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1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谷，男，1965年11月21日出生，澳门居民，住澳门特别行政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长溢汽车客运站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朱博平，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秋燕、黄燕，该公司职员。
原审被告：广东省拱北汽车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曾云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饶高明，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蔡佩雅，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唐谷与广州长溢汽车客运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溢公司）、广东省拱北汽车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拱北公司）公路旅客运输合同纠纷一案，原审法院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4月22日作出（2009）天法民一初字第1889号民事判决，驳回唐谷的诉讼请求。唐谷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0年11月24日作出（2010）穗中法民一终字第403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唐谷不服该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19日作出（2011）粤高法民一申字第173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该案。本院于2012年11月27日作出（2012）穗中法审监民再字第8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2010）穗中法民一终字第4036号民事判决及（2009）天法民一初字第1889号民事判决，发回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重审。原审法院于2013年8月6日作出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一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唐谷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谷在（2013）穗天法民一重字第1号案诉称：2009年4月13日，其和爱人带小孩三人在广州东站汽车客运站购买两张当日9点20分广州到珠海的车票，并乘该车次回澳门家里。上车时，车站工作人员要求他们将所携带的一个皮箱放到车下的行李舱中。到达珠海拱北车站后其从行李舱拖出皮箱走到车站广场，打开皮箱拿出境证件时，发现皮箱已经被盗，放在箱中不同夹层的IBM笔记本电脑一台、卡西欧数码相机一台以及港币32000元、澳币4000元均丢失。其立即找到车站工作人员，车站工作人员和其一起打110报警请求公安局解决。不久公安局来人将他们带往珠海市公安局拱北口岸派出所（以下简称拱北派出所）处理。在拱北派出所，其一方面按警察的要求汇报当时的情况并作了笔录，另一方面不断打电话给广州东站汽车客运站、珠海拱北汽车站以及汽车票上的监督投诉电话96××0，向汽车站报告情况并请求汽车站来拱北派出所现场解决。汽车站答复按程序先由公安局解决，之后汽车站再处理。后来其也多次到珠海拱北汽车站、广州东站汽车客运站反映情况并要求赔偿，长溢公司表示赔偿事宜需要和承运方拱北公司协商，并先后指派站务部姚主管、钱伟文经理处理此事。2009年4月23日，钱伟文经理转达了承运方愿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二十一条按最高赔偿额800元向其赔偿的决定，其对此赔偿金额不能接受。为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三条的规定，唐谷诉请判决：1、长溢公司赔偿其财物损失价值人民币50000元，其因诉讼6次往返南昌和广州的交通费和在广州的住宿费共18500元。2、长溢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4月13日，唐谷与家属在长溢公司经营的广州东站汽车客运站，购买了两张广州至珠海的汽车票（车票上未注明实际承运人），并持该汽车票于当天9时20分乘坐由拱北公司承运的粤C×××××号班车出发，当天11时50分左右到达珠海拱北车站。唐谷上车时应工作人员要求将行李放置于粤C×××××号班车的行李舱中。车辆到达目的地后，唐谷从行李舱中取出行李离开，后发现行李中的物品有丢失，即向珠海拱北车站的工作人员反映，并于当天13时拨打110报警。唐谷主张其丢失的物品包括IBM笔记本电脑1台、卡西欧数码相机1部、港币32000元和澳币4000元。庭审时经原审法院询问，唐谷称其下车时感觉行李箱轻了，故在车辆旁边打开行李箱查看，发现行李箱中的上述财物丢失。
本案重审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向拱北公司核实2009年4月13日唐谷乘坐的粤C×××××号班车有无安装摄像设备及摄像资料情况，该司答复该车的行李舱没有安装摄像设备，车上有安装摄像设备，但车上摄像设备无法看到行李舱的情况，且摄像资料只能保存3个月，超过部分被新的视频资料覆盖，不断更新，故无法提供事发当天车上的摄像资料。
经唐谷申请，原审法院向拱北派出所调取2009年4月13日唐谷的报警资料，包括案件登记表1张及报警当天唐谷的询问笔录1份。其中案件登记表“处理结果”一栏为空白；唐谷在询问笔录中称2009年4月13日12时许其在拱北口岸出境大厅发现财物被盗，包括港币32000元左右、澳币3000元左右、IBM手提电脑1台（价值港币9300元）、卡西欧照相机1部（价值人民币4700元）；同时称其下车时见行李箱完好就没有检查行李中的财物，但从下车到发现财物被盗，其都没有离开行李箱，只是从拱北车站拖着行李箱走到200米处的拱北口岸出境大厅。原审法院将所调取的证据交双方质证，双方对证据均无异议。唐谷同时向原审法院说明三个问题：1、其向拱北车站报告被盗和向拱北派出所报警的时间存在差异，其在12：30左右向拱北汽车站报告被盗情况，12：50左右上了110的警车，15分钟后到达拱北派出所报案大厅；2、拱北车站和拱北口岸广场是同一个地点；3、其在拱北派出所做笔录时，一直与长溢公司和拱北车站保持电话联系。长溢公司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唐谷被盗的事实，公安机关并未对行李丢失作出调查结论，根据唐谷在笔录中的描述，唐谷的行李被盗没有发生在长溢公司的承运期间，唐谷离开长溢公司控制范围后才发现行李被盗。拱北公司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唐谷的损失，不能证明唐谷是在运输期间丢失了唐谷主张的财物，也不能证明拱北公司有过错，不应支持唐谷诉请。
在（2009）天法民一初字第1889号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经唐谷申请曾于2010年4月14日向长溢公司调查事发当天候车大厅及粤C×××××号班车内的摄像资料，长溢公司的工作人员称候车大厅的摄像资料一般保存3个月左右，故已无法提供事发当时的摄像资料，而粤C×××××号班车上的摄像资料不属于其管理范围，无法提供。
另查明，长溢公司与拱北公司专线客运分公司分别于2008年1月20日、12月31日签订《广州东站汽车客运站班车经营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约定拱北公司专线客运分公司经批准经营由广州至珠海公路客运班线，长溢公司为营运车辆提供客运班车进站经营的相关服务；长溢公司安排发车时间、发班卡位，提供售票、配客服务，负责组织旅客验票上车等，拱北公司专线客运分公司应将旅客安全送达目的地，营运车辆出站后，在运输过程中造成旅客人身伤亡，行李毁损、灭失，承运方承担所有责任。上述协议的有效期从2008年1月23日起至2009年5月31日止。
原审法院认为：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客运合同自承运人向旅客交付客票时成立，但当事人另有约定或者另有交易习惯的除外。本案唐谷乘坐的粤C×××××号班车实际承运人是拱北公司，则拱北公司与唐谷之间成立旅客运输合同关系。虽然长溢公司与拱北公司专线客运分公司签订的《广州东站汽车客运站班车经营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书》约定，长溢公司只是为拱北公司营运车辆提供客运班车进站经营的相关服务，营运车辆出站后，在运输过程中造成旅客人身伤亡，行李毁损、灭失，由承运方承担所有责任，但长溢公司向唐谷出售的汽车票上未注明实际承运人，亦未明确告知唐谷实际承运人是拱北公司，唐谷作为普通旅客无法判断实际承运人情况，上述协议也只是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之间的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故长溢公司与唐谷之间亦成立旅客运输合同关系，两公司应共同向唐谷承担运输合同责任。
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负有举证责任。唐谷主张2009年4月13日乘坐粤C×××××号班车下车后发现行李中丢失了IBM笔记本电脑1台、卡西欧数码相机1部、港币32000元和澳币4000元，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对此有异议，则唐谷要求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赔偿的前提需证明其确实在上述旅途中丢失了上述财物。首先，从本案现有证据看，除了2009年4月13日唐谷在拱北派出所做的询问笔录外，并无其他有效证据证明唐谷2009年4月13日在粤C×××××号班车上发生了丢失财物的事实。上述询问笔录只是唐谷的单方陈述，公安机关对唐谷此次报案并无明确的处理结果，仅凭唐谷上述询问笔录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其次，虽然粤C×××××号班车车厢内有安装摄像设备，但唐谷的行李是放置在行李舱内，车厢内的摄像设备无法拍摄到行李舱内的行李情况。在（2009）天法民一初字第1889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法院也曾应唐谷申请向长溢公司调取过候车大厅的摄像资料，但因时间过长资料未保存而无法调取。且即使存在该摄像资料，也只是显示候车大厅的候车情况，与唐谷主张的在粤C×××××号班车丢失财物的情况并无必然联系。最后，唐谷并无证据证明其将行李放置到粤C×××××号班车行李舱内时，行李中存在其主张丢失的财物。而即使存在，唐谷在本案庭审时陈述发现财物丢失的时间和地点，与其在拱北派出所询问笔录中的陈述并不一致。事发后第一时间唐谷在派出所陈述的情况更为客观真实，根据唐谷在拱北派出所的陈述，其是在距离拱北车站200米处的拱北口岸出境大厅才发现行李中的财物丢失，因此不能排除唐谷主张的财物是在下车后丢失的。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唐谷在本案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2009年4月13日其乘坐粤C×××××号班车过程中发生了丢失财物的事实，故唐谷在本案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唐谷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50元，由唐谷负担。
判后，唐谷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其购买的是长溢公司汽车客运站的汽车票，车站和车票上没有任何关于拱北公司的说明，其作为消费者根本不知道拱北公司专线客运分公司的存在。长溢公司作为经营者，不以拱北公司专线客运分公司的真实名称履行运输合同，是对其作为消费者的一种欺诈行为。原审法院自行增加拱北公司为被告，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二、长溢公司汽车客运站和粤C×××××号班车上均有安装摄像设备，这些监测仪器、影像拍摄记录是本案查清事实的关键。长溢公司对客运站的监测仪器和粤C×××××号班车上影像设备是否正常运作负有举证责任；其案发后也书面要求长溢公司保留相关影像资料，现长溢公司故意隐瞒、拒绝提供相关录像记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三、案发后，其及时报警并与长溢公司方面取得联系，双方在协商解决过程中，长溢公司已表示愿意赔偿800元，此足以证明长溢公司对案件事实本身是明确认可并愿意承担赔偿责任，双方分歧不是该不该赔偿而是如何赔偿的问题。综上，唐谷认为，原审法院违反法律规定增加拱北公司为被告，侵害并剥夺了其作为消费者的权益；原审法院要求其提供证据，举证责任分配不当，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为此，唐谷上诉请求：1、撤销（2013）穗天法民一重字第1号案判决书；2、改判长溢公司向其赔偿65000元。
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答辩均称同意原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查明事实与本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在（2010）穗中法民一终字第4036号案中，长溢公司在庭审中确认其曾经答应赔偿唐谷800元，但解释说那是作为一种安慰性补偿，因唐谷不接受，其已放弃给予唐谷补偿的决定。
本院认为：关于应否追加拱北公司为本案当事人的问题，原审法院根据查明事实，将汽车客运站经营者长溢公司和实际承运人拱北公司列为被告，认定两家公司均与唐谷成立旅客运输合同关系，足以保障唐谷主张其在旅客运输合同关系中的权益，并无不当；原审判决就此阐述理由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现实生活中，汽车客运站经营者与实际承运人主体不一，属常见现象；在旅客未明确指定乘坐特定承运人运营车辆的情况下，汽车客运站出售车票未注明实际承运人，并无欺诈的故意。唐谷主张长溢公司在本案构成消费欺诈的理由，缺乏合理性，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举证责任分配的问题。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唐谷在本案主张损害赔偿，作为赔偿权利人，其应对损害事实（自己携带的财物毁损或灭失）承担举证责任。其次，在客运合同纠纷中，关于旅客具体携带了什么财物及是否丢失，并没有将举证责任倒置给承运人的法定证据规则。再次，在旅客运输的交易习惯中，不存在旅客和承运人核实旅客携带行李具体财物清单的惯例，也不存在要求承运人掌握旅客携带的行李财物状况的法定义务。因此，从现实举证能力来考察，要求承运人就旅客携带了什么财物进行举证，缺乏合理性。综上，原审判决将损害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旅客唐谷，并无不当。
至于唐谷主张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故意隐瞒、拒绝提供车站和粤C×××××号班车上监测仪器及摄像器材的拍摄记录等证据的问题。唐谷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即已报警，警方随之及时介入调查处理；原审法院在一审及重审一审也根据唐谷的申请分别向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就有无与本案有关的视频录像资料进行了调查，现并无证据证实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存在恶意隐瞒证据的行为。而如唐谷所主张，其财物确是因盗窃丢失，则从常理分析，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也缺乏为盗窃者隐匿证据的合理动机。因此，唐谷以长溢公司和拱北公司故意隐瞒、拒绝提供相关录像记录为由主张长溢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长溢公司表示愿意赔偿唐谷800元的问题。本院已查明，这是长溢公司诉讼外协商解决纠纷过程中曾经作出的意思表示，长溢公司在诉讼中已明确800元是作为一种安慰性补偿，长溢公司在诉讼中并未确认唐谷所主张的损害事实。唐谷以长溢公司曾表示愿意支付800元为由主张长溢公司对其所主张的案件事实予以完全确认，理据不足，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唐谷未能举证证实其主张的损害事实，原审判决认定唐谷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唐谷与长溢公司及拱北公司在本案的法律关系并不属于货运合同关系。一方面，承运方并没有如货运合同关系一样根据唐谷携带财物的多少或贵重程度而收取不同的运费；另一方面，双方也没有就旅客携带行李物品的名称、性质、重量、数量等进行约定核实，承运方无法也并无意思表示要针对旅客携带的贵重程度不同的行李采取不同等级的运输安全保障措施。因此，在客运合同关系下，即使唐谷主张的事实属实，承运方也不应就其无法预知的旅客携带的诸如数万元港币现金等贵重财物的损失进行赔偿。在旅客运输过程中，“贵重物品随身携带”属于常识，要求承运人承担其并不知情也未收取专门运费的贵重财物包括现金丢失的风险，有违利益平衡的基本公平理念。因此，从判决结果考量，唐谷在本案坚持主张全额赔偿，原审判决不予支持，也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唐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官 健
审 判 员 魏 巍
代理审判员 康玉衡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林俊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