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8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现代城支行，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88号现代城A区（SOHO）区D座（住宅）楼S0401。
负责人张辉，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征，男，1978年10月29日出生，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行法律事务部职员。
委托代理人王欣，女，1979年1月11日出生，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法律事务部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克冰，男，1975年11月2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彪，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现代城支行（以下简称工行现代城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孙克冰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5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杨淑敏担任审判长，法官潘蓉、刘正韬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6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工行现代城支行的委托代理人王征、王欣，被上诉人孙克冰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彪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孙克冰在一审中起诉称：2010年4月7日，孙克冰在工行现代城支行处办理了一张理财金卡，卡号为×××，双方建立了存款合同关系。2013年5月24日，工行现代城支行通过手机短信的方式告知孙克冰，孙克冰的理财金卡于2013年5月24日11：46分消费支出640000元，发生该笔消费时孙克冰正在潘家园地铁口，理财金卡也随身携带，且并未泄露密码。收到短信后，孙克冰立即与工行现代城支行联系，确认该笔款项已经支出。孙克冰确认其理财金卡已被盗刷，随即报警。2013年5月28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现公安机关查明该卡被他人复制后在POS机上进行盗刷，目前案件尚未侦破。孙克冰认为，工行现代城支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负有保障客户存款安全的义务，应采取技术手段防范银行卡被复制和伪造。现孙克冰诉至法院，要求判令工行现代城支行返还存款640000元并支付利息（自2013年5月24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的标准计算），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工行现代城支行在一审中答辩称：1.工行现代城支行不存在违约行为，孙克冰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孙克冰在工行现代城支行开办理财金账户及对应银行卡时，与工行现代城支行签订了《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双方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均应严格遵守合同中的各项约定。作为合同内容的一部分，孙克冰在申请表的”客户确认栏”签名，确认遵守工行现代城支行各项业务章程、服务协议和制度规定。该申请书背面所载的《个人银行结算管理协议》即明确约定：对于预留密码的账户，凡使用正确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孙克冰本人行为；孙克冰应妥善保管账户介质、密码、印鉴、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有关业务凭证等，因孙克冰保管不善造成的损失由孙克冰自行承担。因此，在孙克冰诉称的交易中，其消费交易需使用密码才能进行，应当视为其本人行为。工行现代城支行已经根据孙克冰的指令对款项进行了支付。孙克冰要求工行现代城支行偿还其存款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另外，账户密码是银行账户交易的重要条件，除非输入能够通过银行系统校验的正确密码，否则交易将不能完成，妥善保管账户密码是所有储户的最基本合同义务，并非加重其责任，工行现代城支行既无能力也无义务对其密码安全负责。该条款从本质上不属于”加重对方义务”或”免除己方责任”的格式条款。2.工行现代城支行履行合同约定无过错，如孙克冰主张工行现代城支行具有过错需承担举证责任。根据上述约定，争议交易发生时，工行现代城支行按照正确输入的密码交易指令进行付款，在履约过程中没有过错。如前所述，在实际账户交易过程中，非经密码校验不能完成交易，本案诉争交易的完成必定需要正确的交易密码，争议交易必然由知晓账户密码的人完成。孙克冰虽称相应款项并非其本人消费支出，但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不存在任何知晓孙克冰账户密码的其他人。因孙克冰未能妥善保管灵通卡并泄露密码而导致的资金损失，不应当由按照约定支付了款项的工行现代城支行来承担。孙克冰主张工行现代城支行存在过错，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孙克冰负有举证证明工行现代城支行具有过错的举证责任。3.孙克冰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应待侦查机关做出最终侦查结论，避免法院作出与公安机关侦查结果不同的判决。就本案而言，仍未有任何确凿、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争议交易不是真卡交易。从交易时间角度讲，争议交易与前后相邻交易之间均存在较长时间差，足以实现孙克冰或者孙克冰授权他人在不同的地点完成真卡交易。而且，虽然孙克冰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公安机关目前仍未作出最终侦查结论。本着在事实清楚的前提下进行审理的原则，本案应在刑事侦查做出最终侦查结论的前提下进行审理。如并无犯罪事实，则孙克冰的交易必然为本人或本人授权他人所为，工行现代城支行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如存在犯罪事实，则应由孙克冰作为受害人向犯罪分子追偿，并由犯罪分子进行民事赔偿。4.本案存在犯罪嫌疑，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综上，工行现代城支行不同意孙克冰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为开立理财金账户卡，孙克冰在工行现代城支行填写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申请书中写明介质类型为磁条。2010年1月19日，孙克冰开立了卡号为×××的银行卡。双方在《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约定，孙克冰自愿选择在工行现代城支行处开立人民币个人银行结算账户，或自愿将本人已经开立的人民币活期储蓄存款账户转为个人银行结算账户。对于预留密码的账户，凡使用正确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本人行为，客户应妥善保管账户介质、密码、印鉴、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有关业务凭证等，因客户保管不善造成的损失由客户自行承担。
2010年4月7日，孙克冰办理挂失换卡业务，更换后的理财金账户卡卡号为×××。
2013年5月24日，卡号为×××的银行卡通过POS机消费640000元。
2013年5月28日，孙克冰向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报案，称其储蓄卡被盗刷。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现已立案侦查。
诉讼过程中，孙克冰表示银行卡一直由孙克冰本人持有，密码只有其本人知晓。该院与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承办该案的警官核实，确认不存在孙克冰与犯罪嫌疑人相互勾结的情况，该案主犯现尚未落网，该案未侦查终结。
一审法院认为：孙克冰向工行现代城支行申请开立账户，工行现代城支行同意为孙克冰办理上述业务，双方之间建立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在孙克冰与工行现代城支行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的情况下，工行现代城支行应保障储户的存款安全，其中包括对储户信息的安全保障义务，即银行首先要对所发的银行卡本身的安全性予以保障，防止储户信息、密码等信息数据被轻易盗用，其次银行应保证其服务场所、系统设备安全适用。
工行现代城支行之所以必须履行上述合同义务，首先是基于合同交易方式电子化的要求，通过银行提供的机器，只要输入了储户的信息和密码，机器就视作储户本人在进行交易，即使该信息和密码是盗取的也无从识别，因此银行对储户资金支付安全的保障义务就应当相应扩张至对储户信息和密码的保障；其次是从收益和风险相一致的要求看，电子化交易下，银行避免了对取款人身份的书面审查，但从经济上获取收益，因此对潜在的风险及危险的发生负有防范和制止义务；再次是银行作为经营者对自己的服务设施、设备的性能和服务场所的安全情况比储户更多的了解，也具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和更为专业的知识，更能预见可能发生的危险和损害，更有可能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危险的发生。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孙克冰所持有的银行卡被他人通过POS机消费640000元，现没有证据证明孙克冰与他人恶意串通损害工行现代城支行的利益，且公安机关对此已立案侦查。综上，孙克冰持有的作为储蓄合同凭证的真借记卡并没有进行消费转账操作，而是犯罪嫌疑人利用伪造复制的卡片，在POS机刷卡使用，表明该借记卡不具有唯一的可识别性，从一个侧面证明了银行卡系统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主要是指银行卡背面的磁条信息容易被复制的安全隐患，故该院认为工行现代城支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
根据我国合同法在违约责任规则原则上采取的严格责任原则，不论违约的当事人主观上有无过错，只要不是依照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可以免责的事由，就必须承担违约责任。现工行现代城支行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孙克冰对其持有的借记卡没有妥善保管或合理使用，因此其主张孙克冰没有尽到妥善管理借记卡和密码义务所产生的损失应自行承担，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工行现代城支行应当赔付孙克冰因此而造成的所有损失。孙克冰要求工行现代城支行赔付存款损失及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现代城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孙克冰存款损失六十四万元及利息损失（自二○一三年五月二十四日起至实际赔付之日止，以六十四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的标准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工行现代城支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关于工行现代城支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认定缺乏事实依据和证据支持。二、一审判决错误分配孙克冰与工行现代城支行之间的合同权利义务，显失公平。三、本案涉及刑事犯罪，应交由公安机关进一步侦查。四、本案不属于举证责任倒置的法定情形，孙克冰负有证明工行现代城支行存在过错的举证义务。综上，工行现代城支行提出上诉，要求撤销（2014）朝民初字第152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孙克冰的全部诉讼请求。
工行现代城支行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孙克冰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工行现代城支行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孙克冰对银行卡信息及密码被盗没有过错。二、工行现代城支行在被盗刷事件中负有保证存款安全的义务，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三、双方之间的协议系格式合同，其中免除工行现代城支行义务的格式性条款无效。综上，请求维持一审法院判决。
孙克冰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开户存折、银行卡、存取款明细、受案回执、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特殊业务凭证、一审法院向公安机关核实的情况说明和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孙克冰向工行现代城支行申请开立账户，工行现代城支行同意为孙克冰办理上述业务，双方之间建立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存款人保密的原则”。依据上述法律规定，银行对储户存款具有安全保障义务，其中包括对储户信息安全保障义务，即银行首先要对所发的银行卡本身的安全性予以保障，防止储户信息、密码等信息数据被轻易盗用，其次银行应保证其服务场所、系统设备安全适用。因此，工行现代城支行为孙克冰提供借记卡服务，就应确保该借记卡内的数据信息不被非法窃取并加以使用。银行卡是储户和银行之间储蓄合同的有效凭证，银行作为储蓄凭证的发证机构，也是经营存贷储蓄业务的金融企业，掌握或应当掌握银行卡的制作技术和加密技术，具备识别真伪的技术能力和硬件设施，故应当承担对银行卡真伪的实质审查义务。伪卡盗刷行为的发生说明工行现代城支行制发的借记卡信息存在被复制的安全隐患以及交易系统无法识别伪卡的技术缺陷，故工行现代城支行应当承担由此造成的损失。
工行现代城支行对孙克冰负有全面履行储蓄存款合同的义务。根据储蓄存款合同的性质，工行现代城支行负有按照孙克冰的指示，将存款依约支付给孙克冰或者孙克冰指定的代理人，并保证孙克冰借记卡内存款安全的义务。孙克冰提起本案诉讼的请求权基础是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合同具有相对性。现即已排除孙克冰涉嫌犯罪之嫌疑，即使案外人存在刑事犯罪或者民事过错，也应由工行现代城支行先承担违约责任。
工行现代城支行应对孙克冰对于密码泄露是否具有过错负有举证责任。工行现代城支行上诉主张孙克冰对泄露交易密码存在过错，但鉴于第三方如何获得交易密码进行交易的具体情节并未查明，现工行现代城支行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孙克冰对其持有的借记卡没有妥善保管或合理使用，因此其主张孙克冰没有尽到妥善管理借记卡和密码义务所产生的损失应自行承担的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工行现代城支行就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虽然根据工行现代城支行借记卡章程规定，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发卡银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但该规则适用的前提是当事人持真实的借记卡进行消费。因此，工行现代城支行在没有证据证明孙克冰存在违约或违法犯罪情形的前提下，应先行承担资金损失。
综上，工行现代城支行的上诉请求无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千一百零六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现代城支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零二百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现代城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淑敏
代理审判员 潘 蓉
代理审判员 刘正韬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海洋
书 记 员 李 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