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18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肇庆市高要区金叶电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肇庆市高要区。
法定代表人：王维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波，广东龙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国雄，广东法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沪昇金属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萝岗区。
法定代表人：曹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温利忠，男，该公司职员。
原审被告：刘焯楷，男，1961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
上诉人肇庆市高要区金叶电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沪昇金属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沪昇公司）、原审被告刘焯楷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上诉人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2民初54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叶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金叶公司无需对刘焯楷355789元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上述债务由刘焯楷承担；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沪昇公司、刘焯楷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刘焯楷租用金叶公司厂房进行电镀生产，由于行业的特殊性，电镀生产所需部分材料具有毒性及危险性，因此无论是原材料品质或是生产、存放等，任何环节都需严格按照国家规定严格把关，否则导致的后果不但是因产品品质影响企业生存，更严重的是因安全问题而直接造成重大的人身及财产损失。作为出租人，为了自身及他人利益和安全，金叶公司有义务了解承租方的生产需要，为刘焯楷提供安全生产的保障以及对刘焯楷在租赁期间的生产安全进行监督管理。综观《厂房租赁合同书》及《A商铺租赁合同书》，金叶公司明确要求刘焯楷立即办理相关证照并且必须遵守国家规定、安全生产，而金叶公司为杜绝安全隐患，对刘焯楷提供便利，经刘焯楷同意为其代购电镀生产所需部分材料，符合情理；并且金叶公司代购电镀生产所需部分材料，是具有毒性及危险性，可见金叶公司是出于对自身及他人利益的考虑，设法杜绝安全隐患。一审判决对租赁合同条款的错误解读，断章取义，主观臆断刘焯楷与金叶公司之间是挂靠关系，从而认定金叶公司对刘焯楷与沪昇公司之间所涉债务存在过错，显然失当。（二）沪昇公司向法院提供的发票及银行回单虽有显示金叶公司的名称，但发票是案外人梁XX、胡XX要求开具的，上述税款已经向税务机关申报而刘焯楷的货款没有任何一笔能与上述税票款相对应；且沪昇公司提供的送货单上明确注明收货人是刘焯楷，并且送货单及对帐单上面均没有金叶公司加盖公章或法定代表人签名。因此，本案所涉债务与金叶公司无关。（三）金叶公司只是刘焯楷的出租人，刘焯楷是承租方，其二者之间只是租赁合同关系，刘焯楷的生产经营活动自始独立、自负盈亏，与金叶公司无关。另补充三点意见：1.根据金叶公司在上诉期间了解的，刘焯楷已于2017年11月中旬死亡，本案在诉讼主体上存在不足之处，请二审法院查明相应的事实。2.本案涉案物品并非危险、剧毒产品，并非金叶公司代购，而是刘焯楷直接向沪昇公司购买，刘焯楷与沪昇公司直接形成买卖关系，金叶公司与刘焯楷只是租赁关系，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挂靠关系。3.一审法院仅凭刘焯楷签收的送货单，而认定货物、货款由刘焯楷承担，金叶公司认为该认定依据不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沪昇公司对金叶公司的诉讼请求。
沪昇公司答辩称，1.沪昇公司按金叶公司所约送货到其指定的收货点，每次都由其不指定代表人收验，数量、金额无误后并在沪昇公司开具的送货单上签名确认，沪昇公司已履行完合同的义务，金叶公司未履行完支付货款。沪昇公司与金叶公司经营几年时间，从不知道金叶公司所说的他们是租赁关系，沪昇公司只知道刘焯楷只是担任厂长一职。金叶公司出具他们的租赁合同，也只是他们内部约定的细节，与沪昇公司无关。在双方对账当天，金叶公司股东之一杜XX还口头承诺，所欠沪昇公司货款，金叶公司肯定会支付。直至今天，金叶公司标注的所谓11车间，还一直在正常经营，现由杜XX管理。金叶公司其实真正的老板是杜XX，王维才只是法人而已。沪昇公司与金叶公司从始至终的合作具体细节都是同杜XX一人所谈。2.沪昇公司向金叶公司开具了3张增值税发票，金叶公司也按税票上的金额如数向沪昇公司支付，银行回单所标注的内容，沪昇公司不知道起何作用及为什么总厂会计要标注，沪昇公司只认定款项已收，其标注内容与沪昇公司无关，沪昇公司也无法关涉其标注行为。电镀业是政府部门严管行业，一定要达到特定资质才可开业的。就常规推定，正常生意人不可能给一个无任何资质、无任何财产担保的刘焯楷个人欠355789元巨额货款。如上合作过程，致使沪昇公司认为是与金叶公司直接交易，现通过法院查明，金叶公司与刘焯楷间是挂靠关系，理应承担责任。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另补充，刘焯楷的死亡与否与本案没有多大关系，因为金叶公司现在还存在，沪昇公司按金叶公司的采购，送货到金叶公司，由始至终，都是刘焯楷那几个人来确定货物的数量，品质。沪昇公司开增值税发票，注明的明细是金叶公司会计要求沪昇公司这样注明的，是金叶公司内部股东怎么划分债权债务的记录。
刘焯楷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沪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叶公司向沪昇公司支付拖欠的货款355789元及1.5倍罚息（从2016年11月9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判令刘焯楷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决金叶公司、刘焯楷共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沪昇公司为证明其与金叶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提交了以下证据：1.沪昇公司为金叶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三张，其中开票日期为2016年1月11日的金额为41011.43元，开票日期为2016年1月12日的金额为61588.57元，开票日期为2016年8月24日的金额为54000元；2.中国建设银行单位客户专用回单两张，回单显示，金叶公司于2016年2月1日向沪昇公司转账支付102600元，附言注明为“材料款”；2016年8月31日向沪昇公司转账支付54000元，附言注明为“梁XX材料款”。金叶公司否认其与沪昇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辩称2016年1月11日及12日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是其租户胡XX要求开具的，2016年8月24日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是其租户梁XX要求开具的，并表示其于2016年2月1日向沪昇公司转账的102600元材料款是胡XX的，2016年8月31日转账的54000元材料款是梁XX的。
为证明金叶公司尚欠沪昇公司货款355789元，沪昇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6年5月至11月送货单共11张，送货单上客户名称一栏注明为“高要市金叶电镀有限公司（11车间）刘卓楷老板”，收货人签名分别有刘XX、刘XX、刘焯楷、常XX；2.《2016年1月-2016年11月份对账单》，该对账单显示，沪昇公司与刘焯楷于2016年11月9日经过对账，确认金叶公司尚欠沪昇公司货款355789元。该对账单中的送货日期、货品名称、数量、金额等均与送货单记载一致。沪昇公司主张刘XX、刘XX、刘焯楷、常XX均系金叶公司的验收人员。金叶公司表示刘XX、刘XX、常X并非其公司员工，也与其没有租赁关系。刘焯楷与金叶公司只存在租赁关系。
金叶公司为证明其与刘焯楷存在租赁关系，提交了《厂房租赁合同书》《A商铺租赁合同书》各一份，上述两份合同显示，刘焯楷向金叶公司承租厂房及商铺，租期为2015年5月1日至2018年4月30日。其中《厂房租赁合同书》中第四条第4点约定：“为了安全生产和完善管理，电镀生产所需的部分材料，依法应由公安部门监管的如毒品及危险品，由甲方（即金叶公司，下同）按照乙方（即刘焯楷，下同）所报计划统一采购，统一管理。但乙方需要时向甲方登记领取，甲方按照进货成本收取乙方的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金叶公司、刘焯楷对沪昇公司的债务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沪昇公司提交的《2016年1月-2016年11月份对账单》显示，沪昇公司与刘焯楷于2016年11月9日进行对账，确认金叶公司第11车间欠付沪昇公司货款355789元。沪昇公司表示其只知道刘焯楷是厂长，不清楚金叶公司与刘焯楷之间的内部关系。金叶公司表示，因电镀行业环保要求高，需要做好环保和排污工作，故其公司没有直接经营，只是对外出租厂房，并提交了其与刘焯楷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书》及《A商铺租赁合同书》，证明刘焯楷并非其员工，仅为其租户。一审法院认为，从《厂房租赁合同书》内容上看，金叶公司与刘焯楷除约定金叶公司将厂房车间出租给刘焯楷外，还特别约定了“电镀生产所需的部分材料由金叶公司按照刘焯楷所报计划统一采购，统一管理”条款。再结合送货单中的客户名称注明为“高要市金叶电镀有限公司十一车间刘焯楷老板”，刘焯楷在对账单中确认金叶公司第11车间欠付货款355789元的行为，以及从事电镀生产需要符合较为严格的环保要求的行业属性，而刘焯楷显然不具有相应资格。综合分析，金叶公司、刘焯楷之间的关系符合挂靠特征，本案所涉债务主体金叶公司第11车间的实际经营者应为刘焯楷，故一审法院认定金叶公司、刘焯楷之间的关系为挂靠经营关系。
沪昇公司为证明其与金叶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提交了增值税专用发票三张及中国建设银行单位客户专用回单两张予以证明，并主张金叶公司已根据发票的金额向其支付了相应的货款。其中，2016年1月11日及12日开具的两张发票合计金额为102600元，与金叶公司于2016年2月1日向沪昇公司转账支付的金额一致；2016年8月24日开具的发票金额为54000元，与金叶公司于2016年8月31日转账支付的金额也相一致。金叶公司辩称沪昇公司提交的三张增值税发票实为其租户胡XX、梁XX要求开具的，其向沪昇公司的两次转账实际上也是代胡XX、梁XX支付的。一审法院认为，沪昇公司提交的发票及银行回单虽显示其交易对象为金叶公司，但该发票、银行回单与沪昇公司主张的案涉债务并无直接联系，不能据此证明案涉债务为金叶公司所欠债务。如前述，一审法院已认定金叶公司、刘焯楷之间为挂靠经营关系。由于电镀行业为高污染行业，其生产、排放等环节均需符合相应的排放标准及环保要求。金叶公司明知刘焯楷自行生产不符合相应的环保要求，仍将其相应资质提供给刘焯楷挂靠，违反了相关规定，其向沪昇公司支付部分货款以及开具发票的行为，也容易造成沪昇公司以为刘焯楷是金叶公司员工的错误认识，因此，金叶公司对本案纠纷的产生具有明显的过错。根据金叶公司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认为，金叶公司应对刘焯楷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关于逾期付款利息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刘焯楷逾期付款，已构成违约。刘焯楷于2016年11月9日确认欠付货款355789元，沪昇公司请求逾期付款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上浮50%的标准从2016年11月9日开始计算至货款实际付清之日止，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3月7日作出判决：一、刘焯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沪昇公司支付所欠的货款355789元以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355789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的标准从2016年11月9日开始计算至货款实际付清之日止）；二、金叶公司对刘焯楷的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沪昇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953.6元，诉前财产保全费2299元，两项合计9252.6元，由金叶公司和刘焯楷共同负担。（沪昇公司已预付了一审案件受理费和诉前财产保全费。）
金叶公司、沪昇公司双方均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金叶公司与刘焯楷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书》还约定，乙方（刘焯楷）开始经营时，需立即办理营业执照。
二审中，金叶公司称，据说刘焯楷在本案一审期间已死亡，金叶公司代理人到派出所查询，刘焯楷的人口信息未被注销，故向本院申请调查取证，请求本院调查刘焯楷在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的病历资料。本院就刘焯楷是否因病曾在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医治及是否在医治期间死亡向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发出调查函，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书面回复称，刘焯楷于2017年10月30日入住该院，于2017年12月14日出院，出院时处昏迷状态，但生命征稳定。金叶公司对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的复函及所附病历资料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刘焯楷是否死亡，沪昇公司表示不清楚。
本院认为，关于刘焯楷是否死亡的问题，金叶公司并无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刘焯楷在一审诉讼期间死亡，结合广州市花都区人民医院的复函及刘焯楷的人口信息未被注销，本院对金叶公司所述刘焯楷在一审期间已死亡，不予采信。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刘焯楷未提出上诉，视为同意一审判决。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是：一审判决金叶公司对刘焯楷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是否正确？
首先，从金叶公司与刘焯楷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书》的内容上看，不是单纯的场地租赁，还包括“电镀生产所需的部分材料……由甲方（金叶公司）按照乙方（刘焯楷）所报计划统一采购，统一管理”的原材料采购、管理条款，金叶公司收取相应费用。其次，《厂房租赁合同书》约定刘焯楷开始经营时，需立即办理营业执照。经营电镀业务必须取得相应牌照、获得资质，而从现有证据看，刘焯楷未办理工商登记，亦未取得营业执照和环保牌照等证件，并不具备从事电镀生产的相应资格。再次，从中国建设银行单位客户专用回单以及增值税专用发票可看出，金叶公司接受沪昇公司开具的发票，并以公司账户为其他租户支付材料款，虽上述发票及银行回单不能证明涉案债务为金叶公司所欠，但至少可以表明金叶公司存在允许其他租户挂靠经营的行为。再结合沪昇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送货单及对账单，均是注明为金叶公司（11车间），足以认定刘焯楷挂靠金叶公司经营。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刘焯楷与金叶公司之间为挂靠经营关系正确。
刘焯楷经营的是电镀业务，在刘焯楷未取得经营资质的情况下，金叶公司未要求刘焯楷办理营业执照，反而将相应资质供刘焯楷挂靠经营，金叶公司还负责部分电镀生产所需材料的统一采购、管理，并收取相应费用，双方之间的挂靠经营关系实质上是在规避相关的环保监管制度，金叶公司对此存在过错，据此一审判决金叶公司对刘焯楷的涉案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金叶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637元，由上诉人肇庆市高要区金叶电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练长仁
审判员 刘革花
审判员 张朝晖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尤志华
郭炜丹
陶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