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4民终18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石正兰，女，1995年5月2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ＸＸ，重庆云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德银，男，1971年3月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大猛，重庆市彭水县江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石正兰因与被上诉人余德银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渝0243民初8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4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由本院审判员何庆华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黄飞、审判员郑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并由书记员郑仪担任法庭记录。诉讼中本院于2017年1月9日对上诉人石正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向ＸＸ、被上诉人余德银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大猛进行了询问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石正兰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渝0243民初864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石正兰一审的诉讼请求，并由余德银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原判认定石正兰在签订调解协议时预见到病情（长肉芽）会复发的事实错误。石正兰根本没有预见到该事实，其调解时请求的损失中亦不包括该损失及其费用。本次病情的复发石正兰根本没有预见到，是这次到上海医疗时医生才告知，并不是在前次治疗终结时医生告知。
余德银答辩称，石正兰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已经预见长肉芽的事实，在出院时医生明确告诉可能长肉芽的事实，调解时上诉人没有提及，是自己放弃了权利；另调解协议的第六条明确不追究余德银的任何责任，其中应包括产生后遗症的费用。
石正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余德银赔偿石正兰医疗费41410.86元、护理费536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28元（29天×32元/天=928元）、交通费5920.5元、住宿费3883元、营养费3000元、误工费7200元（90天×80元/天=7200元）、鉴定费1830元；二、诉讼费由余德银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5月6日，石正兰付费乘坐余德银驾驶的渝HAV9**号长安车从彭水县龙溪镇往郁山镇方向行驶，至国道319线2052公里850米处时，因余德银操作不当致使车辆侧翻。石正兰受伤后被送至重庆市黔江区中心医院和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急性闭合性胸部损伤，气管、右侧支气管破裂、右侧张力性气胸胸腔闭式引流术后、右肺不张、左肺挫裂伤等。2012年9月29日重庆市法医学会作出渝法医所[2012]临床B鉴字第170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石正兰肺破裂修补属于十级伤残；胸膜粘连属于十级伤残；右额下、右胸部增生性疤痕可行对症及激光治疗，后期医疗费约需一万元。
石正兰（乙方）出院后于2012年11月25日与余德银（甲方）在彭水县龙溪镇周家坝村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下达成了周家坝调委会（0017）《人民调解协议书》，具体协议如下：一、事故发生后，甲方自愿出医疗费37000元；二、乙方共用门诊住院费56152.19元；三、乙方要求赔偿费用如下：1.残疾赔偿费12960.82元，2.护理费900元，3.后续医疗费10000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5.鉴定费1500元，6.交通费1500元，7.营养费5000元；四、经村委会调解如下：1.乙方共计费用88312.99元。2、甲方自愿出费用82000元。3、剩余部分6312.99元乙方主动承担；五、现已赔偿67000元，剩余15000元在2013年端午节前付清，如不按期付清，甲方违约，违约金按每月300元计算；六、甲方按期付清后，甲乙双方互不追究任何责任；七、本协议甲乙双方签字生效。达成前述《人民调解协议书》后，余德银按约定支付了约定的全部费用。2015年11月3日彭水县龙溪镇周家坝社区居民委员会（原龙溪镇周家坝村）出具证明，佐证前述《人民调解协议书》中后续医疗费10000元是用于疤痕美容复原处理。
2015年6月1日石正兰因支气管狭窄、阻塞性肺炎再次入住重庆市医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于2015年6月18日出院，共计住院17天，花去医疗费23649.24元。出院医嘱：一、注意休息，加强营养；二、院外进一步治疗，若院外无其他更好介入治疗方式，可考虑行手术治疗等。原告石正兰为了进一步治疗，于2015年6月26日入住位于上海市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共计住院10天，花去医疗费17761.62元，出院建议：1.注意休息，补充营养；2.1个月后再次入院治疗。石正兰在整个就医过程中花去交通费5920.5元（含陪同人员两人，其中火车票1660.5元、汽车票390元、飞机票3870元）。石正兰当庭举示《收据》两张，佐证陪同人员在上海的住宿费为3883元，该《收据》为人工手写收据，没有其他租房合同等佐证。
石正兰为了证明2015年6月1日再次入院与2012年5月6日交通事故所致的外伤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向法院申请了原因力鉴定，法院经审查予以准许。2016年4月5日重庆市法庭科学司法鉴定所作出渝法庭[2016]医鉴字第034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如下：患者石正兰2015年6月1日再次入院是因2012年5月6日外伤损伤后的并发症所致，与2012年5月6日外伤有明确关联性。石正兰花去鉴定费1830元。
经法院当庭询问，双方对《人民调解协议书》第六条约定“甲乙双方互不追究任何责任”分别作如下理解：石正兰认为不追究责任是指不再追究《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的支付赔偿的责任，余德银认为该责任是指所有责任，包括后遗症等等。经法院当庭询问，2012年治疗终结时，双方是否知晓可能存在后遗症问题，双方陈述如下：石正兰当庭陈述当时医生说，有可能支气管长肉芽，也可能不长，所有没有在调解过程中主张这笔费用。余德银当庭陈述完全不知道有可能长肉芽的事情，在调解过程中，双方都没有提及这个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以及本案已经查明事实，依据2016年4月5日重庆市法庭科学司法鉴定所作出渝法庭[2016]医鉴字第034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可以明确患者石正兰2015年6月1日再次入院是因2012年5月6日外伤损伤后的并发症所致，与2012年5月6日外伤有明确关联性的事实。本案焦点如下：一、石正兰2015年再次入院的损失如何认定？二、《人民调解协议书》的约定是否能够对抗石正兰的诉求，责任认定如何划分？
一、石正兰2015年再次入院的损失如何认定。一、医疗费。根据《住院病历》及医疗费发票，石正兰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治疗花去医疗费23649.24元，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花去医疗费17761.62元，共计41410.86元；二、护理费。石正兰两次入院，共计住院27天，加上外出时间7天，共计34天。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故护理费为80元/天×34天=2720元；三、住院伙食补助费。石正兰住院27天，其住院伙食补助费32元/天×27天=864元；四、交通费。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原则上陪护人员为一人，合计两人，故交通费为3947元。五、住宿费。住宿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然而石正兰举示的《收据》为人工手写收据，没有其他租房合同等佐证，故该费用不予支持。六、营养费。根据出院医嘱，酌情考虑营养费为2000元。七、误工费。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石正兰两次入院，共计住院27天，加上外出时间7天，共计34天。误工费为80元/天×34天=2720元。八、鉴定费。根据鉴定发票，鉴定费为1830元。以上合计55491.86元。
二、《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第六条关于“甲方按期付清后，甲乙双方互不追究任何责任”的约定是否能够对抗石正兰的诉求?责任认定如何进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本案中《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当具备法律约束力。第六条中所约定的“互不追究任何责任”是指双方在当时认知的情况下就所有能达成的任何责任。石正兰知晓支气管有长肉芽的可能，对“长肉芽”这一事实应当具备可预见性。但在调解过程中没有主张这笔费用。但双方在调解中提到的“任何责任”应当包括“长肉芽”所致的相应的损害后果。双方在前述《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约定了互不追究责任，故该约定可以对抗石正兰的诉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调解协议后，当事人之间就调解协议的履行或者调解协议的内容发生争议的，一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之规定，要申请撤销调解协议的理由主要有两个：一是存在重大误解，另一是协议显失公平。至于双方对《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存在认识的重大误解应当另案审查，非本案审查范围，故在本案中应当驳回石正兰的诉求。
综上所述，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石正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10元(由原告石正兰预交255元，缓交255元)，由原告石正兰负担510元。
二审中，石正兰为了证明其上诉主张的事实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石正兰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CT检查报告单2张，拟证明石正兰支气管会随时复发。2.龙溪镇周家坝社区居委会及人民调解委员会《证明》，拟证明2012年11月25日调解时并没有预见石正兰的病情会复发以及对于复发的费用亦没有进行调解。3.出庭证人石某某（石正兰之父）的证言，拟证明调解时不知道病情会复发，直到2015年才知道病情会复发。余德银对前述证据质证意见为，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证据2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能证明调解协议第六条不追究的具体事项；对于证据3，由于石某某一审已经参加庭审旁听，不能作为本案的证人。本院审查认为，对于石正兰提供的证据1、证据2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且与本案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对于证据3由于证人石某某一审已经参加庭审旁听，不应再作本案的证人，不具有合法性，本院不予采信。
针对双方争议的事实分析认定如下：关于石正兰的法定代理人石某某在调解时是否已经知道石正兰的病情会复发的事实，即使知道是否在调解时将该续医费纳入了调解中第六条放弃的范围。根据一审开庭笔录第六页的记载及龙溪镇周家坝社区居委会及人民调解委员会《证明》等证据，可以证明在2012年石正兰受伤治疗时，医生说石正兰支气管可能长肉芽也可能不长；调解时石正兰方也没有提到可能长肉芽的事，余德银也不知道石正兰支气管可能长肉芽的事实，调解委员会亦没有将可能长肉芽的续医费纳入调解的范围。
二审审理查明:2012年11月25日原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龙溪乡周家坝村民委员会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余德银及石正兰的法定代理人某某调解时，石正兰请求赔偿的续医费并不包含石正兰支气管可能长肉芽的相关费用。石正兰、余德银对于一审认定石正兰再次入院的损失55491.86元并无异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余德银应否对石正兰因交通事故造成人身损害的续医费等承担赔偿责任；二、余德银、石正兰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第六条约定是否能够对抗石正兰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
关于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因机动车辆驾驶人员余德银的过错导致乘客石正兰受到人身伤害，石正兰没有过错，由机动车一方即余德银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赔偿金等。本案中，余德银应当对石正兰因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续医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营养费、误工费、鉴定费等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二。余德银、石正兰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第六条明确约定，余德银按期付清后，余德银、石正兰双方互不追究任何责任。对于其中的“任何责任”的理解应当结合《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上下文以及石正兰当时请求调解的范围来认定。首先，《人民调解协议书》第三条明确石正兰请求赔偿的范围为残疾赔偿费、护理费、后续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鉴定费、交通费、营养费，其中后续医疗费1万是指石正兰右额下、右胸部增生性疤痕美容复原的费用。其次，对于石正兰支气管是否复发长肉芽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调解时更不可能将石正兰今后可能长肉芽的续医费纳入调解的范围。第三，《人民调解协议书》第六条内容应当是承接该协议的第五条而来，第五条主要内容约定“未付清的款项如不按期付清，余德银承担违约责任的计算方式。”由于石正兰支气管是否长肉芽属不确定的事实，调解时石正兰、余德银以及调解委员会均没有将支气管长肉芽的续医费等费用纳入调解的范围。故本院认定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第六条中约定的“任何责任”并不包括石正兰调解后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复发病即支气管长肉芽的医疗等费用。余德银关于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就不承担任何责任的约定，应当驳回石正兰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的抗辩理由不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石正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其相应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因二审中新的事实认定，导致一审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渝0243民初864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余德银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上诉人石正兰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营养费、误工费、鉴定费共计55491.86元；
三、驳回上诉人石正兰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10元，由被上诉人余德银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10元，由被上诉人余德银负担。
当事人应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自本判决内容生效后，权利人可以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两年，该期限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庆华
审 判 员 黄 飞
审 判 员 郑 斌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谭昕怡
书 记 员 郑 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