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民终25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夏剑峰，男，1975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户籍地在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双，江苏义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怀明，江苏义科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小兵，男，1971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玉柱，江苏索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夏剑峰因与被上诉人李小兵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5民初49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夏剑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双、陈怀明，被上诉人李小兵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玉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剑峰上诉请求：1.撤销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5民初4985号民事判决；2.驳回李小兵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由李小兵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有误。案涉《南京奇鑫建材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于2007年12月，履行期限截止于2008年，李小兵2017年才向夏剑峰催要转让款已时隔10年左右。另李小兵2014年向夏剑峰发出信息，但无法认定系催要案涉股权转让款，夏剑峰答复中也未涉及其性质。双方一系列信息表明二人存在多起经济纠纷，李小兵应负举证责任，不应由夏剑峰负举证之责。2014年的信息即便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但李小兵于2017年6月9日起诉也超过诉讼时效。其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尚未施行，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规定的2年诉讼时效，对此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已作出规定。二、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应支付款项为三笔：退还投资款、利润分配款和库存款，合计51.72万元。第一项中30.46万元债权具体明确为该债权执行到位后支付，扣除律师费后与所约定的25.72万元基本相当。另外，股东之间无权对公司债权进行分配，必须转化为利润后才能分配。一审判决认定30.46万元属于李小兵个人，侵犯公司财产。即便属于个人，也不应认定为股权转让款，应另案处理。李小兵自认收到该30.46万元仅系自述，缺乏证据证明，也能说明其系公司财产，与股权纠纷无涉。三、本案所涉款项为股权转让款，且双方均未履行相关义务。故一审判决认定夏剑峰应支付逾期利息不公平，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95倍计算缺乏根据。
李小兵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案涉股权转让款中部分需通过执行款支付，时间具有不确定性。2014年7月28日，李小兵向夏剑峰主张案涉股权转让款，夏剑峰明确认可。此后李小兵一直通过短信等方式继续主张，考虑夏剑峰处境比较困难，同时双方又是亲戚关系，因此并未行使诉权，但基于李小兵一直主张权利，故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关于股权转让数额问题，1.股权转让总价款应当综合考虑股东的出资额、公司现有财产以及公司的债权债务等基本情况。南京奇鑫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奇鑫公司）仅有两名股东，夏剑峰退还李小兵25.72万元，加上溧阳市恒通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通公司）欠款以及分配利润、库存款材料款也作为计算股权转让款依据，不仅符合法律规定，也符合常理。2.第一项括号内30.46万元债权，与25.72万元有句号分开，且数额也大于25.72万元，另25.72万元的支付约定了具体的付款时间和严格的违约责任，故恒通公司欠款30.46万元与25.72万元属于应支付的两笔款项。3.夏剑峰支付股权转让款系其义务，其用公司债权来冲抵，之后完全可以再返还给公司，该约定并未损害公司以及公司其他股东权益，应为合法有效。另外，30.46万元债权已经实现，李小兵主张的股权转让款并不包括该笔款项，与本案没有关联。
李小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夏剑峰支付股权转让款42.82万元及逾期利息（自2008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2.判令夏剑峰配合李小兵办理奇鑫公司股权变更登记手续；3.诉讼费由夏剑峰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7月1日，夏剑峰与李小兵共同出资200万元成立奇鑫公司，夏剑峰出资102万元，李小兵出资98万元。
2007年12月7日，夏剑峰（甲方）与李小兵（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由李小兵转让其持有的所有股权给夏剑峰。该协议书第1项约定：“甲方年前退给乙方25.72万元。（溧阳恒通总公司欠款30.46万元由公司配合法院执行，到账后一周内支付给乙方，费用与乙方无关。）”第2项约定：“计26万元乙方应得分配利润由甲方在明年年底前付给乙方。”第3项约定：“4.5万元库存由乙方所得。”第4项约定：“欠宏伟约8.9万元的材料款由甲方接受支付。”第5项约定：“如甲方不能在以上规定时间内还给乙方资金，则以50万元为底数，从本协议签字之日起，按25%的年息计算违约金。”
2014年7月28日，李小兵发给夏剑峰（号码为133××××0111）的短信称：“夏总：我31号中午100万贷款到期请务必给我安排资金，你这钱欠得时间也太长了，帮帮忙！”。夏剑峰回复称：“第一：我最近确实没钱，今年来一分钱没进账，现场买材料都没钱，工人天天闹事！第二：你们投标我垫的保证金，包括以后请陪标我交的保证金一共四十万也没退回，我一直在想办法协调！等那钱回来把账结清！现在真的无能为力！请理解！”。
2017年5月7日，李小兵发给夏剑峰（号码为133××××0111）的短信称：“夏总上午好！我今夜难眠，目前谈灌南一项目垫资较大心里没底，我明天联系银行看能否帮我增加贷款额度（房产二押），同时也想请夏帮忙解决部分资金解燃眉之急！另外：我与你原来奇鑫建材股份还有近四十三万元至今未还给我，若你今年底前能还我的我让你三万元你就给四十万，若期近一次还我的话我再让五万给你，你就还三十五万即可（因为我现在急需钱外面借高息也不稳）拜托夏总帮忙！谢谢谢你啦！”
李小兵提交的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执行款项退款凭证、款物交接单、收条等显示，该院分别于2009年1月11日、2009年5月21日、2009年9月4日、2010年4月14日、2010年11月29日、2011年1月24日向奇鑫公司转交恒通公司执行款3万元、1.50万元、2万元、3万元、2万元、81927.88元，合计196927.88元。
李小兵一审庭审中陈述：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构成为25.72万元+26万元应分配利润+公司债权冲抵的30.46万元+库存4.50万元，合计86.68万元；夏剑峰于协议签订当年底支付11万元现金，后通过法院执行方式以公司债权冲抵30.46万元，三年多执行完毕；现金51.72万元（25.72万元+26万元）减去11万元，剩余40.72万元，加上执行期间的律师费2.1万元，合计42.82万元，即为本案主张的金额。双方是亲戚关系，也存在多次合作，故多次通过电话方式进行催要。
夏剑峰一审庭审中陈述：案涉协议第1项括号内的陈述系指25.72万元的来源，以及给付的具体时间，该项中25.72万元与30.46万元并非指需给付两笔款项。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一审争议焦点：1.案涉股权转让款如何确定；2.李小兵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履行各自义务。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股权转让协议第1项约定了25.72万元，在括号内又提及溧阳恒通总公司（恒通公司）欠款30.46万元，李小兵认为，25.72万元与30.46万元系夏剑峰应支付的两笔款项，一笔为现金支付，一笔通过执行款支付。夏剑峰则认为，括号内的内容系股权转让款25.72万元的来源。一审法院认为，25.72万元约定的支付时间为2008年年前，而30.46万元约定的付款时间并不固定，取决于执行款项时间，且两笔款项金额也不一致，括号内并未对两笔款项的差额部分如何处理作出约定。结合奇鑫公司注册资本200万元，其中李小兵出资为98万元。因此，恒通公司执行款30.46万元与夏剑峰应付给李小兵的25.72万元应属两笔款项，故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应为86.68万元（25.72万元+30.46万元+26万元+4.50万元）。李小兵自认，夏剑峰已通过现金支付股权转让款11万元，通过执行款方式冲抵30.46万元，另外库存4.5万元也已由李小兵所有，故夏剑峰还欠李小兵股权转让款40.72万元。夏剑峰至今未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继续支付剩余转让款责任。逾期利息因无合同约定，酌定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1.95倍计算，起始时间也作相应调整。李小兵还主张夏剑峰支付律师费2.1万元，但未提交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股权转让协议为双务合同，即受让方应按约向转让方支付股权转让款，转让方应按约向受让方交付符合合同约定的标的物。因双方未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股权变更的时间，且事后亦未达成补充协议，李小兵应在夏剑峰向其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的同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关于诉讼时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部分股权转让款通过执行款支付，支付时间具有不确定性。李小兵于2014年7月28日向夏剑峰发送短信主张股权转让款，夏剑峰亦予以认可，仅表示其暂时无钱支付。夏剑峰虽认为该短信内容指向不明，但未提交证据证明该催款行为指向其他业务。李小兵后于2017年5月7日又通过短信催要剩余的股权转让款。结合两人系亲戚及合作关系，均表明李小兵一直向夏剑峰主张股权转让款。故对夏剑峰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
一、夏剑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小兵支付股权转让款40.72万元及逾期利息（自2009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95倍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二、夏剑峰配合李小兵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至工商部门办理南京奇鑫建材有限公司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三、驳回李小兵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723元，减半收取3861.50元，保全费2770元，合计6631.50元，由夏剑峰负担6306元，李小兵负担325.50元。（夏剑峰应负担的该项费用，李小兵同意由夏剑峰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其直接支付，不再由一审法院退回）。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夏剑峰未提交新的证据，李小兵提交其与王卫电话录音电子数据光盘及文字记录稿一份，拟证明王卫在转交恒通公司执行款时扣除了律师费，从而佐证该公司的欠款已全部清偿。夏剑峰质证意见：对于恒通公司执行款已全部给付完毕不持异议，但律师费由奇鑫公司支付。通话主体不明确，对该证据证明效力不予确认。本院认证意见：该证据通话主体不明，且通话内容仅涉及王卫是否收取律师费，李小兵对于该证据所涉30.46万元也自认已收到，故该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无直接关联，对其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李小兵在一审中提交的与夏剑峰短信另有2015年2月10日所发：“工行（建邺区新安江街支行）6222084301004376682李小兵谢谢您！”以及2015年8月9日所发：“编号为8140813664013的贷款将于2015年08月14日到期13号钱要存卡内，剩余本金1000000.00元，请保证账户资金足够偿还贷款本息。[招商银行]拜托夏总解燃眉之急！”李小兵称，第一条短信为向夏剑峰催收股权转让款。第二条短信为李小兵向招商银行的贷款即将到期，故将该行催收贷款短信编辑后转发夏剑峰，也系向其催收股权转让款。夏剑峰质证意见：对该两条短信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可以理解为李小兵向夏剑峰借款所作意思表示。因催收股权转让款的意思表示不明确，不能中断诉讼时效。本院认证意见：对该两条短信真实性予以确认，同时对于该两条短信中所载内容二审中作为补充查明的事实。证明效力的论述因涉及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故在裁判理由部分一并详述。
李小兵在诉讼中确认，关于恒通公司支付的款项30.46万元，196927.88元由法院执行后交付李小兵，其余款项恒通公司直接支付。以上款项均由当时案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卫律师收到，扣除律师费后已转交李小兵。李小兵对该笔30.46万元款项自认已全部收到。25.72万元中，李小兵自认已收到11万元。
上述事实，有短信、当事人庭审陈述等证据在卷为凭。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应如何认定；2.案涉股权转让款的金额应如何认定；3.一审认定的逾期利息是否合理。
本院认为，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2014年7月28日，李小兵向夏剑峰发短信称夏剑峰欠钱时间太长，要求还款。夏剑峰回复称目前没钱，等某笔保证金退回后其同意把账结清，故在无其他证据证明该还款承诺系针对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况下，应认定系针对双方争议的股权转让款，并应认定系夏剑峰作出了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
关于诉讼时效中断问题，李小兵提交了2015年2月10日和2015年8月9日的短信，夏剑峰对其真实性不持异议。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也应认定为李小兵持续向夏剑峰主张支付股权转让款，并引起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夏剑峰称该短信不排除为借款的意思表示，但无证据证明，故依据不足。李小兵于2017年7月1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权利人的权利受到损害的事实，发生在民法总则实施之前，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在2017年9月30日前已经届满的，义务人已经确定取得了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抗辩权，该抗辩权不因民法总则施行而消灭。据此，本案不应适用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
关于案涉股权转让款的金额，双方争议主要在于股权转让协议的第一项。该项中约定了两笔款项，该两笔款项设定了不同的数额、不同的来源，以及不同的履行期限等。对于恒通公司欠款30.46万元，虽在该项中以括号方式另外列出，但无法必然解读出系对25.72万元来源、给付方式等的补充说明，也无法必然解读为该两笔款项实为同一笔应付款项。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裁判理由部分从双方对奇鑫公司的出资额、支付款项来源、履行期限、数额等角度进行了分析，本院予以赞同，在此不赘。基于李小兵对所收款项的自认，一审对夏剑峰未付款项的计算亦有事实根据，应予维持。奇鑫公司股东合意用恒通公司的欠款支付股东之间转让股权对价是否损害奇鑫公司的利益，奇鑫公司是否应进行追偿，不属于本案处理范畴。
关于本案逾期利息计算问题，因夏剑峰未依约按时支付股权转让款，故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精神，考虑到当前市场资金占用实际成本，应当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在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1.95倍至4倍幅度之间对相关违约金进行调整。一审判决根据案件实际情况，酌定自2009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95倍计算逾期利息亦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夏剑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23元，由夏剑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 雷
审判员 刘阿珍
审判员 陈宏军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石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