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珠中法民四终字第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家富，男，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住澳门。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秋妹，女，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住澳门。
上述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易伏祥，广东玉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郭泾亮，广东集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志雄，男，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梧州市万秀区。
委托代理人：李青山，广东友邦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桦烨，广东友邦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家富、上诉人陈秋妹因与被上诉人彭志雄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民四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家富、陈秋妹系夫妻关系，共同在珠海拱北宾馆大堂商铺经营宝石生意。
2013年8月20日，陈秋妹向彭志雄出具收据一张，陈秋妹在收据上书写：“代卖玉石，黑石4件、原石1件、1件两开，共12万，人民币共付21000元正，港币付10000元”；陈秋妹在收据“备注”处书写：“已付30000元，还欠玖万”；陈秋妹在金额处书写“30000元正”，彭志雄在收据“经手人”处签名。上述收据一式两份，彭志雄与陈秋妹各持有一联。
彭志雄称：五块玉石是2013年7月下旬交给陈秋妹，当时陈秋妹出具了一张收到玉石的收据。8月5日，陈秋妹支付彭志雄人民币1万，8月中旬，陈秋妹称玉石已经卖出。彭志雄去陈秋妹商铺，陈秋妹又给了彭志雄人民币1万元，加上1.1万港币（港币折算成1万人民币），陈秋妹、陈家富尚欠人民币9万元。收据上载明的“人民币共付21000元正，港币付10000元”金额有笔误。这两次彭志雄收钱都写了收据给陈秋妹。8月20日，彭志雄去陈秋妹商铺要求支付所欠玉石款，陈秋妹称资金紧张，双方经结算后，陈秋妹还欠彭志雄人民币9万元，陈秋妹就写了8月20日的收据给彭志雄，彭志雄就将陈秋妹收到玉石的收据退还给陈秋妹。后陈秋妹一直拒不给彭志雄所欠玉石款。
对于原审法院“彭志雄有无对陈秋妹在收据上写结算事项提出异议”的询问，彭志雄称，当时没有提出异议，因为陈秋妹以前都是用收据写结算事项。
陈家富、陈秋妹称：其从没有收到过收据上载明的五块玉石，也没有向彭志雄支付过2万元人民币和1.1万元港币。8月20日当天，彭志雄和陈秋妹谈5块石头佣金的问题，陈秋妹写了该收据，收据是协商过程中写的，是陈秋妹写好以后彭志雄签名，但最终谈崩了，陈秋妹就没有签字。收据是复写了一式两份，当时彭志雄签完名后，陈秋妹就把收据从收据本子上撕下来给了彭志雄。
对于原审法院“为何没有收回彭志雄持有的收据”的询问，陈秋妹称，其认为没有她的签名，事情也没有谈妥，陈秋妹也没有收到彭志雄玉石，且根据之前双方的交易习惯都会签字确认，因此没有收回彭志雄持有的收据。
一审庭审中彭志雄称，彭志雄与陈家富、陈秋妹包括本次合作在内共有4次合作，陈秋妹有一次收到玉石后卖出，有两次没有卖出，由彭志雄把玉石取回；陈秋妹则称，双方合作不止3次，具体次数不清楚。
彭志雄向原审法院请求判令陈家富、陈秋妹支付彭志雄欠款人民币9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陈家富、陈秋妹系澳门居民，故本案属于涉澳合同纠纷，应参照我国有关涉外民事案件的管辖和法律适用的法律规定确定本案的管辖和选择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本案履行地在珠海市香洲区，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管辖本案均不持异议，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本案履行地在珠海市香洲区，珠海市香洲区与本案有最密切联系，且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庭审中一致选择适用中国内地相关实体法处理本案争议，原审法院以中国内地相关实体法作为处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陈秋妹是否收到彭志雄委托代卖的五块玉石。彭志雄主张陈秋妹已收到五块玉石并卖出，经双方结算，陈秋妹尚欠彭志雄人民币9万元，陈秋妹于2013年8月20日亲笔书写在收据上的内容可证明彭志雄的主张。陈秋妹则称，收据只是在双方磋商过程中所写，但最终双方没有达成一致，陈秋妹没有收取彭志雄玉石，也没有收回收据。孰是孰非，双方各执一词。原审法院认为，陈秋妹作为经销宝石的商人，其对向彭志雄出具的亲笔书写内容应当具有正确的理解能力。按照陈秋妹陈述，其与彭志雄之前只合作过三次，成功交易只有一次，双方关系并不密切，彼此之间出具书面资料理应相对慎重。从收据上陈秋妹书写内容来分析，“代卖玉石，黑石4件、原石1件、1件两开，共12万，人民币共付21000元正，港币付10000元”，以及“备注”“已付30000元，还欠玖万”，上述文字反映出双方已对账结算尚欠部分款项，内容明确具体。即使如陈秋妹所述收据是在双方磋商过程中书写，陈秋妹不应该连续使用“共付、已付、还欠”词语，且陈秋妹在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未收取玉石的情况下未要求彭志雄交回收据也不合常理，相比较之下，彭志雄对陈秋妹未在收据上签名以及双方结算后陈秋妹已收回五块玉石收据的解释更符合常理，原审法院对彭志雄的主张予以采纳，当事人双方形成的委托合同关系合法有效，陈秋妹应向彭志雄支付剩余款项人民币9万元，陈家富作为陈秋妹配偶以及商铺的共同经营者应对上述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陈秋妹、陈家富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彭志雄支付玉石款人民币9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或支付迟延履行金。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50元，由陈家富、陈秋妹负担。
陈家富、陈秋妹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驳回彭志雄的全部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均由彭志雄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原审判决对本案的关键事实认定错误，判决结论建立在无充足证据和主观猜测的基础上，有违“以事实为依据”的基本原则，致使本案事实认定错误。具体如下：《收据》上的内容确为陈秋妹书写，但是谁书写的，是手写还是打印，这些根本无足轻重。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和双方以往形成的交易习惯，在涉及到钱款和实物时，双方一定要达成“合意”，“合意”具体表现为双方应当分别在相关单据的上面签字确认。本案中，《收据》上没有陈秋妹签名是任何一方无法否定的事实，既然没有陈秋妹签名确认，足以证明双方没有达成合意，《收据》也就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因此，仅凭《收据》中的内容自然无法证明双方委托关系已经建立。陈秋妹认为，双方就玉石代卖事宜没有达成一致意见，陈秋妹没有接手涉案玉石，也没有支付《收据》上的款项，所以在商谈过程中形成的、没有陈秋妹签名的《收据》已经没有任何价值，要与不要已经无所谓了，所以陈秋妹没有把《收据》这事放在心上。如果真的找彭志雄要了，则正好中了彭志雄的诡计，即陈秋妹已经意识到《收据》在外的重要性。因此，不重视、不要回《收据》才是常理。另外，陈秋妹为澳门居民，根本没有接受过内地的语文教育，书写能力和理解能力都有限和不规范，原审法院不能以内地人的标准，去死抠相关字眼，主观上片面认定陈秋妹“具有正确的理解能力”。
原审法院对彭志雄就事实陈述的自相矛盾视而不见，没有查清事实。彭志雄仅提交了一份《收据》作为证据，可见其单方是认可《收据》上的内容，《收据》上写到“今收到黑石4件、原石1件，1开两件”和“2013年8月20日”，按照正常理解，前述“今”字对应的是“2013年8月20日”，而彭志雄在起诉状中写的又是“2013年7月下旬”交付涉案玉石。
此外，原审法院除上述时间问题没有查清之外，对于陈秋妹到底有没有接手涉案玉石及彭志雄在起诉前以何种方式追讨过欠款等事实也没有查清，且这些本案中应当查清的关键事实，彭志雄都没有举证证明，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且明显违背我国民法有关合意的规定。
二审调查中，陈家富、陈秋妹补充以下上诉理由：一、原审法院没有查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如果是基于委托代卖关系，在将玉石卖出去后，陈家富、陈秋妹才有义务将所得价款支付给彭志雄。但从彭志雄提供的证据来看，双方并不属于玉石代卖的关系。如果说双方不是代卖关系，而是买卖关系。玉石价值12万元，双方应当签订书面买卖合同，本案中既无代卖的委托合同，也无买卖的买卖合同。二、双方之间产生债权债务主要证据是欠款欠条，彭志雄提交的关键证据，即称陈秋妹欠其9万元，而该《收据》上无陈秋妹的签字，只有彭志雄一人的签字。三、彭志雄实际与廖思民之间发生的玉石买卖交易，陈秋妹只是充当介绍人角色，并未参与交易，未收到过任何佣金。对于该事实原审法院未查证。四、原审法院在证据认定上存在不当。本案彭志雄提交的唯一证据，即彭志雄自己签名的收据，这张收据经手人是彭志雄，签名也只有其自己签名，原审法院将此认定为双方之间是委托合同关系。陈秋妹认为，委托合同只有在双方均签名时才能成立。该收据上签名的人是彭志雄，承担收据上的金额的人应是彭志雄本人。这份收据与陈家富、陈秋妹无任何关系。责任承担的主体应以签名为准。
彭志雄二审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恰当，应当依法维持。陈家富、陈秋妹的代理人认为玉石是彭志雄与廖思民交易的，但其一审期间从未提出该说法，也从未提交证据证明。如果彭志雄与他人进行玉石交易，自然是交易另一方与其达成约定，而不是陈家富、陈秋妹。因此，陈家富、陈秋妹的该说法无证据证明，不符合事实。陈家富、陈秋妹以收据无陈秋妹签名为由而否认，事实上，该收据是陈秋妹亲自书写的，书写完后将原来写的一份收据收回了。收据的性质是一份欠条，在将玉石委托代卖时，彭志雄称其只需要12万元，超出的部分作为佣金。彭志雄认为，陈家富、陈秋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
二审中，上诉人陈家富、陈秋妹向本院提交了一份廖思民的名片复印件，证明彭志雄与廖思民认识有交易，涉案玉石是其与廖思民交易的，3万元也是廖思民支付给彭志雄的，进一步证明收据上没有陈秋妹的签名的原因。上诉人陈家富、陈秋妹称廖思民现在联系不到，已经失踪了，据了解澳门警方现在通缉他。被上诉人彭志雄的代理人认为对于彭志雄是否认识廖思民，其作为代理人不清楚，但单纯一张名片与本案无关，也证明不了本案的事实。
被上诉人彭志雄在二审中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查，本院认为陈家富、陈秋妹二审提交的廖思民的名片复印件无法证明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8月20日《收据》的编号为：0048292，手写内容为：“代卖玉石，黑石4件、原石1件、1开2件，共12万，人民币共付21000元正，港币付10000元”；“备注”载明：“已付30000元，还欠玖万”；“金额”载明：“30000元正”；“经手人”处有“彭志雄”的签名。
二审中，陈秋妹称2013年8月20日的《收据》确是其本人书写，但该《收据》上记载的款项都是廖思民给的，是廖思民在其店里直接给彭志雄的。陈秋妹在《收据》上记载的只是备注单；收据一共写了两张，当时彭志雄经常在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彭志雄拿走了一张。后来陈秋妹发现有一张《收据》不见了，就打电话问彭志雄，彭志雄称当时其在缅甸，回来后又打电话说《收据》已经洗烂了。陈秋妹称其一审并未出庭，一审的陈述只是其代理人的意见。
彭志雄称，2013年8月20日的《收据》上没有还款日期，是因当时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还，彭志雄称其在2014年3月起诉前去过几次追讨9万元欠款。陈秋妹称，2014年4月份，当时彭志雄到其店里要其赔钱，后来陈秋妹就报警了。彭志雄称报警的事确实存在。
陈秋妹称，其帮彭志雄代卖玉石只有本案这一次，就是涉案的五块玉石；廖思民只拿了一块紫罗兰玉石，彭志雄自始至终就是拿了涉案五块玉石在其店里卖。
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基本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的管辖权及法律适用问题。陈家富、陈秋妹系澳门居民，本案属于涉澳合同纠纷，应参照我国有关涉外民事案件的管辖和法律适用的法律规定确定本案的管辖和选择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本案履行地在珠海市香洲区，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管辖本案均不持异议，故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本案履行地在珠海市香洲区，珠海市香洲区与本案有最密切联系，且双方当事人一审中一致选择适用中国内地相关实体法处理本案争议，故原审法院以中国内地实体法作为处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正确。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彭志雄要求陈家富、陈秋妹支付欠款人民币9万元的请求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对此，本院作如下分析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彭志雄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在本案所提出的欠款主张。本案中，彭志雄要求陈家富、陈秋妹支付欠款人民币9万元的依据是2013年8月20日由陈秋妹书写的一张《收据》，彭志雄主张该《收据》是陈秋妹出具给彭志雄的欠款凭据。对此本院认为，作为欠款凭据，其上至少应当载明欠款金额及欠款人，而2013年8月20日的《收据》上虽记载有欠款金额，但没有记载欠款人的姓名等基本情况，也没有欠款人的签名，不符合欠款凭据的一般形式要求；且作为欠款凭据，其上没有欠款人的签名，却有主张返还欠款的“彭志雄”的签名，也与生活常理不符；此外，陈秋妹、陈家富也不认可该《收据》上的欠款内容。综上，本院认为，在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彭志雄仅以2013年8月20日的《收据》主张陈家富、陈秋妹欠款人民币9万元，证据不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彭志雄应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因此，彭志雄在本案中请求陈家富、陈秋妹向其支付欠款人民币9万元，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陈家富、陈秋妹的上诉请求有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陈家富、陈秋妹的上诉请求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民四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彭志雄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50元，两项合计人民币4100元，由被上诉人彭志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丹
代理审判员 王文娟
代理审判员 曹阳春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吴馥楠
阙思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