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豫民终1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伟中，男，汉族，1969年11月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洁，河南泽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濮阳开发支行。住所地：濮阳市。
负责人：段广辉，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冯建华，河南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宏杰，海南泽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濮阳分行。住所地：濮阳市。
负责人：韩国庆，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冯建华，河南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宏杰，海南泽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厚龙，男，回族，1970年8月18日出生。
上诉人张伟中、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濮阳开发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濮阳分行（以下简称工行濮阳分行）、蒋厚龙借款担保合同纠纷一案，张伟中于2015年3月26日向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蒋厚龙偿还张伟中剩余借款本金5507984.7元及利息（利息自2015年1月29日起按月息2分计算至付清之日）；二、工行濮阳分行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原审法院于2015年10月22日作出（2015）濮中法民一初字第00029号民事判决。张伟中、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伟中委托代理人刘洁，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和工行濮阳分行共同委托代理人冯建华、史宏杰到庭参加诉讼，蒋厚龙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经时任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行长李继红介绍，蒋厚龙欲向张伟中借款1000万元。2014年6月6日，张伟中向蒋厚龙账户转款970万元（预扣了一个月的利息30万元）。同日蒋厚龙向张伟中出具借据，借据内容为：“今借张伟中人民币壹仟万元整（￥10000000元），期限为1个月，利息30万元，如逾期利息加倍，逾期时间不得超过1个月。将款打入蒋厚龙卡中，账号：17×××64。借款人：蒋厚龙，保证人：李继红。”李继红在保证人处签名，并在借据落款日期处加盖了中国工商银行濮阳开发区支行工会委员会（以下简称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公章。张伟中认可蒋厚龙分别于2014年10月23日偿还388万元、2014年12月31日偿还200万元、2015年1月29日偿还30万元，余款未予偿还。张伟中遂向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上级部门工行濮阳分行催要，未果。
原审法院另查明：濮阳市总工会于2004年4月28日向工行濮阳支行工会颁发有工会法人资格证书。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蒋厚龙向张伟中借款，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应为有效。本案一审争议焦点是：下欠借款本金数额及利息的计算；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行濮阳分行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关于下欠借款本金数额的认定及利息的计算问题。双方约定蒋厚龙向张伟中借款1000万元，但张伟中向蒋厚龙履行出借义务时预先扣除了30万元利息，实际向蒋厚龙转款970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的规定，本案应按970万元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本案中，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年利率为5.6%，但双方约定的借款利率为月息3分，超过了法律保护的最高限额，超出部分不予保护。本案借款利率应按年利率5.6%的4倍计算。蒋厚龙分别于2014年10月23日还款388万元、2014年12月31日还款200万元、2015年1月29日还款30万元。根据上述规定，本案还款本息计算如下：1、截止2014年10月23日，970万元的利息应为826871元（自2014年6月6日至2014年10月23日按年利率5.6%的四倍计算）。蒋厚龙于2014年10月23日还款388万元，扣除826871元利息，则偿还本金3053129元，下欠本金6646871元；2、自2014年10月24日至2014年12月31日，6646871元产生的利息应为281237元（以6646871元为基数，按年利率5.6%的四倍计算）。蒋厚龙于2014年12月31日还款200万元。扣除利息281237元，则偿还借款本金1718763元，下欠本金4928108元；3、自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月29日4928108元的利息应为3066元（以4928108元为基数，按年利率5.6%的四倍计算）。蒋厚龙于2015年1月29日还款30万元。扣除利息3066元，则偿还本金296934元，下欠本金4631174元。综上，截止2015年1月29日，蒋厚龙尚欠张伟中借款本金4631174元。2015年1月30日之后的利息按年利率5.6%的四倍计算。张伟中主张尚欠借款本金5507984.7元，2015年1月30日之后的利息按月息2分计算。因其计算方式不符合法律规定，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二、关于工行濮阳分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提供的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的《工会法人资格证书》复印件显示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的法定代表人是方莉萍而不是李继红。而在各方当事人协商借款担保事宜时，作为时任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行长的李继红在借据上签名并加盖冠以“中国工商银行濮阳开发区支行”的工会公章的行为，作为一般自然人的张伟中有理由相信李继红是在履行职务行为，代表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故张伟中要求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承担保证责任的主张予以支持。各方当事人未约定保证责任的方式，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辩称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的公章未加盖保证人处，且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领取了工会法人资格证书，是独立法人，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虽不具备法人资格，但其系依法设立并领取了营业执照的金融机构的分支机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具有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张伟中主张工行濮阳分行同意向其承担保证担保责任的证据不足，张伟中要求工行濮阳分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蒋厚龙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张伟中借款本金4631174元并支付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为：以4631174元以基数，自2015年1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蒋厚龙追偿；三、驳回张伟中对工行濮阳分行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8087元，保全费5000元，由蒋厚龙承担。
张伟中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蒋厚龙应当偿还借款本金4631174元错误。蒋厚龙分三次向张伟中偿还了本息共计618万元，均是自愿按照约定的月息3分予以履行，蒋厚龙也未对已实际履行的利息提出异议，原审法院对借款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倍计算，并对高出部分充抵本金没有法律依据。二、工行濮阳分行应当共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是工行濮阳分行的分支机构，在张伟中要求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还款的过程中，工行濮阳分行自愿接管了担保还款的事宜及责任，并明确承诺对张伟中的债权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综上，请求改判蒋厚龙偿还张伟中借款本金5507984.7元，工行濮阳分行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上诉费用由蒋厚龙、工行濮阳分行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承担。
工行濮阳分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答辩称：一、原审法院关于本金及利息的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工行濮阳分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对案涉借款不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工行濮阳分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从未对案涉借款进行担保，且作为银行的分支机构没有对外担保的业务范围。即便是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对外进行担保，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可以独立对外承担责任，其上级单位工行濮阳分行也不应承担责任。三、工行濮阳分行没有向张伟中承诺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责任。张伟中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上诉称：一、李继红在借据上签名是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另外，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是独立的社团法人，与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是不同的法人主体，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在借据上盖章的行为亦不能代表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二、张伟中从事商业活动多年，具有商业活动中应有的通常注意义务。张伟中完全知晓个人行为与职务行为、工会行为与企业行为的区别，知晓为借款担保不是支行行长的工作范围，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不可能为个人借款担保。张伟中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让李继红个人提供担保，让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承担责任。三、案涉借款用途不是用于偿还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借款或者与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有关的业务，并不是为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谋取利益。即便借据加盖了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真实印章，因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没有对外进行担保的业务范围，其担保行为也是无效的。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张伟中对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诉讼请求。
张伟中答辩称：一、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及工行濮阳分行负有连带偿还案涉借款本息的义务。1、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未提供证据证明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独立的法人资格与地位，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及工行濮阳分行应当对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在借款合同上盖章的行为承担相应的责任。2、李继红作为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行长在借款合同保证人一栏签名并加盖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印章的行为，李继红在签字时的地点、表述和承诺以及张伟中向工行濮阳分行追讨借款中李继红和工行濮阳分行的表现，使张伟中有理由相信工行濮阳分行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自愿对案涉借款承担保证责任。二、保证合同作为借款合同的从合同，不以保证人享有权利或与借款合同有利益关系为前提。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称李继红作为其负责人为个人借款提供保证的行为不是其业务范围，其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三、张伟中就是完全基于对李继红作为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行长身份及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保证能力的信任，才向蒋厚龙出借款项。张伟中的身份、素养不能成为工行濮阳分行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免除保证责任的理由。四、虽然在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经营范围中不包括保证业务，但工行濮阳分行具有开展保证业务的资格，而且在协商还款过程中，工行濮阳分行表示会对本案借款承担保证责任。因此，工行濮阳分行应当与工行濮阳开发支行一起对本案借款共同承担保证责任。综上，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
工行濮阳分行陈述意见：一、李继红的担保行为是个人行为，不是代表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职务行为。二、案涉借据中没有“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字眼，且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是独立的法人主体，与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无隶属关系，其盖章行为与工行濮阳分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无关。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加盖公章的行为性质由法院认定。三、张伟中具备一定法律素养，其让李继红为案涉借款担保的目的是为了方便企业融资贷款，其本意并不是让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对本案借款承担保证责任。四、工行濮阳分行参与还款事宜的协调不能代表工行濮阳分行同意对本案借款承担连带责任。
根据各方的诉辩及陈述意见，并征询各方当事人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原审判决蒋厚龙偿还借款本金4631174元是否正确；二、工行濮阳分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应否对本案借款承担责任；如果承担责任，承担责任的性质及范围。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中，对于李继红为何在借据上加盖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的印章，张伟中陈述：“李继红称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印章在省行放着，所以就加盖了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的印章。”
本院认为：一、关于原审判决蒋厚龙偿还借款本金4631174元是否正确的问题。
按照案涉借据记载的“借款金额1000万元，期限一个月，利息30万元”计算，双方约定的借款利率应为月息3%。依据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蒋厚龙按照约定的月利率3%向张伟中已实际支付的借款利息未超出法律规定的范围，属于双方自愿履行行为，不再予以调整。另外，双方对于蒋厚龙偿还的款项是本金还是利息无明确约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事人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的规定，对于蒋厚龙的还款按照先抵充利息（按照月息3分计付），再抵充本金的原则进行债务抵充。2014年6月6日，张伟中向蒋厚龙支付借款本金970万元，2014年10月23日，蒋厚龙还款388万元，其中抵充利息1328900元，抵充本金2551100元，下欠本金7148900元；2014年12月31日还款200万元，其中抵充利息486125.2元，抵充本金1513874.8元，下欠本金5635025.2元；2015年1月29日还款30万元，其中抵充利息157780.7元，抵充本金142219.3元，下欠本金5492805.9元。原审判决关于蒋厚龙应偿还借款本金数额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张伟中关于原审判决对蒋厚龙应当偿还本金数额认定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工行濮阳分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是否对本案借款承担责任；如果承担责任，责任承担的性质及范围的问题。
1、李继红作为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行长，在民事活动中，具有作为自然人的个人和履行工行濮阳开发支行职务的双重身份，其在案涉借据担保人处签名时，未书写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名称，亦未加盖该行印章，根据该借据记载的内容不能认定李继红是以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名义对案涉借款进行担保。2、签订借据时，张伟中明知李继红并无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印章，李继红在案涉借据上加盖的是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的印章，而非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印章，张伟中辩称其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李继红的行为是代表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履行的职务行为的理由不符合常理，不能成立。3、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虽然在借据日期处加盖公章，但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与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是独立的两个民事主体，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工会加盖印章的行为不能认定是工行濮阳开发支行的意思表示，其法律后果亦不能由工行濮阳开发支行承担。4、张伟中主张工行濮阳分行自愿接管了案涉借款的担保还款事宜且明确承诺对本案借款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工行濮阳分行对此不予认可，而张伟中提供的录音资料仅能证明工行濮阳分行事后参与了案涉借款还款事宜的沟通和协调，并无工行濮阳分行承诺或保证愿意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意思表示，张伟中亦无其他证据证明其主张。综上，对案涉借款提供保证，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和工行濮阳分行既无意思表示，也无事后的追认和承诺，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和工行濮阳分行对案涉借款不应承担保证责任。原审判决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工行濮阳开发支行关于其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张伟中关于工行濮阳分行应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部分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处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濮中法民一初字第0002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蒋厚龙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张伟中借款本金5492805.9元及利息（自2015年1月30日起至债务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付）；
二、撤销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濮中法民一初字第0002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张伟中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87元，保全费5000元，由蒋厚龙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87元，由张伟中负担40000元，由蒋厚龙负担180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红云
审 判 员 李红芬
代理审判员 杨 刚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马亚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