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025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仇中心。
委托代理人：顾栋，江苏禾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洪。
委托代理人：陶锦池，江苏东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宋杰。
委托代理人：陶锦池，江苏东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雪琴。
委托代理人：陶锦池，江苏东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仇中心因与被申请人江洪、宋杰、江雪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民终字第04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3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仇中心申请再审称：1、80万元借款用现金支付，与之前借款采用转账方式不同，原因是2011年的借款每笔发生额为50万元，一时无法从银行取得较大金额借款，故采用转账方式。而2012年底至2013年2月的借款，共计发生12次，每次金额较小，故采用现金支付。2、仇中心未称借款的资金来源主要是其开设的酒店的经营收入，向酒店的借款仅为17万元，其余款项均从仇中心个人的银行卡支取或从朋友处借来。仇中心在一审中已提交个人银行卡的流水账，其卡上经常保持几十万元的余额。此外，仇中心经营的酒店主营客户业务，不存在二审判决所称的签单、赊账情形。3、仇中心作为企业业主，身边备有一定数量的现金亦正常，出于对江洪的信任，才数次借款给江洪，借款不存在有违常理之处。4、二审判决认定案涉多份借条系一次性形成欠缺依据。即使多份借条系一次性形成，也不能仅据此否定借贷关系的客观存在。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进行再审。
江洪、宋杰、江雪琴共同提交意见认为：1、仇中心称江洪出具借条的时间即为借款时间、借款时间与借条所载时间一致，该陈述与事实不符。江洪是在受到仇中心的胁迫后，依照仇中心的要求一次性出具总额为80万元的12份借条，12份借条是一次性形成的。2、仇中心称出具借条的纸笔均由江洪自带，与事实不符。此外双方当事人相距四十多里，三两天就向仇中心借款且不约定利率亦不符合常理。3、江洪仅于2011年向仇中心借款，此后未再向仇中心借款。综上，二审判决综合全案证据，从高度概然性及证据的认证规律判断，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仇中心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江洪于2012年12月28日至2013年2月5日期间向仇中心出具过12份借条（4份为原件、8份为复印件），分别为：2012年12月28日借款2万元、2013年1月9日借款5万元、2013年1月13日借款5万元、2013年1月17日借款8万元（原件）、2013年1月18日借款6万元、2013年1月19日借款7万元（原件）、2013年1月23日借款8万元（原件）、2013年1月26日借款5万元、2013年1月29日借款9万元（原件）、2013年2月2日借款8万元、2013年2月3日借款9万元、2013年2月5日借款8万元，合计80万元（前述12份借条上均写明借现金用于收购海鲜）。2013年4月15日，江洪向仇中心出具承诺书、9.7万元的借条（原件）各1份，宋杰在承诺书及该借条的担保人栏签字。承诺书内容为：“本人于2012年12月至2013年2月向仇中心借款80万，于2013年4月15日归还297000元，尚余503000元未归还，现定于2013年5月10日前归还本借款。并由宋杰担保。承诺人：江洪。本人自愿为江洪向仇中心借款503000元提供担保，担保期限本息还清为止，如江洪到期无力偿还，由本人偿还。提供人：宋杰。2013年4月15日”。同日，江洪向仇中心出具的借条内容为：“今借到仇中心现金97000（玖万柒仟元正），具借人江洪。2013.4.15。担保人：宋杰”。2013年6月21日，江洪又归还仇中心18万元。
另查明：2011年7月15日、2011年8月16日，江洪分两次向仇中心借款96万元，之后江洪分别于2011年10月5日、2011年12月26日、2012年6月29日分别向仇中心还款30万元、40万元、30万元，合计归还100万元。
2013年7月14日，仇中心诉至启东市人民法院，请求判令：1、江洪向仇中心归还42万元欠款，并支付自2013年5月11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宋杰、江雪琴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依据江洪的申请，对仇中心持有的4份借条原件的形成时间委托鉴定。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于2013年11月20日出具苏同司鉴所（2013）文鉴字第407号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根据现有检材条件检验，送检的4份借条的形成时间一致（1月至2月内），但无法确定具体形成时间。
一审法院认为，江洪尚欠仇中心借款32.3万元未还，应向仇中心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宋杰对案涉借款所作的担保，应认定为连带责任保证，其就此应向仇中心承担连带清偿的保证责任。又因该债务形成于宋杰与江雪琴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故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应由宋杰、江雪琴连带清偿。仇中心对9.7万元借款的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关于仇中心的利息请求，因无约定利息依据，故自仇中心主张之日即2013年5月11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综上，一审法院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2013）启吕民初字第0360号民事判决：一、江洪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归还仇中心借款32.3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5月11日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宋杰、江雪琴对江洪的前述债务负连带清偿责任。宋杰、江雪琴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江洪追偿。
江洪、宋杰、江雪琴不服一审民事判决，上诉至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二审中，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的鉴定人员刘敬杰出庭接受双方当事人质询。刘敬杰对鉴定意见书中“送检的4份借条的形成时间一致（1月至2月内），但无法确定具体形成时间”的结论作出解释如下：1、文证鉴定中根据墨水的老化程度判断形成时间，这个检验只能定性不能定量，目前的技术手段只能得出一个时间范围。鉴定检材是否属2013年2月5日同一天形成，包含两层含义，在司法鉴定实践中，有可能会得出是否同一天书写的结论，也有可能会得出同一个时间段的结论。就现有的司法鉴定检验技术，只能将本案的检验结果精确到月，同时本案中当事人没有提供可供比对的样本材料，现有的技术无法确定检材的具体形成时间。案涉几份文书连贯书写而成，从墨水老化程度差异上分析，如果同时形成，或形成时间相差1-2个月，基本没有区别或区别不大。2、对4份借条进行检验中，发现第3份、第4份都有潜在的压痕，第3份字迹与附图5一致，也就是说，在书写2013年1月26日借条时，是印压在1月23日借条上面，同样1月19日借条，印压在1月29日借条上面，这样的形成顺序。其他几份检材虽然存在叠加书写的现象，但不能确定与什么材料叠加书写，因为潜在字迹无法辨识。3、本案在检验过程中发现了多处具有一次性形成的文书特点，例如，所用的书写笔是一样的、纸张是一致的，书写人是同一人，借条格式一样，落款处指印纳印方式一致，指纹方向一致，遗留的面积大小相近，而且在检材3与检材4上辨识出了2013年1月23日借条与2013年1月29日借条的潜在字迹，也就是说，虽然检材借条的落款存在时间差，但是存在相互叠加书写的现象，以上都是文书一次性制作的一些特点。
二审中，仇中心称：书写借条的纸和笔均为江洪提供；2011年所借100万元与案涉80万元无关。
二审法院认为：因仇中心在诉讼中坚持称该80万元系双方于2012年至2013年发生的借贷关系，与其2011年出借的款项无关，而江洪坚持称该80万元的借条系2011年借款的利息，双方未发生新的借贷事实，故本案中双方争议焦点为案涉4份借条的借款事实是否客观存在。对此争议焦点所涉事实可从以下几个方面确认：第一，从双方交易习惯看，仇中心与江洪于2011年发生的借贷关系均系通过账户汇款，而案涉12份借条所涉80万元均为现金，与双方之前的习惯不同；其次，从资金来源看，仇中心称其资金来源主要是其开设的酒店的经营收入，但其未能提供酒店的经营规模及收入账目，证明其有足够的能力提供案涉的资金。而酒店经营中本身需要一定的流动资金维持酒店的正常运转，且在经营过程中不可避免会产生部分签单现象，故在酒店正常经营的情况下，仇中心在1个多月时间内出借了80万元显然与常理不合；第三，从借款经过来看，仇中心称每次借款都是在其酒店中进行，但出具借条的纸和笔均为江洪提供，且江洪借款时有时会提前电话联系，有时会直接来酒店拿钱。而江洪与仇中心分别在吕四与汇龙镇，两者相距几十里路，三天两头向仇中心借款却可以不预先电话联系，每次都能有钱出借，且借款中不约定利率，显然也系违反常理的做法；第四，从鉴定的角度看，一审中虽然进行了鉴定，并对鉴定结论进行了质证，但对鉴定结论中用了类似、相同、一致等词句，且结论为在1－2个月内形成的模糊词句未作进一步审查，而借条中书写的时间也就是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一审法院未通知鉴定人员到庭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质询，单纯从字面分析就失去了鉴定的意义和价值。从二审中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质询来看，不能排除案涉借条系一次性形成的可能，只是由于技术原因和缺乏检材而无法确定具体形成时间。2、案涉借条上相互之间存在压痕，而且既有先出具的借条压在后出具的借条上情形，又有后出具的借条压在先出具的借条上形成压痕的情形，这与仇中心诉称的借款经过及纸张提供情况明显不符，仇中心也未能给予合理的解释。3、检材中所用的书写笔是一样的、纸张是一致的，书写人是同一人，借条格式一样，落款处指印纳印方式一致，指纹方向一致，遗留的面积大小相近，虽然检材借条的落款存在时间差，但是存在相互叠加书写的现象，以上都是文书一次性制作的一些特点，从高度概然性及证据的认证规律与证据效力的逻辑推断，均能证明案涉借条系一次性形成。
综上，结合借条形成、借款经过、交易习惯中违背常理的诸多疑点，虽然鉴定结论中基于目前技术及鉴定条件只能确认同一时间段形成借条，但根据诉讼中的证据认定规则，可以确认案涉借条系一次性形成，证明双方对案涉80万元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现有证据足以推翻仇中心提供的借条的效力。仇中心以案涉80万元系真实借贷关系的主张不予采信，故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至于江洪出具80万元借条后的部分还款，因其自认该80万元系其2011年向仇中心借款形成的利息，基于该辩称理由已经还掉部分钱款，系其对该债务的自认，且已履行完毕，不再予以处理。二审法院于2014年8月28日作出（2014）通中民终字第0415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启东市人民法院（2013）启吕民初字第036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仇中心的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仇中心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一、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出具的苏同司鉴所（2013）文鉴字第407号鉴定意见书载明：送检的4份借条原件，存在用笔相同、纸张规格一致、借条格式相同、落款处指印纳印方式一致、指纹方向一致、遗留的面积大小相近的现象，且每份检材纸张上均有潜在压痕字迹，符合一次性制作完成的特点。在送检的4份借条中：2013年1月23日的借条的潜在压痕字迹“现金伍万元整”为2013年1月26日的借条字迹。2013年1月29日的借条的潜在压痕字迹“现金柒万元整”为2013年1月19日的借条字迹。由此可见，压痕形成时间与借条形成时间不一致，在书写2013年1月23日借条时，2013年1月26日的借条已在先形成。该鉴定结论与仇中心主张的80万元系分次形成、分次出具借条的事实不符，仇中心称12次书写借条的纸笔均由债务人在借款时自带，亦不合常理。二审判决依据民事诉讼的高度概然性标准认定借条系一次性形成，并无不当。
二、仇中心个人银行卡上的款项余额，与本案款项出借事实无必然关联性。本案中，仇中心提交借条、承诺书以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产生80万元的借款法律关系，但在认定12份借条系一次性形成的情形下，已足以对仇中心主张的借款法律关系的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故仇中心应对其主张的80万元借款已交付的事实进一步举证，在其未能完成举证义务的情形下，二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仇中心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仇中心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费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