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成民终字第24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廷，男，1985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郫县。
委托代理人郭涛，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严思，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
法定代表人严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冷华松，四川谦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廷因与被上诉人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泉水业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4）龙泉民初字第31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廷及其委托代理人郭涛、严思，被上诉人龙泉水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冷华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龙泉水业公司系2000年成立的从事生产、销售饮用水等业务的有限责任公司。王廷、龙泉水业公司双方于2013年3月18日签订《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约定由王廷为龙泉水业公司开展销售配送水业务，龙泉水业公司每月按王廷收回水桶数3元／桶支付王廷报酬，合作期限自2012年9月21日起至2013年9月20日止。龙泉水业公司向王廷发放了工作牌，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王廷使用自己的电动自行车送水。王廷、龙泉水业公司双方因确认劳动关系纠纷，王廷向成都市龙泉驿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仲裁委以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用工关系的关联性为由决定不予受理，王廷在法定期限内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王廷的报酬由案外人张友丽支付，张友丽是新都区新都镇龙泉矿泉水经营部业主。
王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王廷与龙泉水业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龙泉水业公司向王廷支付经济补偿金60000元；3、龙泉水业公司向王廷支付加班费63336元。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纳了企业工商信息、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工作牌、成都市龙泉驿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通知书》及送达回执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原判认为，存在劳动关系是处理劳动争议案件的前提，该案的关键在于王廷、龙泉水业公司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准确区分劳务关系与劳动关系，应从各自的特点、权利、义务的内涵及所产生的各种法律关系等入手，而不应局限于表面现象。劳务关系是指劳动者（可以是无劳动能力者或用人单位）与用工者（可以是自然人或用人单位）根据口头或书面约定，由劳动者向用工者提供一次性或特定的劳动服务，用工者依约支付劳动报酬的一种有偿服务的权利义务关系。首先，王廷与龙泉水业公司签订的《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说明双方真实的意愿是建立一种合作关系；其次，王廷从龙泉水业公司从处获得的劳动报酬是按送水桶数计酬，劳动结果在双方的合作过程中起决定作用，这不同于劳动关系中只根据劳动时间定期支付工资的计酬方法；第三，王廷无证据证明龙泉水业公司对其进行了考勤，送水员的送水任务是根据每天客户的用水需求来进行，因此王廷从事的送水工作在时间上具有间断性，存在等候客户需求的时间，非属于连续性工作，其实际每天送水的次数和桶数亦不固定，根据其工作特点、工作性质及龙泉水业公司没有对王廷考勤的事实，王廷、龙泉水业公司彼此之间在人身上不具有隶属关系，是平等的关系；第四，王廷自备交通运输工具，运输成本由王廷承担，龙泉水业公司关心的是王廷能否将水送至指定的地点，至于王廷用什么工具在所不问，即龙泉水业公司注重的是王廷所提供的劳动成果，而不在于劳动过程。综上四点，双方形成的是按劳动成果支付报酬的劳务合同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龙泉水业公司向王廷提供工作牌的目的是便于王廷开展销售活动，扩大自身影响，前述事实不能证明王廷、龙泉水业公司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因王廷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龙泉水业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原审法院对王廷基于劳动关系提出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参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王廷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后收取5元，由王廷负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王廷不服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支持王廷的一审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王廷与龙泉水业公司间存在劳动关系。王廷出具了龙泉水业公司加盖有公章的协议及工作牌，协议书中的惩罚、离职、义务等条款等显示双方存在管理与被管理、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将劳动关系错误地认定为劳务关系，损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龙泉水业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以下事实：
1、王廷与龙泉水业公司签订的《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约定了以下内容：王廷自愿与龙泉水业公司合作，为龙泉水业公司开展销售水业务；王廷应遵守龙泉水业公司所有规定，尽忠职守，维护公司利益；王廷要听从龙泉水业公司的计划安排，要求着装整齐，王廷在上班期间未穿工作服者，一经发现，龙泉水业公司有权罚款20元；王廷应按龙泉水业公司要求准时将水送到指定地点，并及时、准确的交纳销售金额；王廷因合同到期或因个人情况出现离职时，需提前二星期申请，做好送水交接工作；王廷按照龙泉矿泉12元／桶、天沁泉15元／桶，收回水款，龙泉水业公司每月按王廷收回水款的水桶数，3元／桶支付王廷；王廷送水提成计件超过2500元，按实际送水量提成，如王廷提成未满2500元，龙泉水业公司给予王廷采取保护措施补发到2500元，若补发6个月后，王廷送水提成仍未达到2000元，龙泉水业公司有权解除协议；龙泉水业公司于每月10号足额支付王廷完成任务的费用，协议有效期限为一年。
2、2012年11月19日龙泉水业公司发出《四川龙泉水业公司作息管理规定》规定：各店送水师傅必须早上8点准时上班，晚上8点下班，若迟到或者早退将视为旷工半天处理；上班期间必须着工作服，若主管发现未穿工作服，扣除现金20元；如要请假需提前通知主管或公司，并扣除当天的工资；请假超过三天，将不享受店长补助。
3、龙泉水业公司制定有《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送水员考核措施》、《送水员工作制度》、《处罚细则》、《送水员工资及奖励细则》等规定对送水员工进行管理、考核。
4、王廷主张于2012年7月1日进入龙泉水业公司，2014年6月30日离职。2014年8月26日王廷向成都市龙泉驿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本案仲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王廷与龙泉水业公司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关于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院认为，王廷与龙泉水业公司间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王廷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锁链，证明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主要基于以下理由：1、龙泉水业公司系企业法人，王廷系具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双方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2、王廷与龙泉水业公司签订的《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约定，王廷需遵守龙泉水业公司的所有规定，需听从安排，统一着装，需按照要求将水送达指定的地点，需及时缴纳销售金额，缴纳销售金额与实际不一致时，龙泉水业公司还将对王廷进行处罚。同时《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作息管理规定》也规定，王廷需要按时上、下班，请假也需向龙泉水业公司或主管提前申请。龙泉水业公司也制定了相应的规章制度对其送水员工进行考核、管理。根据以上规定，王廷实际需要接受龙泉水业公司的管理，需要遵守龙泉水业公司的规章制度，双方具有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双方具有人身依附性。3、龙泉水业公司系从事桶装水生产、销售的公司，王廷从事的送水工作属于龙泉水业公司的业务范围，龙泉水业公司需根据王廷的工作量向王廷支付报酬。4、王廷提交了龙泉水业公司发放的工作证，该工作证载明了王廷的工作单位为“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职务为“主管”。综上，王廷关于其与龙泉水业公司间建立了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王廷主张的各项诉讼请求是否能够成立的问题。
1、关于经济补偿金的问题。王廷主张未签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60000元（2500元×24个月），王廷的该项请求实际系要求龙泉水业公司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用人单位应当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否则将依法承担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的法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应当具备以下条款：（一）用人单位的名称、住所和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二）劳动者的姓名、住址和居民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身份证件号码；（三）劳动合同期限；（四）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五）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六）劳动报酬；（七）社会保险；（八）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九）法律、法规规定应当纳入劳动合同的其他事项。”本案中，虽然龙泉水业公司与王廷签订的系《桶装水销售合作协议》，但该协议载明了双方的姓名，王廷从事的工作内容，王廷的工作报酬，双方的“合作期限”等内容，该合作协议具备劳动合同的基本条款，实际具有劳动合同的性质，故本案应认定双方签订有书面劳动合同。关于王廷的工作时间问题，王廷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鉴于龙泉水业公司对双方建立劳动关系的事实不予认可，也未提交证据证明王廷的入职、离职情况，综合王廷提交的证据结合其陈述，本院认为王廷主张其于2012年7月1日入职，2014年6月30日离职具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在双方“合作协议”约定的期限截止即2013年9月20日后，王廷仍在龙泉水业公司工作，但双方并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龙泉水业公司应当依法支付王廷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龙泉水业公司应当支付王廷2013年10月20日至2014年6月30日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关于王廷的工资标准问题，鉴于双方签订的《桶装水协议》约定王廷的劳动报酬不低于2500元，同时龙泉水业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并未提交向王廷发放工资的凭证，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王廷主张月平均工资为2500元具有客观真实性，符合本案实际，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中，龙泉水业公司应当支付王廷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为：2500元／月×8个月＋2500元／月÷30天×11天=20916.67元。
2、关于加班工资问题。劳动者主张加班工资，有责任对加班事实提供证据证明。本案中王廷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加班事实，且，龙泉水业公司根据王廷送水量向其支付报酬，根据本案中双方的协议约定王廷的送水计件提成超过2500元按照实际送水提成，不足2500元由龙泉水业公司补发至2500元。王廷的工资实际执行的是计件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对实行计件工作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应当根据本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的工时制度合理确定其劳动定额和计件报酬标准”，《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实行计件工资的劳动者，在完成计件定额任务后，由用人单位安排延长工作时间的，应根据上述规定的原则，分别按照不低于其本人法定工作时间计件单价的150％、200％、300％支付其工资。”王廷的工作定额应达到计件提成2500元，本案中王廷的平均工资为2500元，即便王廷存在法定工作时间以外送水的情形，也不应认定为加班。故王廷要求龙泉水业公司支付加班工资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王廷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八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4）龙泉民初字第311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王廷与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于2012年7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
三、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廷未签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20916.67元；
四、驳回王廷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四川龙泉水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凯
代理审判员 梁 楷
代理审判员 苟 峰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