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28民终4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裴碧方，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中刚，农民。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梁乔，湖北夷水律师�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邓明和，湖北夷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裴碧方为与被上诉人李中刚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15）鄂利川民初字第029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李中刚一审诉称：被告裴碧方雇请原告李中刚等人为其伐木，双方签订有《伐木合同》，约定伐木时间为2014年12月13日至2015年3月31日止，并按照不同树种约定了伐木单价。2014年12月13日，原告等人便按照被告的安排开始进行伐木。同月20日下午4时许，原告在利川市忠路镇溪林村牟家坡为被告伐木时，不慎被伐倒的树木将左下肢砸伤。伤后原告被送往利川市民族中医院住院治疗，前后共住院治疗37天。2015年9月2日，原告经湖北�川腾龙法医司法鉴定所鉴定为十级伤残，伤后误工时间为150日、后期去内固定物费用需12000元。请求法院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医药费22773.7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50元、护理费2912.25元、误工费10770.82元、残疾赔偿金21698元、鉴定费2000元、交通费600元、后续治疗费1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营养费1000元，以上各项损失共计为85604.81元。在审理过程中，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要求被告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868.10元，诉讼请求变更为86472.91元。
原审被告裴碧方一审辩称：原告在伐木过程中受伤属实；但双方签订了《伐木合同》，原告不是被告雇请的，双方之间形成承揽关系，原告在伐木过程中未尽安全注意义务而受伤，其自身应承担主要责任，被告只承担选任过失责任；原告总共向我借支6000元，在赔偿时应予以抵扣。
原审查明：原、被告原系邻居关系。2014年12月13日，原告李中（宗）刚作为乙方、被告裴碧方作为甲方，双方签订《伐木合同》约定：甲方需要乙方劳务作业（采伐），由李中刚对裴碧方承包的位于忠路镇溪林村牟家坡牛头山林场内的树木进行砍伐，伐木作业时间自2014年12月13日至2015年3月31日止；甲方按照木材材积数量计付工资，杂柴、坑木按照单价130元／方计付工资，小头直径26CM以上杂柴按照140元／方计付工资，单价中含伐木、归堆、上车；李中刚必须按照裴碧方制定的《木材规格》的规定将树木锯成木材；李中刚必须在2014年12月31日前将伐区树木全部伐倒，逾期将按照工程款的0.5%扣罚工资；甲方负责为乙方伐木工人购买人身意外保险，中途工人变更由乙方自行购买，一切安全责任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签订合同后，李中刚便邀约游振广、周金虎、李耀学、李中福五人一同前往牛头山林场伐木，砍伐树木所需的油锯等工具及汽油均由原告方自行提供，被告方不另行付费用。2014年12月20日下午4时许，原告操作油锯在砍伐一根杉树时，为避免树木倒下时砸到附近的输电线，李中刚便喊李中福攀爬到树上用绳子把树往侧边拉，因避让不及，李中刚被倒下的杉木树兜反弹致伤左下肢。
原告李中刚受伤后被送往利川市民族中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左胫骨骨折，开支车费400元。原告第一次住院19天，开支医疗费18746.18元，第二次住院18天，开支医疗费3082.76元。根据医嘱，原告多期到利川市民族中医院复查，开支门诊费944.80元。原告在伐木及住院期间共向被告裴碧方借支6000元。2015年8月27日，原告所受伤情经湖北利川腾龙法医司法鉴定所鉴定，其所受伤构成为十级伤残，伤后误工时间需150日、后期取内固定物费用需12000元，原告开支鉴定费2000元。
另查明：原告李中刚母亲名龙玉兰，生于1930年8月6日，为农业户口。龙玉兰生育有原告李中刚等5个子女。
审理中，原告要求被告最少还要赔偿40000元，而被告只承认赔偿4000元。为此，本案调解无果。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告方主张原、被告间是劳务关系，而被告则主张原、被告间是承揽关系。
法院对争议焦点的评判：原、被告之间签订的《伐木合同》开头已载明“甲方需要乙方劳务作业（采伐）”，即已经明确了原、被告间成立劳务关系。结合案情，可以归纳出以下要点：即由被告指定原告在划定范围内砍伐树木；由被告按照原告所伐木材量计发劳动工资；由被告指定原告开展伐木的时间，逾期则扣除一定工资；由被告制定木材规格要求原告将树木锯成不同规格交付；由原告负责将木材搬运上车，被告不另行给付工资。从上列一系列的要点上分析，被告对原告的工作场所、工作范围、工作时间进行了指定，原告等工人是在被告的管理、指挥、监督下从事的劳动，双方存在明显的人身依附关系。且所从事的工作主要是提供劳务，技术含量极低，也符合劳务关系的法律特征。因此，法院认定原、被告之间形成劳务关系。被告关于其向原告提供了《木材规格》，要求原告按照规格将树木锯成木材，双方之间应形成承揽关系，与本案事实及合同约定内容明显不符，《伐木合同》中所称的工程款实质是指劳务工资，原告邀约其他工人砍伐树木，工人之间平均分配工资，原告与其他工人共同给被告提供劳动，本案中不产生经营利润。故被告关于原、被告间形成承揽关系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原审认为：公民享有身体健康权。公民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结合本案，原告是提供劳务一方，原告在砍伐树木时被倒下的树木反弹致伤，被告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原告在砍伐树木时，没有认真观察周边环境，对倒下的树木避让不及，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其自身有过错，应承担一定的（30%）民事责任；被告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应当承担主要（70%）的民事责任。《伐木合同》约定“一切安全责任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的内容与法律规定相悖，该部分内容无效。
关于赔偿额的认定问题：原告请求的医疗费22773.7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50元、护理费2912.25元、误工费10770.82元、残疾赔偿金2169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868.10元、后续治疗费12000元、鉴定费2000元，其证据充分，�额合理，予以确认；原告请求的营养费1000元，因无相关医嘱，不予支持；原告请求的交通费600元，有200元无证据证明，确认为400元；原告请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因其伤情和后果较轻，不予支持。为此，法院认定原告的各项损失累计为人民币75272.91元。原告在伐木及住院期间共向被告裴碧方借支6000元，原告同意在赔款中予以抵扣，法院准许。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至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八条第一款，《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参照2015年�《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之规定，判决：一、原告李中刚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后续治疗费共计人民币75272.91元，由被告裴碧方赔偿52691元，扣除原告借支的6000元，还应赔偿46691元；其余的22581.91元由原告李中刚自行承担。二、驳回原告李中刚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应付款项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656元，依法减半收取328元，由原告承担98元，由被告裴碧方承担230元。
裴碧方不服原判上诉称，1、一审判决经审理查明部分认定失真。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订立的以伐木为工作的承揽合同，上诉人只要求了工期，没有限定多少人作业，其中作业人员、作业人数、上下班时间、休息时间等都由被上诉人决定。另砍伐树木的工具亦由被上诉人自己提供。因�，一审认定事实不清。2、即使按照一审判决，合同内容是一个劳务关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公民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判决书指出了被上诉人的过错，然而上诉人具有什么过错，一审法院并没有指出，因此，一审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李中刚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责任划分适当，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是承揽关系或是劳务关系。承揽关系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劳务关系是指受雇佣人在一定或不特定的期间内，接受雇佣人的指挥与安排，为其提供特定或不特定的劳务，雇佣人接受受雇人提供的劳务并按约定给付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二者的区别在于：1、当事人是否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承揽关系中承揽人提供的是一种独立性劳动，承揽人不接受用人单位管理、约束、支配，以自己的技能、设施、知识承担经营风险，基本不用听从单位有关工作指令，与工程发包单位没有身份上的隶属关系。2、是否由一方指定工作场所、提供劳动工具隶属或设备、限定工作时间，承揽关系中承揽方往往自己准备工具或设备，在限定的场所和时间内完成工作任务。3、是定期给付劳动报酬或是一次性结算劳动报酬，承揽关系中承揽人的报酬一般是�次性结算报酬。4、是继续性提供劳务，或是一次性提供劳动成果，承揽关系一般是一次提供劳动成果。5、当事人一方所提供的劳动是其独立的业务或经营活动，或是构成合同相对方的业务或者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承揽关系中承揽方的劳动具有相对独立性。
本案中，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伐木合同内容看，双方对伐木工程作业时间、伐木工程作业单价、完成工程时间、制作规格作了规定。对工程款支付情况约定为甲方（裴碧方）预支一定的生活费用，完成验收合格后一次性付清。另从一审庭审被上诉人陈述，砍伐树木的设备由被上诉人提供，其对每天从事劳动的时间亦无约定。从以上情况表明被上诉人提供的是一种独立性劳动，被上诉人不接受上诉人管理、约束、支配，其以自己的技能、设施、知识承担经营风险，与上诉人没有身份上的隶属关�。被上诉人自己准备工具或设备，在限定的场所和时间内完成工作任务，在完成工作任务后由上诉人一次性结算报酬。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是承揽关系，一审定性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在一、二审诉讼期间并未提交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上诉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因此，被上诉人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上诉人在本案中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综上，一审定性及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裴碧方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15）鄂利川民初字第02927号民事判决的第一、二项，即一、原告李中刚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后续治疗费共计人民币75272.91元，由被告裴碧方赔偿52691元，扣除原告借支的6000元，还应赔偿46691元；其余的22581.91元由原告李中刚自行承担。二、驳回原告李中刚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应付款项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驳回被上诉人李中刚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28元，二审�件受理费1118元，合计1446元，由被上诉人李中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开平
审判员 段 斌
审判员 韩艳芳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谭学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