活动，是国内水路运输市场普遍存在的经营模式。本案中，邓玉芳与佳伦公司订立了《船舶参加公司管理合同》，向佳伦公司缴纳了经营管理费用�将案涉船舶所有权登记在佳轮公司名下。从行政管理角度看，挂靠经营导致挂靠船舶的所有权登记形同虚设，违反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国内运输船舶运输经营资质管理的通知》等行政管理规定，对该行为应作否定性评价，但不能据此否定船舶所有权。
（四）船舶所有权的取得应严格依照《物权法》予以确定。该法第三十条规定，因合法建造、拆除房屋等事实行为设立或者消灭物权的，自事实行为成就时发生效力。本案船舶虽登记在佳伦公司名下，但如前述，邓玉芳是船舶的建造人，按照上述第三十条的规定，邓玉芳原始取得了案涉船舶的所有权。重轮公司、乐山公司提交武汉海事法院（2011）武海法保字第86-1号民事裁定书，拟证明船舶的所有权归于佳轮公司。对此，本院认为，该裁定书系保全裁定，并非认定所有权的法律文件，重轮公司和乐山公司的证�目的，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认可。同时，重轮公司上诉提出认定邓玉芳为船舶实际所有人违反“一物一权”、“物权公示”原则，亦不具有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五）重轮公司、乐山公司主张佳伦公司原始取得船舶所有权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佳轮公司与邓玉芳订立书面协议约定，贷款还清之前，船舶所有权归佳轮公司，贷款还清之后，船舶所有权归邓玉芳。本案立案之前，案涉船舶贷款已经还清。按照上述协议，船舶所有权应归于邓玉芳。其次，李明伟接受邓玉芳的委托，对船舶建造进行监督和管理，并在船舶建成后接收船舶，其在建造船舶过程中的行为，独立于其作为佳伦公司股东的行为，其作为佳伦公司股东的行为，亦独立于佳伦公司。故李明伟接受委托建造船舶不等同于李明伟建造船舶，更不等同于佳轮公司建造船舶。再�，本案系船舶权属纠纷，重轮公司、乐山公司系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案涉船舶的登记所有人佳伦公司、船舶建造监督管理人李明伟、船舶建造款管理人秦萍、以及邓玉芳本人等船舶建造、管理、经营利害关系人均一致认为是邓玉芳出资建造船舶，邓玉芳是船舶的实际所有人。重轮公司、乐山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佳轮公司实际建造、实际拥有船舶，未能举证证明佳轮公司和邓玉芳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虚构船舶挂靠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情形，其有关佳轮公司原始取得船舶的主张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重轮公司、乐山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受理费32880元，由上诉人重轮公司、乐山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欧海燕
审判员 戴启芬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马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