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05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佳雯，女，1982年8月22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昊，上海市志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禹，上海通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虞平，女，1984年10月22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耀芬（系虞平之母），1952年8月8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建平，上海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黄鹤，男，1978年3月13日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长宁区。
上诉人王佳雯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5）长民一（民）初字第90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佳雯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虞平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事实和理由：一是一审法院仅凭虞平提供的“欠缺交易对手户名、交易对手账号等必备信息”的黄鹤农业银行卡交易明细就臆断系争借款已转移支付至他人账户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属于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二是在系争借款发生期间，虞平与黄鹤之间的钱款往来已远超涉案借款金额，高达千万，相比之下黄鹤每月薪资仅为8,000元（人民币，下同），虞平在明知黄鹤薪资水平的情况下，仍与其有如此大额的钱款划转并进行消费、使用，显然是知晓黄鹤有对外举债行为，且以其实际行为予以认可。三是借款发生期间，虞平购买了位于上海市长宁区XX路XX弄XX号XX号房屋，但登记于虞平父母名下，虞平与黄鹤存在逃避还款责任的恶意。四是在虞平与黄鹤协议之后，黄鹤仍持续为虞平归还信用卡钱款共计204,790元。五是虞平未能完成其举证义务，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即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
虞平辩称：不同意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虞平的银行卡当时为黄鹤所用，虞平对其名下的银行卡与黄鹤银行卡的往来并不知情，且虞平在知晓事实后向公安部门报案。一审法院已经查明王佳雯转账给黄鹤的钱款转给案外人，且最终亦未转至虞平名下，这些钱款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王佳雯与黄鹤之间的资金流转和借款理由均异常，并非简单的民间借贷。
黄鹤未陈述意见。
王佳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黄鹤、虞平共同归还借款7,427,600元、利息（以本金2,600,000元，按照月利率百分之三，自2015年7月4日起计至2015年12月8日；以本金475,000元，按照月利率百分之三，自2015年7月9日起计至2015年12月8日及逾期利息（以本金4,352,600元，按照年利率百分之六，支付自2015年12月9日起至判决生效时止；以本金3,075,000元，按照月利率百分之三，支付自2015年12月9日起至判决生效时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27日，黄鹤以经营公司需要资金周转为由向王佳雯提出借款2,000,000元，王佳雯以银行转账方式交付黄鹤2,000,000元，为此，黄鹤出具借条，确认借2,000,000元，还款日期一年期。
同年3月28日，黄鹤以需要支付货款而向王佳雯借款，王佳雯分次转账给黄鹤合计199,778.80元，现金交付400,000元。为此，黄鹤出具借条一张，确认借款1,000,000元，口头承诺其中400,000元是利息。
同年3月29日，黄鹤再次以同样理由向王佳雯提出借款，王佳雯于同年3月31日转账给黄鹤2,600,000元。黄鹤于同年4月2日向王佳雯出具借条，确认借王佳雯2,600,000元，一个月归还。
同年7月，黄鹤又以急需资金周转为由向王佳雯借款。同年7月3日、7月6日，王佳雯分三次转账交付黄鹤合计2,600,000元，黄鹤出具借条，确认借王佳雯2,600,000元，借款时间一个月，借款利息为每月三分。同年7月8日，王佳雯又转账交付黄鹤475,000元，黄鹤出具借条，确认借王佳雯480,000元，借款时间为一个月，借款利息为每月三分。
同年5月12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50,000元；同年5月13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300,000元；同年5月26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420,000元；同年6月26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100,000元；同年7月20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99,890元；同年7月25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15,300元，同年8月31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33,000元。同年10月27日，黄鹤转账付款王佳雯8,000元。
同年10月9日，因王佳雯催讨，在黄鹤原工作单位协调下，黄鹤自愿签署还款承诺函，表示在同年12月8日前还清所有欠款7,427,600元；个人工资收入转入王佳雯账户，目前每月8,000元；按照借条归还利息，2014年7月3日、2014年7月8日的借条利息为月利率三分，未写利息或逾期的借条按照法律规定执行。同年10月27日，黄鹤仅转账归还8,000元，余款迟未归还。黄鹤下落不明，王佳雯催讨无着，遂致讼。
另查明，2012年5月16日，黄鹤与虞平经婚姻登记机关核准登记结婚。2015年11月27日，黄鹤与虞平经婚姻登记机关核准登记。双方协议约定：在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共同债务，任何一方如对外负有债务，由负债方自行承担。
黄鹤除转账归还王佳雯已查明的款项外，2015年3月27日，黄鹤转账收到王佳雯2,000,000元后，当天即分别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999,000元；同年3月31日，黄鹤转账收到王佳雯2,600,000元后，当天即分次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2,560,000元；同年5月25日，黄鹤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500,000元；同年5月26日，黄鹤又分次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990,000元；同年6月1日，黄鹤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600,000元；同年6月3日，黄鹤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1,000,000元；同年7月1日，黄鹤转账收到王佳雯100,000元后，当天即分别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99,800元；同年7月3日，黄鹤转账收到王佳雯600,000元后，当天即分别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500,000元；同年7月6日，黄鹤转账收到王佳雯2,000,000元后，当即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800,000元；同年7月8日，黄鹤转账收到王佳雯475,000元后，当即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300,000元；同年7月9日，又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案外人16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双方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虞平应否承担共同还款责任。1、关于双方是否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主张法律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法律关系成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王佳雯为证成双方存在借贷法律关系，提供了黄鹤出具的借条、双方银行转账交易凭证及交易明细、还款承诺函等证据为证，其本人亦到庭进行了陈述，结合一审法院向上海交通信息中心何承所作的调查笔录，表明在单位协调下，黄鹤与王佳雯对债权进行协商后，自愿签署还款承诺函，应当认定该还款承诺系黄鹤真实意思表示而对双方债权债务的确认。现黄鹤经合法传唤未应诉答辩，视为放弃抗辩对王佳雯主张的承认。虞平抗辩认为，对于双方借贷关系不清楚而进而否认双方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其该项抗辩，不予采信。故应当确认双方存在借贷法律关系。
2、虞平应否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王佳雯依据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认为系争债务发生于虞平、黄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而由黄鹤、虞平共同偿还。虞平认为，黄鹤、虞平家庭收入稳定并无举债的必要，其并不知道有借款的发生且系争借款并未用于共同生活，现虞平与黄鹤已协议，债权债务已有明确约定，故不同意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因此，本案双方的实质争议在于系争债务应否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依婚姻法的立法本意理解，“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是构成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特征。在债权人以夫妻一方为被告起诉的债务纠纷中，对于案涉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按照《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认定。如果举债人的配偶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其不承担偿还责任。因此，以个人名义举债所负债务是否构成夫妻共同债务，除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认定外，还应从夫妻双方是否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和所负的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等加以判断认定。审理中，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申请了双方当事人涉案银行账户往来明细，双方当事人对此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从中可充分反映，黄鹤向王佳雯借得系争款项后，不日即大部转移支付于他人账户，部分用于归还王佳雯，可以证明系争款项并未直接用于家庭生活。结合法院向上海交通信息中心何承所作的调查笔录以及王佳雯家人向上海交通信息中心投诉请求帮助的函件，可以确认王佳雯基于高额回报，在相隔不长的时间内，出借大额资金用于所谓合作经营的事实，亦足以证明系争款项明显超出日常生活及生产经营所需而并未用于黄鹤、虞平共同生活，王佳雯对此应当是明知的。王佳雯出借大额资金，在黄鹤出具借条的情形下，却未要求书面明确利息约定，不符合常理；同时，在明知黄鹤有正常工作的情形下，轻信黄鹤从事业外经营而出借大额款项，亦未对黄鹤所借资金用途进行必要的核实；达成还款承诺时，在明知黄鹤月工资收入仅为8,000元，对大额资金的归还存在巨大风险的情形下，亦未采取积极措施，包括直接向虞平确认共同债务，藉以控制风险，难谓尽到审慎义务，对此应当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故虞平此项抗辩，应予采信。系争债务应当认定为黄鹤的个人债务，应当由黄鹤负责偿还。
综上，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黄鹤借款不还，承诺还款到期又未兑现，由此造成纠纷的过错责任在于黄鹤。王佳雯要求按借条约定的标准，偿付3,075,000元借款本金自出借日至承诺还款日内利息的诉讼请求，因其在出借日后已收到部分款项，而仍为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该利息主张缺乏依据，不予准许。审理中，王佳雯减少归还借款本金数额8,000元的诉讼请求，系当事人自由处分权利，应予准许。故其要求归还借款7,419,600元并偿付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于法不悖，应按实予以准许。王佳雯其他诉讼请求，依据不充分，不予准许。判决：一、黄鹤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王佳雯借款人民币7,419,600元及逾期利息（以本金人民币4,352,600元，按照年利率6％，自2015年12月9日计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本金人民币3,067,000元，按照年利率24％，自2015年12月9日计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王佳雯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
本院认为，关于夫妻共同债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补充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夫妻约定为分别财产制，且第三人知道该约定，或者证明夫妻一方与第三人串通，虚构债务，又或者证明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所负债务的除外。就本案而言，被上诉人主张为原审被告的个人债务，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存在前述四种例外情形。对于被上诉人主张的钱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但其仅能提供一份《账户资金查询、冻结申请表》及《潍坊市公安局协助冻结财产通知书》，在无公安机关立案的情况下，该两份文件并不能证明原审被告从事犯罪活动以及涉案借款用于犯罪活动，因此本院对被上诉人主张难以采信。涉案借款发生后，原审被告与被上诉人有大量的银行账户往来，尽管被上诉人称其银行卡交由原审被告操作，其并不知情，但本院认为其将银行卡交付原审被告即是对原审被告行为的认可，且相应账户有大额资金往来，作为持卡人完全不知情，有违常理。在原审被告与被上诉人仍有账目往来，但被上诉人无法给予合理解释，本院亦存疑。对于涉案借款发生后，被上诉人的父母购买房产，其中部分房款来源于原审被告的转账，尽管该房屋登记于被上诉人父母名下，且其父母主张系原审被告归还之前结欠其的债务，即使如被上诉人所主张，但该债务发生于原审被告与被上诉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在无法定除外情形下，应为夫妻共同债务，因此原审被告向被上诉人父母的还款即是归还夫妻共同债务，属于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范畴。综上，被上诉人在无证据证明存在法定例外情形，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对于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经营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标准的情况下，本院认为一审法院此节个人债务的认定，有所不当，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王佳雯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补充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5）长民一（民）初字第9074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虞平、原审被告黄鹤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上诉人王佳雯借款人民币7,419,600元及逾期利息（以本金人民币4,352,600元，按照年利率6％，自2015年12月9日计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本金人民币3,067,000元，按照年利率24％，自2015年12月9日计至判决生效之日止）；
三、驳回上诉人王佳雯原审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7,131.16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原审被告黄鹤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7,131.16元，由被上诉人虞平、原审被告黄鹤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春蓉
代理审判员 鲍松艳
代理审判员 吴慧琼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齐 妍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
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
夫妻一方与第三人串通，虚构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