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3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容树清，女，汉族，1947年10月20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游艳，广东方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剑，广东方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康胜，男，汉族，1966年8月27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代理人：李黄善，广东华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小博，广东华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招华兴，男，汉族，1946年8月11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上诉人容树清因与被上诉人潘康胜、原审被告招华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民一�字第7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6年1月28日，招华兴出具借据向潘康胜借款人民币24万元用于广东惠来靖海火力发电站土石方填海工程，借款期限2个月，逾期按利息3%计。2016年2月9日，招华兴向潘康胜出具收到借款20万元的收据。2006年2月14日，招华兴向潘康胜出具6万元借据，借款期限2个月，逾期按月息3%计。同日，招华兴出具收到借款5万元的收据。2006年2月15日，招华兴出具48000元的借据，借款期限2个月，逾期按月息3%计。同日，招华兴出具收到借款40000元的收据。
2008年1月22日，招华兴向潘康胜出具还款计划，内容为：“本人原于2006年元月28日借到潘康胜先生人民币三笔共三十四万元正，投入靖海火力发电工程。因该工程未能如愿实现，故未能偿还。计划�2008年底前全部还清……”因到期未能偿还，招华兴先后于2010年、2012年在还款计划书签名承诺还款。2013年2月23日，招华兴再次出具还款保证书，内容为：“本人招华兴原借潘康胜叁拾肆万元整，（利息2008年1月22日至2013年2月23日未计算利息按月息3分计。本人保证没有意见，自愿签本还款保证书，自愿受法律追讨。”
招华兴在庭审中陈述，收到潘康胜借款共计29万元，即是每张收据载明的金额，借据比收据多出的金额是预先将利息写入本金。潘康胜代理人在庭审中称潘康胜记不清实际借款金额，以招华兴2008年1月22日确认的借款金额34万元为准。法庭要求潘康胜本人到庭说明借款情况，潘康胜未到庭。
庭审中，潘康胜代理人明确主张的利息是自2008年1月22日开始，以本金34万元，按月息3分计算至还清之日。招华兴认为利息应自2013年2月23日计算，不同意支付之前的利息。
原审法院另查明，容树清与招华兴原是夫妻关系，双方于2014年1月28日登记离婚。容树清主张与招华兴于2000年开始分居，双方于2003年签订离婚协议，但未办理离婚登记。容树清申请证人周某、翟某出庭作证陈述，容树清于2006年开始独自居住于珠海市香洲区XXX房，证人与容树清经常一起晨练、买菜、聊天，但从未见过招华兴与容树清共同生活。庭审中，招华兴陈述，没有向潘康胜说过与容树清分居，也未告知过潘康胜与容树清有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约定。
原审法院认为，潘康胜主张招华兴向其借款，提交了招华兴出具的借据、收据、还款计划等为证，招华兴也认可实际收到借款29万元，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因潘康胜本人拒不到庭说明借款经过，代理人对此也不能明确陈述，而潘康胜提交的借据、收据全部金额相加显然不止34万元，故采纳招华兴的主张，认定借款实际为3张收据载明的金额共计29万元，招华兴应当偿还。
潘康胜本案主张招华兴支付2008年1月22日起的利息，但招华兴在2008年1月22日还款计划中并未约定支付利息，在之后2010年、2012年两次确认借款延期时也未约定支付利息。2013年2月23日还款保证书中，“利息2008年1月22日至2013年2月23日未计算利息按月息3分计”的内容有歧义，对是否支付2008年1月22日至2013年2月23日期间利息属约定不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招华兴主张应自2013年2月23日起计算利息，予以采纳。双方约�的月息3分超出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
至于招华兴主张收到潘康胜借款后转交给案外人陈书华，陈书华承诺还款等事由，因潘康胜并不向陈书华主张权利，且本案借款是招华兴以本人名义出具借据、收据，也直接从潘康胜处收取了借款，在没有证据证明经潘康胜同意债务转移至陈书华的情况下，对招华兴认为应追加陈书华为被告的主张不予采纳。招华兴收到潘康胜借款后是否支付给了陈书华、与陈书华之间是何法律关系，不影响本案民间借贷关系的成立。招华兴如认为与陈书华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可另寻合法途径解决。
关于容树清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中，即便如容树清、招华兴主张双方已自2000年分居并在2003年签订离婚协议书，但双方并未登记离婚，仍是夫妻关系。招华兴在庭审中也陈述潘康胜并不知道其与容树清之间有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约定，故容树清的抗辩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对潘康胜要求容树清共同还款的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招华兴、容树清偿还原告潘康胜借款本金人民币29万元及利息（利息以29万元为本金，自2013年2月23日起，按银行同期一至三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二、驳回原告潘康胜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862元，保全费5000元，合共16862元，由被告招华兴负担11694元，原告潘康胜负担5168元。
上诉人容树清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存在严重错误。（一）原审被告和上诉人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原审被告举债用于填海工程代富汕公司支付村民补偿款，不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上诉人对此完全不知情。且从双方于2003年签订的离婚协议可证明，双方已于签订协议前六年开始分居，即1997年开始分居。其次，房地产登记资料证明原审被告与他人共同购买鸿运花园房屋居住。原审被告向被上诉人借款时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已处于分�状态，双方根本无共同生活，更无共同举债的合意。（二）上诉人没有分享原审被告债务所带来的利益。上诉人系事业单位员工，有固定收入来源，经济完全独立，三子女早已成家立业，都是公务员，有较好的稳定收入，上诉人完全有能力独立购买一套建筑面积76.12平方米的房屋，当时的购房价仅26万余元。事实上，该房款全部由上诉人个人出资，且该购房在本案所涉借款发生之前。因此，上诉人的生活支出完全不依赖原审被告，原审被告没有将其收入或借款用于上诉人的生活。（三）被上诉人在借款之时完全清楚原审被告借款为个人债务。原审被告借款用于工程中村民补偿款，不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且原审被告在借据中已明确偿还方式为鸿运花园50年租期租金抵债，该房屋系原审被告与他人共同购买，原审被告已向被上诉人提供购房合同及收款收据，已向被上诉人明示了债务与上诉人无关。原审法院认定“招华兴在庭审中也陈述潘康胜并不知道其与容树清之间有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的约定”的事实错误。（四）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在离婚协议中已约定无夫妻共同债务。
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严重错误。（一）原审被告的债务系个人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根据法律规定，夫妻个人债务主要包括：1.夫妻一方未经对方同意，擅自资助没有扶养义务的人所负的债务；2.夫妻一方未经对方同意，独自筹资从事生产或者经营活动所负债务，且其收入确未用于共同生活的；3.夫妻双方依法约定由个人承担的债务；4.夫妻一方因个人不合理的开支，如赌博、吸毒、酗酒所负债务；5.其他依法应由个人承担的债务，包括夫妻一方实施违法犯罪行为、侵权行为所负的债务。本案中，原审被告未经上诉人同意，独自筹资从事生产�者经营活动，且其收入确未用于共同生活。所以，原审被告所负的债务应认定为个人债务，而不能简单机械地以原审被告、上诉人离婚登记时间点作为确定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的条件，应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严格审查该债务是否因夫妻共同生活所负。若一味以债务形成时是否存在夫妻关系简单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将违背立法精神和立法本意。（二）原审判决违背家事代理原则。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因非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作出重大处理决定，需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本案中原审被告举债没有告知上诉人，其对该非日常生活重大处理决定无家事代理权，其应告知而未告知，更未与上诉人取得一致。若责令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也明显违背了家事代理原则。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存在严重错误，严重损害了申请人的合法权益，特依法提起上诉，恳请法院依法改判，维护申请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潘康胜辩称，所涉债务发生在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当认定为共同债务。财产约定与被上诉人无关，被上诉人不知情。
原审被告招华兴辩称，本案是我个人的事情，与上诉人无关。我在1997年与上诉人分居，由于我们分开很久了，所以在签订合同时没有与上诉人商量债务的事情。后来我们才补办离婚手续，离婚前我们没有来往，经济也是独立的。本案的借款都是给了陈书华，并且陈书华也答应将款项还给潘康胜，但现在一直联系不上陈书华。
经审理查明，容树清主张其与招华兴于1997年开始分居，分居六年之后于2003年签订离婚协议。
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06年1月28日，招华兴向潘康胜出具借据中载明“……逾期按利息3%计，以本人现居住在珠海新香洲鸿运花园27栋201号套房作抵押（提供购房合同及购房收款收据复印件）”。
招华兴与陈文菊（女）于2006年共同向案外人珠海市第二城市开发公司购买了位于珠海市香洲XXX房（旧址：前山三台石XXX房）。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各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借款金额及利息均未有异议，本院径行予以确认。本案上诉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容树清是否应当承担偿还借款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据此，夫妻共同生活是夫妻共同债务的内在本质，是夫妻共同债务与夫妻个人债务的根本区别，该本质可外化为借款是否为夫妻的共同意思表示、借款所生利益是否为夫�共享等，即要考虑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和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等因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除外。”该规定主要是指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一般情况下应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并同时将例外情形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夫妻一方。但是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主要应依据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即夫妻共同生活来审查认定，如果证据证明所负债务不是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且所负债务带来的利益并非为夫妻双方共享等，即�负债务不是为夫妻共同生活而形成，则不宜按夫妻共同债务来处理。对于此类问题，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也作出了进一步的指导意见，对于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债权人请求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的，如夫妻一方不能证明该债务已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人民法院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审判人员根据案件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判定同时存在以下情形的，可按个人债务处理：（1）夫妻双方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且未共同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2）该债务不是用于夫妻双方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3）债务形成时，债权人有理由相信该债务不是为债务人的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
本案中，涉诉债务发生在上诉人容树清和原审被告招华兴的婚姻存续期间，证明涉诉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举证责任应由上诉人容树清承担。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原审被告招华兴与案外人陈文菊（女）于2006年共同购买了位于珠海市香洲XXX房（旧址：前山三台石XXX房）。2006年1月28日，招华兴向潘康胜出具借据中载明“……逾期按利息3%计，以本人现居住在珠海新香洲XXX号套房作抵押（提供购房合同及购房收款收据复印件）”。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原审被告招华兴在其与上诉人容树清婚姻存续期间，与其他非亲属异性共同购置房屋，违反常理。至少能够表明上诉人容树清与原审被告招华兴的夫妻关系处于非正常状态。同时，结合上诉人容树清提交的《离婚协议书》、两份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以及两位出庭作证的证人的证言，可以认定上诉人容树清与原审被告招华兴在借款发生时已分居。第二，一般而言，房地产权证上的权利人与购房合同的�约人是一致的。借款时，原审被告招华兴向被上诉人潘康胜提供了购房合同及购房收款收据复印件，被上诉人潘康胜应当知道原审被告招华兴与案外人陈文菊购置房屋的事实。而无论被上诉人潘康胜是否明知上诉人容树清和原审被告招华兴之间的婚姻关系和状态，其必然知道并有理由相信诉争债务并非为原审被告招华兴和上诉人容树清的夫妻共同生活、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综上，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夫妻双方在长期分居并且一方已与其他异性共同购置房屋的情况下，一般不可能存在共同举债的合意、共同分享债务带来的利益。诉争债务也并非夫妻双方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或者道德义务。并且，被上诉人潘康胜有理由相信诉争债务不是为上诉人容树清的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因此，本案诉争债务应当被认定为原审被告招华兴的个人债务而非原审被告招华兴和上�人容树清的夫妻共同债务。上诉人容树清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改判。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实体处理欠妥，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民一初字第78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招华兴偿还潘康胜借款本金人民币29万元及利息（利息以29万元为本金，自2013年2月23日起，按银行同期一至三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维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4）珠香法民一初字第78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11862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6862元，由招华兴负担11694元，潘康胜负担51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862元，由潘康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志
代理审判员 席 锐
代理审判员 唐龙影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梁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