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01民终1125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龙蟠中路69、37号。主要负责人：娄伟民，该分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卢苏南，江苏宏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桂华，女，1963年3月3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钱进，女，1936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毛毛，女，1991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以上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吕荣生，江苏石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超超，男，1988年7月1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现服刑于江苏省浦口监狱。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吕永金，男，1988年10月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安徽省滁州市来安县，现服刑于江苏省浦口监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南京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桂华、钱进、张毛毛、杨超超、吕永金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6民初33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保南京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1.本案的事实及经过已经由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6刑初14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作出定性，吕永金犯聚众斗殴罪，杨超超犯聚众斗殴罪及过失致人死亡罪。杨超超驾驶车辆致人死亡的行为并未被定性为交通肇事罪，而是定性为过失致人死亡罪，且公安机关也没有就本案出具相应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所以本案不属于交通事故案件。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由此规定可以明确，交强险赔偿的前提条件是发生交通事故，对于并非交通事故引起的损失，交强险不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的发生经过属于聚众斗殴过程中，因过失致人死亡。杨超超是为了从事违法犯罪行为而驾驶被保险车辆。吕永金与杨超超属于故意犯罪的同案犯，吕永金将其车辆交给杨超超驾驶，杨超超驾驶车辆将同案犯罪的其他人带到犯罪现场。死亡的张某也是聚众斗殴的犯罪相对方，所以杨超超使用车辆的目的是进行故意犯罪行为，该车辆属于犯罪工具，而在致人死亡的时刻，该故意犯罪行为尚未终止。本案属于严重的故意犯罪过程中，过失导致他人死亡的情形，保险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无异于是在鼓励使用车辆从事违法犯罪的行为，将给社会造成严重错误的示范效应。被上诉人陈桂华、钱进、张毛毛辩称，本案事故发生原因是杨超超在快车道上驾驶肇事车辆疏于观察车前状况，将车前的张某撞倒在地碾压后造成张某死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下简称《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该案完全适用交通事故。本案交通事故不是杨超超的故意行为，而是过失导致张某死亡，涉案车辆是交通工具不是犯罪工具。一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被上诉人杨超超、吕永金未予答辩。陈桂华、钱进、张毛毛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杨超超赔偿死亡赔偿金803040元、丧葬费33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亲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和交通费10000元，上述费用合计896640元；2.吕永金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人保南京分公司在其承保的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内先行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3日凌晨，案外人张海峰、张海涛与徐力、祁张俊等人在南京市鼓楼区湛江路“广东潮汕粥”店内因言语不合发生冲突。徐力因对该事不满，将此事告知张某，张某同意处理此事。2015年5月8日晚，在张某的授意下，徐力打电话给张海峰要解决此事，二人约定在上述地点斗殴。随后，张海峰纠集了吕永金及案外人郑文军，让其带人前来。吕永金纠集了杨超超等七人，从浦口分乘牌号为苏Ａ×××××越野车等车前往江南，并与其他人员在到达湛江路附近时分发武器。2015年5月9日凌晨3时许，徐力及纠集的人员乘车到达“广东潮汕粥”店附近，因未等到张海峰，开车准备离开时，张海峰一方驾车来到现场。张海峰一方持枪及砍刀下车冲向对方车队，并开枪，正在驶离的张某一方听到背后枪响，随即掉头，并下车手持关东刀等械具走向张海峰一方。张海峰等人回撤准备上车逃离现场，杨超超启动越野车时，疏于观察车前状况，将在车前的张某撞倒在地，碾压后驶离现场。杨超超驶离现场后，同伙告诉其撞到人了，杨超超自己也感觉撞到人了，但因不确定而离开。后张某经江苏省中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张某系严重颅脑损伤死亡。2016年9月12日，杨超超因聚众斗殴和过失致张某死亡，被判处聚众斗殴罪和过失致人死亡罪，吕永金被判处聚众斗殴罪。另查明，死者张某生于1961年8月19日，死亡于2015年5月9日。陈桂华系张某之妻，钱进系张某之母，张毛毛系张某之女。牌号苏Ａ×××××的越野车在人保南京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5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和不计免赔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事故发生时，该车辆为吕永金所有。吕永金在2015年1月16日的投保单中的投保人声明中签名，投保人声明内容为“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以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提示书第8条载明“下列损失和费用，交强险不负责赔偿和垫付：（1）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交通事故的损失；……”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载明“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地震及其次生灾害；……（四）利用被保险机动车从事违法活动；……（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者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仿造现场、毁灭证据……”。上述事实，有户籍档案材料、常住人口登记表、结婚证、户口本、（2016）苏0106刑初14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2016）苏01刑终649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2016）苏0106刑初972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车辆信息查询、驾驶证信息查询、保单、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提示书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认为，《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三款规定，驾驶机动车致人伤亡或者造成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从上述法律规定看，机动车在道路上发生造成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不论机动车驾驶员是基于故意、过失，或者意外事件，即使驾驶员将机动车作为犯罪工具，承保机动车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均有义务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只不过此时保险公司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侵权人进行追偿，这是基于法律设定的交强险优先保护受害人的性质决定的。故本案人保南京分公司辩称的案涉事故不是交通事故、案涉机动车属于犯罪工具等，保险公司在交强险中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法院不予支持。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双方当事人按照生效的保险合同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涉案机动车商业三者险条款第六条约定：“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四）利用被保险机动车从事违法活动；……（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本案中，事故发生前，杨超超系利用该车辆进行聚众斗殴行为，事故发生后，杨超超驾车逃离现场，并在得知其撞到人后，未返回现场进行处理，符合保险条款中的责任免除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中，人保南京分公司在该保险条款中，已用黑体、加粗等形式对责任免除条款进行了标示，投保人亦在声明中签名确认知晓，应认定保险公司已经履行了提示义务，故人保南京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简称《刑法》）第二百九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聚众斗殴的参加者，无论是否首要分子，均明知自己的行为有可能产生伤害他人以及自己被他人的行为伤害的后果，其仍然参加聚众斗殴的，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刑事和民事责任。根据《刑法》第二百九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于参加聚众斗殴，造成他人重伤或者死亡的，行为性质发生变化，应认定为故意伤害或者故意杀人罪。聚众斗殴中受重伤或者死亡的人，既是故意伤害罪或者故意杀人罪的受害人，又是聚众斗殴犯罪的行为人。对于参加聚众斗殴受重伤或者死亡的人或其家属提出的民事赔偿请求，依法应予支持，并适用混合过错责任原则。本案受害人张某在机动车道路上参加聚众斗殴，其对交通事故的发生亦存有过错，应减轻杨超超40%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吕永金将自己所有的案涉机动车交给杨超超驾驶作为聚众斗殴的工具，并与杨超超共同参与聚众斗殴行为，应当预见到聚众斗殴过程中可能发生机动车伤害事故，现案涉机动车由杨超超驾驶过失致张某死亡，吕永金应与杨超超一起连带赔偿因张某死亡造成的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因受到犯罪侵害，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案中，杨超超因其过失致张某死亡，已被判处刑罚，原审原告的精神损害已经得到弥补，其再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陈桂华、钱进、张毛毛的损失，根据双方举证质证意见，法院认定死亡赔偿金803040元（40152元/年×20年）、丧葬费33600元（67200元/年÷2）；陈桂华、钱进、张毛毛主张的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和交通费10000元，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结合常理，法院酌情认定6000元；上述损失合计842640元，由人保南京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0000元，超出交强险的部分732640元，由杨超超、吕永金连带赔偿439584元（732640元×60%）。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赔偿陈桂华、钱进、张毛毛各项损失共计110000元；二、杨超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赔偿陈桂华、钱进、张毛毛各项损失共计439584元；三、吕永金对上述判决第二项杨超超的赔偿承担连带责任；四、驳回陈桂华、钱进、张毛毛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883元，由陈桂华、钱进、张毛毛负担1783元，杨超超、吕永金负担3100元。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本案事故是否属于交通事故，上诉人人保南京分公司应否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事件。这里的过错应当包括故意和过失。虽然本案中公安交通管理部门未出具事故认定书，但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系肇事司机杨超超在道路上启动涉案车辆时，疏于观察车前状况，将在车前的张某撞倒在地。杨超超具有明显的过错，本案属于交通事故的范畴。上诉人人保南京分公司认为杨超超过失致人死亡的行为未被定性为交通肇事罪，故而本案不属于交通事故案件的上诉意见，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杨超超伙同他人持械聚众斗殴，在驾车逃离现场时，疏于观察撞倒受害人张某，碾压后驶离现场。陈桂华、钱进、张毛毛要求人保南京分公司赔偿由此产生的人身损害，符合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据此判决并无不当。从交强险设立的目的看，在于最大限度为交通事故受害人提供基本保障，使其获得及时有效的经济救助和医疗救治，防止在侵权人无力赔偿或难以向侵权人求偿的情况下，受害人无法得到及时救治。交强险的赔付不同于一般侵权责任和合同责任，对违法情形下的损害仍然予以赔付，主要是基于制度功能和救济目的的实现。人保南京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向交通事故受害人赔偿后，可向侵权人行使追偿权。综上，上诉人人保南京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5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剑飞审判员  王长春审判员  洪 霞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张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