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鲁14行终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所在地址德州市东风东路1566号。
法定代表人何连生，局长。
出庭负责人王振芳，该局党组成员。
委托代理人李国栋，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于健生，山东天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顾德刚，男，1969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
委托代理人李培，山东九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因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1402行初5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负责人王振芳及委托代理人李国栋、于健生，被上诉人顾德刚及委托代理人李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之妻孙素梅原系德州市环境卫生管理处的一名道路保洁员，2017年3月29日10时30分下班后孙素梅骑着电动三轮车行驶至德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岔河东大道三水厂北侧B-465灯标附近时，不幸发生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死亡，德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事故处理大队2017年4月24日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认定孙素梅不承担事故责任。2017年4月20日德州市环境卫生管理处向被告申请工伤认定，被告于2017年5月15日受理后，经过调查核实，于2017年7月10日作出德人社伤字〔2017〕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为孙素梅受到的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认定的范围，决定不予认定为工伤。原告不服提起本案之诉。
原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被告市人社局具有作出工伤认定的职权。同法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对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上下班途中”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单位宿舍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二）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配偶、父母、子女居住地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三）从事属于日常工作生活所需要的活动，且在合理时间和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四）在合理时间内其他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根据职工上下班的实际情况，职工上下班的路径可能有多个选择，也可能因突发事件或者私事而绕道，居住地除了自己家，也可能是父母家、子女家。对该规定所指的“上下班途中”往往情形比较复杂，应当理解为职工在合理时间内，为上下班而往返于住处和工作场所之间的合理路径中，该路径的选择并非固定的、最近的、唯一的路径，也并非固定的方向，应结合是否合理时间内经过合理路线进行认定。本案中，原、被告对孙素梅因交通事故导致死亡的经过无争议，争执的焦点是孙素梅发生交通事故时是否在下班途中，从被告举证看，孙素梅10点30分下班后10点50分发生交通事故，该时间在下班的合理时间之内，从德州的地形看，孙素梅发生事故时经过的路线虽不是上下班最直接、最近的路线，但亦不能否定其拟从事属于日常工作生活所需要的活动，但孙素梅发生交通事故与在用人单位处下班存在着必然的联系，不排除其拟从事属于日常工作生活所需活动的合理路线。原告和用人单位认为孙素梅是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申请工伤，被告予以否认，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被告否定不了孙素梅发生交通事故时不属于合理时间、合理路线，其辨称孙素梅并非在下班途中的合理路线上遭受交通事故伤害，其受到的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认定范围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撤销被告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2017年7月10日作出的德人社伤字〔2017〕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限被告自判决生效六十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理由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孙素梅并非在下班回家的合理路线上遭受交通事故伤害，孙素梅所遭受的伤害不应认定为工伤。孙素梅作为德州市环境卫生管理处的一名保洁员，其工作地点为广川大道二手车市场向南至国防路口以北道路西侧区域。孙素梅的家庭住址为德城区新华办事处凉水井村74号，该地点位于孙素梅工作地点西南方向，广川大道以西、岔河东大道以东的区域。经勘查，从孙素梅工作地点到其家中的合理路线应先沿着广川大道向南行驶，然后再沿着广川大道与新华路交口向西行驶抵达位于凉水井村的家中。孙素梅的同村同事詹少芬也证实：詹少芬自己回家路线为沿着广川大道新河路口往西走，有时候走橡树湾这个小道，有时候沿着华海湾那条路向南走，走一段往东一拐就抵达位于凉水井村的家中。孙素梅的另一位同村同事周金珍证实：周金珍自己负责的路段为香港城售楼处门口到林庄路口，广川大道的东侧，孙素梅在广川大道的西侧，周金珍与孙素梅东西相对。周金珍自己回家的路线是沿着自己负责路线南头向西行驶到达凉水井村北部，然后抵达位于凉水井村的家中。周金珍证实有时其会看到孙素梅下班后骑着电动车往南走。詹少芬与周金珍二人的证言与答辩人勘查的合理路线相吻合，因此结合詹少芬、周金珍二人的证言以及勘查路线能够认定孙素梅从工作地点回家的合理路线为首先沿着广川大道由北向南行驶，然后再沿着广川大道与新华路交口向西行驶抵达凉水井村。2.孙素梅手持铁锨下车横穿马路时已不再具有回家的主观目的，其发生交通事故不能视为“上下班途中”。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六条：“职工以上下班为目的、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单位和居住地之间的合理路线，视为上下班途中。”合理路线必须是从工作单位到家的路线，如果中途改变了回家的目的，则不能视为“上下班途中”。例如在回家的路上，像接孩子、顺路买菜等都可算其为从事属于日常工作生活所需要的活动，但如果是下班后朋友聚会、逛街、购物、娱乐等等，则不属于工伤认定的范畴。本案中，德州公安局交警支队作出的德公交认字（2017）第030094号《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载明：孙素梅所遭受的交通事故发生于岔河东大道B-465灯杆处。本案事故发生地位于孙素梅工作区域以外的西北方向。肇事司机也证实事故发生时孙素梅手持铁锨正在横穿马路，孙素梅走到马路中间时与肇事车辆发生了碰撞，从而导致本案事故发生。此外通过道路交通事故现场照片可以看出，事故发生时孙素梅所驾驶的电动三轮车车头向北，车尾向南；由此可知，事故发生时孙素梅驾驶三轮车的行驶方向为由南向北，孙素梅驾驶三轮车的行驶方向与其回家方向完全相反；同时事故发生时孙素梅身处三轮车北方，其手持铁锨正在横穿马路。如果孙素梅不脱离三轮车并驾驶三轮车沿着回家方向行驶，尚可考虑其可能有回家的主观目的。然而在事故发生时孙素梅已经脱离三轮车，其身处三轮车北方并手持铁锨正在横穿马路。事发当天孙素梅的行驶路线和行驶方向与其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不是下班途中的合理路线，无法认定孙素梅具有返回位于凉水井村家中的主观目的，其发生交通事故不能视为“上下班途中”。综上，孙素梅所行驶的路线并非回家的合理路线，其也没有返回位于凉水井家中的主观目的，其发生交通事故不能视为“上下班途中”，孙素梅所遭受的交通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六）项的规定，上诉人作出的德人社伤字〔2017〕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顾德刚答辩称，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孙素梅遭受的交通事故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孙素梅的交通事故就是其下班时间在下班回家的合理路线上发生的，应当认定为工伤。首先，孙素梅当天下班的地点是广川大道二手车市场处，从该地点孙素梅回家的路线有至少三条：a是被告主张的孙素梅回家的最短路线即从广川大道向南再沿新河路向西行，b是穿过东七里铺村向西行驶至岔河东大道再向南行驶，c是沿着广川大道向北行驶200米左右再向西沿着东风路向西行驶至岔河东大道再向南行驶，后边这两个路线均是能够经过事故发生地到达死者孙素梅的家中。这点在被告调查的詹少芬和周金珍的证言中也可以看出，孙素梅回家的路线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孙素梅平常也不是仅仅选择一条路线回家。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14条第（6）项的规定，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受到机动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对该规定所指的“上下班途中”应作全面、正确的理解。“上下班途中”应当理解为职工在合理时间内，为上下班而往返于住处和工作单位之间的合理路径之中。该路径可能有多种选择，不一定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唯一的路径。该路径既不能机械地理解为从工作单位到职工住处之间的最近路径，也不能理解为职工平时经常选择的路径。根据日常社会生活的实际情况，职工为上下班而往返于住处和工作单位之间的合理路径可能有多种选择。只要在职工为了上班或者下班，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住处和工作单位之间的合理路径之中，都属于“上下班途中”。至于职工选择什么样的路线，该路线是否为最近的路线，均不影响对“上下班途中”的认定。本案中，根据行政机关的调查以及现有证据，对这里的“上下班途中”应当从有利于保障工伤事故受害者的立场出发，作出全面、正确的理解。其次，被告单纯以事故发生后交警拍摄的事故现场照片中孙素梅的电动三轮车车头向北，车尾向南就作出推论认定死者孙素梅事故发生时是驾驶电动三轮车由南向北行驶是错误的。因为死者孙素梅是在车下被撞的，根据肇事司机刘增财的供述可知，事故发生时电动三轮车是停止的，而孙素梅是在距车有一段距离的左前方车下站着，如果孙素梅是向北行驶，完全可以不用下车，直接骑车过去要比她走路跑过去更快。被告不应当单凭一张照片就作出不利于职工的解释及认定。（二）至于孙素梅回家目的地的合理性，本案中，根据刘增财的讯问笔录中“在行驶过程中，看到对向行驶的货车上突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好像是个袋子还是箱子一类的东西），那名清洁工妇女突然向西跑好像是去捡货车上掉下来的东西”，属于生活中合乎情理的停留，这一行为并没有中断或改变其下班回家的目的，法律对此也没有禁止性规定。另外从发生事故的地点看，也符合“上下班途中”的合理路线，因此孙素梅因交通事故身亡发生在“上下班回家途中”。退一步讲，即使被告认为孙素梅行驶方向是由南向北行驶，也没有证据证明其与下班回家目的相违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三款“从事属于日常工作生活所需要的活动，且在合理时间和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第四款“在合理时间内其他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均应作上下班途中理解。综上所述，孙素梅因交通事故遭受损害应当认定为工伤。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孙素梅是否在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
孙素梅于2017年3月29日上午10:30下班，10:50发生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系在下班后的合理时间内发生交通事故，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对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上下班途中’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单位宿舍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二）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配偶、父母、子女居住地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三）从事属于日常工作生活所需要的活动，且在合理时间和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四）在合理时间内其他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孙素梅生前工作地点为广川大道二手车市场往南至国防大道北道路西侧的区域，居住地为德州市德城区新华办事处凉水井村，其发生交通事故的地点为德州市经济开发区岔河东大道B-465灯杆处（三水厂附近）。德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事故处理大队拍摄的道路交通事故现场照片和制作的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图显示，孙素梅发生事故时其驾驶的电动三轮车在岔河东大道中心线东侧机动车道内头朝北停放，可以推断其发生交通事故前行驶方向为由南向北，该方向背离其居住地。且根据德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事故处理大队民警对肇事司机刘增财的询问笔录，孙素梅发生事故前“手里拿着把铁锨面朝西站在岔河东快速路慢车道内（岔河东快速路中央黄线东侧第二条机动车道）……我看到那名清洁工妇女突然向西跑好像是去捡货车上掉下来的东西……”，该陈述与事故现场遗落的掀把头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孙素梅在发生交通事故前从事了其他与下班无关的活动，改变了回家的目的。虽然被上诉人主张孙素梅下班之后可能是去取工资卡中的钱，属于日常生活所需要的活动，但取款处与回家方向完全背离，且相距较远，路线已经完全脱离下班回家路线，且该主张为被上诉人的推测，无有效证据印证。本案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孙素梅发生交通事故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三）、（四）项规定的情形。综上，孙素梅并非在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上诉人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德人社伤字〔2017〕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定孙素梅不是在上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依法应予纠正。德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上诉理由成立，依法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1402行初57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顾德刚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被上诉人顾德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师延锋
审 判 员 宋冬梅
审 判 员 郭喜珂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郝 帅
书 记 员 刘晨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