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商终字第7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顾小三，男，1982年12月12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俞海春，江苏志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忠明，江苏志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辰坤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宝塔桥西街1号。
法定代表人张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秋明，江苏国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顾小三因与被上诉人南京辰坤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辰坤公司）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商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5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顾小三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忠明、被上诉人辰坤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秋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小三一审诉称：2014年10月8日，顾小三到辰坤公司托运三星手机7508V和9507V各20台,货物总价值8.59万元，该货物经辰坤公司工作人员检查确认包装完整，并出具货运单，注明运输类型为“越时效”，托运的货物注明为手机，货物重量为15公斤，运费45元，顾小三当场交纳运费。按照辰坤公司承诺的“越时效”运输类型，辰坤公司运输的货物应具备高度的安全性，全程实时监控，专人跟踪。后辰坤公司通知顾小三该批货物在深圳银湖送货过程中被盗，无法按照合同要求送达，违反合同约定及其承诺。另外，辰坤公司提供运单背面条款中关于未保价按照运费3倍赔偿的条款免除了其的主要义务，且未向顾小三特别说明，应属无效条款。双方多次协商索赔未果，故顾小三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辰坤公司赔偿顾小三货款损失8.59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辰坤公司一审辩称：1.自2013年1月起，顾小三已在辰坤公司办理托运手机业务达2225单，双方之间存在长期合作关系，顾小三对运输行业的商业惯例是清楚的。2.辰坤公司在顾小三初次办理托运业务时，就已告知运单背面《运单合同条款》中关于货物保价的具体规定，并建议顾小三办理保价运输，但顾小三为节省运输成本予以拒绝。此后，顾小三多次拒绝辰坤公司关于保价运输的建议。3.案涉货物确在运输途中被盗，辰坤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因顾小三未未为该笔业务办理保价，辰坤公司只同意按照约定在运费3倍以内予以赔偿。4.《运单合同条款》虽系格式条款，但顾小三已被告知相应后果，该条款应为有效，顾小三主张辰坤公司赔偿8.59万元于法无据，请求依法判决。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0月8日，顾小三到辰坤公司托运货物，货运单上载明：货物名称手机，包装方式为纸箱，重量15千克，体积0.05立方米，货物到达站为深圳银湖，运输类型为越时效，运费金额45元，货物未保价，收费金额45元，现付。顾小三在运单托运人处签字，签字处上方备注：“我已核对了运单上所填写的各项内容，详细阅读过运单背面的合同条款，并且对其内容无异议”。运单背面的《运单合同条款》载明“本运单是明确托运人与承运人双方权利义务的协议。托运人对条款有异议的，双方可以重新约定并在运单正面其他约定栏内注明”、“九、承运人建议托运人办理货物保价运输，声明保价并支付相应保价费。托运人声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后，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如下规则赔偿：货物全部灭失，按货物保价声明价值赔偿；货物部分损毁或灭失，按声明价值和损失比例赔偿，最高不超过声明价值。声明价值高于实际任何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赔偿”、“十、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对应丢损货物运费的3倍以内赔偿。按以上方式计算得出的赔偿金额超过货物实际价值的部分无效”等内容。顾小三向原审法院提供的批发订单显示，案涉货物购买客户为深圳天马时代，商品为三星手机7508V黑和9507V黑各20台,合计价款为8.59万元。辰坤公司提交的报警回执显示，辰坤公司于2014年10月9日向深圳公安机关报案称案涉货物被盗。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1月至2014年10月期间，顾小三长期在辰坤公司处托运手机，运单量达2000余单，均未办理保价运输。
辰坤公司在其网站上称,其越时效运输的服务特色为“1、门到门的服务，提供上门收货、送货上门；2、特快的时效性，实现当日发货、次日到达；3、高度的安全性，全程实时监控、专人跟踪”，辰坤干线“保价运输”服务的保价费按货物报价的3-5‰收取。
原审法院认为：顾小三与辰坤公司之间订立的货物运输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应认定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合同订立后，顾小三依约支付了运费，已履行了合同义务；但辰坤公司在运输途中发生货物被盗的情形，未能履行将承运货物安全、完好的交付接收人的义务，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法律、行政法规对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和赔偿限额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顾小三与辰坤公司在合同中约定“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对应丢损货物运费的3倍以内赔偿”，顾小三没有对托运货物办理保价，现货物已被盗，按照双方约定，辰坤公司应按运费3倍以内赔偿，考虑辰坤公司违约情况，原审法院酌定其应按3倍予以赔偿，即应赔偿顾小三135元。
顾小三称辰坤公司提供的运单背面条款中关于未保价按照运费3倍赔偿的条款免除了其主要义务，且未对本人特殊说明，应属无效条款。原审法院认为，顾小三与辰坤公司存在长期合作关系，托运货物单数巨大，且绝大部分均为手机，其对运输行业的商业惯例及商业风险应属知晓。辰坤公司在订立合同时，签字处上方已提醒运单背面合同条款，顾小三的签字行为应视为知晓并接受该合同条款，顾小三称辰坤公司未对其特殊说明与事实不符，原审法院未予采纳。保价条款是托运人在托运货物时向承运人要求进行保价运输的情况下成立的特殊合同条款，托运人具有选择权。该条款从性质上分析是当事人之间在订立运输合同时对货物损害赔偿数额的一种预先约定，而且从约定的一般内容看，托运人欲取得足额货损赔偿须在运费之外另行支付保价费并选择保价运输方式，这完全符合合同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不存在承运人单方面免除自身责任的情况，故该条款并非因系格式条款而无效。顾小三没有选择保价运输，减少了运输费用，现发生货物丢失却主张按实际价值8.59元赔偿，与双方合同约定不符，且有违合同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辰坤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顾小三135元；二、驳回顾小三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48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974元，由顾小三负担949元，由辰坤公司负担25元。
宣判后，顾小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并由辰坤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主要理由为：1.辰坤公司提供的运单系格式运单，相关的格式条款无效。顾小三托运货物时辰坤公司提供的运单系格式化操作，辰坤公司未在运单正面显著位置采用突出字体等适当的方式对背面条款进行提示，亦未于托运办理时向顾小三就格式条款进行风险提示和必要说明，致使顾小三不知晓运单背面关于不保价赔偿限额的内容，故辰坤公司无权援引运单背面相应的格式条款作为赔偿依据。2.双方开展业务合作期间，辰坤公司曾口头承诺给顾小三免收保价费的优惠，故顾小三付给辰坤公司的运费中，均已包含保价费。3.辰坤公司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应全额赔偿货物损失。本案中，顾小三选用的是辰坤公司的“越时效”运输服务，但辰坤公司既未尽到谨慎看管货物的一般性义务，亦未做到“专人跟踪”的义务，致货物丢失，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其承担赔偿责任时不应适用运单所载限额条款，应按货物实际价值赔偿。4.按照运单限额确定辰坤公司的赔偿责任会导致社会问题。原审判决会导致承运人放弃一般注意义务，甚至可能鼓励承运人或其员工偷占承运货物，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导致道德风险和社会问题。综上，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上诉人顾小三为支持其上诉请求，二审诉讼中申请案外人刘某、李鑫出庭作证，并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刘某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刘某于2014年9月28日销售给顾小三型号为9507V的三星牌手机60台，其中黑色40台、白色20台，单价2075元，合计金额12.45万元；证据二、交通银行网上转账电子回执单一份，载明陶志海尾数为6772的交通银行账户于2014年9月29日向刘某尾数为5675的农业银行账户转账1042500元；证据三、李鑫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李鑫于2014年10月6日销售给顾小三型号为7508V的三星牌黑色手机40台，单价为2210元，合计金额8.84万元；证据四、游雅斌尾数为2132工商银行账户2014年10月7日理财金账户历史明细清单一份，载明该账户于该日发生一笔金额为131280元的POS转账支出；证据五、南京市玄武区刘秀芝通讯产品经营部POS机转账记录一份，载明2014年10月7日该POS机发生一笔金额为131280元的转账交易。证人刘某、李鑫作证时对证据一、三的内容分别予以确认。二人均对各自与顾小三的交易情况进行了说明，称其与顾小三都是从事手机销售的个体经营者，相互之间交易比较频繁，且均是通过手机联络、不签订购销合同，发货和付款时间先后顺序不一而足，货款不全是一单一结，付款方式一般是由买方按照卖方指示将款项转至指定账户，付款账户和收款账户未必与买卖双方对应一致，也不开发票。刘某表示其于2014年9月29日收到顾小三支付的购买手机的款项1042500元，李鑫表示其于2014年10月7日收到顾小三支付的购买手机的款项131280元，二人均认可前述款项中包括顾小三购买案涉手机的款项。顾小三提供以上证据拟证明丢失手机价值为8.59万元。
被上诉人辰坤公司答辩称：1.辰坤公司已完成提示和说明义务。2013年初顾小三开始委托辰坤公司运输货物时，辰坤公司已经告知顾小三包括保价条款在内的运单背面的条款，并要求顾小三对合同条款没有异议后才能签订合同，故辰坤公司已完成提示和说明义务。2.顾小三应当明知保价条款。双方业务合作关系已持续有一年多的时间，截至案涉纠纷发生前，顾小三已与辰坤公司发生2000余单的业务，其间，辰坤公司曾多次提示顾小三对托运货物进行保价，顾小三为节省成本，均未同意，故顾小三称不知晓保价条款与事实不符。3.辰坤公司在运输案涉货物时已尽到一般义务，顾小三认为辰坤公司在案涉货物运输过程中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没有依据。4.基于相互信任，案涉货物交付运输时，双方未拆箱检查，故即便运单背面格式条款无效，也无法确定顾小三的实际损失。5.除案涉纠纷外，从未发生过一起丢货事件，辰坤公司极其注重自身商誉，不可能纵容员工非法占有承运货物，故不会产生顾小三所称的道德风险和社会问题。
被上诉人辰坤公司为支持其答辩意见，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辰坤公司网站“主页>客户服务>常见问题解答”页面的打印件，载明辰坤公司对保价货物按货物价值的3-5‰收取保价费，拟证明案涉交易中顾小三所付的运费并不包含保价费。2.辰坤公司员工许欣豪出具的《事情经过》，载明许欣豪为辰坤公司员工、案涉货物送货人，案涉货物系其送货期间其本人在场的情况下被人抢走，事发后已经报案，但公安机关尚未破案，拟证明辰坤公司在案涉货物丢失时不存在重大过失。
当事人质证意见：
对顾小三提供的证据，辰坤公司认为：1.证据一即刘某证言，因证人有业务往来而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可采信；对证据二的真实性认可，因所载的付款人不是顾小三，且金额与证据一中的金额不一致，不能证明顾小三向刘某支付案涉货物价款的事实，故不认可该证据的关联性。2.证据三即李鑫的证言，同前理，其证言亦不应采信；认可证据四、五的真实性，亦同前理，加之因收款人不是李鑫，不认可该二份证据的关联性。3.根据刘某、李鑫二人证言，顾小三向二人购买两种型号手机的价格与顾小三向深圳天马时代销售手机的价格相同或者只有10元差价，算上其他成本，顾小三的该笔交易将会亏本，与常理不符。
对辰坤公司提交的证据，顾小三认为：1.辰坤公司网页打印件反映的是辰坤公司对业务问题的解答，可见保价并非辰坤公司正常的业务范围。2.许欣豪未出庭作证，对《事情经过》载明的内容无法核实；作为公司员工，许欣豪与辰坤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的证明力不高；案涉货物丢失，许欣豪应承担相应责任，其关于事情经过的陈述会趋利避害，不应采信；辰坤公司承诺“门到门的服务”，案涉货物丢失后，其不愿提供公安机关询问笔录等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本院认证意见：
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举证不能的，将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顾小三为了证明案涉货物的内容及价值，提交了供应商刘某、李鑫出具的《证明》并申请二人到庭作证。两位证人关于案涉货物的品名、品牌、型号、颜色、单价的陈述能够与一审卷宗中的《公司批发订单》、“出库串号查询”网页及《采购日报明细》等证据材料形成印证，关于各自与顾小三之间的交易情况的陈述亦符合个体手机销售行业的惯常状况。同时，顾小三还提交了其购买案涉货物的付款凭证对证人证言予以佐证。综合一审中的证据材料和二审审理的情况，可以认定顾小三已就其主张完成了举证证明责任，辰坤公司对顾小三提供的证据不予认可，但未能提供反证予以否定，故本院对顾小三提供的证据予以采信。另外，顾小三称个体手机经营者经营行为的特点之一就是薄利多销、走量为主，为了保持客户和业务渠道，不保证每一笔业务均有利润，顾小三的这一解释具有合理性，故辰坤公司以销售案涉货物可能亏本为由否认顾小三的举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认可。
对于辰坤公司提交的网站页面打印件，其真实性可予认可，但与案涉交易中顾小三所付运费是否包含保价费这一争议事实之间没有关联性。对于许欣豪出具的《事情经过》，因本案诉争的法律关系为运输合同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许欣豪作为辰坤公司员工，在案涉货物丢失中有无过错或者过错的大小，与顾小三诉请辰坤公司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之间没有关联性。故本院对辰坤公司二审提供的证据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依法可予确认。
另查明，顾小三与辰坤公司自2013年起双方多次发生业务关系，托运的货物均为手机，但手机的品牌不固定。案涉交易中，辰坤公司在收寄货物时未拆箱验视。
还查明，案涉交易的运单由辰坤公司提供，有正反两面，正面为表格形式，设置有日期、托运单号、CKE、托运及货物信息、各项收费及支付等项目，其中备注栏的下一栏打印有一行提示信息，即“我已核对了运单上所填写的各项内容，详细阅读过运单背面的合同条款，并且对其内容无异议”，该行文字与其下方的“托运人签字”栏之间以虚线隔开，独立成一栏。该行文字字体、字形、大小、间距、颜色等，与其他单元格项目题头相同。托运单背面记载有《运单合同条款》计十三条，《运单合同条款》标题及内容在字体、字形、大小、间距、颜色等方面均一致。辰坤公司称在顾小三交运货物时，曾以口头方式向顾小三就运单背面条款第九条、第十条进行过风险提示。顾小三对此不予认可，并述称，只要顾小三向辰坤公司托运货物，就需要在“托运人签字”一栏签名，该签名并不是对其上方提示信息的确认，也不代表对运单背面条款的认可。
以上事实，有谈话笔录、庭审笔录及一审卷宗在案为证。
经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二审争议焦点为：1.诉争格式条款是否有效；2.辰坤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违约责任。
关于第1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时，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的规定，“采取合理的方式”是指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格式条款中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内容，在合同订立时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殊标识，并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对已尽合理提示及说明义务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运单系由辰坤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其正面表格和背面条款均系事先印好，故保价条款属于格式条款无疑。辰坤公司在运单条款的第十条中对己方责任进行了限制，按照法律规定，在合同订立时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向托运人顾小三进行提示及说明，并且应当对其已尽提示及说明义务承担举证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辰坤公司未能提供书面证据证明已尽该义务；其次，辰坤公司称其曾向顾小三进行了口头的提示及说明，但顾小三并不认可，而辰坤公司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另外，辰坤公司提供的运单正面表格的所有内容及背面的所有条款，均未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殊标识。故根据民事诉讼的证据规则，可以认定辰坤公司未就诉争格式条款向顾小三履行提示及说明义务。
辰坤公司抗辩称诉争纠纷发生前，其与顾小三之间存在长期业务关系，运单量达2000余单，可以推定顾小三知晓运单条款的内容，因此，即便运单保价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亦应有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近年来，随着电子商务和货物运输行业的快速发展，社会公众越来越多地接触并参与物流业务，对相关业务规则的了解程度也越来越高。但对格式条款的提示及说明义务是法律规定的格式条款提供方应当履行的义务，这一义务并不因为社会公众对物流业务的熟悉程度日渐提高而得以免除。故辰坤公司以其与顾小三之间存在长期业务关系为由，推定顾小三知晓诉争格式条款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其次，关于格式条款问题，合同法理论中有一种系列交易理论，认为如果商业性合同的当事人之间多次和重复地进行类似交易，所采取的格式条款相同，便在当事人之间形成一种商业信赖关系，此时，格式条款如未被明确地排除，即应认定为有效而订入合同。本院认为，关于格式条款效力的认定，《合同法》的规定是基本规则，系列交易理论是例外性规则，且系列交易理论应以交易双方对格式条款内容存在一贯的、一致性的认识为适用前提。本案中，辰坤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就保价条款的内容存在这种一贯的、一致性的认识，故系列交易理论于本案并不适用。
综上，本院认为，辰坤公司提供的保价条款属于限制其责任的格式条款，辰坤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采取了合理的方式就该条款向顾小三履行了提示及说明义务，故可认定诉争格式条款无效。原审法院以双方存在长期合作关系为由，认定顾小三对运输行业的商业惯例及商业风险应属知晓，以顾小三在印有提示内容的文字下方的托运人签字处签名为由，认定顾小三知晓并接受诉争格式条款，从而突破《合同法》关于格式条款效力的原则性规定，认定案涉格式条款有效没有依据，应予纠正。
关于第2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辰坤公司在接受顾小三委托运输案涉货物的过程中，货物丢失，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保价条款属于无效的格式条款，顾小三主张辰坤公司按照丢失货物的实际价值进行赔偿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判令辰坤公司按照案涉交易的三倍运费向顾小三承担赔偿责任有误，应予纠正。
关于案涉货物的实际价值，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案涉货物为手机，一、二审中顾小三提供了相关的证据可以证明案涉货物为黑色7508V三星手机20台，售价为2220元/台，黑色9507V三星手机20台，售价为2075元/台，合计价值为8.59万元，本院对此予以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第二十五条、第五十九条、第七十五条、交通运输部《邮政行业安全监督管理办法》第九条的规定，辰坤公司对顾小三交付托运的货物有收寄验视的法定义务，辰坤公司违反前述规定，未予验视即收寄货物，却以未验视不知晓箱内货物价值为由进行抗辩，本院对辰坤公司因未尽法定义务获得的抗辩理由不予支持。对顾小三提供的证明案涉货物价值的证据，辰坤公司如予以否认，则应当提供反证。辰坤公司主张其在深圳公安机关报案时的询问笔录能够证明案涉货物的价值，但该笔录系公安机关根据许欣豪的陈述形成，由于辰坤公司未收寄验视，许欣豪不可能知晓包裹内货物的具体情况，且辰坤公司也未将该笔录并作为证据提交，故辰坤公司的反驳意见不能成立，应当按照案涉货物的实际价值8.59万元向顾小三承担违约责任。承担以上责任后，辰坤公司可向侵权行为人进行追偿。
综上，顾小三的上诉意见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商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变更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商初字第12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南京辰坤运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顾小三135元”为南京辰坤运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顾小三859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48元，减半收取97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48元，合计2922元，由辰坤公司负担。（此款已由顾小三预交，经其同意，由辰坤公司在支付判决款项时一并加付。顾小三在一审案件中预交案件受理费中的剩余部分974元由一审法院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毕宣红
代理审判员 曹廷生
二〇一五年八月七日
书 记 员 石晓英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三十九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
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
第四十条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六条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格式条款中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内容，在合同订立时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别标识，并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格式条款予以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符合合同法第三十九条所称“采取合理的方式”。
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对已尽合理提示及说明义务承担举证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