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一终字第15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莞太路糖酒大厦***层及附楼。
负责人：李军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炳恒，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庆松，男，系案涉死者的父亲。
委托代理人：肖响华，广东大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立春，广东大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静，女，系案涉事故死者的母亲。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庆松、原审第三人李静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民三初字第3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月23日，周庆松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以下简称商业第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周庆松155418.95元；2.诉讼费由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2月20日15时许，周庆松驾驶本人所有的粤SXXX**号小轿车在途经东莞市大朗镇富康北三街17号路段发生交通事故，导致行人周某豪死亡。交警部门认定周庆松负全部责任。
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承保了粤SXXX**号小轿车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商业第三者险（限额200000元）和不计免赔率险，事发在保险期限内。交强险全国统一有责限额122000元（死亡伤残、医疗费用、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分别为110000元、10000元、2000元）。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的保险条款显示，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条款第一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的直接损毁，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责任免除部分（均以加深黑体字形式显示）第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约定：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赔偿处理部分第十二条约定“保险车辆发生道路交通事故，保险人根据驾驶人在交通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相应承担赔偿责任”。保险条款释义部分对“家庭成员”的定义为“直系血亲和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其他亲属”。
周庆松与李静属夫妻关系，事故死者周某豪是他们的儿子。
另查明，2012年6月26日，周庆松就其损失以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为由诉至原审法院，分别诉请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交强险、商业第三者险范围内赔付周庆松损失，案号分别为（2012）东二法民三初字第718号、735号。
718号案件中，原审法院确认周某豪死亡的事故损失为267083.75元，并判令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付周庆松110732.4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部分732.4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部分110000元）。该案已生效，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已履行了交强险的赔付责任。
735号案件中，周庆松诉请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限额、车辆损失险限额范围内赔付周庆松164534元（275266.4元-交强险赔付部分110732.4元），该项诉请包含拖车费200元。该案中原审法院认为，商业第三者险条款第一条约定属有效条款，事故死者周某豪是周庆松的直系亲属，根据合同约定，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范围内无需赔付周庆松除交强险部分的剩余损失。该案原审法院判令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车辆损失险范围内赔付周庆松拖车费200元，驳回周庆松其他的诉讼请求。周庆松不服该案一审判决，并依法提出上诉，主要理由为：1.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已就涉案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周庆松或其代理人作出过解释，平保财险东莞公司未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2.投保人的投保目的就是希望驾车过程中，对出现的意外伤害获得索赔，车辆第三者责任险应理解为除驾驶员外的一切个人和群体，保险公司将被保险人或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责任险外，显然与受益人投保该险种的目的相违背，亦违背了第三者责任险设立的目的，显属利用格式条款不合理地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的情形，系与法律规定相抵触的霸王条款，依法应认定无效；3.死者周某豪相对于涉案车辆粤SXXX**号小轿车来说，属于法律规定的第三者，而平保财险东莞公司又无法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周庆松交通肇事致周某豪死亡系故意行为。因此，根据保险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平保财险东莞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
二审维持一审判决，但主要理由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第三款、第四款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虽然周某豪的母亲李静在原审庭审中确认因周庆松与其是夫妻关系，故周庆松对周某豪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视为赔付完毕，但根据上述法律的规定，在周庆松未向李静实际赔付周某豪的死亡损失之前，其要求平保财险东莞公司直接向其履行赔偿保险金的责任，缺乏依据，依法应不予支持。
2012年12月16日，周庆松与李静签订赔偿协议书，主要内容为：1）双方确认周某豪死亡的损失共计275066元；2）因周庆松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双方同意由周庆松一次性赔付275066元给第三人李静，该款包括保险公司已支付的保险金110732.4元。据此，周庆松再次提起诉讼，要求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履行保险赔付义务。
再查明，本案中为证明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已履行合同条款的说明义务，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提供有“周庆松”签章的投保单，投保单投保人声明一栏记载：投保人已收到合同条款，且保险公司已向投保人详细介绍了条款内容，特别是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和手写、打印版的特别约定内容做了明确的说明，投保人完全理解，并愿意投保。周庆松对此不予认可，诉称并没有收到以上合同条款，且投保单上“周庆松”的署名不是其签写的，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并没有向周庆松履行说明义务。对此，周庆松提出笔迹鉴定申请，经审查原审法院予以准许。经鉴定，鉴定意见为：检材签名字迹与样本签名字迹差异特征数量多、质量高，其特征总和反映两者是不同的人书写习惯，出现的相似模仿书写形式；投保单上“周庆松”的签名字迹不是周庆松书写。
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交通事故认定书、保险单、保险合同条款、生效民事裁判、笔迹鉴定意见书及当事人陈述记录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财产保险合同纠纷，周庆松、平安财险东莞公司的权利义务，应按照合同约定确定。
周庆松在本案中再次提起诉讼，是否属于一事不再理的范畴，是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周庆松再次提起诉讼，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理由如下：1.一事不再理是指，同一当事人、就同一法律关系、同一事实，在已有法院生效裁判的情况下，当事人不得再就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提起诉讼；2.回归本案，首先，周庆松对718、735号案件中原审法院认定的侵权事实、事故责任、损失金额等并没有异议，并没有针对以上事项再次针对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提出诉讼请求，以上三项事实和金额已有生效的民事判决确认裁判，即有既判力。其次，735号二审判决中，并没有针对周庆松、平安财险东莞公司之间保险合同条款效力、权利义务关系进行裁判。因此，周庆松在本案中针对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再次提起诉讼，并没有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对于平安财险东莞公司相应的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范围内是否需要履行赔付责任，是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二，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平安财险东莞公司须在商业第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付责任，理由如下：1.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提供的合同条款属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商业第三者险第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合同内容存在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以上条文内容已通过黑体字显示，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已经履行了提示义务，但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提供的投保单经鉴定证实投保人声明栏“周庆松”的签名并非周庆松书写。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其已履行了法定的说明义务。因此，该条款无效。在原审法院认定商业第三者险第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合同内容无效的情况下，依据商业第三者险第一条、第十二条的规定，周庆松作为事故死者周某豪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并已赔偿第三人李静事故损失，对于周庆松的赔偿的费用及其在本次事故中的损失，超出交强险限额部分，应由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限额范围内赔付。
周某豪的事故损失共计267083.75元，扣减交强险已赔付的110732.4元，剩余156351.35元，根据以上论述理由，应由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限额范围内赔付给周庆松。周庆松诉请155418.95元，按周庆松诉请计算。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以上的规定，于二О一四年五月十九日判决：限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付155418.95元给周庆松。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3408元（周庆松预交），由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全部承担。笔迹鉴定费4540元（周庆松预交），由平安财险东莞公司负担。
平安财险东莞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已就商业第三者险的“责任免除”履行说明义务。因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之规定“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而由保险人或者保险人的代理人代为签字或者盖章的，对投保人不生效。但投保人已经交纳保险费的，视为其对代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而本案中投保人（即周庆松）已经向平安财险东莞公司缴纳了保险费，故相关保险凭证上的署名为周庆松之签字均应予以确认有效，表示周庆松对保险条款的知悉且条款有效，即保险条款中的“责任免除”成立且有效；换言之，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已就条款中“责任免除”履行说明义务。（二）保险条款有效的情况下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商业第三者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费用。根据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项“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的损失”为保险责任免除条款。而本案中受害人为周庆松的儿子，故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三）平安财险东莞公司不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据此，平安财险东莞公司请求本院：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对于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认定，改判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内不承担赔偿费用。2.平安财险东莞公司不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周庆松口头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所提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应予以驳回，维持原审判决。关于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所提的第一点上诉理由，周庆松认为其观点不能成立。首先，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引用的该条款只涉及保险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没有涉及责任免责条款的效力。保险合同的效力问题与责任免责条款的效力问题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的规定，是否履行了说明义务，平安财险东莞公司负举证责任。可看出责任免除条款是否有效，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是需要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而本案中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没有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了法定的说明义务，尽管保险合同有效，但责任免除条款是无效的。关于平安财险东莞公司的第二点理由，原审判决有详细的说明。关于平安财险东莞公司的第三点上诉理由，诉讼费由败诉方承担。
原审第三人李静没有参加二审法庭调查，亦没有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应当对上诉人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范围内是否需要履行赔付责任。为此，本院分析如下：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向投保人明确说明，未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原审诉讼中，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提交投保单以证明履行了说明义务，但经鉴定，该投保单中投保人签章处“周庆松”的签名不是周庆松本人书写。现平安财险东莞公司上诉提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三条的规定，周庆松已缴纳保险费，应视为周庆松知悉保险条款，据此案涉条款成立且有效，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已履行说明义务。但上述司法解释条文规定的是保险合同的效力问题，而本案争议的是案涉免责条款的效力问题，对免责条款进行明确说明是法定的保险公司应履行的义务，平安财险东莞公司以保险合同生效推定其对免责条款已履行说明义务，没有理据。平安财险东莞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已履行法定的说明义务，故原审法院认定其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并无不当。
其次，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一般指订立保险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即保险人、被保险人（包括被保险车辆内的人员）以外因保险的车辆发生意外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人。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险旨在确保第三者因交通事故受到损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获取救济，以保护不特定的第三者的利益。本案中，周庆松驾车与其子周某豪发生碰撞致周某豪死亡，交警部门认定周庆松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周庆松之子周某豪作为案涉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与通常情况下的第三者并无不同，案涉免责条款将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属于人为缩小第三者的范围，免除保险公司对家庭成员作为第三者的赔偿责任，排除家庭成员作为第三者的赔偿请求权。故案涉免责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排除被保险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情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对格式条款效力的规定，应属无效条款。据此，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条款属于无效条款，并无不当。
再次，根据前述理由，案涉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条款，死者周某豪属于本案事故的第三者。周庆松已赔偿第三人李静事故损失，对于其赔偿的费用以及其在本事故中的损失，在属于周某豪死亡的事故损失范围内，超出交强险限额部分，应由平安财险东莞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限额范围内赔付。
综上所述，上诉人平安财险东莞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08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负担（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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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卢健如
代理审判员 何玉煦
代理审判员 李瑞峰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冯颖欣
附相关法律条文（节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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