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40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昌县艾美针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新昌县南明街道江南北路116号。
法定代表人：俞兰平，系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伟国，浙江中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新昌支公司，住所地新昌县南明街道鼓山中路121号。
法定代表人：钱创，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文英，浙江啸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浙江双奕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新昌县南明街道南门外100号。
法定代表人：陈伟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晓英，女，1981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新昌县，系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新昌县艾美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新昌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原审第三人浙江双奕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奕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新昌县人民法院（2017）浙0624民初30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询问和阅卷后，决定不开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艾美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房屋清理协议系上诉人与双奕公司就全部损失达成的协议。原审在理解协议出现争议时，未按照法律规定的合同解释规定。原审跳过文义解释，协议清楚阐述包括厂房在内的全部损失，后又明确第三人原要求上诉人赔偿，但基于财力、人力等原因，同意协议约定的解决方案，盈亏由第三人自行负责。协议第二段明确为双方就租赁事宜及火灾事宜的最终解决方案，双方确认不存在其他纠纷，今后双方互不追究。原审在解释合同时，从第三人本意和目的出发，但应以签订协议时的本意及目的，而非在庭审上自述的本意及目的。协议名称也不包括全部内容。原审认为从合同利益平衡角度解释，但在没有评估报告的情况下，如何得出上诉人剩余物资所剩无几的结论。第三人清理房屋受益，上诉人在火灾发生后一直要求将剩余物资取回，但第三人认为损失未协商一致，将剩余物资扣押。2.退一步讲，即使第三人对协议内容存在重大误解或认为显失公平，也属于可撤销合同，其未行使撤销权，原审也认定合同有效，原审却适用合同解释，缺乏依据。3.第三人设置护栏堵塞了消防通道，扩大了损失。该护栏系上诉人在第三人承租期间设置，根据法律规定，企业应当保证疏散通道的畅通，即使无证据表明护栏为第三人所设，但第三人也应保证安全通道畅通。因该护栏导致消防队花费半小时破拆，导致了损失扩大。
被上诉人人保公司辩称，上诉人与双奕公司在2017年5月22日签订的房屋清理协议，仅是双奕公司对上诉人提出的不再处理火灾清理工作等，没有约定放弃追偿。双奕公司获得理赔后，若被上诉人丧失追偿权，被上诉人可向双奕公司要求返还理赔款。被上诉人追偿权来自于双奕公司在2017年5月10日的权益转让书。上诉人提供的照片，不能证明原审第三人存在过错，照片仅反映出现场有堆积物。是否耽误抢救时间，应由消防部门认定。火灾事故认定书并未涉及第三方过错问题，仅认定起火原因、时间等。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双奕公司辩称，房屋清理协议名称即表明系双方对房屋清理事宜进行协商。火灾损失评估为1750869.09元，经法院调解保险理赔1450000元，尚存在不足部分。协议中表明甲方原本一直要求乙方给予相关经济赔偿，系指保险不足部分赔偿。协议明确甲方同意乙方提出的不再处理火灾后续现场清理工作，现场所剩物资也交由甲方处理，盈亏由甲方自行负责，与乙方无关。该条约定系协议核心内容，是指火灾后续现场清理工作，而不涉及其他。协议第二段受第一段约束。
人保公司向一审法院的起诉请求：艾美公司支付赔款1462256元；2.本案诉讼费由艾美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4月13日，双奕公司与艾美公司签订房屋租赁补充协议一份，双方约定双奕公司将坐落于新昌县南明街道南门外100号厂房三楼租赁给艾美公司，租赁期限自2014年5月1日起至2019年4月30日止。2016年3月21日，艾美公司承租的房屋发生火灾，经新昌县公安消防大队认定，起火点为三楼第三车间内织袜机下半部检修门内，起火原因为电气线路故障引燃周围可燃物所致。
2015年4月13日，双奕公司以新房权证2014字第00994-××号（上述租赁房屋在保险标的范围内）房产所有人向人保公司投保了财产综合险，上述火灾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2016年10月，双奕公司就保险纠纷起诉人保公司至法院，案经一、二审，现已审结。确定人保公司赔付双奕公司1450000元，另支付鉴定费12256元。2017年5月10日，双奕公司与人保公司签订权益转让书一份，同意在收到人保公司给付的保险赔偿款后，将第三者的索赔权自动转让给人保公司。2017年5月26日，人保公司将赔偿款和鉴定费共计1462256元汇至双奕公司账户。
另查明，2017年5月22日，双奕公司与艾美公司签订房屋清理协议一份。协议约定“甲方（指双奕公司）原本一直要求乙方（指艾美公司）给予相关经济赔偿，但因乙方财力、人力受限，经多次协商，甲方同意乙方提出的不再处理火灾后续现场清理工作，现场所剩物资也交由甲方处理，盈亏由甲方自行负责，与乙方无关。本协议为双方就租赁事宜及火灾事宜的最终解决方案，双方确认不存在其他纠纷，今后双方互不追究责任”。协议签订后，双奕公司对火灾车间进行了清理。
一审法院认为，在财产保险合同中，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被保险人未足额从保险人处获得赔偿的，就未取得赔偿部分仍有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保险人对第三者行使的是代位权，其权利基础是在保险事故中被保险人对第三者有要求赔偿的权利。
本案是保险人即人保公司基于其按保险合同向被保险人即第三人赔偿保险金后，代位向艾美公司提起的诉讼，结合上述法律规定和诉辩意见，可把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为三点：一是双奕公司与艾美公司签订的房屋清理协议是否生效；二是第三人在获得保险赔偿前是否放弃了对艾美公司赔偿的权利；三是双奕公司对火灾事故造成的损失有无过错。
关于第一个问题，艾美公司认为本协议经双方盖章且已实际履行，应而认定为生效，而双奕公司认为协议约定经双方签字后生效，而双奕公司在协议上只有盖章而未签字，故未生效。对此，该院认为，该协议应认定已成立并生效。理由是，依据合同法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在签字或者盖章之前，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本案所涉房屋清理协议，经双方协商后达成，协议达成后，艾美公司按约完成了盖章签字手续，双奕公司在协议上盖章后未签字，但双奕公司在协议签订后，进行了房屋清理，已履行合同义务，故应认定合同已成立，因双方签订的协议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生效。
关于第二个问题，艾美公司认为双奕公司在获得保险赔偿前，已经与艾美公司就火灾赔偿达成了互不追究责任的协议，故人保公司丧失了代位求偿权的基础。而双奕公司认为，双奕公司与艾美公司达成的是房屋清理协议，协议内容涉及的是火灾后续现场清理工作，协议中“双方确认不存在其他纠纷，今后互不追究责任”指的是火灾清理及保险公司赔偿不足部分，不包括保险赔偿问题的权益转让。对此，该院认同双奕公司的观点。理由是：本案双方签订的是具有双务性质协议，在协议双方对协议内容作出不同理解时，作为法院在认定协议内容的含义时应当考虑协议的性质、签订协议时的目的、协议包含的内容是否符合常情等因素综合考虑。首先，本案双奕公司在火灾事故发生后，一直在与保险人就保险赔偿事宜交涉，协商不成后又进行诉讼，并最后到了二审，在二审阶段，双奕公司与人保公司达成了人保公司赔付双奕公司1450000元的和解协议。从人保公司与艾美公司达成的房屋清理协议上，也写着火灾发生后双奕公司一直要求艾美公司给予相关的赔偿，说明双奕公司就赔付问题除与人保公司在交涉外，同时与事故责任人即艾美公司在交涉，从此可以看出，双奕公司一直在争取自己的获赔权利，在人保公司和双奕公司达成协议前，双奕公司虽尚未获得人保公司的赔偿，但已与人保公司在办理付款后续手续，且双奕公司已将向艾美公司追偿权承诺转让给了人保公司，在此情况下，双奕公司考虑到艾美公司在此次火灾事故中不仅遭受物资烧毁，还有人员伤亡，损失惨重，在其得到保险赔偿后愿放弃除保险赔偿外对艾美公司的其他索赔，这是符合常情的，如果说因双奕公司考虑到艾美公司的处境，完全放弃对艾美公司的追偿，从而致其最终得不到赔偿的后果，这显然不符合双奕公司的本意和与艾美公司达成协议的目的。其次，从双奕公司与艾美公司达成协议的名称来看，双方达成协议的名称叫房屋清理协议，协议的主要内容也是双方就火灾现场清理达成的具体结果，即“因乙方财力、人力受限，经多次协商，甲方同意乙方提出的不再处理火灾后续现场清理工作，现场所剩物资交由甲方处理，盈亏由甲方自行负责，与乙方无关”，也符合双奕公司在与保险人就保险事故理赔结果后能及时与艾美公司解决租赁事宜、收回房屋，从而发挥房屋使用价值的本意，也符合艾美公司所处的实情。再次，从协议性质来看，双方签订的是具有双务性质的合同，双方为维护各自的权益，协议结果应体现利益平衡这一原则。从本案来看，本案火灾事故中火灾时间达一个多小时，而堆积在火灾区域的是艾美公司的纺织品，系易燃物，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焚烧，能保留有价值的物品应该所剩无几，新昌县公安消防大队的事故认定书也认定火灾烧毁了生产车间及车间内物资，因而协议双方在协议中将现场所剩物资交由双奕公司处理，盈亏由双奕公司负责，从双奕公司清理房屋付出和其所得剩余物资上，体现了利益相对平衡，如果理解为双奕公司为获其火灾现场的剩余物资而放弃一切赔付，包括保险公司中的最终赔付，显然不符合双务合同中的等价有偿原则，也不符合本案实际。综上，对双奕公司与艾美公司签订的房屋清理协议内容含义理解，应理解为房屋清理达成的最终协议，不应理解为双奕公司一并放弃了在保险理赔中双奕公司所能得到的赔偿款的追偿。
关于第三个问题，艾美公司认为在火灾发生时，由于双奕公司建造的隔离栏堵塞了消防通道，导致消防人员为了破拆阻碍物延误了救火时间，扩大了财产损失，因此对造成的损失第三人应负有一定的责任；而双奕公司认为，隔离护栏是为了跟旁边轴承厂隔开，护栏在房屋出租给艾美公司前就一直存在，且是谁设置不清楚，火灾造成损失与拆除护栏没有关系。对此，该院认为，护栏的设置与火灾损失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双奕公司不应因护栏问题对火灾损失承担责任。理由是：本次火灾是因艾美公司所租用的生产车间电气线路故障引燃周围可燃物所致，是因艾美公司生产管理不当所致，事故的过错方为艾美公司，而双奕公司与其相邻公司厂区分界处设置护栏是相邻各方权利人为维护其公司及员工生命、财产安全设置的正当设施，在火灾发生时，为拆除这护栏从而一定程度上确实延误了救火时间，但这是一个事实问题，而不是责任原因问题，故设置护栏与火灾损失的扩大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艾美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该护栏是双奕公司设置。
综上，依据一般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为过错原则，本案保险事故发生的过错责任方为艾美公司，艾美公司应对本次火灾事故的发生，承担最终赔付责任。在火灾事故发生后，人保公司依据保险合同的规定向双奕公司赔偿了投保财产损失，人保公司在赔偿金额范围内有权代位行使双奕公司对艾美公司请求赔偿的权利，现人保公司要求双奕公司赔偿1462256元，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艾美公司辩称双奕公司在向人保公司正式转让追偿权利前，已放弃对艾美公司的索赔，因而人保公司失去了请求代位求偿的基础，这一主张与事实不符，故其要求驳回人保公司对其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四十四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判决：艾美公司支付人保公司1462256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960元，减半收取计8980元，由艾美公司负担。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新昌县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的火灾系因上诉人艾美公司第3间车间内织袜机下半部检修门内电气线路故障引燃周围可燃物所致，均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人保公司是否享有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原审第三人双奕公司对上诉人艾美公司请求赔偿的权利。上诉人艾美公司认为，根据其与原审第三人双奕公司签订的房屋清理协议，双方已协商解决火灾赔偿事宜，被上诉人人保公司不享有保险代位赔偿请求权基础。对此，本院分析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前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已经从第三者取得损害赔偿的，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时，可以相应扣减被保险人从第三者已取得的赔偿金额。从上述法律规定分析可知，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系法定权利，在无证据表明保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即善意的情况下）被保险人已获赔偿或放弃赔偿的情况下，其在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后，有权向第三者进行追偿。本案中，被上诉人人保公司于2017年5月26日向双奕公司赔偿保险金，根据法律规定，其即享有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双奕公司对火灾事故责任人艾美公司请求赔偿的权利。尽管上诉人艾美公司认为其与双奕公司已达成房屋清理协议，解决火灾赔偿事宜（至于该协议是否针对全部火灾损失或部分火损失灾，在此不作认定），但现无证据表明被上诉人人保公司在理赔时知道或应当知道该房屋清理协议，故被上诉人人保公司有权向上诉人艾美公司追偿。
至于上诉人艾美公司主张护栏影响火灾救援导致损失扩大，但现无相关部门认定或充分证据表明护栏影响火灾救援，导致损失扩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上诉人艾美公司应承担不利后果。
综上，上诉人艾美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960元，由上诉人新昌县艾美针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卫东
审判员 黄叶青
审判员 张 帆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佳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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