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粤07民终203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新会区大泽镇懿博古典家具厂，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大泽镇五和村长江工业园。经营者：张家庆，男，1962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界首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绍志，广东天环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兴华，男，1988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安龙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扬智，广东三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新会区大泽镇懿博古典家具厂（以下简称懿博家具厂）因与被上诉人张兴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2017）粤0705民初12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懿博家具厂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张兴华的全部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由张兴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不当，故上诉请求撤销。1、一审认定懿博家具厂与张兴华2016年6月29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显失公平而撤销，不符合法律规定。张兴华在仲裁程序只主张懿博家具厂应支付伙食费、鉴定费、停工工资、伤残、就业、医疗补助金等等，并没有主张《调解协议书》是显失公平和要求撤销的请求。另一审法院立案为“确认合同无效”，一审承办法官改为“合同纠纷”，是程序错误且属违法的。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四条规定，懿博家具厂与张兴华2016年6月29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张兴华当时已年满十八周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知晓并有处分自己工伤各项赔偿待遇权利，其在江门市新会区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的见证下，并签订盖有公章的《调解协议书》，应是合法有效的，不可撤销的协议。3、懿博家具厂已履行了协议，张兴华没有证据证实懿博家具厂有恶意串通，用欺诈、胁迫手段或乘人之危，令其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的事实签订，况且在江门市新会区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多次解释下所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懿博家具厂也不认识新会区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的工作人员。张兴华已收到款项，此款包括国家法律、法规规定在内补偿款。张兴华收到款项后,不得以其他任何理由或情形要求懿博家具厂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和经济赔偿。4、在张兴华提起本案诉讼前，2016年8月，张兴华在新会劳动仲裁委提起仲裁，案号为新劳仲案字（2016）第861号，此裁决书已确认本案的《调解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仲裁书的第四页有记录，如果张兴华不服，其应当在15天内对此裁决书提出诉讼，但是，张兴华放弃其诉讼权利，所以此裁决书已生效，具有法律效力。此时，张兴华另案要求法院撤销《调解协议书》没有法律根据。由于本案是劳动案件，张兴华直接到法院申请撤销，遗漏了仲裁前置程序。本案的《调解协议书》，是由江门市新会区大泽镇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服务所依法主持调解并盖章的，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是合法有效的，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5、本案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张兴华的医疗费已由懿博家具厂全部支付，而且签订调解协议时，张兴华没有评残的，因为评残涉及两个问题，一是因为如果评不上就要张兴华支付相关费用1000元左右，而且张兴华也没有得到其他补偿，只有评残了才有相应的补偿，所以张兴华基于以上因素，才要求懿博家具厂在评残不确定之前提出同意懿博家具厂支付7000元的调解方案。张兴华在拿到7000元后，再去评残，是不公平。综上，请驳回张兴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张兴华承担。张兴华辩称，1、对于本案案由问题应由法院认定。2、对于新会仲裁号为（2016）861号裁决书认定协议有效的问题，因为可撤销协议，在被撤销之前是有效的，所以在本案判决生效前，所以裁决书的认定问题与本案无关。3、关于显失公平的问题，张兴华受伤的是右手拇指切除二分之一，对于此伤情，大泽劳动所作为劳动部门明显清楚知道张兴华的伤情是可以达到伤残等级的，所以大泽劳动所作为劳动部门，主持调解没有向张兴华解释清楚可以得到赔偿及伤残赔偿的情况下，并且没有经过制作调解笔录，明显侵犯张兴华的知情权，导致显失公平的问题。即便是按照江门平均工资的60%来计算，张兴华经鉴定为九级伤残，张兴华所应得到的赔偿与7000元相差巨大，明显是显失公平。张兴华要确定伤残等级后，才可以有明显的证据证明协议有显失公平的情况。另懿博家具厂所说张兴华是因为鉴定费用或者达不到伤残而不做定残是毫无依据的，因为鉴定费是由用人单位支付，而且鉴定费在新会约200元。综上，同意一审判决，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张兴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懿博家具厂和张兴华于2016年6月29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兴华于2016年3月2日入职懿博家具厂处，从事开料工，双方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懿博家具厂没有为张兴华购买社保。5月20日上午8时，张兴华在懿博家具厂处工作时受伤，后被送往医院治疗，被诊断为右拇指末节组织缺损，共住院23天。6月29日，双方到新会区大泽镇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服务所进行工伤赔偿调解。在该所的见证下，双方签订调解协议，约定被申请人（即懿博家具厂）一次性给予申请人（即张兴华）补偿金7000元（此款包括国家法律、法规规定在内补偿款，申请人收到款项后，不得以其他任何理由或情形要求被申请人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和经济赔偿）；此款定于2016年6月29日前付清。双方签订协议后，懿博家具厂向张兴华支付了7000元，张兴华出具收据确认收到上述款项。2016年7月1日，张兴华到江门市新会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于12月22日作出新人社工人[2016]A2-3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张兴华于2016年5月20日8时左右所受的右拇指末节组织缺损为工伤。江门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于2017年2月10日作出江劳鉴新[2017]55号江门市工伤劳动能力初次鉴定结论书，鉴定张兴华的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伤残玖级。张兴华认为双方此前签订调解协议的赔偿款过低，显失公平，侵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应予撤销，遂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立案时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但根据张兴华的诉求，本案应为合同纠纷。张兴华在懿博家具厂工作时受伤致残，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十四条“职工与用人单位发生工伤待遇方面的争议，按照处理劳动争议的有关规定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条“发生劳动争议，劳动者可以与用人单位协商，也可以请工会或者第三方共同与用人单位协商，达成和解协议”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的规定，双方可以协商解决工伤赔偿事宜。本案中，双方于2016年6月29日签订《调解协议书》时张兴华（伤者）并未进行工伤认定和劳动能力鉴定，对其自身的劳动能力障碍程度以及依法所享受的工伤待遇并未充分了解和知悉。一审法院认为，涉案《调解协议书》处理的并不是简单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是涉及劳动者权益的工伤赔偿问题，故应建立在双方当事人对各自权利义务基本知悉的基础之上。张兴华经鉴定为玖级伤残，其依法应获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9个月的本人工资、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为2个月的本人工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为8个月的本人工资。但经调解后懿博家具厂支付给张兴华的补偿金仅为7000元，明显低于张兴华应获得的工伤赔偿待遇。上述协议还约定，张兴华在收到款项后不得以其他任何理由或情形要求被申请人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和经济赔偿，这导致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违反了公平原则，使劳动者遭受重大失利，构成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第一款“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双方于2016年6月29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显失公平，应予撤销。为减少讼累和保障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张兴华已收取的赔偿款7000元可在工伤赔偿待遇中予以扣减。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五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的规定，判决：撤销张兴华与懿博家具厂于2016年6月29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案件受理费50元，由懿博家具厂负担。二审中，张兴华没有提交新证据；懿博家具厂提交了《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书》复印件1份，用以证明劳动仲裁已经确认新劳仲案字[2016]第861号裁决书合法有效，上述裁决因张兴华没有向法院起诉而生效，其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一案不再理的原则。经审查，懿博家具厂提交的《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书》在本案诉前已经存在，其无正当理由未能在一审举证期限内予以提交，不属于二审程序新的证据范畴，故本院依法不予采纳。懿博家具厂申请证人杨某出庭作证，用以证明张兴华是自愿签订涉案《调解协议书》。经审查，证人杨某并未参与懿博家具厂、张兴华以及劳动保障部门工作人员的调解过程，不知晓调解内容，故本院对证人杨某所作证言不予采纳。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院仅针对上诉人懿博家具厂的上诉请求进行审查，对双方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查。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关于本案案由问题；2、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是否可撤销及撤销依据的问题。一、关于本案案由的问题。一审法院立案时确定本案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但结合一审原告的诉讼请求，该案由不能涵盖一审张兴华的诉讼请求，故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调整为合同纠纷，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懿博家具厂所提一审法院调整案由属于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双方所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是否可撤销及撤销依据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示公平的。”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及第73条“对于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的民事行为，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变更；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可以酌情予以变更或者撤销。可变更或者可撤销的民事行为，自行为成立时起超过一年当事人才请求变更或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的规定，首先，懿博家具厂与张兴华于2016年6月29日签订涉案《调解协议书》，张兴华于2017年3月6日向一审法院诉求撤销涉案《调解协议书》，张兴华所行使的撤销权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间。其次，懿博家具厂提供江门市新会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新劳仲案字[2016]第861号仲裁裁决书，主张双方签订的涉案《调解协议书》已被劳动仲裁机构确认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二款：“被撤销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无效”的规定，可撤销的民事行为在被撤销之前的效力并非无效，故懿博家具厂与张兴华所签订的涉案《调解协议书》在被撤销之前的效力，与江门市新会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在新劳仲案字[2016]第861号仲裁裁决书中对懿博家具厂与张兴华所签订涉案《调解协议书》的效力认定，并无冲突。张兴华在上述仲裁中申请调处的为其作为劳动者的相关权益，而在本案起诉请求撤销《调解协议书》，前后两者调整的标的并不相同，不构成重复处理的情形，因此，懿博家具厂主张张兴华本案起诉有违“一事不再理”原则，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最后，本案工伤发生后，用人单位懿博家具厂未向劳动保障部门申请认定工伤。至懿博家具厂与张兴华于2016年6月29日签订涉案《调解协议书》前，双方亦未申请认定工伤。懿博家具厂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双方在签订涉案《调解协议书》时，张兴华已充分知晓因本案工伤所应获得的赔偿，懿博家具厂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2016年7月1日，张兴华到江门市新会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于12月22日作出新人社工人[2016]A2-3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张兴华于2016年5月20日所受的右拇指末节组织缺损为工伤。江门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于2017年2月10日作出江劳鉴新[2017]55号江门市工伤劳动能力初次鉴定结论书，鉴定张兴华的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伤残玖级，至此，张兴华才知晓其是否构成工伤及劳动能力伤残等级。张兴华在懿博家具厂工作，懿博家具厂未为张兴华购买社保，张兴华因工伤所获赔偿应由懿博家具厂承担。所谓显失公平，是指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使一方遭受重大不利。其构成要件为：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这种不对等违反公平原则，超过了法律允许的限度；不属于因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等原因导致的显失公平。本案中，张兴华伤残等级为玖级，其本应获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9个月本人工资，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为2个月本人工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为8个月本人工资。经调解后，懿博家具厂一次性支付给张兴华的各项赔偿费用合计7000元以及对懿博家具厂责任免除的约定，显著低于张兴华本应取得的工伤保险待遇。另，一般的合同关系仅涉及双方当事人的财产权纠纷，而本案中，双方就工伤损害达成的《调解协议书》虽具有一般合同的属性，但本案的处理并非针对简单的债权债务关系，而是涉及劳动者的生存权益。懿博家具厂利用张兴华没有经验，缺乏工伤赔偿必要的知识和信息，致使双方签订涉案《调解协议书》的内容明显违反公平原则。故综合考虑以上因素，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涉案《调解协议书》导致双方权利义务不对等，使张兴华遭受重大利益损失，构成显失公平。张兴华关于撤销双方所签订涉案《调解协议书》的诉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懿博家具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新会区大泽镇懿博古典家具厂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立辉审 判 员 许世清审 判 员 梁智坚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钟宏鹏书 记 员 李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