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泰中商终字第02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泰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泰州市海陵南路295号。
负责人李翔，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陆军（一般代理），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钱广明（一般代理），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州市过船港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兴市经济开发区疏港路2号。
法定代表人方庆，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常国旗（特别授权），上海市凤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新浦化学（泰兴）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兴市经济开发区疏港路1号。
法定代表人曾宪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常国进（一般代理），江苏济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陆鑫（一般代理），江苏济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泰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泰州市过船港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过船港务公司）、原审第三人新浦化学（泰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浦公司）保险代位求偿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兴市人民法院（2013）泰商初字第11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保险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1月31日，过船港务公司内的食用油储罐发生爆裂垮塌，导致9100吨食用油料泄漏，其中大部分食用油料冲垮围堰流入新浦公司厂区内，造成新浦公司南厂西区严重积污。2013年2月2日，在处理新浦公司厂区油污过程中，部分油污流入长江，从而使镇江扬中、常州、无锡等地饮用水源受到突发性污染。事故发生后，新浦公司积极配合相关政府部门采取措施进行施救处理。经审核，新浦公司因此次污染事故支出环境治理费等各项费用1851600元。因新浦公司在平安保险公司处投保了平安公众责任保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平安保险公司按照保险合同约定向被保险人新浦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1666440元，另平安保险公司支出查勘费538元，合计1666988元。平安保险公司认为，本次污染事故是由过船港务公司对食用油储罐管理不善、引发泄漏造成的。根据法律规定，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由险情造成人承担责任，所以应由过船港务公司对事故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在第三者造成保险标的损失的情况下，保险人在赔偿被保险人后，有权向第三者即过船港务公司追偿，故请求判令过船港务公司支付平安保险公司赔偿款1666988元并承担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过船港务公司一审辩称，不同意平安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过船港务公司的食用油储罐发生爆裂垮塌，并不必然导致泄漏油脂污染长江水体。事故发生后，过船港务公司立即启动应急救援预案，积极回收油脂并派员在长江堤坝上巡查，从2013年1月31日凌晨1时20分至2月2日23时30分，事故发生近46个小时时间内过船港务公司泄漏的油脂并没有流入长江；2、长江水体污染是由第三人的故意排放行为造成的。过船港务公司泄漏的油脂涌入第三人厂区后，第三人作为一家大型化工企业，既没有采取应急方案，也没有向政府有关部门报告，2013年2月2日23时30分，第三人的员工开启雨水排污泵故意将油水混合物排放长江，才导致长江水体污染事件发生；3、长江水体污染，与过船港务公司储罐爆裂垮塌、油脂泄漏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泰兴市环境保护局作出的行政处罚书认定长江水体的污染是第三人所为，泰州市人民政府作出的事故调查报告也没有认定过船港务公司储罐爆裂垮塌、油脂泄漏会造成长江水体污染。根据侵权责任法和水污染防治法的相关规定，过船港务公司不应承担损害的赔偿责任，而第三人的故意排放行为是违法的，根本不符合紧急避险的法律要件；4、平安保险公司主张代位求偿权没有事实依据。并非保险人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对被保险人发生的事故进行赔偿后，就一定取得代位求偿权。平安保险公司取得第三人对过船港务公司赔偿请求权的前提，必须是过船港务公司的行为与第三人污染长江水体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而事实是第三人的违法排放造成了长江水体污染。综上，请求驳回平安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新浦公司一审述称：1、我公司并非没有水污染的应急预案，而是没有专门针对此次被告大面积大量油料倾覆的事故应急预案。过船港务公司造成的油污涌入我公司厂区而没有流入长江的原因在于我公司的各项环保措施均符合国家规定，而不是被告采取的措施得当；2、我公司将油污废水打入事故应急池行为本身就是在紧急情况下采取的应急措施之一，在此过程中由于不慎出现油水进入长江，这属于意外情况，过船港务公司主张我公司故意排放油污没有根据；3、由于过船港务公司油罐爆裂导致大量油料倾覆在我公司厂区，我公司在紧急情况下采取应急措施，这本身就证明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过船港务公司主张其没有因果关系是推卸责任的行为；4、我公司认为平安保险公司依法向过船港务公司行使相应权利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得到法院的支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31日凌晨1时20分左右，过船港务公司在对其食用油储罐进行注油过程中，其中804#储罐发生爆裂垮塌，其装载的约7810吨毛豆油迅速倾泄，豆油流掀翻3只1000吨空储罐、冲垮储罐所在区域的二层彩钢瓦结构板房，并迅速涌入相邻的新浦公司厂区内，造成新浦公司南厂大部分厂区受影响，部分设备损坏。803#油罐阀门在事故中同时受损，泄漏毛豆油约2927吨。该事故还造成2人死亡、3人受伤。
2013年2月2日23时30分至2月3日0时10分，新浦公司因操作工操作不当，将冷却（雨）水排放池中蓄积的油水通过机泵打入消能井排入长江，排油水约400-500立方米，从而使下游镇江扬中、常州、无锡等地部分水体受到突发性污染。
事故发生后，过船港务公司立即启动应急救援预案，并报告政府相关部门。泰兴市人民政府成立事故调查组开展事故调查。2013年2月22日，泰兴市环境保护局作出泰环罚字（2013）30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新浦公司存在向水体排放油类的违法行为为由对其罚款200000元。受江苏省环境应急与事故调查中心委托，江苏省环境科学研究院组织开展新浦公司污染常州等地饮用水源地事故的环境损害评估工作，并于同年3月出具环境损害评估报告，该报告载明：“2013年2月2日23时30分新浦化学（泰兴）有限公司因员工操作不当开启雨水排江泵，将原本应该打入事故应急池的油水混合物排入长江，根据泵站开启时间和流量计算，排放量约400-500立方米，污染镇江扬中、常州、无锡等地饮用水源地。经调查，此次事故责任方主要在新浦化学（泰兴）有限公司，该企业负责人亦承认排污事实，主动承担相关责任，愿意赔偿经济损失，并积极配合政府采取措施，对污染问题进行处置”，“通过损害量化，此次环境损害费用共计196.9152万元，其中应急处置费166.9152万元…调查评估费30万元、污染修复费0元。”后新浦公司因此次污染事故支出环境治理费等各项费用1851600元。
2013年4月23日，泰兴市环境保护局作出泰环罚字（2013）2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过船港务公司存在油脂仓储项目未验收、相配套的环境保护设施未全部建成、主体工程已正式投入使用的违法行为为由对其罚款60000元，并停止油脂仓储项目储罐的使用。同年8月21日，“1.31”较大爆炸事故调查组作出《泰州市过船港务有限公司“1.31”食用油储罐较大爆炸事故调查报告》，该报告载明：“调查组经过对事故原因的调查分析，认定这是一起因闪爆引发，导致存在焊接质量严重缺陷的油罐罐体瞬间解体的责任事故。”
一审另查明，2012年10月24日，新浦公司在平安保险公司处投保了平安公众责任保险，保险期间自2012年10月25日0时起至2013年10月24日24时止，每次事故赔偿限额为9000000元。投保单特别约定部分载明：“本保险仅承担由于特发事故造成因烟雾、蒸气、烟灰、带刺激性的酸性物质、碱性物质、带毒性化学物质及液体或气体、废弃物或其他刺激性物质，对土壤、空气、水源或水体的沾染或污染物质的泄漏、散播、排放、释放、逸出而对第三者人身伤害或财产损失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注：特发时间指在特定的时间、地点、且是突发的、意外的、可辨认的、非故意的、意想不到的事件。火灾爆炸／意外渗漏污染最高赔偿限额为200万元。扩展条款免赔未做特别说明的，适用主险免赔说明。无其他特别约定。”平安保险公司与第三人签订赔付协议及权益转让书后，于2013年7月16日向第三人支付了保险赔偿款1666440元。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组织进行事故现场勘验：过船港务公司的事故储罐位于江堤路西侧向东倾倒，各方共同确认事发后涌入第三人厂区的油污不可能越过江堤路直接流入长江；丰产河位于事发现场以南约1-2公里，各方确认事发后该河道靠江堤路一侧的闸门已关闭，油污不可能通过该河道流入长江。泰兴市环境保护局、江苏省环境科学研究院相关工作人员接受本院调查时反映，事发后经过调查取证，认定系第三人操作工操作不当将油水混合物排入长江造成长江下游部分水体污染，没有证据证实油水混合物通过其他渠道进入长江。
一审法院认为，保险代位求偿权是指保险人在向被保险人进行赔偿后，得以取代被保险人的地位，对负有赔偿责任的第三者进行追偿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即保险人行使保险代位权的前提条件为被保险人因保险事故对侵权的第三者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
本案中，事故发生后相关部门经过调查取证，认定因第三人新浦公司的操作工操作不当，将冷却（雨）水排放池中蓄积的油水通过机泵打入消能井排入长江，从而使长江下游部分水体受到突发性污染。政府相关部门据此依法对第三人进行了行政处罚，第三人的负责人亦承认排污事实，并由第三人及时、主动赔偿了相关经济损失。平安保险公司虽然向第三人支付了保险赔偿款，但未能举证证实作为被保险人的新浦公司就长江水体污染造成的损失对过船港务公司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其要求过船港务公司支付赔偿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难以支持。
至于平安保险公司及第三人均提出被告储罐发生爆裂垮塌后泄漏的毛豆油涌入第三人厂区内，第三人意外将油水混合物排入长江造成污染，属于紧急避险，其损失应由过船港务公司承担之主张，一审法院认为，该主张依法不能成立，理由是：
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九条对因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民事责任作了规定。所谓紧急避险，是指为了使社会公共利益、本人或他人的人身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而不得已采取的一种损害行为。紧急避险须具备以下构成要件：1、须有危险的存在，且该危险是正在发生的、实际存在的、不采取措施就会造成更大损害的危险；2、须有避险行为，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采取以损害一个利益来保全另一利益的损害行为；3、须避险措施适当，其基本要求是所损害的利益须小于保全的利益，否则避险人应当对造成的不应有的损害承担民事责任。第三人处置油水混合物的行为，是一种通过自力救济以减少损失、争取尽快恢复生产的措施，过船港务公司储罐发生爆裂垮塌后泄漏的毛豆油涌入第三人厂区后，通过有关方面的努力，险情已得到控制，即使第三人不采取排放措施，根据事发现场的地理条件及已采取的防控措施，也不会导致长江水体受污染。根据本案查明的案件事实，在过船港务公司储罐发生爆裂垮塌、泄漏的毛豆油涌入第三人厂区时隔四十多个小时之后，第三人员工不当开启雨水排江泵将油水混合物排入长江，导致长江部分水体被污染。衡量长江水体安全的公共利益与第三人厂区被毛豆油泄漏而影响的企业利益，显然前者的利益要远远大于后者的利益，而第三人员工不当操作行为虽然维护了企业利益，但对长江水体安全却造成了重大影响，所以第三人是有责任的。相关政府部门已认定其行为具有违法性，并予以行政处罚。因此第三人的排放行为不构成紧急避险。平安保险公司未能举证证实过船港务公司储罐因闪爆所造成的事故直接造成长江水体污染，其要求过船港务公司对该损失承担法律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平安保险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泰州中心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803元，由平安保险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平安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2013年1月31日，被上诉人过船港务公司的油罐爆裂，约7180吨毛豆油涌入第三人新浦公司厂区，险情发生后，新浦公司的财产遭受了严重的损失，如不采取有效措施损失将进一步扩大。为此，新浦公司为自救减少财产损失，不得已采取避险措施，将油污排入应急池中，在此过程中，不慎造成部分油污流入长江。该行为属于《侵权行为法》第31条所规定的采取措施不当或者超过必要的限度的行为，但依该条文意理解，对于在符合紧急避险其它要件但行为超过必要限度或者采取措施不当的情形下，行为人只是承担适当的责任，其余的责任由引起险情的人承担，鉴于险情是由于被上诉人引起的，被上诉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由其承担适当的赔偿责任。综上，本案无论从紧急避险角度或者从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行为角度或者从公平角度来看，一审法院在适用法律上都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过船港务公司辩称：1、长江水体污染，与过船港务公司储罐爆裂垮塌、油脂泄漏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泰州市人民政府作出的事故调查报告以及泰兴市环境保护局作出的行政处罚书认定的事实，都说明了长江水体的污染是新浦公司违法行为所致，其违法排放行为根本不符合紧急避险的法律要件；2、被上诉人的油污是流入新浦公司厂区里，但并没有流入长江里。被上诉人油罐的爆裂与新浦公司排放油污到长江，没有前因后果的关系，不构成共同侵权，当然也就不存在共同承担的问题了。综上，请求二审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新浦公司陈述，2013年2月2日保险事故是由新浦公司处理紧急情况而发生的，即便操作不当也是由于被上诉人过船港务公司的侵权行为所引起，即如果没有被上诉人的油污流入，就不存在新浦公司排放油污入长江，故被上诉人的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本院查明的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新浦公司排污行为是否为紧急避险行为；2、过船港务公司是否为长江水体污染的共同侵权人，应否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院认为，紧急避险最主要的法律特征就是危险正在发生，为防止更大的损失，以牺牲一个较小的利益来保全另一个较大的利益。本案中，新浦公司实施的行为是为了保护企业自己的利益而牺牲了公共利益，相关政府部门已认定其行为具有违法性，并予以行政处罚。因此新浦公司的排放行为不构成紧急避险。
2013年1月31日凌晨发生的过船港务公司储罐发生爆裂垮塌事故，后通过多方努力，险情已得到控制，在泄漏的毛豆油涌入新浦公司厂区时隔四十多个小时之后，新浦公司员工操作不当，导致长江部分水体被污染。而根据已经查明的案件事实看，即使新浦公司不采取排放措施，根据事发现场的地理条件及已采取的防控措施，也不会导致长江水体受污染，即过船港务公司储罐发生爆裂垮塌事故与长江水体污染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上诉人认为过船港务公司与新浦公司构成无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的理由不能成立。虽然被上诉人泄漏的油污涌入新浦公司厂区，造成后者财产损失，后者可基于侵权行为法的规定要求前者给予相应的赔偿，但本案是保险代为求偿权纠纷，上诉人基于保险法的规定要求被上诉人给予赔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9803元，由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 晖
审 判 员 沈大祥
代理审判员 周红梅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王娅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