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资民初字第56号
原告李永红，男，汉族，资阳市雁江区人，住资阳市雁江区。
委托代理人袁明，四川法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强，四川法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乔辉鹏，男，汉族，资阳市雁江区人，住资阳市雁江区。
委托代理人王丽，系乔辉鹏之妻。
委托代理人罗敏，四川广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李永红与被告乔辉鹏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8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2014年10月11日原告李永红向本院提出保全申请，本院作出（2014）资民保字第36号裁定冻结被告乔辉鹏2000万元的银行存款或查封、扣押其相应价值的财产。2014年12月2日，本院作出（2014）资民初字第56号裁定对本案中止审理。恢复审理后，分别于2015年5月5日、2015年9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李永红及其委托代理人袁明、王强，被告乔辉鹏的委托代理人王丽、罗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李永红诉称，2010年10月，被告得知原告有意在凉山州投资林场，便与原告联系，声称其名下有林场可以转让，所有手续可由其全权办理。同年12月，被告声称其在凉山州美姑县瓦西乡达拉阿莫村有20000多亩林地，主要树种为山木、冷杉及部分杂木，林权证正在办理中。12月26日，被告伙同他人带领原告指派的人员到林地实地考察时，却指鹿为马，将森林覆盖率较高的国有林场指示为其购买的林地，原告看到工作人员所拍摄的林地照片和录像后，认为有投资价值，遂决定与被告签订合同。
2011年1月11日，原告与被告签订林地流转合同，约定购买被告名下24700亩林地，每亩价格580元，原告全权委托被告办理林权证过户等手续。签约后，被告声称为节省时间，方便办证，要求直接从瓦西乡达拉阿莫村名下将林权证办到原告名下，不再由被告名下转到原告名下。合同签订后，原告陆续付款1100万元。
其后，原告到被告所指示的林地现场查看时，发现所办林权证证载面积与被告所指示的林地实际面积明显不符，进一步到美姑县林业局查询，才发现林权证所载明的林地位置与被告所指示的位置不一致，且林权证所载明的林地几乎全是荒山、草地，并无林木，林地地籍资料也被被告勾结相关人员改动，将主要树种由“高山杜鹃、肉瓜”变更为“高山栎、散生高山柏、桦木”。原告随即停止付款并在与被告人协商退款未果后向公安机关报警。综上，被告采取欺诈手段，将具有丰富森林资源、经济价值极高的国有林场指示为所转让的林场，误导、诱骗原告签订合同，将相邻的并无森林资源，实际为草坡、荒山的林地转让给原告，并伪造、变更林权证记载内容，与实际状况严重不符合，给原告造成巨大损失。为维护原告合法权益，依据《合同法》第94条、l48条之规定，特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林地流转合同》，请求：一、解除原被告签订的《林地流转合同》；二、判令被告返还原告林地流转价款ll00万元及资金利息（其中500万元自2011年2月17日起、400万元自2011年4月26日起、200万元自2011年9月20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三、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违约金100万元；四、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在诉讼过程中，经本院释明，原告自愿将诉讼请求变更为一、请求确认原被告签订的《林地流转合同》无效；二、判令被告返还原告林地流转价款ll00万元及赔偿原告资金利息损失（其中500万元自2011年2月17日起、400万元自2011年4月26日起、200万元自2011年9月20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乔辉鹏辩称，一、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合同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二、本案第一次开庭已经进行了辩论，原告再申请变更诉讼请求及法院调查取证，违反法定程序，自由性太大，显失公正；三、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合同目的已经实现，并办理了林权证，被告不存在欺诈行为。林权证在没有撤销的情况下，法院不能越权确认林权证无效。且双方的林权流转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不存在违法的情形。因此，原告证据不足，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为证明其诉讼主张，提交了下列证据：
证据材料1、李永红身份证复印件、乔辉鹏户籍信息，证明原、被告诉讼主体资格。
证据材料2、四川省林地流转合同、收条、美姑县林证字（2010）第5134362320100003号林权证、美姑县林证（2011）第5134362320100003号林权证、林地资料、美姑县林业局2011年5月24日会议纪要，证明原被告签订林权转让合同，原告支付转让款及林权由达拉阿莫村名下变更登记到原告名下；2011年5月23日，美姑县林业局召开局务会议，要求进一步规范流转档案，林权转让的面积、林种等数据以外业勘界原始资料为准，林权流转内业工作由卢善德等三位同志负责等事实。
证据材料3、纪正岩询问笔录、唐林询问笔录。
证据材料4、恩扎拉里询问笔录、恩扎木牛询问笔录。
证据材料5、崔仕权（美姑县林业局林改股长）询问笔录、索铁阿洛（美姑县林业局副局长）询问笔录、卢善德（美姑县林业局工程师）询问笔录、张良政（美姑县林业局高级工程师）询问笔录。
证据材料6、乔辉鹏询问笔录、吉拿古几询问笔录、吉拿古几情况说明、曲比瓦尔询问笔录。
上述证据材料3-6证明被告合同欺诈的事实，并授意他人更改树种，更改林权登记后林种由原防护林更改为用材林等事实。
证据材料7、李永红询问笔录、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记录、刑事判决书，证明原告认为受欺诈，向公安机关报案并接受询问及本院作出的生效刑事判决的事实。
证据材料8、美林函（2015）11号《美姑县林业局关于要求退回林权证的函》复印件，证明由于美姑县林业局在林权转让中存在违法行为，要求原告将林权证退回的事实。
证据材料9、2015年7月31日调查笔录。证明本案涉及的2份林权证应以第1份原始登记为准的事实。
被告对原告提供的证据经质证认为，对证据材料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对证据材料2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联，合同已经履行，林权证先于出会议纪要的时间办到了原告名下，被告不存在违约，不能达到原告的证明目的。对证据材料3的真实性有异议，因为纪正岩、唐林系原告公司的工作人员与原告有利害关系。对证据材料4、5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树种是国家有权机关作出的认定，被告不能变更，不能达到原告的证明目的。对证据材料6证据的形成是公安机关授意调取的，不能作为本案的证据。对证据材料7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证据材料8、9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因为函件为复印件无法核实其真实性，调查笔录的申请已过举证期限，该笔录上无被调查人签名形式不合法，且工作人员的意见不能代替国家的颁证行为。
被告乔辉鹏未向法庭提交证据。
本院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认证如下：
原告提供的证据材料1、7、8内容真实，来源合法，与本案有关联，应予采信；证据材料2中除美姑县林证（2011）第5134362320100003号林权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由于该证有相关证据足以推翻，因此对该证据与原美姑县林证字（2010）第5134362320100003号林权登记不一致的内容的真实性不予采信，仅对变更登记的事实予以采信。证据材料2中的其余证据内容真实，来源合法，与本案有关联，应予采信；证据材料3-6，来源合法，与本案有关联，对相互印证证实原告与被告签订林权流转合同，被告授意他人更改林权登记及更改后的林权登记与原登记不一致，原登记林种仍为防护林（公益林）等事实部分，予以部分采信。证据材料9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由于被调查单位工作人员拒绝在调查笔录上签字，该调查笔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对该证据不予采纳。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及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如下案件事实：
2011年1月11日，原告李永红作为乙方（流入方）与被告乔辉鹏作为甲方（流出方）签订《四川省林地流转合同》，约定原告购买所在地为美姑县瓦西乡达拉阿莫村的林地，面积：24700亩，每亩价格580元，流转方式：转让林木资源现状：杉木、杂木，流出方承包期限：至2080年。甲方保证该宗林地为商品用材林，非防护林和特种用途林。并约定了双方权利义务等内容。合同签订后，原告于2011年2月17日、2011年4月26日、2011年9月20日分别向被告交付500万元、400万元、200万元，共计1100万元。在办理过户登记手续过程中，被告于2011年1月3日以办理林权证需手续费为由，要求案外人唐贤亮直接给凉山州当地人吉拿古几转了3万元，用于修改林权证上的树种名称。同月6日，吉拿古几等人将达拉阿莫村名下的24783亩林地的产权证直接办到了李永红名下。后原告发现购买的林地实际状况与合同不符，认为被告存在诈骗行为，并停止支付合同余款，遂于2012年3月28日向资阳市公安局报案，本案所涉事实经侦查、以合同诈骗罪提起公诉。2015年3月9日，本院作出（2015）资刑初字第1号刑事判决，以被告人乔辉鹏犯罪证据不足，判决被告人乔辉鹏无罪。
另查明，2010年6月30日，在美姑县林业局向达拉阿莫村颁发的编号为美姑县林证字（2010）第5134362320100003号的林权证书上主要树种登记为肉瓜、杜鹃，林种登记为防护林。该林权由达拉阿莫村变更到李永红名下后，在由美姑县林业局于2011年1月6日颁发给原告的美姑县林证（2011）第5134362320100003号林权证书上主要树种登记为高山栎、散生桦木、高山柏，林种登记为用材林。2011年5月23日，美姑县林业局召开局务会议，要求进一步规范流转档案，林权转让的面积、林种等数据以外业勘界原始资料为准，林权流转内业工作由卢善德等三位同志负责等内容。2015年5月25日，美姑县林业局作出美林函（2015）11号文件，向原告李永红发出《美姑县林业局关于要求退回林权证的函》，内容为该县在集体林权流转工作中，部分国有林和公益林变更为集体商品林进行了流转，违反了《四川省林权流转管理办法》等有关规定，属违法操作，按照省、州关于集体林权违规流转清理整治的要求，国有林和公益林变更为商品林进行流转的必须清理整改。要求原告积极配合，将原流转林权证退回，重新办理合法林权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
一、关于原告主张的审理过程中的程序性问题。
关于变更诉讼请求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在诉讼过程中，经审查，原、被告签订的林权流转合同存在无效的情形，因此本院对原告释明，原告变更诉讼请求符合程序性规定；关于本院调查取证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调查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当事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不予采纳。但该证据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人民法院应当采纳”的规定，说明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调查以及举证期限经过以后对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证据的认定问题。由于本案的林权证所证明的事实属于本案的基本事实之一，人民法院对此展开的调查符合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因此，被告的程序性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二、关于原、被告签订的《四川省林地流转合同》的效力问题。
本案中原告名下林权证林种登记为用材林，而相关书证、证人证言及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证明原达拉阿莫村名下林种登记为防护林。在原、被告的林权流转过程中，涉及转让防护林（公益林）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四条的规定，“森林分为以下五类：（一）防护林：以防护为主要目的的森林、林木和灌木丛，包括水源涵养林，水土保持林，防风固沙林，农田、牧场防护林，护岸林，护路林；（二）用材林：以生产木材为主要目的的森林和林木，包括以生产竹材为主要目的的竹林；（三）经济林：以生产果品，食用油料、饮料、调料，工业原料和药材等为主要目的的林木；（四）薪炭林：以生产燃料为主要目的的林木；（五）特种用途林：以国防、环境保护、科学实验等为主要目的的森林和林木，包括国防林、实验林、母树林、环境保护林、风景林，名胜古迹和革命纪念地的林木，自然保护区的森林。”及该法第十五条第一、二款的规定，“下列森林、林木、林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也可以依法作价入股或者作为合资、合作造林、经营林木的出资、合作条件，但不得将林地改为非林地：（一）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二）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的林地使用权；（三）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的采伐迹地、火烧迹地的林地使用权；（四）国务院规定的其他森林、林木和其他林地使用权。依照前款规定转让、作价入股或者作为合资、合作造林、经营林木的出资、合作条件的，已经取得的林木采伐许可证可以同时转让，同时转让双方都必须遵守本法关于森林、林木采伐和更新造林的规定。除本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外，其他森林、林木和其他林地使用权不得转让。”和参考国家林业局公布的《公益林认定办法（暂行）》第三条“公益林是指以发挥生态效益为主的防护林、特种用途林”的规定，双方的转让行为为法律所禁止，因此原、被告签订的《四川省林地流转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无效；被告认为原告名下林权证尚未撤销，不能否定其效力来确认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六条“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和内容的根据。不动产登记簿由登记机构管理。”及该法第十七条“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应当与不动产登记簿一致；记载不一致的，除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确有错误外，以不动产登记簿为准”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四条“国家机关或者其他依法具有社会管理职能的组织，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所记载的事项推定为真实，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必要时，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制作文书的机关或者组织对文书的真实性予以说明”的规定，因有相关书证、证人证言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足以推翻该林权证登记的内容，就本案可以认定的事实是原、被告双方存在转让防护林（公益林）的行为，因此原告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合同无效后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由于被告授意他人修改林权证存在过错，没有证据证明原告对该事实知情，且存在过错。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由于被告存在过错，原告主张返还已支付款项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资金利息损失符合法律的规定。
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四条、第十五条第一、二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李永红与被告乔辉鹏于2011年1月11日签订的《四川省林地流转合同》无效；
二、由被告乔辉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李永红1100万元及利息（其中500万元自2011年2月17日起、400万元自2011年4月26日起、200万元自2011年9月2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1046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乔辉鹏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苏振宇
审判员 姜 兵
审判员 张 慧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凌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