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淮中民终字第01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士柏，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君峰、杨继强，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志刚，男，驾驶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星宇，男，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怀美，女，无业。
以上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蒯正星，江苏淮海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淮安市万讯运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龚丽，该公司执行董事。
原审被告淮安华辉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强文辉，该公司经理。
以上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陆军，淮安市清河区淮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市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吕春波，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宗宝，该支公司工作人员。
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
负责人许威，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华安保险）与被上诉人葛志刚、葛星宇、陈怀美、原审被告淮安市万讯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讯公司）、淮安华辉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辉公司）、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保险）、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淮安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7日作出（2013）淮开民初字第0249号民事判决。华安保险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安保险的委托代理人张君峰和杨继强、被上诉人葛志刚及其与葛星宇和陈怀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蒯正星、原审被告万讯公司和华辉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陆军、原审被告人寿保险的委托代理人赵宗宝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平安保险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三原告系死者周霞英的近亲属。2013年6月20日0时05分许，薛云松驾驶苏H＊＊＊**号重型半挂牵引车／苏HM＊**挂号厢式半挂车沿临沭县国道327线由西向东行驶，行至68千米＋300米处时，与停在路边的葛志刚驾驶的苏HE＊＊**号重型半挂牵引车／苏HH＊**挂号厢式半挂车相撞，导致在车外右侧的周霞英当场死亡、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交警部门处理，认定薛云松行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对事故发生所起作用较大，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葛志刚未按规定停车的行为对事故所起作用相对较小，其行为是事故发生的次要原因。薛云松负事故主要责任，葛志刚负事故次要责任，周霞英无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原告支付施救费200元、停车费400元、鉴定费用830元。事故造成原告车辆上运载的粗粮王饮料破损，原告通过运输方上饶市宏昌达物流有限公司向货主中绿之源（厦门）贸易有限公司赔偿损失49000元。
原告葛志刚为其所驾车辆车主，主、挂车均在被告平安保险投保交强险，主、挂车分别在被告华安保险投保保险金额50万元、5万元商业三者险，均投保不计免赔；挂车另投保67500元车损险，保单中另约定车辆损失险在条款约定的免赔基础上增加每次事故2000元绝对免赔额。薛云松所驾车辆苏H＊＊＊**为被告万迅公司所有，该车在被告人寿保险投保交强险和保险金额为5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投保不计免赔），苏HM＊**挂为被告华辉公司所有，该车在被告人寿保险投保5万元商业三者险（投保不计免赔）。
另查明，周霞英为城镇居民，其母亲陈怀美出生于1947年2月16日，共有两名子女。
庭审中，原告提供一份淮安市专用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对其苏HH＊**挂车维修方案，主张挂车受损维修费用58600元。被告华安保险根据该公司商业保险条款第五条规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一）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的损失；……”以及原告葛志刚签字的投保单，主张华安保险对于葛志刚妻子周霞英死亡的损失不予赔偿。
案件审理过程中，被告人寿保险认可原告挂车损失3万元，并按事故责任予以承担。
原审原告葛志刚、葛星宇、陈怀美诉称，原告葛志刚系苏HE＊＊**号重型半挂牵引车／苏HH＊**挂厢式半挂车的所有人和驾驶人，葛志刚与妻子周霞英共同从事车辆运输营运，该车分别在被告平安保险和华安保险处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2013年6月20日0时5分许，葛志刚与薛云松分别驾车配送货物，原告车辆在前行驶，薛云松驾驶苏H＊＊＊**号重型半挂牵引车／苏HM＊**挂厢式半挂车在后行驶。葛志刚驾车行驶至山东省临沭县国道327线68KM＋300M处时，因周霞英内急需要方便，原告将车辆紧靠非机动车道路边停下，周霞英下车后靠牵引车右后轮处方便。薛云松因疲劳无法控制所驾车辆撞向原告的车辆，导致原告挂车的左后厢被严重撞击向前向右侧移动，造成车轮处的周霞英被当场轧死、挂车货厢被严重损毁的后果。薛云松所驾主车登记车主为万迅公司，该车在被告人寿保险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挂车登记车主为被告华辉公司，该车在被告人寿保险投保商业三者险。该事故经交警部门处理，认定薛云松负事故主要责任，葛志刚负事故次要责任，周霞英无责任。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593540元、丧葬费25319.5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1775元、处理交通事故交通食宿费15172元、鉴定费830元、车辆施救费600元、原告货车车厢修复费用58600元、货物损失49000元、葛志刚误工费40500元、葛星宇误工费4200元，合计969506.5元。
原审被告万迅公司、华辉公司辩称，对原告亲属因交通事故受害表示歉意，我公司愿意在应当承担的范围内承担责任。我公司主、挂车在被告人寿保险进行投保，应当首先由保险公司在保险范围内赔偿原告损失。对交警部门认定我方车辆负事故主要责任有异议，希望法庭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对责任进行认定。薛云松系万迅公司工作人员。
原审被告人寿保险辩称，对事故发生无异议，对责任认定同万迅公司意见。肇事车辆在我单位投保一份交强险，主车投保50万元商业三者险、挂车投保5万元商业三者险，均投保不计免赔。
原审被告平安保险辩称，对法院从事故发生地法院调取的相关人员在交警部门所做讯问笔录、询问笔录及事故现场照片无异议。葛志刚的主、挂车均在我公司投保交强险，我公司依法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法律责任。
原审被告华安保险辩称，死者为车上人员，不符合商业险赔偿条件。即使是第三者，根据商业险的免赔条款，也不属于商业险的赔偿范围。关于原告主张的车辆损失，在我公司认定实际损失后，可以按照责任予以赔付。葛志刚的主车在我公司投保50万元商业三者险，挂车投保5万元商业三者险，均投保不计免赔。挂车另投保67500元车损险。
原审认为，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关于被告华安保险根据商业三者险“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不予赔偿”条款主张免责问题。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除被保险人和本车乘车人员以外的与被保险车辆发生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按照通常的理解，保险合同中的保险人是第一者，被保险人是第二者，保险车辆上人员以外的所有人均属第三者。第三者责任险的订立，旨在确保第三者因意外事故受到伤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得到救济。因此，第三者为被保险人和保险车辆乘车人员之外不特定的任何人，并未将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本案受害人周霞英在原告车辆外受到伤害，周霞英相对于任何一方均应视为第三者，如果根据保险合同条款仅因周霞英系被保险人葛志刚的妻子，而将其作为第三者的例外，显然是刻意缩小了第三者的范围，这既违背了社会生产生活中的以人为本，尊重人的生命健康价值的基本理念，同时也违背了第三者责任险社会保障功能的立法宗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0条的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本案中华安保险商业三者险上述条款排除了受害人亲属取得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权利，该免责格式条款不合理地分配危险责任，与第三者责任险向受害人提供基本救济的本意相冲突，将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责任险之外，把应当由保险人承担的风险责任转嫁给被保险人，违背了第三者责任险主要是为保护大众利益而设立的意旨。因此，将受害人作为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责任险之外，违背了我国现行的法律、法规，该免责格式条款无效。原告葛志刚车辆投保的商业三者险应当依法赔偿原告方的损失。
被告万迅公司辩称其驾驶员薛云松在该起事故中不应承担主要责任，但未提供相应证据，法院对其辩解不予采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本案中，涉案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原告方损失首先应当由相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原告因周霞英死亡所致合理损失为：
一、人身损害部分
1.死亡赔偿金593540元。
2.丧葬费22993.5元。
3.被扶养人生活费131775元。
4.精神抚慰金50000元。
5.处理事故人员交通、食宿、误工费4000元。
6.尸检鉴定费用830元。
以上费用合计803138.5元，由被告平安保险在两份交强险限额内赔偿22万元，由被告人寿保险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万元，超出部分473138.5元，由被告华安保险赔偿30%计141941.6元，由被告人寿保险赔偿331196.9元。原告葛志刚另主张其作为营运车辆驾驶人员因车辆受损导致的误工损失，属于营运损失范畴，因该车目前尚未修理，合理的维修期限尚无法确定，本案中对该费用不予理涉，原告可另案主张。
二、财产损失部分
1.施救费200元、停车费400元。
2.货物损失49000元。
以上费用合计49600元，由被告人寿保险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2000元，超出部分47600元由被告人寿保险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70%计33320元，其余损失由原告自行承担。
三、车辆损失部分
原告根据修理厂提供的维修方案主张挂车修理费58600元，法院酌定原告挂车损失为45000元。该费用由被告人寿保险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70%计31500元，由被告华安保险在车辆损失险范围内赔偿30%计13500元，扣除2000元绝对免赔额，华安保险实际应赔偿原告11500元。
综上，被告平安保险合计赔偿原告损失220000元，被告华安保险合计赔偿原告损失153441.6元，被告人寿保险合计赔偿原告损失508016.9元。
经调解未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平安保险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葛志刚、葛星宇、陈怀美交通事故损失220000元；二、被告华安保险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葛志刚、葛星宇、陈怀美交通事故损失153441.6元；三、被告人寿保险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葛志刚、葛星宇、陈怀美交通事故损失508016.9元；四、驳回原告葛志刚、葛星宇、陈怀美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48元，减半收取2474元，由三原告负担285元，由被告平安保险负担560元，由被告华安保险负担374元，由被告人寿保险负担1255元（该款原告已预交，各被告于履行上述付款义务时一并给付原告）。
原审判决后，华安保险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商业保险合同有效，依法不应承担责任。上诉人已对保险条款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免责条款依法生效，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优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适用。本案不能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处理，而是应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及相关司法解释，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认定商业保险合同无效，属于对于法律的僭越。原审适用法律矛盾，原审一方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葛志刚之间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中关于“责任免除”条款无效。另一方面，又依据该合同中关于免赔率的条款，认定对于被上诉人车辆损失要扣除2000元的免赔额，属自相矛盾；三、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葛志刚作为致害人，在事发时有相当过错，其应该向死者家属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在本次事故责任纠纷中，原审认定上诉人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有失公正；上诉人基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社会保障功能承担的是损失替代补偿责任，欠缺过错责任的损失赔偿基础。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防范道德风险，特依法提起上诉，请求二审依法改判，并由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葛志刚、葛星宇、陈怀美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万讯公司、华辉公司辩称，我方已经积极承担应承担的责任，受害人依法应该得到赔偿。
原审被告人寿保险辩称，同意被上诉人意见。
原审被告平安保险未作答辩。
本院经审理确认原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另查明，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本案受害人属于事故当中的第三者。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机动车交通事故中，受害人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第三者，同时在第三者商业保险合同中又是被保险人家庭成员，该免责条款是否有效，保险公司是否应该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第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本案中，保险公司的免责格式条款将被保险人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责任保险外，该免责条款与第三者责任险向受害第三人提供基本保障的本意相冲突，违反了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互利的原则，属于不合理分配危险责任，故原审确定该免责条款无效，并无不当。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虽然签订含有免责条款的保险合同，但并非作为第三者的受害人参与签订，故对本案的受害人也无效，上诉人依法应承担责任。上诉人该上诉理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提出的防范道德风险等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为避免道德风险的产生已作出了相关规定，同时规定了被保险人故意造成事故构成犯罪的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因此，当保险事故发生后，上诉人如怀疑被保险人骗保的，完全可通过举证免除赔偿责任，当被保险人骗保的行为构成犯罪时更可追究骗保者的刑事责任。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48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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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徐冬然
审判员 王 健
审判员 李前兵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骆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