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89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苗清平。
委托代理人：郑喜燕，广东南国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宇豪，广东南国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良策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潘梓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钊，广东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
经营者：朱镜潮，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朱帆，广东广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曾荷，广东广颂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上诉人广州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发环保公司）、广东良策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良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以下简称兴华电镀厂）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24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华电镀厂一审诉讼请求：一、环发环保公司赔偿兴华电镀厂损失17706元（657126元×年利率4.35%×223天/360天），并由良策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环发环保公司、良策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根据原审法院确认和采信的证据，原审法院查明下列事实：
2016年，本案环发环保公司以本案兴华电镀厂为被告提起诉讼（案号为2016粤01**民初1378号），后兴华电镀厂在该案审理过程中提起反诉。环发环保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请求冻结兴华电镀厂价值相当于120万元的财产，并由本案良策公司提供诉讼保全的担保，2016年11月29日，原审法院作出（2016）粤0184民初137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冻结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在中国农业银行从化新世纪支行开设的银行账号（44×××76）内的存款人民币600000元；二、冻结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在中国工商银行从化支行开设的银行账号（36×××24）内的存款人民币600000元。2016年12月8日银行接受冻结。
2017年2月13日原审法院作出（2016）粤0184民初137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咨询费50000元及逾期利息（以50000元为基础，从2015年1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给广州市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二、驳回广州市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广州市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在本案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工程款260万元给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四、驳回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后，环发环保公司不服，上诉于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2017）粤01民终5642号《民事判决书》，终审判决：一、维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6）粤0184民初1378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项；二、撤销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6）粤0184民初137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上述判决书生效后，原审法院作出2016粤01**民初1378号《民事裁定书》，解除对兴华电镀厂银行账户的冻结。2017年7月14日和17日，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收到裁定书和协助函后对上述查封的财产予以解封。
兴华电镀厂表示，其工商银行账户最终实际冻结57126元，中国农业银行账户实际冻结60万元。以上事实有兴华电镀厂提供的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的账户明细清单予以证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从化新世纪支行向原审法院复函：我行受理你院（2016）粤0184民初1378号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后，于2016年12月8日冻结兴华电镀厂44×××76号账户存款60万元整，当时账户余额为445628.45元，2016年12月13日该账户存入63900元，2016年12月19日存入两笔金额分别为20000元和405585.89元，此时冻结金额已足够60万元。并于2017年按7月17日解冻该笔款项。冻结期间该笔款项按农行活期挂牌利率0.3%计息。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可以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当事人没有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在必要时也可以裁定采取保全措施。”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根据上述规定，财产保全制度是民事诉讼法赋予一方当事人为保障其利益能够得到执行保障而设立的诉讼制度。该诉讼制度并非诉讼当中必须采取的措施，且该制度的实施必将对另一方当事人的权利造成一定的限制，因此，为平衡双方当事人利益，民事诉讼法同时规定，因申请错误造成被申请人损失的申请人应承担赔偿责任。在原审法院（2016）粤0184民初1378号民事案件中，因本案环发环保公司提起诉讼并申请保全本案兴华电镀厂的财产，冻结其银行账户金额共计120万元，实际冻结兴华电镀厂农业银行账户60万元和工商银行账户57126元。该案由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粤01民终5642号终审判决，仅判令兴华电镀厂向环发环保公司支付咨询费50000元及逾期利息（以50000元为基础，从2015年11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应认定其在1378号案件中的财产保全申请未尽谨慎义务，存在过错，其在1378号案中的财产保全申请应认定为错误申请。环发环保公司辩解其提起1378号案的诉讼合法有据，对财产保全申请程序合法不存在过错。正如上所述，财产保全并非必须采取的措施，因此1378号案的起诉是否有法律依据，财产保全程序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并非1378号案的财产保全申请是否错误的充分条件。故法院对环发环保公司的辩解不予采纳。
由于环发环保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有错误，侵犯了兴华电镀厂的合法权益，即：导致兴华电镀厂无法正常对被冻结账户款项的使用，农业银行复函原审法院在冻结期间已按银行活期利率0.3%计算利息给兴华电镀厂，但若兴华电镀厂调动其他资金所付出的对价必然大于银行存款利息，现兴华电镀厂主张被冻结的资金损失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35%计算，原审法院认为因农业银行已经按照活期利率0.3%计算活期利息，故原审法院依法按照两者差额年利率4.05%计算账户被冻结期间的资金损失。
关于损失的计算问题。财产保全过程中，实际冻结兴华电镀厂中国工商银行账户57126元，而终审判决兴华电镀厂需向环发环保公司支付5万元及同期贷款利息，故兴华电镀厂庭审过程中表示不再计算工商银行账户被冻结的资金损失仅计算农业银行账户被冻结资金损失，应是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仅计算兴华电镀厂农业银行账户被冻结资金损失。
兴华电镀厂农业银行账户在冻结期间账户变化分别为：2016年12月8日冻结445628.45元，12月13日转入63900元，12月19日转入20000元及405585.89元，即至2016年12月19日冻结的金额已达到查封裁定书中的60万元，至2017年7月17日解封，查封期间损失计算为：445628.45元×4.05%×11/365天=543.91元；63900元×4.05%×6/365天=42.54元；600000元×4.05%×208/365天=13847.67元。以上损失共计14434.12元。
良策公司自愿对环发环保公司的财产保全提供担保，现已认定环发环保公司的保全申请错误，则按照法律规定良策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良策公司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原审法院依法作缺席判决。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条、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限广州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损失14434.12元给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二、广东良策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对第一项确定的债务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242.7元，由广州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和广东良策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共同承担197.5元，由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自行承担45.2元。
判后，上诉人环发环保公司、良策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环发环保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环发环保公司无需向兴华电镀厂赔偿损失14434.12元；二、判令兴华电镀厂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上诉理由：一、原审法院仅以另案中环发环保公司的诉讼请求未能得到全部支持便认定其财产保全申请是错误申请，认定环发环保公司未尽谨慎义务存在过错，属于严重错误。本案是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责任纠纷，应当适用侵权责任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至于诉讼请求是否得到全部支持并非是判断财产保全申请错误的唯一标准。（一）从申请财产保全的时间上，环发环保公司不存在恶意申请财产保全的主观故意。环发环保公司在另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审中申请财产保全，财产保全民事裁定书出具的日期在一审判决书之前，如果环发环保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恶意，另案的一审法院不可能同意该财产保全申请。（二）兴华电镀厂违约在先，环发环保公司主张的未付工程款、咨询费等情况属实，兴华电镀厂客观上剩余工程款1144413元、咨询费5万元未付、未返还保证金20万元，双方对污水处理站管理承包费64292元存在争议，环发环保公司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属于其依法行使诉讼权利，申请财产保全存在合理基础，没有不当之处，不存在恶意保全的主观故意。环发环保公司的请求未能获得法院的全部支持，属于正常诉讼现象和诉讼风险，未能得到支持的部分并非属于恶意保全。二、环发环保公司申请财产保全后，申请冻结的银行账户只有存款452735.41元，未超过环发环保公司在与兴华电镀厂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的诉讼请求标的总金额，环发环保公司要求查封兴华电镀厂的银行账户是合理的，不属于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的情形。环发环保公司对该保全申请提供财产担保，得到法院许可，兴华电镀厂未对保全行为提起复议或申请反担保等。三、兴华电镀厂没有因为财产保全行为遭受损失，在查封银行存款期间，存款可按照银行相关规定产生利息，归兴华电镀厂所有，不影响收益权，且双方另案结案后，环发环保公司积极协助法院对兴华电镀厂被查封的银行账户进行解封，故兴华电镀厂无权主张环发环保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此外，存款在银行正常产生利息并获利的情况下，兴华电镀厂另行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损失，显然属于对存款利息的重复计算。
良策公司答辩称不同意原审判决，答辩意见同其上诉意见。
兴华电镀厂服从原审判决，不同意环发环保公司的上诉请求。
良策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良策公司无须承担连带责任。二、判令兴华电镀厂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上诉理由：兴华电镀厂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环发环保公司与良策公司存在主观恶意诉讼，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兴华电镀厂因财产保全导致其受到实际损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且有违公平原则。一、诉讼保全制度是临时性司法强制措施，以保障诉讼当事人的权利实现为目的。首先，诉讼保全本身是法律规定的诉讼权利，且申请人在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下作出申请且经法院的同意。其次，不能因申请人的认识与审判结果不一致，就认定由申请人承担全部损害赔偿责任。另案法院判决认定的数额与申请的数额不一致并不能证明申请人存在过错，纯属正常的诉讼风险。二、本案应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只有在申请人对财产保全错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才能认定属于申请有错误。兴华电镀厂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良策公司、环发环保公司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原审法院仅以另案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能得到全部支持而推定环发环保公司存在过错。三、兴华电镀厂在一审并没有提交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其因查封而遭受实际损失，仅以其需要调动资金的说辞致其无法运作，却没有书面的证据予以佐证。且在冻结期间，银行按照活期存款利率计付利息，不存在损失的说法。本来兴华电镀厂在银行的存款是活期，即使是定期的年利率也才1.75%，法院却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4.35%来计付利息显然有失公平。
环发环保公司答辩称不同意原审判决，答辩意见同其上诉意见。
兴华电镀厂服从原审判决，不同意良策公司的上诉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根据兴华电镀厂一审提交的本院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并已生效的（2017）粤01民终5642号民事判决书显示，环发环保公司与兴华电镀厂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2012年10月25日，兴华电镀厂作为甲方与环发环保公司作为乙方签订《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污水处理站营运管理和回用水处理站工程施工及营运管理合同》，内容主要有：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位于从××头镇，主要从事五金电镀生产，现有一套废水处理系统和计划建设一套2000吨的中水回用处理系统，为了加强对污水处理设施和回用水设施的管理，保护设备和减少设备故障率，提高设备寿命，确保污水处理取得最佳的效果，减少对环境的二次污染，降低运行成本，取得双赢效果，现经双方友好协商，从化兴华电镀厂（甲方）拟委托广州环发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乙方）负责回用水处理站工程的设计、设备安装工程施工和调试，并负责回用水处理站建设后污水和回用水处理站的三年运营管理。其中，对于“工程款支付和结算”，双方做了如下规定：“合同签订后，甲方在2012年11月15日前支付给乙方工程预付款50万元；2013年1月30日前甲方支付乙方工程款210元。工程完工后，预留壹佰万元为质保金，工程验收一年内付清。”对于“工程验收、适用标准、规范”，双方做了如下规定：“工程验收以设计方案、相关技术规范、导则及国家颁发的相关施工及验收规范和质量要求为依据。（土建工程质量由甲方负责。）工程质量和处理效果达到环保工艺和设计要求，通过厂方和甲方验收。工程验收后十天内乙方将全部有效资料向甲方移交。工程竣工后，乙方应通知甲方初步竣工验收，甲方自接到初步验收通知三日内组织初步验收。甲乙双方验收后正式移交运营管理，运营管理从双方验收之日起计。”环发环保公司认为已经按照合同规定，完成了涉案中水回用处理系统工程及镍回收装置工程的施工、调试等工作，在向兴华电镀厂追偿预留的壹佰万元质保金和涉案其他款项未果的情况下，遂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期间，环发环保公司申请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冻结兴华电镀厂120万的存款（实际存款金额为657126元）。
本院再查，本院的（2017）粤01民终5642号民事判决认为：“两合同均明确约定涉案两工程应当在工程验收及相关部门检测后，兴华电镀厂向环发环保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环发环保公司未能提交涉案工程已经经过验收并签字盖章确认的相关文件以及相关环保部门的检测达标报告，故依据上述合同约定，环发环保公司要求兴华电镀厂支付涉案两工程的剩余工程款及返还质保金的条件尚未成就，而环发环保公司亦未提交其已经对污水处理站进行经营管理的证据，原审法院驳回环发环保公司相关诉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环发环保公司该主张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经审理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但是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错误不能简单地以诉讼请求是否得到人民法院支持为判断依据，应以申请人对出现保全错误存在主观故意和重大过失作为认定过错的标准。本案中，环发环保公司虽然在据以引起财产保全的基础案件即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败诉，但其对涉案工程进行设计、施工、安装确实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未足额取得合同约定款项，是因其对合同的相关条款理解有误和“条件尚未成就”等因素所致，诉中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并非出于主观故意和重大过失，环发环保公司申请财产保全并无过错。原审法院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良策公司自愿对环发环保公司的财产保全提供担保，现已认定环发环保公司的保全没有过错，良策公司依法亦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基本清楚，但对于相关事实认定欠妥，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241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42.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1元，均由广州市从化鳌头兴华电镀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丹
审判员 刘庆国
审判员 黄小迪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罗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