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54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自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林，国浩律师（苏州）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哲。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林，国浩律师（苏州）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钱艳。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林，国浩律师（苏州）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港市华芳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塘桥镇南京路。
法定代表人：朱丽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巍，江苏拙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自明、王哲、钱艳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市华芳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芳小贷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5）张商初字第01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自明、王哲、钱艳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林，被上诉人华芳小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自明、王哲、钱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华芳小贷公司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芳小贷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对华芳小贷公司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情形进行认定。案涉房屋已经办理变更登记手续，而不动产权属登记具有公示效力，华芳小贷公司自变更登记后就应当知道撤销事由。华芳小贷公司于关联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起诉时应当提交王自明的户籍身份信息，当时王自明一家的户籍都登记在案涉房屋上，华芳小贷公司对此是知悉的。且其明知王自明一家2008年购买并一直居住在案涉房屋内至今。该案保全时未查封到案涉房屋，华芳小贷公司根据保全结果也应当知道撤销事由。华芳小贷公司于2015年11月30日才提起撤销权之诉，已经超过法定期间。二、本案不符合撤销权的行使要件。本案系王自明、王哲、钱艳一家三口将家庭共有房产通过分家析产的方式变更登记至王哲名下，不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案涉房屋变更登记时，王自明有足额财产用于清偿债务。且双方之间的借贷纠纷尚在执行过程中，华芳小贷公司已经申请保全了王自明名下的其他房产，且该案中王自明也非唯一被执行人，华芳小贷公司并未证明无其他资产可用于清偿债务，故无法认定案涉房屋变更登记行为对债权人造成了损害。另，王自明、王哲、钱艳均无转移资产逃避债务的主观恶意。三、案涉房屋属于王自明家庭的共有财产，不能全部用于清偿相关债务。即使撤销权成立，也仅能撤销王自明享有的部分权属，其余部分处分行为仍然有效。四、王哲、钱艳对借款不知情，也不存在协助转移财产的故意，无需对华芳小贷公司的律师费承担赔偿责任。
华芳小贷公司辩称：一、华芳小贷公司直至2015年11月才于法院查询过程中发现王自明将案涉房屋无偿转让给王哲，本案未超过撤销权行使的除斥期间。依照现行的登记管理制度，华芳小贷公司作为王自明的普通债权人，不能查询王自明名下的不动产。而在保全过程中，华芳小贷公司只能依法请求法院对王自明名下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当时案涉房屋已经变更登记于王哲名下。二、本案符合撤销权行使的要件。王自明在对华芳小贷公司负有巨额债务尚未清偿的情况下将其财产无偿转让给王哲，对华芳小贷公司的债权造成了严重损害。上诉人所谓的分家析产也是为了逃避债务而设计的方案，从目的、形式上均不具有合法性。三、案涉房屋是不可分的财产，不存在部分撤销的问题。四、依照最高院的相关司法解释，一方行使撤销权的合理费用应当由对方承担，本案所涉律师费属于前述合理费用。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一方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华芳小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王自明与王哲于2014年4月4日订立的关于张家港市杨舍镇景江花园7幢101室变更登记的协议；2、王自明、王哲、钱艳连带赔偿华芳小贷公司律师费损失105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王自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自明与钱艳系夫妻关系，王哲系王自明与钱艳之子。2009年4月8日，王自明从张家港市商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购得位于张家港市杨舍镇景江花园7幢101室、建筑面积为307.47平方米的房产，2009年4月9日取得房屋产权证，登记的房屋所有权人为王自明，共有人为钱艳。2014年4月4日，王自明、钱艳、王哲签订《协议书》，约定将登记于王自明名下的位于张家港市杨舍镇景江花园7幢101室的房产变更登记至王哲名下，协议签订后，房屋产权登记部门于2014年4月9日将该房屋变更登记至王哲名下。
2014年2月13日，王自明与华芳小贷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王自明向华芳小贷公司借款450万元，借款期限为半年。合同签订之后，华芳小贷公司于2014年2月14日向王自明发放借款450万元，王自明在借款到期后未能归还，为此华芳小贷公司于2014年8月12日向张家港法院起诉，要求王自明归还借款，张家港法院于2014年10月15日作出（2014）张商初字第0104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王自明向华芳小贷公司偿还借款本金450万元、利息281400元以及自2014年8月1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的利息，判决生效后，因王自明未能自觉履行，华芳小贷公司于2014年11月18日向张家港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至今未能执结。华芳小贷公司认为其在执行过程中通过法院查询后知道，王自明于2014年4月9日将其位于张家港市杨舍镇景江花园7幢101室的房产变更登记至王哲名下，已经对其债权构成实质性的损害，故要求撤销房屋变更登记协议书。
一审法院另查明，华芳公司为本案诉讼与江苏拙正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协议》，并支付律师费6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为：1、第三人王哲是否是无偿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2、本案是否超过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
关于争议焦点一，从协议书的内容看，本案所涉房产在变更至王哲名下时，王自明、王哲、钱艳三方意在基于家庭财产的共有关系分割财产，王哲并未支付对价。对于购置上述房屋时王哲是否出资王自明及第三人均未提供证据证明，结合王哲参加工作时间较短与日常生活经验，一审法院认定第三人王哲对案涉房屋并未出资。对于王自明所称的对华芳小贷公司所负债务是由案外人夏杰使用的观点，在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4）张商初字第01044号《民事判决书》中已经作了认定，确认债务由王自明归还。
关于争议焦点二，王自明及第三人认为本案所涉房产变更登记的时间为2014年4月9日，而变更登记具有对外的公示效力，应当以物权变动登记作为判断债权人也就是华芳小贷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债务人处分财产的依据，而华芳小贷公司直至2015年11月30日才提起本案撤销权诉讼，已经超过了1年的法定除斥期间。华芳小贷公司则认为其行使撤销权并没有超过法定的除斥期间，撤销权的行使以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为起算日期，而其直到在强制执行阶段于2015年11月3日通过法院查询才发现王自明将其财产无偿转让给王哲，除斥期间应当自2015年11月3日起算，王自明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华芳小贷公司在此日期之前已经知道王自明无偿转让财产的事实。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目前并无证据证明，华芳小贷公司在2014年4月9日即知道房屋变更登记的事实，而本案变更登记房产的行为发生之日至华芳小贷公司起诉之日并没有超过五年，故王自明及第三人认为华芳小贷公司行使撤销权已超过除斥期间的观点不能成立。
综上，华芳小贷公司要求撤销王自明与第三人王哲、钱艳于2014年4月4日签订的《协议书》，应当满足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条件。合同法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王自明将案涉房屋变更登记至第三人王哲名下时，第三人王哲并未支付对价，且王自明对华芳小贷公司负有债务，并已经张家港市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定，王自明尚未向华芳小贷公司清偿上述债务，故华芳小贷公司作为王自明的债权人有权行使撤销权。对华芳小贷公司要求撤销王自明与第三人王哲、钱艳之间订立的关于张家港市杨舍镇景江花园7幢101室变更登记的《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华芳小贷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损失60000元是其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应当由债务人即王自明承担，基于王自明与第三人的家庭关系，第三人王哲、钱艳对于王自明结欠华芳小贷公司巨额债务应当是明知的，其仍与王自明签订《协议书》将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至第三人王哲名下，存在过错，故华芳小贷公司要求王自明与第三人连带赔偿上述律师费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判决：一、撤销王自明与第三人王哲、钱艳于2014年4月4日签订的关于位于张家港市杨舍镇景江花园7幢101室、建筑面积为307.47平方米的房屋产权变更登记的《协议书》。二、王自明与第三人王哲、钱艳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张家港市华芳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律师费损失60000元。如果王自明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64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2640元由王自明负担。
二审中，王自明、钱艳、王哲提供户口簿，证明王自明一家的户籍于2014年4月29日已经转移登记至案涉房屋上，华芳小贷公司应在起诉关联民间借贷纠纷时提交上述户籍信息，故华芳小贷公司于2014年8月应当知道案涉房屋与王自明曾经或继续存在所有权关系，该案后续保全时华芳小贷公司未查封到案涉房屋，在该时间点华芳小贷公司就应当知道案涉房屋已经不在王自明名下。华芳小贷公司对户口簿本身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无法实现证明目的，其陈述在关联民间借贷纠纷起诉时提交的系王自明、钱艳、王哲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载明的住址为“张家港市塘桥镇机械新村5幢301室”，其无从得知案涉房屋与王自明之间的关系。
二审另查明，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15日作出的（2014）张商初字第01044号民事判决生效后，于2015年1月21日该法院立案受理华芳小贷公司的执行申请。因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6日出具民事裁定书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华芳小贷公司二审陈述，关联民间借贷纠纷进入执行阶段后，其直至2015年11月才通过张家港市人民法院查询得知案涉房屋已经转至王哲名下。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为：一、华芳小贷公司行使撤销权的要件是否满足；二、撤销权的行使是否已过除斥期间；三、王自明、钱艳主张钱艳的处分行为仍然有效能否成立；四、钱艳、王哲主张其不应对律师费承担连带责任能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首先，王自明将案涉房屋转让给王哲的行为应认定为无偿转让。案涉房屋为王自明、钱艳夫妻共同共有，王哲非该房产的共有人，王自明、钱艳、王哲以购买时王哲已工作为由主张案涉房屋为家庭共有财产，协议变更登记为分家析产，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其次，王自明转让案涉房屋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评判并非以行为发生时行为人是否有足够财产可用于清偿债务来考量，而应着重分析撤销权行使时的清偿能力。对清偿能力的认定，既包括债务人失去清偿能力，也包括发生清偿困难。本案中，王自明虽提出有其他房产和到期债权可供华芳小贷公司申请执行且执行尚未结案，但从本院调查的情况来看，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在对被执行人的财产进行调查后，未发现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华芳小贷公司亦未提供被执行人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故依华芳小贷公司申请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上述情况应认定发生清偿困难，危及债权人华芳小贷公司的利益。故王自明主张转让房产无主观恶意，未对华芳小贷公司的债权造成损害，转让行为不能撤销，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首先，王自明关于华芳小贷公司自案涉房屋发生变更登记后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房屋权属登记信息查询暂行办法》规定，查询房屋权属登记信息应填写《房屋权属登记信息查询申请表》，明确房屋坐落（室号、部位）或权属证书编号以及需要查询的事项，并出具查询人的身份证明或单位法人资格证明。查询房屋原始登记凭证的，除提交上述材料，还应当按照规定提交有关证明文件。根据上述规定，明确房屋坐落（室号、部位）或权属证书编号是查询房产权属登记信息的前提。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华芳小贷公司在变更登记之前即知晓案涉房屋坐落以及房屋与王自明的关系，在未明确房屋坐落的情况下，华芳小贷公司无法通过查询房屋权属登记信息知晓房屋变更登记的事实。其次，王自明关于华芳小贷公司根据（2014）张商初字第1044号一案的保全结果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华芳小贷公司称其在该案中提交的当事人信息系王自明、钱艳、王哲的身份证复印件，上述复印件上载明的地址为江苏省张家港市塘桥镇机械新村5幢301室，故其当时无法得知王自明与案涉房屋的关系，财产保全时未能查封到案涉房屋。王自明、钱艳、王哲以户籍登记是案涉房屋，华芳小贷公司应当提供户口簿为由主张华芳小贷公司根据保全结果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依据不足。一审法院认定华芳小贷公司行使撤销权未超过除斥期间，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案涉房屋为王自明、钱艳的共同共有财产。共同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共同享有所有权，就某一特定的共有物而言，各共有人没有应有部分，只有潜在的份额，故当共有人之一或全体共有人处分该特定共有物时，处分的均是该财产的全部，而不是部分。因此，当法律对共有人之一的擅自处分或者全体共有人损害他人权益的处分作否定评价时，得不出“部分处分有效，部分处分无效”的结论，上诉人关于钱艳的处分行为有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四，钱艳、王自明将案涉房屋无偿转让给王哲，损害华芳小贷公司债权，一审法院认定钱艳、王哲存在过错，承担部分律师费用，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王自明、王哲、钱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640元，由上诉人王自明、王哲、钱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劼纯
代理审判员 夏玉琴
代理审判员 杨俊生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七日
书 记 员 徐 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