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绍民终字第15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董晓军。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虞伟庆、赵凤海，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市房地产管理处。
法定代表人许国权。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赵淑芳，浙江近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4）绍柯民初字第29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2月19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虞伟庆、赵凤海，被上诉人绍兴市房地产管理处的委托代理人赵淑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申请庭外和解二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8月21日，原告（乙方）、被告（甲方）签订一份《协议》，约定甲方根据绍滨委经[2004]56号文件在绍兴滨海工业开发区已建设厂房及办公楼等设施约28000平方米，总投资约2475万元，乙方收购甲方已建成的上述绍兴县滨海工业区思进路1号厂房、办公楼等房屋（3、4、7、8、10、11、18号楼）约28000平方米；甲方以成本价转让给乙方，价格暂定每平方米900元，另收取3%管理费，由乙方先按暂定价格的85%支付约2100万元给甲方；经双方移交、权证等相关手续办妥后，余款按决算审计价格一次性结清；房屋移交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半年内完成，权证等相关手续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办妥；在房屋移交及办理权证等相关手续时，甲方应提供一切所需资料，协助乙方办理过户手续，在过户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费用均由乙方承担等。签约当日，原告向被告支付购房预付款2100万元。2008年4月，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办理至被告名下，其房屋所有证号为绍房权证滨海字第××号，内容载明房屋座落为滨海工业区红安、南新村，丘（地）号为马鞍-己34001，建筑面积26620.90平方米。2008年5月，被告为债务人绍兴县晨晓化工有限公司提供抵押担保，抵押物即为涉案房屋。2014年8月，涉案房屋仍由被告抵押给相关银行。截止本案法庭辩论结束，涉案房屋未由被告交付原告使用，抵押权也未消灭。本案系由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移送至该院管辖。2014年4月10日，原告在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开庭时陈述：如被告不能将涉案房屋确认给原告所有，要求解除合同，并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被告返还原告已经支付的购房预付款2100万元，并赔偿原告自2006年8月22日起至被告实际返还全部预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签订的《协议》，其性质应为房屋买卖合同，内容为被告将绍房权证滨海字第××号所载明的房屋转让给原告，此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本应按合同全面履行各自义务，同时享有各自合同权利。然本案事实表明，涉案房屋在被告于2008年4月领取房屋所有权证后不久便抵押给银行，在双方的转让协议约定的过户期限届满之后直至本案法庭辩论结束止，涉案房屋的抵押权仍未消灭。审理期间，被告作为出卖人和抵押人，明确拒绝向抵押权人清偿债务以消灭抵押权。同时，原告作为买受人，也拒绝代为清偿债务以消灭抵押权。在此情形下，被告无法履行为原告办理涉案房屋产权过户登记的义务，直接导致合同履行不能，原告签约购房的目的无法实现。被告之上述行为，构成根本违约，故而原告在案件审理期间主张双方签订的《协议》应予解除，符合我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关于合同法定解除的有关规定，该院予以采纳。关于原告主张的返还购房预付款以及赔偿利息损失的诉求问题。该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事实表明，被告已于2006年8月21日依约收取原告交付的购房预付款2100万元，在合同解除以后，原告诉请返还该购房预付款，理由正当，应予支持。原告同时主张赔偿上述预付款相应的利息损失，利率标准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执行，因该项利息诉求属于原告的合理损失范围，该院亦予支持。结合上述2100万元购房预付款的支付事实，原告主张的起息日及利率标准均无不当，该院予以采纳。关于被告主张原告在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开庭时变更诉讼请求，没有提供书面材料，希望法院给予被告合理的答辩期限的问题。该院认为，对于原告变更诉讼请求的事实，被告早于2014年4月10日就已知晓，该次诉讼请求变更是原告在法院释明的情况下作出，并无不当。另，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在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之后明确再给予以双方当事人30天的举证期限。该院在接受本案移送之后，开庭前又给予双方当事人充分的举证期限，已依法保障了双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据此，对于被告的该项意见，该院不予采纳。关于被告所提及的诉讼时效抗辩问题。该院认为，原告主张返还购房预付款以及赔偿利息损失的诉求基于双方签订的《协议》的解除。该院前述分析亦是基于该协议的解除从而支持原告的诉求。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但合同解除作为形成权，并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原告以被告构成根本违约解除合同，并在合同解除之后请求返还购房预付款以及赔偿利息损失，其诉讼时效的合理起算点应为合同解除日，而被告明确知道原告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之日为2014年4月10日，因此被告主张原告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应返还原告绍兴市房地产管理处购房预付款2100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06年8月22日起至判决确定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相应利息，款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利随本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68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51800元，由被告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交纳给该院。
上诉人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提出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1、被上诉人在原审法院开庭审理本案时，当庭提出变更诉讼请求，法院应给予上诉人新的举证期限和答辩期限，但原审法院拒绝了上诉人该要求，违反法定程序。2、退一步讲，被上诉人并未补缴本案受理费，原审法院也不应对其变更后的诉请进行审理。3、原审法院应被上诉人申请增加了对上诉人财产保全数额，但上诉人已就该财产保全裁定提出复议，原审法院在复议期间即下发判决，违反审判程序。二、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1、被上诉人严重违反《协议》约定，至今未依约履行诉争房产移交接收、产权过户的主要义务，被上诉人违约给上诉人造成重大财产损失。2、诉争房产存在抵押，并未导致合同履行不能，原审判决就此认定错误。三、原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1、本案并不存在适用“合同解除”的事实前提，被上诉人也未能以法律规定的方式、未在规定期限去行使解除权，原审判决就此适用法律，并认定被上诉人权利主张诉讼时效起点为合同解除之日，显属错误。2、被上诉人请求权的本质系债权请求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3、被上诉人不能以变更诉请、解除合同来规避诉讼时效规定，不能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否则，将导致当事人权利义务失衡，严重违反公平、诚实信用等诉讼原则，诉讼时效将没有存在的意义。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绍兴市房地产管理处对上诉人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绍兴市房地产管理处答辩称：一、关于原审法院审理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被上诉人的诉请变更是在2014年4月10日越城区人民法院开庭时，经过法官释明后提出，并且法庭当庭作出决定，“鉴于原告变更诉讼请求，给予被告举证期限30天”，而非原告在2014年9月15日在柯桥区人民法院开庭时提出。案件移送后，上诉人仍有对解除权提出异议的答辩期和举证期。至于补缴诉讼费及原审是否在复议期间判决均属二审法院审查范围，被上诉人不发表答辩意见。二、关于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是否错误的问题。上诉人违约事实明显，已构成根本违约，理由是双方于2006年8月21日签订的《协议》虽对房屋移交、权证办理时间作了约定，但上述义务的履行方是上诉人，即被上诉人在支付预付款2100万元后，其他义务均是上诉人为义务先履行方。而本案中，上诉人在2008年4月领证后，未通知被上诉人可以办理相关手续，甚至于2008年5月23日起将诉争房屋进行了抵押，且抵押至今，根本无履行合同之诚意。诉争房屋从2008年5月至今一直处于抵押状态，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上诉人未通知抵押权人，转让行为无效；即使通知了抵押权人，被上诉人选择了不同意代为清偿，致使抵押权不能消灭，由此导致双方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上诉人构成根本违约。三、关于原审判决法律适用是否错误的问题。鉴于诉争房屋被抵押，被上诉人提出变更诉讼请求，解除合同，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被上诉人起诉诉请是确认房屋所有权，该请求权具有物权性质，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从事实上看，双方签订合同时，房屋尚未竣工验收，在上诉人一直未告知被上诉人房屋权属是否办妥的情况下，被上诉人诉请房屋归其所有未超过诉讼时效。诉讼期间，被上诉人提出合同解除，要求返还预付款及赔偿利息损失，合同解除为形成权，自合同解除之日起为诉讼时效起算点，故被上诉人变更后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原审法院审理程序是否正当；2、被上诉人提起诉讼是否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3、被上诉人是否享有法定解除权；4、被上诉人诉请的要求返还购房预付款及赔偿利息损失是否应予支持。
针对焦点1，经审查，被上诉人对诉讼请求的变更是在2014年4月10日在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庭审过程中，经法院释明后作出，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在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之后明确再给予双方当事人30天的举证期限。原审法院在接受本案移送之后，在开庭前又给予双方当事人充分的举证期限，不存在损害上诉人诉讼权利的情形。上诉人主张原审法院在被上诉人变更诉请后，未给予新的举证期限及答辩期，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在变更诉讼请求后，已向原审法院足额交纳了案件受理费。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在其对财产保全裁定提出复议期间作出判决违反法定程序，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针对焦点2，合同解除作为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定。被上诉人以上诉人构成根本违约解除合同，并在合同解除之后请求返还购房预付款以及赔偿利息损失，本案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之日为2014年4月10日，因此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期间，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针对焦点3，双方当事人于2006年8月21日签订的《协议》虽对房屋移交、权证办理时间等作了约定，但上述义务的履行方是上诉人，即被上诉人在支付预付款2100万元给上诉人后，房屋移交、权证办理等义务均是上诉人作为先履行方，而上诉人在2008年4月办理涉案房屋权证后，并未通知被上诉人可以办理相关手续，并于2008年5月起将诉争房屋进行了抵押，在双方的转让协议约定的过户期限届满之后直至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结束止，涉案房屋的抵押权仍未消灭。审理期间，上诉人作为出卖人和抵押人，明确拒绝向抵押权人清偿债务以消灭抵押权。同时，被上诉人作为买受人，也拒绝代为清偿债务以消灭抵押权。在此情形下，上诉人无法履行为被上诉人办理涉案房屋产权过户登记的义务，直接导致合同履行不能，被上诉人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因此，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主张解除双方签订的《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关于合同法定解除的有关规定，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本案中，被上诉人在2014年4月10日在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庭审过程中，明确提出解除合同，该解除合同之意思表示于当日到达上诉人，故双方签订之合同于该日解除。
针对焦点4，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根据上述规定，本案中，合同解除后，即应恢复原状，如造成对方损失的，还应赔偿损失。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上诉人于2006年8月21日已收取了被上诉人交付的购房预付款2100万元，在合同解除后，被上诉人要求返还该购房预付款，理由正当。至于被上诉人主张的赔偿该2100万元购房预付款自2006年8月22日起至上诉人实际返还全部购房预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本院认为，被上诉人主张的该项利息损失系属被上诉人的合理损失范围，原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并无不当之处。上诉人对此提出的异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上诉人提出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6800元，由上诉人绍兴市新型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林阳
审判员 冯勤伟
审判员 夏 鸿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书记员 陆琪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