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中法民一终字第9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吉颖。
委托代理人：张忠和，北京大成（海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
法定代表人：伍绍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时启升，黑龙江昌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吉颖因与被上诉人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以下简称金华学校）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23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3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1日，吉颖到金华学校从事教师工作。吉颖与金华学校分别于2010年9月1日、2011年9月7日、2012年9月1日、2013年7月1日、2014年3月20日先后签订了五份劳动合同。其中，2013年7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吉颖月工资为700元，岗位津贴按制度执行，寒暑假发放基本工资700元／月；2014年3月20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吉颖月工资为750元，津贴依课时计算，奖金另定。吉颖提交的工资条载明2014年5月工资为1883元，2014年4月工资为1913元；2014年1月工资为1368元，2013年11月工资为1901元，2013年10月工资为2051元，2013年6月工资为1698元，2013年2月工资为1162元，2012年11月工资为1698元，2012年10月工资为1718元，2012年9月工资为1698元，上述月平均工资为1709元。
2011年10月至2014年6月，金华学校一直为吉颖缴纳社保。其中2013年缴费基数为每月1836元，2014年缴费基数为每月2002.8元。2014年6月30日，吉颖因合同到期没有续签而离职。2014年10月16日，吉颖向海口市龙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委于2014年10月24日作出海龙劳人仲告字（2014）303号《案件逾期告知书》。吉颖遂诉至原审法院。诉讼请求与仲裁请求一致。
另查，吉颖于2013年12月左右怀孕，2014年9月12日生育儿子方小川。
吉颖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自2010年9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双方存在劳动关系；2、确认金华学校解除与吉颖的劳动关系违法；3、金华学校向吉颖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8232元；4、金华学校向吉颖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后“孕期、产期、哺乳期”14个半月的工资27303.5元；5、金华学校赔偿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导致吉颖无法报销产检费、生育医疗费的损失9339.92元；6、金华学校为吉颖补缴自2010年9月1日起至2011年9月30日止的五项社会保险。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吉颖、金华学校对自2010年9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没有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金华学校未提供吉颖的工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原审法院依据吉颖提交的工资条，计算吉颖的月平均工资为1709元。根据《女职工特殊劳动保护条例》第七条的规定，吉颖生育应享有98天产假；根据《海南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四十条的规定，吉颖享有晚育产假15天，上述共计113天，因此，金华学校应向吉颖支付该113天的工资6437元（1709元÷30天×113天）。合同到期后吉颖自动离职，因此吉颖主张金华学校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合同到期后吉颖自动离职，未缴纳保险费的责任不在金华学校，因此吉颖主张金华学校赔偿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导致吉颖无法报销产检费、生育医疗费的损失9339.92元无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吉颖主张金华学校补缴自2010年9月1日起至2011年9月30日止的五项社会保险，不属于法院民事审判受理范围，原审法院不予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吉颖与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自2010年9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二、限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吉颖支付工资6437元；三、驳回吉颖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元，由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负担。
上诉人吉颖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劳动合同到期后上诉人自动离职明显与客观事实不符。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材料完全可以证明以下两个事实：第一、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连续签订五份固定劳动合同期满前，上诉人通过邮寄的方式书面向被上诉人提出了签订无固定劳动合同的申请，要求与被上诉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第二、在第五份劳动合同期满前，被上诉人就已经知道上诉人已经怀孕并且接近产期。一审法院在整个判决中对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申请的客观事实只字不提，置上诉人已经怀孕及即将待产的客观事实于不顾，且在被上诉人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系自动离职的情况下，认定上诉人系自动离职。
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不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属适用法律错误。1、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连续签订了五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上诉人于2014年6月30日通过邮寄的方式书面向被上诉人提出签订无固定劳动合同的申请。《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后，劳动者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予以签订。被上诉人先后五次与上诉人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并在上诉人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申请后，拒绝与上诉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其行为明显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2、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上诉人于2013年12月怀孕，于2014年9月12日生育。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时间是2014年6月30日。《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依照本法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与“三期”女职工解除劳动合同。第四十五条规定，劳动合同期满，有本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情形之一的，劳动合同应当续延至相应的情形消失时终止即女职工处于“三期”的，劳动合同到期的，用人单位亦不得终止，需要一直延续到“三期”结束。《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十七条、《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第五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因女职工怀孕、生育、哺乳降低其工资、予以辞退、与其解除劳动或者聘用合同。由此可知，被上诉人在明知上诉人已经怀孕且即将待产时，仍以固定劳动合同到期为由与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置被上诉人上述违法行为不顾，认定被上诉人解除劳合同系合法，适用法律明显错误。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因用人单位做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并未拿出证据证明其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合同行为合法，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系上诉人要求自动离职。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系上诉人劳动合同到期自动离职，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三、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无需向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属适用法律错误。首先，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本案上诉人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且因被上诉人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客观上也无法继续履行，因此，被上诉人应向上诉人支付经济补偿金。其次，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三）用人单位依照本法第四十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也就是说，即便本案系劳动合同期满自动终止，用人单位也应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无需向上诉人支付经济补偿金，明显是适用法律错误。
四、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无需向上诉人赔偿产检费、生育医疗费等损失属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劳动法》第九十五条的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对女职工和未成年工的保护规定，侵害其合法权益的，对女职工或者未成年工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九十八条的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对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为明确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责任，《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第三条作了具体规定：（3）造成劳动者工伤、医疗待遇损失的，除按国家规定为劳动者提供工伤、医疗待遇外，还应支付劳动者相当于医疗费用25%的赔偿费用。被上诉人违法解除与上诉人的劳动关系，造成上诉人本可以享受的生育医疗待遇无法享受，给上诉人造成了实际损失，根据上述法律、法规的规定，该部分损失应由被上诉人予以赔偿。因此，一审法院不支持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赔偿产检费、生育医疗费等损失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应依法予以撤销。恳请二审法院：1、撤销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238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2、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提出的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第六项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全部承担。
被上诉人金华学校针对上诉人吉颖的上诉答辩称：一、本案争议最关键的问题在一审的时候已经阐明，上诉人虽一直认为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但本案的事实是合同已经届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没有继续签订劳动合同。所以说上诉人提出的观点与本案事实严重不符，上诉人一再主张违法解除，目的是想获得更多的经济补偿，而合同约定的期限届满属于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合同终止情形，2014年6月30日之后上诉人就未到学校上班，上诉人的该行为表明其没有续签合同的意思表示。劳动合同到期之后双方没有续签合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被上诉人已经完成了义务，故此种情况属于合同终止，与违法解除合同是两回事，二者适用法律不同，产生的法律后果也不同。二、按照法律规定在两次签订固定合同后，劳动者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时用人单位应当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而本案的情形是第5个固定期限合同尚未结束，第六个有固定期限合同还没有达成，而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必须要有要约和承诺环节，需双方达成合意，因上诉人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是通过邮寄方式，被上诉人没有收到，因此不知道上诉人要求签订合同的内容是什么。三、上诉人提出法律规定的“三期”，一审法院也提出了调解意见，因为上诉人要求过高而未达成一致意见。一审判决支持了“三期”期间的劳动报酬，但是被上诉人认为报酬数额过高（包括课时费），因为上诉人在“三期”期间不可能上课，所以课时费应当扣除，只应给基本工资，被上诉人对此没有提出上诉，但是对上诉人提出的其他要求被上诉人不能认可。四、上诉人提出的医疗费是劳动社会保险问题，不是本案应该解决的问题。上诉人在“三期”时合同到期，双方的劳动合同也只能延续到“三期”期满，其余请求应与被上诉人无关，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吉颖提供了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的证明，该证明称因吉颖在生育时生育保险处于暂停缴费状态，不符合享受生育保险待遇条件。
被上诉人金华学校针对上诉人吉颖提供的证明的质证意见：因上诉人在一审时未提交该证据，现因该证据已过举证期限，故不予质证。
为查明本案的相关事实，本院向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去函调取证据，该局于2015年5月27日发出海社保函（2015）21号即《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关于核实吉颖生育医疗费用可报销情况的复函》。
上诉人吉颖对该函的质证意见为：对该函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无异议。
被上诉人金华学校对该函的质证意见为：对该函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因为双方合同已到期，此后被上诉人无需再给上诉人交纳保险费。并且根据相关规定，关于社保的问题不应由法院处理。
本院认为，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作为被保险人享受社会保险待遇的审批机构，对被保险人是否符合享有社保待遇的条件及应享受的报销金额有审查权，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为查明本案的相关事实，本院向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去函了解，在吉颖正常缴纳社保费用的情况下，应享受的生育费用的报销数额。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回函称，在吉颖正常缴纳社保费的情况下，其可报销的费用为4792.86元，其中产前检查费1347.70元，生育医疗费3445.16元。因吉颖在生育时生育保险处于暂停缴费状态，不符合享受生育保险待遇条件。以上事实由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回函及证明证实。
本院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被上诉人金华学校与上诉人吉颖在劳动合同到期后未再续签并不构成违法解除。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于2014年6月30日期满，上诉人称于2014年6月30日通过邮寄方式向被上诉人邮寄了要求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申请，但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已经收到该申请，被上诉人也否认收到上诉人的申请，故上诉人不能证明已向被上诉人提出要求续签劳动合同的事实，双方的劳动关系因合同期满而自然解除，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未与其续签劳动合同、双方劳动关系系违法解除、要求被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被上诉人金华学校应向上诉人吉颖赔偿因未缴纳生育保险而导致吉颖不能报销产检费的经济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手续，且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补办导致其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为由，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损失而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该规定说明劳动者因用人单位未缴纳保险费而导致其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所造成损失的情形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故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要求赔偿不能报销生育费用的损失不属人民法院受案范围的辩解不能成立；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应续延至上诉人产假期满终止，与此相应，在此期间被上诉人也应按法律规定为上诉人缴纳生育保险费用，因被上诉人未为上诉人缴纳生育保险，导致上诉人在生育时生育保险处于暂停缴费状态，不符合享受生育保险待遇的条件，不能报销产检费和生育费用，已经给上诉人造成了经济损失，被上诉人应予以赔偿。因海口市社会保险事业局认可吉颖正常报销的金额为4792.86元，故对超出该金额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由于吉颖在合同期满时正处于孕期，故其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应续延至其产假期满终止。因上诉人在孕期及哺乳期也应上班，此后被上诉人才能发放工资给上诉人，而上诉人在孕期及哺乳期均未上班，故其要求被上诉人支付此期间的工资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补缴社会保险费用不属于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故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补缴社会保险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处理。综上，原审认定部分事实不清，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2385号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撤销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14）龙民一初字第2385号判决第三项；
三、被上诉人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上诉人吉颖产前检查费1347.70元，生育医疗费3445.16元；
四、驳回上诉人吉颖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被上诉人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吉颖承担5元、被上诉人海口市海台金华学校承担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莲凤
审 判 员 李玉民
代理审判员 杨 曦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吴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