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5）民二终字第42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山远东钢铁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振东，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关键，北京市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陶雷，北京市昆仑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钢铁炉料交易中心。法定代表人：李志刚,该公司总经理。委托代理人：刘维鹤，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李陆轶，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山市丰润区金航钢铁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林，该公司总经理。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于景立，男，汉族，1969年5月26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洪霞，女，汉族，1967年9月16日出生。上诉人唐山远东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钢铁炉料交易中心（以下简称炉料中心）、唐山市丰润区金航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航公司）、于景立、王洪霞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2015)津高民二初字第00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崇理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杜军、金丽娟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孙亚菲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判决查明：2014年1月15日，金航公司作为供方，炉料中心作为需方签订了编号为（购）字GTLL-YSB-201403的《工矿产品销售合同》（以下简称《销售合同》），约定由金航公司于2014年7月15日之前向炉料中心提供规格型号为20#、22#的工字钢15625吨，每吨单价3200元，总金额5000万元。合同约定，结算方式及期限：银行承兑结算，先款后货，款到合同生效；为保证需方付款安全，供方指定远东公司为本合同提供连带担保责任，《担保函》另立；如供方在本合同规定约期内未履行交货义务，则供方全额返还需方预付款并按每月1.2%赔偿需方损失，赔偿金额计算日期为自需方付款之日起至供方返款之日止。合同还对货物质量要求、技术标准、交货地点、运输方式及费用负担、验收标准等做出了约定。次日，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分别向炉料中心出具《担保函》，明确完全知悉主合同内容，自愿为金航公司退还炉料中心预付款、利息及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担保。《担保函》中未约定保证责任期间。炉料中心于2014年1月17日、2014年1月23日以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了合同价款5000万元，其中，1月17日支付3000万元，1月23日支付2000万元，金航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庭审中，炉料中心确认金航公司已于2014年7月16日退还款项100万元，但认为金航公司退还的100万元系支付违约金。炉料中心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解除炉料中心与金航公司之间的《销售合同》；二、金航公司返还炉料中心支付的货款5000万元；三、金航公司向炉料中心支付违约赔偿金660万元（按月1.2%标准暂计算至2014年12月23日，应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四、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对上述第二、三项请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庭审中，炉料中心确认金航公司已于2014年7月16日退还款项100万元，但认为金航公司退还的100万元系支付违约金。原审认为，炉料中心与金航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金航公司主张其与炉料中心之间系资金拆借，但其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原审对其主张不予支持。合同签订后，炉料中心依约预付了货款5000万元，金航公司应依约支付等值货物。金航公司不能交货，显属违约，应依合同约定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现《销售合同》履行期限已届满，金航公司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内未能提供相应货物，应依合同约定返还炉料中心预付的货款。对于炉料中心解除合同、返还货款的主张，原审予以支持。庭审中，炉料中心确认金航公司已退还款项100万元，但认为该笔款项系支付的违约金。对此，炉料中心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该笔款项应认定为是金航公司返还的货款，金航公司应再返还炉料中心货款4900万元。合同约定的赔偿金额计算日期为自需方付款之日起至供方返款之日止，故违约金应分别以29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17日起计算，以20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23日起计算，计算标准为月1.2%。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分别向炉料中心出具《担保函》，承诺为金航公司退还炉料中心预付款、利息及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担保。《担保函》为签订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金航公司追偿。远东公司虽然主张炉料中心与金航公司对其隐瞒真实情况，其作为保证人应当免除保证责任，但是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并且远东公司在出具的《担保函》中明确表明其完全知悉主合同内容，自愿提供担保。对于远东公司的主张，原审不予支持。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分别向炉料中心出具的《担保函》中并未约定保证期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主合同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为2014年7月15日，炉料中心应于2015年1月15日之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原审法院收到炉料中心提交的起诉状日期为2015年1月14日，故炉料中心主张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时并未超过保证责任期间。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担保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炉料中心与金航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二、金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炉料中心货款4900万元并支付相应违约金（违约金分别以29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17日起，以20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23日起，按月1.2%标准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三、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对上述第二项金航公司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给付责任。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承担连带给付责任后，有权向金航公司追偿；四、驳回炉料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2.48万元、保全费5000元，由金航公司、远东公司、于景立、王洪霞共同承担。远东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第三项中远东公司承担责任部分，改判远东公司不承担本案连带担保责任。其理由是：一、炉料中心与金航公司为规避法律禁止企业间资金拆借的规定，假借《销售合同》之名，实际形成借贷法律关系。在一审庭审过程中，金航公司直接承认了其与炉料中心实际履行的是借贷合同；炉料中心则认为，金航公司已向其支付的100万元应冲抵利息而非本金，也是间接承认了其与金航公司之间实际为借贷法律关系。二、炉料中心与金航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多个条款约定不符合买卖合同交易惯例，再结合合同履行情况，可以认定双方不具有履行买卖合同的意思。（一）在未指示运输目的地的情况下，运输成本会有很大差异，《销售合同》约定的交货方式为炉料中心自提，但又约定运费由金航公司负担。在货款固定的情况下，如此约定有违交易惯例。（二）《销售合同》未对产品质量提出要求，但在第六条约定验收标准以生产厂家检斤单、材质单为准，如有异议，供方金航公司负责与生产厂家解决，但又未约定生产厂家。可见，《销售合同》涉及产品的生产厂家不是金航公司，导致金航公司承担的违约风险极大。（三）《销售合同》第十条第二项约定的所谓每月1.2%的赔偿标准实际是利息。《销售合同》是为了以合法的形式掩盖炉料中心利用国企地位以低利率取得资金，再以高利率借给民营企业的事实，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行为。（四）本案合同购买的是两种规格型号不同，单价不同的钢材，却只约定了一个单价，也未约定两种钢材各自购买的数量。（五）合同签订后，炉料中心以承兑汇票的形式向金航公司支付了5000万元，但并未要求金航公司为其开具发票。《销售合同》约定的交（提）货方式是需方炉料中心自提，但没有证据证明炉料中心有提货行为，实质是炉料中心违约，而不是金航公司违约。三、为买卖合同与借贷合同提供担保，担保人承担的风险不同，远东公司为金航公司与炉料中心《销售合同》提供担保，而非为借贷关系提供担保。借贷关系下，借款人处于资金困难或者其他不利的条件，担保人承担的担保风险更大。四、根据担保法第三十条第一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条的规定，远东公司依法不承担保证责任。金航公司与炉料中心以签订《销售合同》为名，实际是履行借贷合同。金航公司要求远东公司签订《担保函》时隐瞒了这一重要事实，使得远东公司在对主合同法律关系主体认识错误，事实认识错误的前提下为其提供担保。炉料中心作为主合同当事人对双方法律关系有着明确的认知，而且其在一审庭审中也变相承认其与金航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担保函》中也明确约定，其担保的是《销售合同》，而非借贷合同。一审法院仅依据《担保函》中“担保人完全知悉主合同内容”便判决担保人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炉料中心答辩称：一、本案主合同为买卖合同，而非借贷合同。首先，主合同中约定了标的物的型号、价款、数量、提货方式以及货款支付方式，符合我国法律对合同成立要件规定的基本要求。同时，主合同是炉料中心与金航公司协商一致达成，主合同条款约定是否完善与主合同是否有效并无关联。其次，远东公司主张因金航公司在一审中承认其与炉料中心之间为借贷关系，所以认为主合同名为买卖，实为借贷，毫无事实依据，金航公司并未在一审中就此提交任何相关证据。第三，远东公司主张炉料中心未提交增值税发票，由此推定主合同为借贷合同毫无事实及法律依据。首先，增值税发票应由金航公司开具给炉料中心，是金航公司未履行增值税发票开具义务；其次，增值税发票并不能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更不能因为未开具增值税发票就得出买卖合同是虚假的结论。第四，炉料中心在一审中坚持认为金航公司于2014年7月16日支付的200万元是支付违约金而不是返还预付款本金。远东公司所述是利息没有事实依据，更不能由此推出所谓炉料中心承认主合同是借贷合同的结论。最后，远东公司主张主合同实质为借贷合同，全部理由都是其主观臆断，得出主合同约定不符合常理的结论，但是却并未提供任何相应证据证明其所述的惯例，远东公司相应主张毫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二、无论主合同是何性质，远东公司均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首先，《担保函》中明确写明“担保人完全知悉主合同内容”，远东公司自愿为金航公司提供担保，由法定代表人签字并加盖远东公司公章。远东公司主张其并不知晓主合同的具体内容，没看到主合同明显与事实不符，只是为了逃避其担保责任。其次，《担保函》中第四条明确写明“本保函的效力不因主合同效力的瑕疵而受到任何影响。”最后，根据远东公司在一审中陈述，其出具的《担保函》是金航公司负责人直接找到远东公司负责人出具的，炉料中心在此过程中从未与远东公司有过任何接触，不存在与金航公司串通，骗取远东公司出具《担保函》的可能。另外，远东公司系自愿为金航公司提供的担保，并知晓主合同全部内容，不存在金航公司采取欺诈、胁迫手段的情形。远东公司作为金航公司的担保人，在金航公司不能履行相应义务的前提下，应向炉料中心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金航公司、于景立、王洪霞未作答辩。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一、《销售合同》载明20#、22#工字钢的材质为Q235。二、《担保函》约定，受益人为炉料中心，如金航公司违反主合同约定义务，在受益人提出索赔请求并提供有关证明文件10日内，担保人向受益人支付应由金航公司退还的预付款、利息及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本院对原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销售合同》是买卖合同还是借款合同；二、远东公司主张的免责事由是否成立。关于《销售合同》是买卖合同还是借款合同。《销售合同》约定了买卖标的物为Q235材质的20#、22#工字钢，数量为15625吨，还约定了价款、履行方式等，已经具备了买卖合同所应具备的必备条款。在具备买卖合同必备条款的前提下，即使个别合同条款确实存在瑕疵，也不应因瑕疵而否定合同明确约定的买卖合同性质。原审查明，在合同履行阶段，金航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并认定金航公司不能交货。在金航公司未提交其能够履行交货义务证据的情况下，原判决如此认定并无不当。远东公司也未能提交证据推翻原判决关于金航公司违约的认定。炉料中心依约付款后，金航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炉料中心无法提货，买卖合同未能完全履行，亦不足以否定《销售合同》的买卖合同性质。远东公司主张“《销售合同》是为了以合法的形式掩盖炉料中心利用国企地位以低利率取得资金，再以高利率借给民营企业的事实，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行为。”但未提交证据证明。故本院不能支持其关于《销售合同》的性质为借款合同的主张，原判决认定《销售合同》为买卖合同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远东公司主张的免责事由是否成立。因《销售合同》性质为买卖合同，故远东公司关于《销售合同》为借款合同，依据担保法第三十条第一项和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条的规定，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的事由不成立。《销售合同》签订后，炉料中心已经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但金航公司未能交货，炉料中心无法提货。金航公司未能交货，违反了主合同约定的义务。原判决判令远东公司承担相应的责任，符合《担保函》关于金航公司违反主合同约定的义务，远东公司应承担担保责任的约定，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远东公司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按照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28.68万元，由唐山远东钢铁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刘崇理代理审判员  杜 军代理审判员  金丽娟二〇一六年六月一日书 记 员  孙亚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