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7民终3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九风，女，1967年9月13日出生，汉族，家住大余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钟星星，男，1992年9月14日出生，汉族，家庭住址同上。
上诉人（原审原告）：钟铠晨，女，2011年6月20日出生，汉族，家庭住址同上。
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向阳，江西正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大余县黄龙镇绿林砂石加工厂。住所地：大余县黄龙镇大合村中坝里。
经营者：谢德苏，负责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强，男，1993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家住大余县。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烽，江西镜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长征，江西镜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因与被上诉人大余县黄龙镇绿林砂石加工厂（以下简称“绿林加工厂”）、阳强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大余县人民法院（2016）赣0723民初9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的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对责任划分不当，二被上诉人承担25%的责任过轻。阳强明知钟某没有修理车辆的能力，却驾驶铲车协助其顶起货车车厢，使钟某陷入危险之中。阳强在驾驶铲车的过程中，未注意安全，致使货车车厢从铲斗滑落，将钟某轧死。最终造成钟某死亡的原因完全是阳强的不当操作行为所致，事故之所以会发生，与被上诉人的不当帮工行为存直接的因果关系，二被上诉人的过错行为对事故造成的原因力明显比钟某大。二、应适用城镇标准即死者生前从事的交通运输业的年平均工资认定死亡赔偿金。死亡赔偿金填补的是死者未来的收入损失，应以死者生前的主要收入来源来判断适用城镇标准还是农村标准，死者生前居住在何处与死亡赔偿金的认定并无内在关联。钟某2005年11月开始就办理了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有效期至2009年7月30日。到期后，钟某虽然未续办手续，但实际上一直在从事道路运输工作，并为运输车辆办理了保险手续，以道路运输为生，所以应按城镇标准认定其死亡赔偿金，而不是按农村、农业标准。
绿林加工厂、阳强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钟某自己承担75%的责任并无不当。钟某与绿林加工厂之间是承揽关系，不是劳务关系。阳强的帮工行为不是职务行为，与绿林加工厂无关，绿林加工厂没有侵权，不存在与阳强构成共同侵权的问题。帮工人致人损害的，应由被帮工人承担责任。阳强的帮工行为受钟某指示，钟某明知没有安全防护措施，却置自己于险境而丧生，自己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另外，因义务帮工的无偿性，过多承担责任明显不利弘扬助人为乐的良好社会风尚。二、钟某生前户籍地和经常居住地均为农村，不属于失地农民，不具有道路运输经营资质，原判适用农村标准认定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
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二被告赔偿三原告各项损失合计511306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死者钟某与原告邓九风系夫妻关系，与原告钟星星、钟铠晨系父子、父女关系。死者钟某生前在未办理道路运输证的情况下从事货物运输工作，2014年8月至事发前常在被告绿林加工厂处自带货车进行砂石运输，但车辆加油、维修等事项由其自己负责和承担。2016年7月3日，钟某在被告绿林加工厂完成倒砂作业后，自驾货车液压杆发生故障导致车厢无法正常放下，其遂叫被告绿林加工厂的铲车司机阳强开铲车过来帮忙，当时被告绿林加工厂的登记经营者谢德苏和几个司机均在现场。死者钟某开始采用在货车液压杆上绑布带并拉动布带的方式处理故障，未果，遂撤下布带。随后尚未取得铲车驾驶资格的被告阳强根据死者钟某和其他在场人的指挥用铲车车斗顶住货车车厢，死者钟某遂钻入车厢下对液压杆进行维修。尔后被告阳强根据众人的指挥放下车厢，货车车厢在铲车铲斗下降中与铲斗脱离并迅速滑落，致使死者钟某来不及躲闪，被压当场死亡。钟某驾驶的货车道路运输证的业主名称为李锐，车牌号为赣Ｂ-×××××，有效期至2015年7月，该道路运输证截至死者钟某死亡前已过期一年且未变更登记至死者钟某名下。被告阳强通过铲车岗位学习并考核合格、取得资质的时间区间为2016年2月1日至2016年8月1日，其铲车操作证的正式颁证时间为2016年10月10日，本案事发时被告阳强尚处于取得铲车驾驶资质前的学习考核阶段。大余县安监局2016年7月18日作出《关于黄龙镇大合村绿林沙场钟某死亡一事的情况说明》，认定钟某的死亡不构成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大余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6年8月10日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钟某与被告绿林加工厂不存在劳动关系，其死亡不属于工伤。钟某意外身故后，被告绿林加工厂支付了冰棺出租费用2040元、礼帽等丧葬费用共计943元（23元+360元+560元=943元）、快餐费2130元，并于2016年7月18日向原告钟星星支付了76000元，以上共计81113元。被告绿林加工厂支付的快餐费中还包括被告绿林加工厂的员工吃快餐的费用，被告绿林加工厂也未对其单位有二名员工按一天两餐的标准吃了15天左右的快餐表示否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有如下争议焦点：1.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是否需对死者钟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多少赔偿责任的问题。2.死者钟某的死亡赔偿金应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还是以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标准计算的问题。首先是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是否需对死者钟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多少赔偿责任的问题。庭审中虽然双方就死者钟某与被告绿林加工厂之间属于承揽合同关系还是雇佣关系争执不下，但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死者钟某的车辆维修由其自行负责。因此，无论其与绿林加工厂属于承揽合同关系还是雇佣关系，在其完成倒沙作业后，其工作任务已完结，此时其自驾货车发生故障导致车厢无法放下不属于应由被告绿林加工厂解决的问题，而属于应由其自己处理的问题。因此，此时被告阳强应钟某的请求驾驶被告绿林加工厂的铲车帮忙不属于执行工作任务的行为，而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所确定的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义务帮工行为；另被告绿林加工厂的登记经营者谢德苏默示认可被告阳强使用该厂铲车协助死者钟某处理货车故障，虽然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所确定的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义务帮工行为，但属于免费为他人提供工具的帮助行为。本案中，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明知死者钟某不具备修理车辆的专业资质，协助其顶起货车车厢会产生安全风险，仍然帮忙；且事发时被告阳强尚未取得铲车驾驶资格，被告绿林加工厂雇请被告阳强在该厂从事铲车作业，却表示不清楚其是否具有铲车驾驶资质，并默许阳强驾驶铲车帮死者钟某顶起车厢，最终发生货车车厢从铲车车斗滑落压死钟某的结果。因此，提供工具的帮工者绿林加工厂和提供劳务的义务帮工人阳强在帮工中存在重大过失。但本案中被告阳强帮工属于义务帮工人致被帮工人损害的情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的义务帮工条款对此未作出规定；另被告绿林加工厂帮工不属于上述解释界定的义务帮工行为。因此，二被告的帮工致害行为只可适用普通的侵权责任规定。《中国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死者钟某明知自己不具备车辆修理资质，仍然请求被告阳强用铲车车斗抬起货车车厢，自己在车厢下进行修理，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因此，死者钟某对自身损害存在较大责任。另外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在本次事件中虽然存在重大过失，但基于民法的公平原则和在全社会倡导助人为乐的良好风俗，不应当由其二人承担过重的赔偿责任。综上，综合死者与二被告之间的义务帮工关系，双方的过错程度以及造成的损害后果，酌定由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对死者钟某的损害承担25%的责任，由死者钟某自行承担剩余75%的责任。另庭审中原告提出案外人钟晓华曾于二被告协助死者钟某处理货车故障的过程中进入车辆驾驶舱触动液压控制阀，但其未在本庭释明的期限内追加钟晓华为本案第三人，且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均认为案外人钟晓华触动液压控制阀的行为发生在用布带处理故障的时间阶段，与死者最终发生意外无因果关系。故依法未追加案外人钟晓华为本案第三人。其次是死者钟某的死亡赔偿金应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还是以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标准计算的问题。庭审中，原告邓九风等人主张死者钟某生前从事货物运输工作，故其死亡赔偿金应当以“2015年城镇私营单位分行业就业人员中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的年平均工资36595元”为标准计算，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故对原告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另死者钟某户籍所在地和经常居住地均为农村，其也不属于失地农民；虽然其生前从事货物运输工作增加收入，但其不具有道路运输经营资质，故其死亡赔偿金应当以2015年江西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标准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对原告的相关损失和费用核准如下：1.丧葬费：52137元/年÷2=26068.5元，但原告主张的丧葬费为23949.5元，对此不予干涉。2.死亡赔偿金：11139元/年×20年=222780元。3.被扶养人生活费：8486元/年×13年÷2人=55159元。4.精神抚慰金：原告主张精神抚慰金为30000元，该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综上，原告亲属钟某死亡所产生的合理损失和费用共331888.5元。对于上述费用，由被告承担绿林加工厂、被告阳强共同承担25%即82972.13元。被告绿林加工厂已于起诉前支付了各项费用共81113元，但庭审中原告表示被告支付的快餐费中还包括被告绿林加工厂的员工吃快餐的费用，被告绿林加工厂也未对其单位有二名员工按一天两餐的标准吃了15天左右的快餐表示否认，故该二名员工吃快餐的费用约为15元/餐×2餐×15天×2人=900元，该900元可从被告绿林加工厂已支付的费用中扣减，故被告绿林加工厂实际已支付的费用为80213元，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尚需向原告邓九风等人支付各项损失和费用2759.13元。综上所述，被告绿林加工厂和被告阳强在义务帮工行为中存在重大过失，应当对钟某的死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大余县黄龙镇绿林砂石加工厂和被告阳强应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赔偿2759.13元；二、驳回原告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913元，依法减半收取4456.5元，由原告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负担3342.37元，由被告大余县黄龙镇绿林砂石加工厂、阳强承担1114.13元，退回4456.5元给原告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1.2005年1月10日核发给钟某的《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2.钟某2006年为其所购买的运输拖拉机（赣02／×××××）办理的《机动车登记表》；3.钟某2009年为其所购买的运输拖拉机(赣02／×××××)办理的《机动车登记表》；4.钟某2014年8月20日为其营业货车赣Ｂ×××××购买保险形成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及缴费发票；5.钟某2014年9月10日为其营业货车赣Ｂ×××××购买保险形成的机动车保险单及缴费发票；6.钟某2015年8月29日为其营业货车赣Ｂ×××××购买保险形成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抄件）》，拟用前述证据证实钟某长期从事货物运输业务的事实。二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合法性有异议，其不是新的证据，一审开庭已经提交过类似证据，对关联性也有异议，该证件已过有效期；对证据2、3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对证据4、5、6的关联性有异议，保险合同是与保险公司成立的合同关系，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经审查认为，二被上诉人质证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结合钟某本案受伤的缘由等案件实际，可以认定钟某长期从事机动车货物运输职业的事实。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责任认定及责任份额划分的问题。本案事故的发生有数个原因，属于多因一果的事故类型。其一，被上诉人阳强未取得铲车操作资质，绿林加工厂、钟某对此未予审查清楚。其二，由钟某提议，许阳强默许同意的帮工方案存在未确保铲车与车厢固定的安全隐患。其三，帮工劳动的管理指挥、配合未确保钟某的人身安全。鉴于前述事故发生原因的分析，钟某是整个帮工劳动的发起人、组织人和主要的管理、指挥人员，对事故的发生具有较大过错，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二被上诉人等其他人员在帮工劳动中系起配合、辅助作用的人员，二被上诉人对事故的发生具有一定过错，是事故发生的次要原因，综合考虑二被上诉人无偿为钟某提供劳务的案件实际，原判确定仅由二被上诉人连带承担2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二、关于死亡赔偿金的认定问题。根据上诉人一、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钟某为长期从事机动车货物运输职业人员，且事发前近两年时间常在绿林加工厂自带货车进行砂石运输，故可以证实其主要收入已经脱离农业生产，来自于机动车货物运输，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应按2015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认定其死亡赔偿金为530000元（26500元/年×20年）。原判对上诉人其他损失的认定并无不当，对被上诉人绿林加工厂已经支付的费用认定并无不当。综上，原判认定基本事实清楚，责任划分并无不当，但对死亡赔偿金认定不当，应纠正为530000元，则被上诉人绿林加工厂、阳强应连带赔偿上诉人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各项合理损失合计639108.5元（23949.5元+530000元+55159元+30000元）的25%，即159777元，核减被上诉人绿林加工厂已实际支付的80213元，尚需支付79564元。上诉人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大余县人民法院（2016）赣0723民初9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大余县人民法院（2016）赣0723民初9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大余县黄龙镇绿林砂石加工厂、阳强向上诉人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支付赔偿款79564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45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913元，合计13369.5元，由上诉人邓九风、钟星星、钟铠晨负担10026.5元，被上诉人大余县黄龙镇绿林砂石加工厂、许阳强负担334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慧珍
审 判 员 宋玉玲
审 判 员 钟华龙
二〇一七年六月六日
代理书记员 邱 宇
书 记 员 叶海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