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5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润民精细化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小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葛永喜，广东安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银辉，男，1982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隆回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碑清，男，1954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隆回县。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曾庆娟，广东瑞迪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润民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钱银辉、钱碑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3）穗云法从民二初字第3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月20日，钱碑清（乙方，又名钱龙骏）与润民公司（甲方，签约代表为被告李铁武）签订《产品开发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合作开发产品的种类为去痘效果明显的去痘液或去痘膏及去屑止痒效果明显的洗发水；乙方负责第一道天然植物原材料开发加工配制……，甲方根据前述产品的销售额按确定的提出比例向乙方支付提成款，作为乙方参与合作开发所享有的收益；合作期限至不能产生经济效益为止或市场的新产品代替为止；本协议约定的产品开发及生产销售所需的一切资金均由甲方提供，乙方根据约定的销售额提成比例提取收益外，其余全部由甲方享有；如因合作期限过久双方不再合作或双方同意的情况下，双方都可以无偿使用对方的前述配方，不构成侵权，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提供，如向第三方提供，则赔偿另一方500万元作为制裁；任何一方无法定或约定事由单方退出合同，任何一方不完全或不适当履行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承担50万元的责任。合同签订后，双方开始进行合作，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2009年12月10日，双方签订《使用原材料协议》，约定只要润民公司销售产品中使用了蒜字商标或者任何一个产品用的是乙方原材料（不论产品名称为何），乙方就有权按协议中规定的比例提取现金；修改原协议按比例提成条款产品上市销售，甲方统一按产品销售额的8%一个比例向乙方支付提成款；乙方担任研发制造原材料，甲方每月给乙方发放工资5000元，另支付生活费800元，手机费150元，均不在提成款之内。2011年11月29日，李铁武与钱碑清签订《意向协议》，约定自2012年起，甲方每年付给乙方提成款50万元，不足部分由甲方补足50万元，每年超50万元取消多提。2012年4月28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之前所签合同约定乙方的权利和义务全部由钱银辉享有和履行。2013年1月16日，李铁武向钱银辉出具《提成条》，确认2012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提成款还差35万元，三月份交易会开完后付清。后润民公司向钱银辉支付了10万元提成款，尚欠25万元提成款至今未付。
另查明，润民公司于2013年5月开始拖欠钱银辉工资，同年7月停交厂房租金，房东对厂房进行停水停电。同年8月1日，润民公司将交给钱银辉使用的车辆收回，钱银辉无法在润民公司的厂房内继续生产加工原材料，于同年8月2日撤离润民公司的厂房，双方的合作由此终止至今。钱银辉离开后，润民公司补交了厂房租金，继续使用该厂房。
在钱银辉作为原告起诉润民公司的（2013）穗云法从民二初字第241号案件中，钱银辉提供了由李铁武于2011年1月18日签字确认的证明，内容为：“经查实《蒜白金套装》入库壹仟玖佰柒拾玖件（1979＊24盒）暂未定价，未结算。”双方确认蒜白金套装的价格为20元／盒，未销售的蒜白金套装共1121件，已过保质期，不能销售。在该案中，润民公司申请了证人刘勇出庭作证，证人刘勇证实其与钱碑清合作成立广州龙科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合作的项目是生发、黑发、防脱药水，双方在2012年12月签订了合作合同，公司在2013年3月成立，还没有生产出成品，双方于2013年8月18日协商解除了合作合同。
润民公司原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解除双方所签订的《产品开发合作协议》、《使用原材料协议》、《补充协议》；2.判决润民公司继续使用案涉的技术及配方，并不再支付任何费用给钱银辉、钱碑清；3.判决钱银辉、钱碑清赔偿润民公司500万元；4.案件诉讼费由钱银辉、钱碑清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钱碑清与润民公司、李铁武签订的《产品开发合作协议》、《使用原材料协议》、《意向协议》及《补充协议》均为缔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的内容没有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均为有效协议。润民公司称钱碑清逼迫其签订《补充协议》，导致润民公司为生产原材料而准备的厂房和设备全部报废而造成严重经济损失，润民公司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其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信。钱碑清及钱银辉已经依约履行了《产品开发合作协议》中约定的合同义务，润民公司未能足额支付提成款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钱碑清与润民公司合作开发的产品是去痘效果明显的去痘液或去痘膏、去屑止痒效果明显的洗发水，而钱碑清与案外人刘勇合作所提供的技术是生发、黑发、防脱等专有技术，合作项目内容上不一致，没有证据证实钱碑清在与刘勇的合作项目的技术与其提供给润民公司的技术相同，故原审法院对于润民公司主张钱碑清违反保密条款构成根本违约的主张不予采纳。润民公司拖欠钱银辉提成款未付，通过欠交厂房租金、拒不依约支付钱银辉工资及收回车辆等手段迫使钱银辉自行离开，润民公司应当依约承担违约责任。现润民公司作为违约方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产品开发合作协议》、《使用原材料协议》、《补充协议》的合同；要求继续使用案涉的技术及配方而不再支付任何费用给钱银辉、钱碑清；要求钱银辉、钱碑清赔偿润民公司500万元的诉讼请求均缺乏理据，原审法院均不予支持，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润民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000元，由润民公司负担。
判后，润民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
一、《意向协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审法院认定《意向协议》对润民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没有依据。首先，《意向协议》只是表达了双方的一种意向，是双方表达对未来签订协议的一种意向，此时的意思表示尚不明确。因此，我国的司法实践中也从不草率地认定意向性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其次，《意向协议》只是润民公司的股东与钱碑清之间的意向，润民公司并未在该《意向协议》上盖章确认，因此，该《意向协议》对润民公司没有约束力。原审法院将润民公司股东的意向认定为润民公司的意向，极大地侵害了润民公司作为一个法人的独立地位；再次，我国学理界也认为草率地认定意向性协议具有法律效力，严重侵害了合同主体的意思自治原则，也违背了合同主体的真实意思的表示。
二、《补充协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审法院以此认定润民公司应支付250000元的提成款及5000元的利息，是错误的。（一）如前所述，案涉《产品开发合作协议》、《原材料使用协议》都具有一定的人身性，对合同相对方有十分明确的要求。由于只有钱碑清才掌握案涉的技术秘密，其他人不掌握，合同中也明确约定了钱碑清不能将技术秘密汇漏给任何其他人（包括泄漏给其儿子），那么，上述两协议的权利义务根本不可能进行转让。
（二）《产品开发合作协议》、《原材料使用协议》对合同双方而言都既享有权利也负有义务，此种协议的转让，合同主体的变更必须要经过三方确认，重新签订新的合同，方能产生法律效力。而本案中，在《补充协议》中，钱银辉都未签名确认，不能认定《补充协议》具有法律效力。
（三）《补充协议》的甲、乙双方是李铁武与钱碑清，虽然润民公司在落款处甲方的位置上盖了章，也并不能代表润民公司是该《补充协议》的主体，合同主体模糊不清的前提下，《补充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
（四）《补充协议》意思表达不清晰，十分简单草率，仅有一句话：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同意，之前所签合同约定乙方之权利和义务全部由钱银辉享有和履行。首先，润民公司与钱碑清的所签订的全部是协议，并没有合同；其次，润民公司与钱碑清签订了两份协议，“之前所签合同”具体指哪一个协议还是全部协议，意思表达不清晰，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因此，《补充协议》不具法律效力，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三、润民公司没有任何的违约行为，不存在逼迫钱银辉离开，不提供原材料的想法，也从未作出过该行为。首先，润民公司与钱碑清于2009年12月10日签订《产品开发合作协议》后一直积极全面地履行了全部义务，虽然钱碑清在合作中一再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润民公司都以忍让的态度处理，严格按协议约定的方式支付提成款给钱碑清，没有任何违约的行为。其次，润民公司从没有逼迫钱银辉离开，事实上在钱碑清签订无效《补充协议》后，钱银辉既没有技术，又没有诚心履行协议，最后对润民公司提供的原料也不再加工。润民公司都从没有停发“工资”，每月按时将钱款打入钱碑清的帐户。钱银辉所称润民公司不交房租，属子虚乌有。直到钱银辉起诉时，润民公司仍然租了原厂房，只是因为钱银辉离开，一直废置在那里，机器设备全部报废。而且案涉没有提成的产品也一直堆放在该厂房内。钱银辉没有提供任何的有效证据予以证明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显然是不合理的。
四、本案的真相是钱银辉的父亲钱碑清积极寻求与他人合作，泄漏技术秘密，已构成根本违约，理应依双方签订的《产品开发协议》之约定进行赔偿。钱碑清在签订协议后，从没有认真履行过协议，还常以诸如“没有事前通知不加工，不提供原料”为名来刁难润民公司，但润民公司未予计较仍维护着双方的合作。钱碑清在明知其儿子并不掌握技术秘密的情况下，胁迫李铁武先生签订《补充协议》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违约作积极的准备。钱碑清在与润民公司签订《产品开发合作协议》时就已经在将案涉的技术秘密申请了专利，而钱碑清只有一个专利技术，是2009年申请的，显然他与刘勇合作的专利技术就是案涉合同所涉的技术。钱碑清与刘勇合作，泄漏了技术秘密，已构成根本违约。实际上钱碑清已将利用专利技术所能够生产任何一个产品都授予了润民公司生产销售，这点在原材料使用协议上约定明确，也即润民公司只要使用钱碑清利用该技术生产的材料都不受限制，只需要按约定给提成。钱银辉提交的证据从网站下载的产品其所主张要求提成，明确的也是特效防脱生发产品，
综上，润民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润民公司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钱银辉、钱碑清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应当驳回润民公司上诉请求。钱碑清和刘勇合作的专利是2008年11月10日申请的，不是如润民公司陈述的2009年，且两个专利是相互独立，互不干涉的。故钱碑清、钱银辉不存在违约行为。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润民公司的股东为李铁林和李小娟，李铁林出资比例为10%，李小娟出资比例为90%。李小娟为润民公司法定代表人。润民公司确认李铁武为其公司副总经理。李铁武陈述，李铁林是他的哥哥，李小娟是他的妻子。
钱碑清于2008年11月10日申请发明专利，发明名称为“一种有效成分稳定的保健液及其加工方法”，专利号为ZL20081021××××.7，专利权人为钱碑清，授权公告日为2012年9月12日，发明专利证书号为第1043426号。
李映军、李铁武于2011年2月24日申请发明专利，发明名称为“一种防脱育发洗发液及其制备方法”，专利号为ZL20111004××××.4，专利权人为李映军、润民公司、李铁武，授权公告日为2012年12月19日，发明专利证书号为第1104484号。
钱碑清、钱银辉和李映军、李铁武、润民公司均向本院递交了各自所持有的发明专利证书复印件。双方均主张该证书所记载的发明专利内容和实施方法涉及技术秘密，既不同意交由对方当事人质证，也不同意在判决中予以公开。本院依法予以准许。本院审核双方的发明专利证书所载明的内容后，确认李映军、李铁武、润民公司所持有的发明专利证书中记载其所发明的洗发液由洗发基液和若干种植物提取液构成，钱碑清、钱银辉所持有的发明专利证书中记载其所发明的保健液由多种植物构成。而李映军、李铁武、润民公司所持有的发明专利证书中所记载的大蒜提取液的提取方法与钱碑清、钱银辉所持有的发明专利证书中所记载的大蒜利用方法完全不同。
二审中，润民公司确认其所指的钱碑清、钱银辉父子泄露的秘密是指钱碑清、钱银辉利用一种方法来提取大蒜的蒜液的技术秘密。润民公司认为，双方合作的技术是大蒜原液的提取方法，其申请的专利是基于对方提供的原材料，即大蒜原液。润民公司确认其曾拖欠了一个月的厂房租金。
本院认为：本案的《产品开发合作协议》、《使用原材料协议》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真实的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至于《补充协议》，由于钱银辉对该协议不持异议，在协议签订之后已实际履行，并且在诉讼中已明确同意受此《补充协议》的约束，承接该《补充协议》中所提到的所有润民公司和钱碑清之间所签订的合同的权利义务，而双方合作的技术亦不属于专利技术，钱碑清亦同意钱银辉使用，故该《补充协议》合法有效。虽然《补充协议》由李铁武和钱碑清签订，但李铁武的身份决定了其有权代表润民公司签订相关合同，且合同效力及于润民公司并直接约束润民公司。更何况，润民公司亦直接在该《补充协议》上加盖公章，表示对该《补充协议》的确认。因此，该《补充协议》亦约束润民公司。润民公司主张其系因受钱碑清逼迫才签署该《补充协议》，却未提供直接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而《意向协议》虽然只有李铁武与钱碑清签字，但是该《意向协议》的内容均明确指向钱碑清和润民公司之间的涉案合作项目，显然李铁武并非以个人身份签署该协议，而是代表润民公司的职务行为。因此，该《意向协议》直接约束的是润民公司，润民公司应当依照该《意向协议》的约定履行相应的合同义务。由此可见，《意向协议》和《补充协议》均是签约双方代表真实的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钱碑清、钱银辉父子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将其与润民公司合作的技术秘密泄露给第三人。
润民公司主张钱碑清、钱银辉父子存在泄密行为，其主要的证据是钱碑清与第三人刘勇合作成立广州龙科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并签订了合作合同。但是，钱碑清与刘勇合作的项目是生发、黑发、防脱药水，而钱碑清与润民公司签订的《产品合作开发协议》约定的合作项目是“去痘效果明显的去痘液或去痘膏及去屑止痒效果明显的洗发水”，二者显然不是同一种产品。此外，经本院审核，钱碑清所申请并持有的发明专利证书中所描述的专利技术与润民公司、李铁武、李映军所申请并持有的发明专利证书中所描述的专利技术并不相同。钱碑清的专利技术仅是以大蒜作为生产的原材料，但并不涉及到大蒜原液的专门提取。因此，润民公司主张钱碑清、钱银辉父子泄露《产品开发合作协议》项下的原材料的配方和技术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既然钱碑清、钱银辉父子不存在泄露技术秘密的违约行为，润民公司以此为由要求解除双方所签订的《产品开发合作协议》、《使用原材料协议》、《补充协议》，并支付违约金500万元于法无据、于理不合，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润民公司主张钱碑清、钱银辉父子故意制造事端、无故刁难润民公司，并将案涉技术转让给他人并无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润民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00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润民精细化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谢佩君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