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温商终字第1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勇。
委托代理人：陈荣杰。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蓓蓓。
委托代理人：林达、江永肖。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陈天喜。
上诉人陈勇因与被上诉人陈蓓蓓、陈天喜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商初字第16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9日受理。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马俏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陈学箭及代理审判员李劼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3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勇及其委托代理人陈荣杰、被上诉人陈蓓蓓及其委托代理人江永肖、被上诉人陈天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陈蓓蓓与案外人陈伟于2003年4月8日登记结婚，于2011年10月9日协议离婚。陈天喜与陈蓓蓓系父女。2011年6月15日，陈蓓蓓与陈天喜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陈蓓蓓提供名下的温州市久业电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业公司）20%的股权为陈伟向陈天喜借款600万元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如陈伟到期（2011年9月30日）无法归还，陈蓓蓓承诺将久业公司20%的股权赠与陈天喜，代为偿还债务。同年10月10日，陈蓓蓓与陈天喜签订《赠与合同》一份，陈蓓蓓将其持有的上述20%股权计30万元赠与陈天喜，并办理公证手续。2013年3月8日，双方在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并经核准变更。2010年9月1日、2011年7月6日，陈勇向陈伟汇款30万元和20万元。2011年9月30日，陈伟向陈勇出具借据一张，载明：借款金额为50万元，借款期限至2011年10月18日止。2013年5月30日，陈勇以陈伟、陈蓓蓓欠其借款未还为由，将俩人诉至法院。法院判决陈伟、陈蓓蓓共同偿还陈勇借款47.75万元及利息。现该案件已生效。久业公司注册资本为150万元，股东情况为：陈天喜（占50%股权，系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惠珠（占30%股权），陈蝶蝶（占20%股权）。陈天喜与王惠珠系夫妻，陈蝶蝶系陈天喜与王惠珠的女儿。
陈勇于2013年8月12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撤销陈蓓蓓与陈天喜签订的《赠与合同》；2、本案律师费由陈蓓蓓承担。
陈蓓蓓在原审中辩称：1、陈蓓蓓没有向陈勇借款，陈勇所述借款属于陈伟的个人债务；2、陈伟向陈天喜借款600万元，陈蓓蓓以其持有的久业公司20%的股权作担保，后陈伟未按约还款，陈蓓蓓将股权转给陈天喜用以偿还债务，本案股权转让不属于无偿转让；3、陈蓓蓓转让给陈天喜的股权仅价值30万元，陈天喜受让股权属于善意；4、陈勇行使撤销权已过1年的除斥期间。综上，请求法院驳回陈勇的诉讼请求。
陈天喜在原审中未作答辩。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陈蓓蓓与陈天喜签订的《赠与合同》是否应当撤销。陈勇认为，陈蓓蓓将其持有的久业公司20%的股权无偿赠与陈天喜，侵害了陈勇作为债权人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陈蓓蓓认为，陈伟向陈天喜借款600万元，陈蓓蓓提供久业公司20%的股权作担保，借款到期后，陈伟未偿还债务，陈蓓蓓依约将久业公司20%的股权转让给陈天喜，属于代偿债务，系有偿转让，《赠与合同》不应撤销。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陈勇主张陈蓓蓓将股权赠与陈天喜的行为属于无偿转让财产，但陈蓓蓓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其对陈天喜负有债务，且债务金额大于久业公司20%股权的价值。陈蓓蓓以赠与的方式将该20%股权转让给陈天喜用以偿还债务，不属于上述规定中的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陈勇主张撤销陈蓓蓓与陈天喜签订的《赠与合同》，及要求陈蓓蓓支付律师费，均缺乏依据，不予支持。陈天喜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属自愿放弃抗辩权，依法可缺席判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4年11月19日判决如下：驳回陈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财产保全费3020元，合计3100元，由陈勇负担。
陈勇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赠与合同合法有效缺乏法律依据。如果本案赠与合同属于无偿赠与，则侵犯了债权人陈勇的到期债权，该赠与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如果本案赠与合同属于有偿转让合同，则双方在借款协议中约定的“如陈伟到期无法归还，在陈蓓蓓承诺由其所有的久业公司20%股份赠与给陈天喜，代为偿还债务。”条款属于流质条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和二百一十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也属于无效条款。因此，该无效条款签订的赠与合同也属于无效合同。所以，不管本案的股份转让是否有偿，赠与合同均属于不合法合同。二、陈伟与陈天喜之间的600万元借款不符合常理。陈天喜与陈伟、陈蓓蓓签订的借款协议时间为2011年6月15日，而陈天喜向陈伟汇款时间是2011年8月23日，两者之间相差达二个多月，明显不符合民间借贷的常理。另外，双方之间属于女儿女婿与岳父关系，该层亲密的家属关系更能说明借款事实的不真实性。综上，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撤销陈蓓蓓与陈天喜签订的赠与合同。
被上诉人陈蓓蓓辩称：本案所涉股权转让系有偿转让，不应当撤销。借款协议中条款是否属于流质条款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该借款协议中记载的借款由陈蓓蓓持有的久业公司股权作担保，但实际上质押担保未进行登记，故不存在流质条款问题。借款到期后，借款人没有偿还借款，陈蓓蓓自愿另行与陈天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所以不能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无效。关于陈伟与陈天喜之间的借款，一审中陈蓓蓓已提供相关材料佐证，且陈天喜也已接受法庭询问，借款事实清楚，不能因为双方是亲属关系，而否定借款事实。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陈天喜辩称：久业公司是陈天喜于2003年创办，属于家庭企业，企业占地3亩，建筑面积近5000平方米，企业员工有100多人，主要从事小五金类电镀。陈蓓蓓系陈天喜的女儿，在久业公司持有20%的股份。因20%股权有偿转让需交纳40%的税款，大概是100万元左右，于是就以赠与的方式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当时，20%股权价值二三百万元，陈天喜认可该20%股权转让用于清偿600万元借款，即股权转让手续办理完毕，陈天喜与陈伟之间的600万元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当前，久业公司经营状况不佳。
上诉人陈勇与被上诉人陈蓓蓓、陈天喜在二审指定期间均未提供证据材料。
因案件审理需要，本院依职权调取证据如下：
1、本院于2015年2月4日对王惠珠的谈话笔录，王惠珠称本案所涉的借款600万元是其经手办理，陈伟于2011年5月份向其提出借款，6月份向其出具借据，当时无钱支付，到8月份向大家凑齐了600万元一次性转账支付给陈伟，其中有他人借30万元、50万元、80万元的，也有久业公司的加工款，有一笔400万元是向电镀协会会长周人驹所借，该600万元现剩余90万元欠周人驹未还；陈伟平时有向王惠珠借款，但数额均不大，只有几万元或几十万元，且没有出具借据，现在均已还清；在本案所涉600万元的借款协议出具后，除了8月23日转账给陈伟600万元外，王惠珠与陈伟之间没有其他经济往来；温州市沃弗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沃弗公司）系久业公司客户，久业公司向该公司购买电镀材料，平时往来单笔数额不大只有几万元，陈伟与该公司没有往来等。
2、王惠珠于2011年6月17日转账给陈伟100万元的转账凭证。
3、周人驹于2011年8月23日转账给王惠珠600万元的转账凭证。
4、王惠珠于2011年7月18日转账给周人驹500万元的转账凭证。
5、久业公司于2011年6月16日向沃弗公司开具970万元银行本票，同日该票款进入陈伟银行账户。
上述证据经当庭出示，当事人质证意见如下：
对证据1，陈蓓蓓及陈天喜均表示无异议；陈勇认为王惠珠所述不实。
对证据2、5，陈蓓蓓与陈天喜均表示不清楚；陈勇表示无意见。
对证据3，陈蓓蓓与陈天喜均表示无意见；陈勇对其真实性无异议。
对证据4，陈蓓蓓与陈天喜均认为该款与陈伟无关；陈勇表示无意见。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本案所涉的600万元借款未真实发生的事实，具体理由在本院认为部分阐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如下：陈蓓蓓、陈伟与陈天喜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陈天喜借给陈伟600万元，借款到期日为2011年9月30日，陈蓓蓓以其自己持有的久业公司20%股权为陈伟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如陈伟届期无法归还，陈蓓蓓承诺将久业公司20%的股权赠与陈天喜，代为偿还债务，具体赠与手续以工商局股权变更为准。借款协议落款时间为2011年6月15日。2011年6月16日，久业公司向沃弗公司开具970万元银行本票，同日该票款进入陈伟银行账户。2011年6月17日，王惠珠转账给陈伟100万元。2011年7月18日，王惠珠转账给周人驹500万元。2011年8月23日13时42分35秒，周人驹转账给王惠珠600万元，王惠珠账户余额为6049712.82元，然后王惠珠于同时49分13秒转账给陈伟400万元，50分10秒转账给陈伟200万元。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陈勇对陈伟、陈蓓蓓享有债权，已经法院判决确认，且陈伟、陈蓓蓓至今未全部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事实，双方当事人不存在争议。陈勇对陈伟、陈蓓蓓享有的债权形成时间先于陈蓓蓓与陈天喜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时间。陈伟和陈蓓蓓至今未清偿对陈勇所负的债务。所以，陈勇有权对陈蓓蓓是否合理处分股权提出质疑。陈勇主张陈天喜与陈蓓蓓、陈伟签订的借款协议中关于以股权抵债的约定属于流质条款，因此基于该流质条款而签订的赠与合同也属于无效合同；陈伟与陈天喜之间的600万元借款不真实。陈蓓蓓、陈天喜辩称因陈伟向陈天喜借款600万元，以陈蓓蓓以其持有的久业公司20%股权作担保，借款届期未还，陈蓓蓓与陈天喜协商以赠与方式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将该股权用于抵偿陈伟的600万元债务，陈蓓蓓与陈天喜之间关于股权的赠与转让实属有偿转让。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1、陈天喜与陈蓓蓓、陈伟签订的借款协议中关于以股权抵债的约定是否属于流质条款；2、陈蓓蓓处分其持有的20%久业公司股权是否存在不当之处。
关于陈天喜与陈蓓蓓、陈伟签订的借款协议中以股权抵债的约定是否属于流质条款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以其他股权出质的，质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陈天喜与陈蓓蓓、陈伟签订的借款协议中虽有约定借款届期未还，陈蓓蓓承诺将其持有的久业公司20%股权以赠与给陈天喜的方式用于偿还借款，但双方并未去工商部门办理股权质押登记手续，故质权未设立，所以借款协议中并不存在流质条款问题。
关于陈蓓蓓处分其持有的久业公司20%股权是否存在不当之处问题。本院认为该问题关健在于陈伟与陈天喜之间的600万元借款事实是否真实可信。该借款发生时陈伟系陈天喜女婿，陈伟先向陈天喜出具借据，陈天喜过二个多月后再向陈伟付款，且距借据上约定的还款时间不到一个月，借款的真实性值得怀疑。陈蓓蓓与陈天喜的陈述和现有证据显示的事实存在矛盾，且陈天喜与陈蓓蓓对证据显示的事实均表示不清楚或认为与陈伟无关，未作出合理解释，进一步印证了该借款事实的不可信。陈蓓蓓与陈天喜的陈述和现有证据显示事实存在矛盾具体表现如下：1、王惠珠陈述在本案所涉600万元的借款协议出具后，除了8月23日转账给陈伟600万元外，王惠珠与陈伟之间没有其他经济往来，陈天喜与陈蓓蓓对王惠珠的上述陈述表示认可，但证据2证明王惠珠于2011年6月17日向陈伟转账支付100万元。2、王惠珠陈述久业公司与沃弗公司之间存在贸易往来，但交易的单笔数额只有几万元，而陈伟与沃弗公司不存在经济往来，陈天喜与陈蓓蓓对王惠珠的陈述表示认可，但据证据5证明久业公司于2011年6月16日向沃弗公司开具970万元的银行本票，同日该本票票款全部进入陈伟银行账户。同时，该证据5也进一步否定了陈蓓蓓关于因缺钱而直至2011年8月23日才交付借款的陈述。3、王惠珠陈述出借的600万元款项中有400万元是向周人驹所借，陈天喜与陈蓓蓓对王惠珠的陈述表示认可，但据证据3证明周人驹于2011年8月23日向王惠珠转账支付的金额为600万元并非400万元，且王惠珠将款分二次转给陈伟后，王惠珠账户余额为49712.82元。4、陈天喜与陈蓓蓓均辩称在2011年6月15日600万元借款协议出具之后，因需凑款才于2011年8月23日向陈伟转账交付600万元借款，且其中有400万元是向周人驹所借，但证据4证明王惠珠于2011年7月18日转账给周人驹500万元。综上，本院认定陈伟与陈天喜存在600万元借款不可信，陈蓓蓓与陈天喜主张基于600万元债务而进行的股权抵债事实不能成立。再者，据陈天喜与陈蓓蓓陈述股权的价值远低于600万元，双方均口头同意股权抵债后600万元债权债务归于消灭，未形成书面协议，而双方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距陈蓓蓓与陈伟协议离婚时间达一年有余，这与常人应有的利益取舍及谨慎注意态度不相符。另外，陈蓓蓓对于股权的价值前后表述不一，陈蓓蓓在原审庭审中辩称转让的股权价值仅30万元，但二审中称转让的股权实际价值为200万元左右。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本案陈蓓蓓与陈天喜签订的股权赠与合同时间虽为2011年10月10日，但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时间为2013年3月8日，陈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时间应为2013年3月8日以后。陈勇于2013年8月12日向法院提起撤销权之诉未超过行使撤销权的法定除斥期间。
综上，陈蓓蓓与陈天喜关于久业公司20%股权的转让属于无偿转让，双方于2011年10月10日签订的赠与合同损害了债权人陈勇的合法利益，陈勇于法定期间提出撤销权之诉，应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有误，导致实体处理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商初字第1613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陈蓓蓓将其名下的温州市久业电镀有限公司20%股份转让给陈天喜的行为。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财产保全费3020元，合计3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被上诉人陈蓓蓓、陈天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俏
审 判 员 陈学箭
代理审判员 李 劼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胡建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