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北民一终字第31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欧振坚，住所地北海市深圳路。
委托代理人：谭小燕，广西桂三力律师事务所北海分所律师（同是上诉人朱光凤的委托代理人）。
委托代理人：苏振豪，广西桂三力律师事务所北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原告）：朱光凤，住所地北海市深圳路。
委托代理人：欧健（系上诉人女儿），住所地北海市。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欧家春，住所地北海市海城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英，住所地北海市海城区。
委托代理人：陈星良，广西先导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同受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
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因与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海市海城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一初字第7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董新永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汪海敏、代理审判员涂娟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4年9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凌洋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欧振坚及其委托代理人谭小燕、苏振豪，上诉人朱光凤及其委托代理人谭小燕、欧健，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星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7月9日，两原告出具《赠与书》一份，主要内容如下：两原告自愿将坐落北海市深圳路农垦小区3幢4号房屋一间赠与给被告欧家春；赠与后，被告欧家春需解决两原告的居住问题。同日，被告欧家春出具《受赠书》一份，主要内容如下：欧家春自愿接受两原告的馈赠。上述《赠与书》和《受赠书》均已办理公证手续。2008年8月7日，上述房屋的《房屋所有权证》办理过户至被告欧家春名下。2008年12月9日，上述房屋的《土地使用权证》办理过户至被告欧家春名下。原、被告的家庭关系一直都很好。后两原告认为被告自2013年10月初因日常生活琐事与原告闹矛盾后不再回家看望原告。为此，两原告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1、撤销原告对被告位于北海市深圳路农垦小区3幢4号房屋的赠与，被告将房屋返还给原告，并过户到原告名下；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另查明：从2014年1月起，原告欧振坚每月退休金为2764.60元，原告朱光凤每月退休金为2313.60元，两原告的月固定收入均比以前有所增加。涉案房屋一直由两原告居住使用。原告欧振坚于2013年10月16日因病住院治疗期间，两被告曾到医院探望原告欧振坚，原告欧振坚住院治疗前被告黄英曾回家给付两原告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两原告自愿将涉案房屋赠与给被告欧家春，被告欧家春接受了赠与，且赠与房屋已办理过户至被告欧家春的名下。即涉案的赠与合同是原、被告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及第三人的合法利益，是合法有效的合同。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权利义务。涉案受赠房屋已办理过户至受赠人名下，且受赠房屋一直由两原告居住使用，被告已依约履行了赠与合同关于“赠与后，被告欧家春需解决两原告的居住问题”的合同义务。虽然两原告主张从2013年10月初开始，原、被告因日常生活琐事闹矛盾，但两被告在原告欧振坚住院治疗前曾给付5000元两原告，并在原告欧振坚住院治疗期间到医院探望。本案亦没有证据反映两被告存在严重侵害两原告或者两原告的近亲属、对两原告不履行赡养义务等情形。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关于“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的规定。两原告每月均有固定收入，且月收入比以前有所增加。本案亦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关于“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的规定。即本案两原告要求“撤销原告对被告位于北海市深圳路农垦小区3幢4号房屋的赠与，被告将该房屋返还给原告，并过户到原告名下”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两原告主张“赠与涉案房屋给被告时双方约定被告要负担原告的赡养费及相关的医疗费用，照顾原告的生活，尽养老送终的义务”，但没有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不予采信。综上，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欧振坚、朱光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计3650元，由二原告负担。
欧振坚、朱光凤不服一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欧振坚住院治疗期间，两被上诉人曾到医院看望，且在欧振坚住院治疗前被上诉人黄英曾回家给付两上诉人5000元不是事实。在一审庭审过程中，两被上诉人均当庭承认在上诉人欧振坚住院期间没有到院看望，但一审判决却作出上述错误认定。被上诉人黄英给付的5000元是偿还债务，而不是被上诉人所称的给付治疗费用。两上诉人在与两被上诉人的共同生活中，多次借款给被上诉人购买集资房、汽车、冰箱及出资合伙与他人做生意，共借款7.3万元给被上诉人。借款的事实在上诉人居住的小区广为人知。但一审法院没有经过调查，直接采信被上诉人口头证言，是不恰当的。2、一审判决认为没有证据反映两被上诉人存在严重侵害两上诉人或两上诉人近亲属、对两上诉人不履行赡养义务等情形，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的情形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在一审中被上诉人一直没有举证证明其履行了赡养义务，被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只证明了两上诉人的工资收入情况。履行赡养义务是每个公民的法定义务，两上诉人有无工资收入，工资收入多少，不影响被上诉人履行法定的赡养义务。两位上诉人均已是80多岁的老人，上诉人欧振坚身患严重糖尿病、老慢支、心律失常、老年白内障等多种慢性病，右眼角膜白斑，无光感、左眼经白内障摘除＋人工晶体植入手术，视力只有0.O2，生活自理能力受到严重影响，需要长期服用各种药物及专人护理。上诉人朱光风亦因为年迈身体罹患多种老年病症，2014年4月更因不慎摔倒导致左股骨颈骨折，上诉人朱光凤参加一审庭审时是坐轮椅出席，至今仍无法独立行走，生活无法自理也需要专人护理。而两被上诉人在两上诉人的生活自理能力受到严重影响时，仍不履行法定赡养义务，己构成对两上诉人的遗弃，侵害了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因此本案应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的规定，依法撤销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赠与。
综上所述，鉴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2014）海民一初字第741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两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本案的案由是赠与合同纠纷，而不是支付赡养费纠纷，两被上诉人不存在对赠与人不履行赡养义务的事实。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向本院提供如下新的证据：证据1：2013年10月21日与宋×的通话录音；证据2：2014年6月15日与宋×的通话录音；证据3：2014年6月15日与宋×的手机通话清单；证据4：2014年6月17日与曹×对话录音；证据5：2014年7月14日与曹×对话录音；证据6：2014年6月11日老同事与邻居证词；证据7：2014年6月11日租户证词；证据8：上诉人与老同事、邻居的居住位置图；证据9：2014年9月20日与何××的对话录音。
两上诉人以上述证据1-3、6-8证明在上诉人欧振坚生病住院期间，家人曾通知被上诉人欧家春回家探望两上诉人，但被上诉人未能履行探望、护理义务；以证据4、5、9证明被上诉人曾借过上诉人钱款，且有威胁证人、串通公证机关人员骗取上诉人房产的行为。
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据不予认可，认为录音资料未经被录音人允许，属偷录行为，不合法，而且所有证据均属于证人证言，但证人未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亦违反法律规定。
本院认为，对于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据3手机通话清单，未有加盖电信部门的印章，无法证明该证据的来源，因此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对于证据8居住位置图，系上诉人手工绘制，被上诉人未有认可，亦无法证明与本案有关联性。对于其他证据，从证据形式上属于证人证言，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证人应当出庭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质询，由于证人未出庭作证，因此上述证据不符合对证据合法性的要求，亦不能采纳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向本院提供如下新的证据：证据1、2014年9月18日对曹×的谈话录音；证据2、2014年9月19日对姚×的谈话录音；证据3、证人郭××的证言；证据4、证人姚×的证言；证据5、证人陈××的证言。
两被上诉人以上述证据1证明上诉人在给曹×录音时未征得曹×的同意，属偷录行为；以证据2证明双方家庭矛盾的起因和提起诉讼的原因，并非是未尽到赡养义务；以证据3-5证明两被上诉人在上诉人生病期间进行了探望，并给付了钱物，尽到了赡养的义务。
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据不予认可，认为证据1、2是律师诱导证人作出的，且姚健的问话笔录没有姚×签名；对三个出庭证人证言的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被上诉人欧庆春到医院是要求上诉人撤诉，并不是探望上诉人，所给的钱是归还欠上诉人的债务，并不是赡养费或医疗费。
本院认为，对于两被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据1、2，从证据形式上属于证人证言，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证人应出庭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质询，由于证人未出庭作证，因此上述证据不符合对证据合法性的要求，不能采纳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对于证据3-5，上诉人否认证人证言的证明内容，但上诉人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所以，对上述三人的证人证言，本院予以采信。
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认为认定双方家庭关系一直很好不是事实，对两被上诉人给两上诉人的5000元不认定用途有异议；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
本院对双方无争议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归纳为：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对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是否尽到了赡养义务，涉案《赠与书》是否具备撤销的条件。
本院认为，涉案的《赠与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且已经实际履行，涉案的北海市深圳路农垦小区3幢4号房屋已过户到被上诉人欧家春名下，赠与行为已经完成，而房屋也一直由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居住使用，也符合赠与当事双方的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该法条是对赠与法定撤销条件的规定，只有在符合上述条件的情况下，赠与人的撤销请求才能得到支持。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认为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存在上述第二项情形，即“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因此，提出撤销申请；而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认为，其对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负有赡养的义务，而非扶养义务，而且其已对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尽到了赡养的义务，所以，上诉人要求撤销赠与没有依据。对此，本院认为，对年幼子女的抚养和对年迈老人的赡养，不仅是法律规定的义务，也是社会道德对公民的要求。而《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中所指的“扶养义务”，不但包含了对晚辈的抚养和对长辈的赡养，还包括对残疾、精神疾病等限制行为能力人的扶养义务，所以，若受赠人对赠与人未尽到赡养义务，赠与人可以依据该法律规定行使权利撤销赠与行为。
综合本案事实，在2013年6月之前，当事双方家庭关系还是和睦友好的，只是在此后产生了矛盾。对于家庭矛盾的产生原因，双方当事人各执己见。两上诉人主张是两被上诉人只看重利益，想要财产，不敬孝道；而两被上诉人认为两上诉人重男轻女，几个姐姐从中作梗，刁难两被上诉人。由于家庭矛盾产生的特殊性，往往无法通过举证的方式确定矛盾产生的原因和责任大小，所以，武断的认定是某一方的责任，可能都有失偏颇。根据本案能够确定的事实：1、在2013年10月，上诉人欧振坚生病住院期间，被上诉人到医院探望，并交给上诉人5000元治病费用。上诉人不否认收到5000元，但认为该5000元是被上诉人归还的借款。从举证责任的角度，两上诉人若主张该5000元是归还借款，首先其应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其次应证明该5000元的用途是归还借款，而不是其它。但两上诉人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该事实。即使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在被上诉人主张该5000元是赠与给上诉人治病费用的情况下，该5000元并不产生抵销债务的法律后果。2、在2014年4月上诉人朱光凤生病住院期间，被上诉人到医院探望，并交给其1000元钱。对此，上诉人不否认。3、在2014年7月北海刮台风之后，被上诉人到家里看望两上诉人。对此，两上诉人不否认，但不让被上诉人黄英进门。4、证人证实被上诉人多次探望上诉人，但受到被上诉人欧家春姐姐的阻挠。通过以上四点事实可以判断，在家庭矛盾产生后，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仍然能够排除困难坚持探望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履行着作为子女应尽的义务。虽然在此过程中出现了种种冲突和矛盾，但被上诉人欧家春、黄英从主观上还是关心两上诉人的，而且两被上诉人于二审庭审时明确表示愿意继续尽到赡养两位老人的义务。在两被上诉人已证明其尽到赡养义务，而两上诉人无法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两上诉人申请撤销赠与行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均是已超过80岁的老人，本应安居乐业，颐养天年。而作为子女的，也应避免冲突，恪守孝道。做老人的应尊重子女的选择，做子女的也应体谅老人的心情。在家庭矛盾产生后，各方均应自我反省，互谅互让，协商解决。作为其他家庭成员，更应该从家庭和睦的角度出发尽量化解矛盾，而不是让矛盾升级。而通过诉讼的方式来解决纠纷，只能加深家庭的裂痕，不利于真正化解家庭矛盾。今后，包括欧家春、黄英在内的各个子女，均应切实履行对父母欧振坚、朱光凤的赡养义务，营造和谐的家庭气氛，让老人安享晚年。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上诉人欧振坚、朱光凤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新永
审 判 员 汪海敏
代理审判员 涂 娟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凌 洋
附本判决引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