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5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霞，女，1979年1月2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闵行区，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啸君，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跃辉，男，1959年12月9日出生，满族，住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伟，男，1985年12月8日出生，满族，住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晨，上海合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佳卿，上海合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霞因与被上诉人胡跃辉、胡伟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59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2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啸君、被上诉人胡跃辉、胡伟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刘霞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胡跃辉、胡伟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一方未按双方2016年3月22日签订的《解约协议》中的约定于当日全额履行付款义务，故该协议未生效，因此上诉人提起（2016）沪0112民初10817号案件（以下简称10817号案件）要求被上诉人继续履行《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同时以现金及自己的房产为担保提出财产保全申请，该行为符合法律规定。被上诉人未将其已就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古龙路房屋）与案外人签订买卖合同以及该合同中约定的过户时限明确告知上诉人，也未提供相关的证据材料，在此情况下，上诉人有理由相信这只是被上诉人为逃避履行对上诉人的合同义务而随口编造的理由，当然不可能同意解除对系争房屋的保全。上诉人于2016年5月11日10817号案件的庭审中已变更诉请，要求解除合同，并由被上诉人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85万元，此时距离被上诉人与案外人约定的过户时间尚余20天，且根据被上诉人的陈述，彼时案外人已支付房款315万元，故被上诉人可以也有能力通过向法院缴纳保证金的方式来解除保全，以便在约定时限内完成与案外人之间的过户手续。因此，被上诉人对案外人的违约系其自身不作为引起，属于单方面自行放弃合同权利，由此造成的损失完全可以避免，与上诉人的保全行为无直接关联。一审法院以上诉人在10817号案件中撤诉行为认定保全申请存在过错过于片面。
被上诉人胡跃辉、胡伟共同辩称，上诉人在10817号案件中要求继续履行《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的诉讼请求与《解约协议》的约定相悖，《解约协议》中约定的“协议自收到款项后生效”并非指所有款项完全付清后才生效，而是指付款即生效。在案材料能够反映双方在银行转账过程中一直是有商量的，后上诉人以协议签订当日被上诉人未足额支付约定款项提起10817号案件，并以此为由对系争房屋进行保全是错误的。上诉人在该案庭审中虽然变更了诉讼请求，但在房屋价值远超诉讼标的的情况下，其仍对系争房屋继续冻结，自始未予变更，且撤诉后亦未及时解除保全，明显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虽然被上诉人与案外人签订补偿协议时尚未到双方约定的房屋过户时间，但对于被上诉人而言，当时并不知道财产保全措施何时才能解除，实际已无可能在约定的时间进行过户，如等到最后交易日再行协商，则对方绝不会放弃210万元的违约金，故被上诉人选择与案外人提前解除协议，将违约金从210万元降至120万元，是在积极减少损失金额。上诉人申请的财产保全措施是冻结交易标的物，是对于特定物进行保全，并非是可以通过现金替换的，而且保全金额是925万元，被上诉人一方亦无能力拿出925万元的现金以解除保全措施。因此，120万元违约金的损害后果与上诉人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存在明确的因果关系。被上诉人在10817号案件的庭审中，已明确告知上诉人其行为将导致被上诉人对案外人的违约，会导致巨额违约金，故上诉人称其不知道系争房屋将办理过户与事实不符。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胡跃辉、胡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刘霞向胡跃辉、胡伟赔偿因错误财产保全导致的损失12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2016年2月25日，胡跃辉、胡伟作为出售方、刘霞作为买受方、案外人A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作为居间方，共同签订了《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约定胡跃辉、胡伟将古龙路房屋出售给刘霞，房屋总价为925万元，刘霞支付A公司意向金50万元，且同意将该意向金转为定金，胡跃辉、胡伟和刘霞同意在协议签订后26日内共赴A公司处签订示范文本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
2016年3月22日，因胡跃辉、胡伟不再向刘霞出售古龙路房屋，就解除《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事宜，胡跃辉、胡伟（甲方、出售方）与刘霞（乙方、买受方）及A公司（丙方、居间方）经协商，共同签订了《解约协议》，约定：三方同意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解除居间协议；甲方自愿退还乙方购房定金50万元，违约金50万元，共计100万元，此款项将在2016年3月22日前支付至乙方指定账户；甲方自愿支付居间方中介服务费5万元；待各方履行完毕本解约协议上述约定后，三方就该房地产买卖事宜再无其他争议，且互不追究其他任何法律责任；本协议经三方签字或盖章且乙方、丙方收到款项后生效。
《解约协议》签订当天，胡跃辉向A公司支付中介服务费5万元，向刘霞转账汇款90万元，因其中一笔40万元收款账号有误，后被退回。次日，胡跃辉向刘霞转账汇款10万元。2016年3月24日，胡跃辉向刘霞转账汇款30万元。
因胡跃辉、胡伟拖欠10万元未付，故刘霞向法院提起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之诉，请求判令胡跃辉、胡伟继续履行《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并支付自2016年3月23日起每日按4,625元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违约金。起诉时，刘霞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法院于2016年4月12日受理该案即10817号案件，并于次月5日查封了古龙路房屋，保全期限自2016年5月5日至2019年5月4日。
2016年4月14日，胡跃辉向刘霞转账汇款10万元。
2016年5月11日，在10817号案件庭审中，刘霞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解除《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胡跃辉、胡伟向其支付违约金185万元。胡跃辉、胡伟在该案答辩过程中，提出刘霞存在恶意诉讼，恶意保全系争房屋，即将造成其实际产生财产损失，若产生该实际损失，会向刘霞要求赔偿。在该案审理过程中，胡跃辉、胡伟和刘霞均聘请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
2016年6月28日，刘霞以需要重新收集整理证据为由，向法院申请撤回10817号案件的起诉。次月6日，法院作出民事裁定书，准许刘霞撤回起诉。2016年7月25日，法院根据胡跃辉、胡伟的申请，解除了对古龙路房屋的查封。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6年3月18日，胡跃辉（甲方）与案外人方某（乙方）、上海XX有限公司签订了《购房合同》一份，约定古龙路房屋转让价格为甲方净到手1,050万元；付款方式为：乙方于2016年3月17日前支付10万元、3月18日前支付40万元、4月1日前支付100万元、4月30日前支付200万元、5月30日前支付200万元，余款在办妥产权证后和交房当日支付；双方应于2016年3月20日前共同至中介方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双方同意合同签订价格为750万元，其余300万元为装修补偿款，共计1,050万元；双方应于2016年4月30日前共同办理该房屋审税事宜，于2016年5月30日前共同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甲方收到全部房款后于2016年6月30日前交付该房屋；甲方违反协议约定，包括但不限于未按时办妥注销银行贷款手续及交房的，则每逾期一日，应按乙方已支付房价款的日万分之五支付滞纳金，直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但逾期超过15日的，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甲方除应支付相应的滞纳金外，还应支付总价款的20%的违约金；本协议一式二份，经双方签字之同时生效，若本协议有与双方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不一致的，以本协议为准。
当天，胡跃辉、胡伟与方某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胡跃辉、胡伟将古龙路房屋出售给方某，房地产转让价款为750万元；双方确认在2016年5月30日之前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胡跃辉、胡伟于2016年6月30日之前腾出该房屋并通知方某进行验收交接；胡跃辉、胡伟违反合同约定，包括但不限于未按时交房的，则每逾期一日，应按方某已支付房价款的日万分之五支付滞纳金，直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但逾期超过15日的，方某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胡跃辉、胡伟除应支付相应的滞纳金外，还应支付总房价的20%的违约金；该合同另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2016年5月18日，胡跃辉（甲方）与方某（乙方）签订了《补偿协议》，内容为：双方已就古龙路房屋的买卖达成了合意，并签订了相关买卖合同，但因双方近日前往交易中心办理交易手续时，被告知该不动产已经被闵行区法院查封，造成买卖合同无法履行，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因甲方违约，甲方同意于2016年5月20日前一次性支付乙方补偿金120万元。二、本协议签订后，双方与中介方另行签订解约协议，其与本协议不一致之处，以本协议为准。三、本协议于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
次日，胡跃辉向方某付款12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财产保全制度实质上是在案件判决作出之前借助国家强制力对被申请人的财产权利给予限制，目的是为了保证今后生效判决的执行，使得申请人胜诉之后其主张的权利能够实现。财产保全措施既然是在判决作出之前对被申请人的财产权利给予的限制，必然要求申请人谨慎行使申请权。如果申请人胜诉，说明其申请有根据，反之即使申请人提起诉讼是事出有因，也说明其申请是错误的，否则申请人滥用诉讼权利将破坏财产保全制度的公正性。就本案而言，虽然刘霞向法院提起10817号案件系因胡跃辉、胡伟未按照《解约协议》约定全面履行付款义务，但是一方面胡跃辉、胡伟在刘霞起诉后向其付款10万元，由此履行了《解约协议》的全部付款义务，根据约定，该《解约协议》生效，双方就该房地产买卖事宜再无其他争议，且互不追究其他任何法律责任，然而刘霞此时非但未撤诉和解封，反而变更诉请要求胡跃辉、胡伟承担违约金，并继续查封古龙路房屋，特别是在胡跃辉、胡伟应诉答辩时已经告知了查封可能造成其损害和相关责任产生的情况下，刘霞继续诉讼和保全古龙路房屋，其对古龙路房屋的查封持放任甚至故意的态度；另一方面刘霞直至2016年6月底申请撤诉，造成古龙路房屋确实在2016年5月底无法过户，而胡跃辉、胡伟也因此解约并支付了补偿金120万元，实际产生了财产损失。此外，刘霞提起的诉讼并未胜诉，结合前述分析，应认定其申请的财产保全是错误的。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申请财产保全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故刘霞应对胡跃辉、胡伟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但应指出的是，刘霞所提诉讼和财产保全系因胡跃辉、胡伟未完全履行《解约协议》而引起，同时在古龙路房屋被查封无法过户的情况下，胡跃辉、胡伟未采取积极措施，比如提供财产担保以解除查封，以防止损失的产生和扩大，故胡跃辉、胡伟自身也具有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规定，判决：刘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胡跃辉80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600元，减半收取7,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胡跃辉、胡伟负担3,900元，刘霞负担8,900元（此款由刘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胡跃辉、胡伟）。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根据该规定，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赔偿属于一般侵权诉讼，应从申请人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被申请人是否因此遭受损失、两者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来判断保全行为是否错误。对此，本院作如下分析：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6年3月22日就古龙路房屋签订《解约协议》，约定被上诉人返还上诉人定金50万元并承担违约金50万元，双方虽在协议中约定上述款项在2016年3月22日前（含当日）支付至乙方指定账户，但双方于一审庭审中均确认，被上诉人当日通过招商银行向上诉人汇款40万元，通过农业银行向上诉人汇款50万元，后又于次日即3月23日向上诉人汇款10万元，上述100万元中，3月22日通过招商银行汇款的40万元因收款账户有误而致退回。从上述钱款的实际给付过程可以看出，上诉人刘霞对于被上诉人在《解约协议》当日100万元不能完全给付是明知且认可的；100万元未在第一时间全部到账系由于双方均未仔细核对账户而共同引起。现上诉人在10817号案件及本案审理过程中，坚持主张因被上诉人未在2016年3月22日当日向上诉人全额支付100万元，故《解约协议》未生效，双方应当继续履行居间协议，明显与事实不符，且缺乏法律依据，本院难以认可。其次，本案一审及二审上诉过程中，上诉人多次表示其在10817号案件中变更诉讼请求的原因是由于受上海房地产调控新政所限，上诉人在已有一套住房的情况下再次购入古龙路房屋需支付七成首付，此已远超其支付能力。然本院注意到，上诉人所称的本市房地产新政发布于2016年3月底，发布时即日生效，而上诉人提起10817号案件的时间为2016年4月，变更诉请为2016年5月，依照常理而言，对于新政实施后自己是否仍具备购买古龙路房屋的能力，上诉人不应当是在提起诉讼后才发现。然上诉人所提10817号案件之诉请为要求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居间合同，其申请财产保全查封古龙路房屋的理由亦为确保将来判决得以顺利执行，该申请直接将保全对象指向争议标的物即古龙路房屋，与对特定金额的财产予以保全明显存在不同。在10817号案件的庭审中，上诉人虽变更了诉讼请求，但其并未同时将财产保全的内容予以变更，而根据财产保全的相关规定，被保全人如请求对作为争议标的的财产解除保全的，须经申请保全人同意，故在上诉人不配合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亦难以通过自身的积极行为直接解除对古龙路房屋的保全。在被上诉人于10817号案件的应诉答辩中已向上诉人明确告知了查封可能造成的损害及相关责任的情况下，上诉人仍未变更保全申请的内容，可见其对于古龙路房屋的查封是持放任态度的，对于限制古龙路房屋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的交易之故意是明显的。最后，被上诉人向案外人支付补偿金的行为虽早于协议约定的过户时间，但根据本院前述理由，被上诉人作出的其无法在约定的过户时间内解除保全措施的判断是符合常理的，从最大化减少损失的角度出发，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向案外人提前支付补偿金的行为并无不妥。而客观上，上诉人的确于2016年6月底方就10817号案件申请撤诉且之后保全行为仍在继续，该节事实亦可间接反映被上诉人对于案外人的补偿行为并非由其单方面不作为而引起，与上诉人的保全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综上所述，上诉人在10817号案件中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存在过错，且该行为给被上诉人造成了直接损失，已经构成了错误保全，应当对被上诉人予以相应的赔偿。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整个事件的发生经过，酌情确定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80万元，本院予以认同。上诉人要求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刘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慧
审判员 陈敏
审判员 马丽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刘惠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