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民一（民）初字第3258号
原告安浩强。
原告安思炜。
原告江圣德。
原告沈妙珍。
四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孟进，上海市普陀区长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园南幼儿园，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园南一村**号。
法定代表人曹颖，职务园长。
委托代理人李美玉。
被告上海市徐汇区教育局，住所地上海市漕溪北路336号。
法定代表人庄小凤，职务局长。
被告中国教育工会上海市徐汇区委员会，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永嘉路354号。
法定代表人龚小凤，职务主席。
委托代理人顾汉洲。
三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周松，上海徐晓青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安浩强、安思炜、江圣德、沈妙珍诉被告上海市徐汇区园南幼儿园（以下简称园南幼儿园）、上海市徐汇区教育局（以下简称徐汇教育局）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4月4日立案受理后，适用普通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审判，于2014年6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审理中，经原告申请，本院于2014年9月22日依法追加中国教育工会上海市徐汇区委员会（以下简称徐汇教育工会）为本案被告，后于2014年10月29日再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安浩强、江圣德、沈妙珍及四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孟进，被告园南幼儿园的法定代表人曹颖及委托代理人李美玉，被告徐汇教育工会的委托代理人顾汉洲，三被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周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原告诉称，涉案死者江某某系被告园南幼儿园退休教师，四原告系江某某亲属。2013年7月，江某某接被告园南幼儿园通知于2013年7月17日至22日赴青海旅游。7月19日随团抵达青海的江某某即感身体不适，此后连续两天全身疲乏无力、喘息困难、胃口差，无法游览风景，只能呆在旅游车上或车附近。但旅游团领队及相关负责人未能引起重视及采取相应措施。7月22日，江某某因前日发烧而未能随团出游拟返沪，领队老师还让其签署《脱团保证书》以推卸责任。后因江某某到机场时体温高达39.6℃，情况危急，故由机场方面联系了救护车将其送至青海省人民医院救治。7月23日夜至26日，江某某又出现高原症状，继而发生呼吸、心跳停止，经紧急抢救复苏后转入重症监护病房。但之后，江某某病情仍不断恶化，期间进行了数次血浆置换，至8月6日终因抢救无效而死亡，治疗期间花费了20余万元的医疗费用。原告方认为，本案被告方组织教职工旅游，事先未委托专业的旅行社组团并签订旅游合同，也未对旅游风险进行充分评估及制定预案，对于参加旅游的具体人员未根据其报名线路特点进行个体分析，亦未将可能存在的风险进行告知。当江某某在旅游期间迅速出现高原反应并逐日严重时，被告方的领队及负责人均视而不见、反映迟缓，未能在第一时间采取必要的救治措施，甚至推卸责任。在江某某抢救期间及死亡后，被告方对其家属也无任何积极主动的帮助行为。上述被告方的过错最终导致了江某某死亡，为此三被告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由于江某某参加涉案旅游活动是由被告园南幼儿园推荐并通知，而被告徐汇教育局及徐汇教育工会系活动组织者，且园南幼儿园及徐汇教育局亦是江某某旅游费用的补贴者，故本案中园南幼儿园应承担直接赔偿责任，徐汇教育局及徐汇教育工会则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现要求被告园南幼儿园赔偿医疗费80，222元、家属误工费17，331元、交通费11，140元、住宿费5，320元、餐饮费2，700元、丧葬费29，783元、礼金4，433元、专家会诊费2，700元、外购药费1，400元、死亡赔偿金803，3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要求被告徐汇教育局及徐汇教育工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由三被告负担。
被告园南幼儿园辩称，本案所涉疗休养并非本被告组织、承办及安排，故本被告不是适格的主体。江某某在报名参加旅游活动时明知自身身体状况并不适合青海旅游线路，但仍隐瞒真实身体情况报名该线路，最终导致死亡，从法律而言其自身明显存在严重过错。在江某某病重及亡故后，本被告作为其单位已尽到了相应义务，不应再承担赔偿责任。要求驳回原告方的诉讼请求。
被告徐汇教育局辩称，根据相关规定，本被告作为行政机关并不能组织旅游活动。涉案疗休养活动是作为独立法人的被告徐汇教育工会所组织，故本被告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在本次事件中，对于江某某在旅游活动中因病身故，本被告不存在任何过错。故要求驳回原告方的诉讼请求。就江某某自身过错问题，同意被告园南幼儿园意见。
被告徐汇教育工会辩称，本次教育系统暑期疗休养活动是由市教育工会统一下发通知，由各高校及区级教育工会进行组织、制定方案并将相应文件下发各教育单位，相应的旅游经营者则是由市教育工会统一招投标决定，各基层单位在确定参加疗休养人员名单后上报本被告，由本被告进行汇总确认。在旅游开始前，本被告组织了参加旅游的人员至本被告处开会，告知了部分高危旅游线路的风险，同时指派参加某一线路的基层工会主席或其它有一定职务的老师担任该线的领队。本被告按照规定程序合法、合理得组织本次疗休养活动，在下发的相关文件中对相关旅游路线及其风险均予明示，而江某某明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所参加的青海旅游线路，仍隐瞒自身真实身体状况报名，其自身明显存在过错。故本被告对于江某某的死亡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要求驳回原告方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涉案死者江某某出生于1963年5月4日，属本市非农业家庭户籍，其系原告安浩强妻子、原告安思炜母亲及原告江圣德、沈妙珍女儿。江某某为被告园南幼儿园退休教师，被告徐汇教育局为园南幼儿园举办单位，被告徐汇教育工会系依法成立的工会法人。
2013年5月，被告徐汇教育工会根据上海市教育工会和上海市教育委员会的相关通知精神，制定了《2013年徐汇区教育系统教职工暑期休息休养方案》，组织所属基层教育单位的职工赴外省市休养。根据上述方案，休养地点可选线路包括山西、青海、神农架、重庆、九寨沟、海南、南宁、青岛、济南、三清山10条线路；休养经费原则上由基层教育单位补贴每人1，000元（或以教代会规定数额补贴）、徐汇教育局补贴每人1，000元、其余由休养员个人自负。上述方案同时载明：各基层教育单位上报材料包括参加休养人员每人一张《2013年徐汇区教育系统教职工休息休养登记表》、休养员有效身份证复印件张贴其上；各基层单位需把行程路线和休养员须知务必发到每位休养员手上。
2013年5月6日，通过徐汇教育局互联网消息收发系统，园南幼儿园向包括江某某在内的幼儿园教工发送消息，正文内容为：祝贺大家被推荐为参加今年教育工会组织的疗休养活动，大家在附表中任选一个旅游景点，费用除去1，400元，其余部分自费，请大家在5月9日前回复。消息附件为“2013疗休养.doc”。同年5月14日，通过上述方式，园南幼儿园又向江某某发送消息，主题为：疗休养登记表此表填好后周三（2013年5月15日）前回复。附件为“2013年徐汇区教育系统教职工休息休养登记表.doc”。
被告方提交的江某某《2013年徐汇区教育系统教职工休息休养登记表》注明“此表请用电脑打印”，表上张贴有江某某身份证复印件，上述登记表除记载江某某基本情况外，“休养地点”一栏打印“青海湖”、“有无慢性病”一栏打印“无”，登记表上另载明注意事项包括：“患有心血管、呼吸等系统严重疾病，传染性疾病，严重关节炎者及孕妇，请不要参加”；“请将身份证的复印件贴在空白处”。
被告方提交的《休养员须知》中有关健康方面的告知，包括：“树立‘安全第一’的思想，增强自我保护意识，妥善保管好自己的钱物、各种证件、贵重物品随身保管，注意饮食卫生，不擅自外出游泳”、“要随身带好有效身份证、教师资格证、防晒品、雨具和常用药品等”。
被告方提交的青海线路行程表，行程标注为“青海湖、门源、祁连、塔尔寺卧飞六日”，行程表上“友情提示”注明：“西北地区气候变化较大，早晚温差明显，平均最高气温30度，最低11度，请带好御寒衣服。地处区域海拔平均2300米，乘车时间长…请备常用药…”。
2013年7月17日，江某某随青海线路团队乘火车卧铺赴西宁并于7月18日抵达入住酒店。7月19日起开始游览行程，先后至祁连、青海湖等处，行程开始阶段江某某即感身体不适并有胃口差、气急等情况，后期又有发烧症状，但未至医院就诊、检查。7月22日晨，江某某未随团出游而在酒店休息，因当日团队需乘飞机返沪，故由当地旅行社联系车辆将江某某先行送至机场候机，安检时机场方面发现江某某病情故通知了旅游团队，后将江某某送至青海省人民医院救治。
根据青海省人民医院出具的病情简介，江某某于7月22日夜间因主诉“间断发热、气促4天、加重1天”而入住该院心内科，完善检查后给予扩冠、抗凝、抑制血小板聚集、营养心肌、抗感染等对症治疗。7月23日夜间患者出现恶心呕吐、多次腹泻，给予止吐、补液治疗。7月26日9时50分许患者突然出现呼吸停止、颜面紫绀，心跳、呼吸停止，立即给予心脏胸外按压、气管插管，复苏成功后转ICU继续抢救，因呼吸衰竭给予呼吸机辅助呼吸，因患者肾衰无尿给予持续床旁CVVH治疗，因患者肝肾功能衰竭，高胆红素血症间断行血浆置换，血液灌流胆红素吸附；给予抗炎、纠正休克，纠正心功能，纠正凝血（输新鲜血浆，冷沉淀及纤维蛋白原），保肝，促进肠道功能恢复等治疗。分别请上海新华医院宋志芳教授及上海长征医院林兆奋教授会诊协助抢救治疗。最终因抢救无效，江某某于2013年8月6日凌晨病故，死亡诊断：心肺复苏术后，多脏器功能衰竭（心功能衰竭，呼吸衰竭，肾功能衰竭，肝功能衰竭，严重凝血功能障碍，肠道功能衰竭，代谢性脑病），心源性休克，感染性休克，极重度酸中毒，胸腔积液，肺部感染，急性肠炎，贫血。
在江某某送院及住院治疗期间，包括团队领队、园南幼儿园职工等被告方人员先后予以陪护。另在江某某死亡后，园南幼儿园给付了原告方慰问金2，000元。
另查明，江某某曾于2012年8月22日入住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治疗，同年8月30日出院，入出院诊断均为急性支气管炎、亚临床甲状腺机能减退，住院治疗结果为好转。根据江某某体检情况，其存在窦性心律T波变化。
江某某在青海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期间，共计支出医疗费264，140.42元，其中统筹支付183，918.24元，个人负担80，222.18元。另为治疗所需，支出外购纤维蛋白原费用1，400元、专家会诊费2，700元。江某某住院期间，原告安浩强、安思炜及江某某亲属江某赴西宁探望，为此发生往返机票费10，870元，另原告方支出市内交通费270元。为探望及处理江某某丧葬事宜，安浩强误工11天，其在浙江某海运有限公司工作；安思炜误工7天，发生误工损失866.67元；江某误工10天，发生误工损失2，758元。
原告为证明其在西宁的住宿费支出，提供了相应发票，付款单位为浙江某海运有限公司。
上述事实，由原、被告陈述，上海市公安局户籍证明，上海市教育工会《关于2013年上海教工属其休养活动事项的通知》，《2013年徐汇区教育系统教职工暑期休息休养方案》，《2013年徐汇区教育系统教职工休息休养登记表》，《休养员须知》，青海旅游线路行程表，上海市徐汇区教育局消息收发系统截图，园南幼儿园慰问金给付凭证，江某某体检报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出院小结，青海省人民医院出具的病情简介，青海省人民医院病员费用汇总清单，上海市医疗保险服务窗口医疗费结算单、原告方提供的误工证明，外购药费、机票费、市内交通费、住宿费单据等证据材料为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本案责任主体问题。涉案旅游休养活动系上海市教育工会根据上海市教育委员会教工休养政策而统筹安排，并通知各高校工会、区县教育工会及直属工会具体组织实施，故本案被告徐汇教育工会属上述休养活动的组织者，而园南幼儿园则系江某某参加该休养活动的具体经办单位，依照法律规定如果上述两被告在组织或经办过程中存在过错，且与江某某死亡存在因果关系的，应承担赔偿责任。被告徐汇教育局虽根据相关政策规定就下属单位职工参加涉案旅游休养活动的费用进行一定补贴，但其即非活动组织者亦非具体经办单位，且下属的园南幼儿园又系法人可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故本案中原告方要求徐汇教育局承担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其次，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被告徐汇教育工会及园南幼儿园对于江某某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问题。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在案证据，原告方主张徐汇教育工会组织涉案休养旅游活动未与有资质的旅行社签订旅游合同，对此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难以予以认定。在类似的职工疗休养活动包括在一般的旅游经营活动中，根据自身身体状况确认是否出行以及选择合适的旅游线路始终是旅游者个人需决定的问题，对于组织方或旅游经营者而言，仅应尽到一般的提示注意义务，要求其对于参加旅游个体进行身体情况分析，缺乏法律依据，亦不具有合理性，故本案中原告方主张徐汇教育工会及园南幼儿园未对旅游者健康状况进行个体分析以及未就有关旅游线路选择进行充分提示存在过错，本院认为不成立。另原告方主张江某某住院期间及死亡后，被告方未尽到相关的积极帮助义务故应承担责任，亦缺乏相应法律依据。本院认为，本案中被告方的过错责任在于，徐汇教育工会作为教职工疗休养活动的组织者，对于休养员在参加诸如青海省等高海拔旅游线路时发生意外或身体不适时如何处置未制定相关预案，以致江某某在旅途初期即身体不适并逐渐加重的情况下，团队领队等相关人员没有具体的操作规程参照执行，客观上未及时采取必要、合理的处置措施，直至江某某在返沪登机安检过程中才被机场方面要求送医救治，最终因抢救无效而死亡。徐汇教育工会的上述过错与江某某死亡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作为组织者其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园南幼儿园对于江某某死亡不存在过错，原告方要求其承担责任缺乏依据。同时本院认为，江某某在决定参加青海线路休养前，未对自身身体状况进行合理评估并在身体不适后未及时就医，其自身应承担主要的责任，且其自身身体健康状况亦是导致死亡的重要原因。故综合考量被告徐汇教育工会作为组织者的过错及其与江某某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程度，本院确认徐汇教育工会应就江某某的死亡承担15%的赔偿责任比例。最后，结合原告方的主张，本院认定与江某某死亡相关的可依法纳入损害赔偿范围的损失如下：住院医疗费为80，222元；专家会诊费为2，700元；外购药费为1，400元；交通费，本院凭据确认为11，140元；住宿费，因原告方提供的支出发票不符规定，故本院酌定为2，160元。家属误工费，其中安思炜、江某误工费，原告方主张数额合理，本院予以确认，安浩强误工费，因主张数额较高，而原告方并未提供充足证据对此予以证明，故本院参照本市交通运输业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11天，酌定安浩强误工费1，850元，三人合计误工费5，474.67元。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方主张数额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认定。原告方主张的餐饮费及礼金，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赔偿项目，故本院不予确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中国教育工会上海市徐汇区委员会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安浩强、安思炜、江圣德、沈妙珍医疗费80，222元、家属误工费5，474.67元、交通费11，140元、住宿费2，160元、丧葬费29，783元、专家会诊费2，700元、外购药费1，400元、死亡赔偿金803，3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986，239.67元的15%计147，935.95元；
二、驳回原告安浩强、安思炜、江圣德、沈妙珍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3，875.50元（原告方已预缴6，937），由原告安浩强、安思炜、江圣德、沈妙珍负担10，616.50元，被告中国教育工会上海市徐汇区委员会负担3，259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高霄雷
审 判 员 陈 强
人民陪审员 王志勤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龚 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