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宿中民二再终字第000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怀忠，男，1948年6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灵璧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灵璧县灵城镇山西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张伟，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杜文，安徽杜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怀忠与被上诉人灵璧县灵城镇山西村村民委员会（下称山西村委会）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安徽省灵璧县人民法院于2007年8月5日作出（2007）灵民一初字第1451号民事判决，张怀忠提出上诉，本院于2007年11月20日作出（2007）宿中民二终字第101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张怀忠不服，向安徽省人民检察院申请法律监督，该院于2014年4月28日以皖检民（行）监（2014）第34000000021号民事抗诉书，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8日作出（2014）皖民抗字第0002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于2014年12月12日作出（2014）宿中民二再终字第00012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安徽省灵璧县人民法院经重审后作出（2015）灵民再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张怀忠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怀忠及被上诉人山西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杜文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怀忠于2007年5月22日诉至一审法院称：2001年9月2日，灵璧县灵西乡张朱村村民委员会经集体研究决定，将村内荒废土地拍卖给本村张怀忠等12户村民作宅基地使用。张怀忠付给村委会5000元拍卖款后，取得合同书所确认的一块土地的使用权，后由于乡村合并，灵璧县灵城镇张朱村变更为山西村。请求依法确认拍卖合同合法有效。
山西村委会辩称：1、拍卖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因张怀忠家庭已有一处宅基地，依法不得再拥有宅基地。2、张怀忠持有的合同是先加盖村委会公章、后填写的内容。3、拍卖的土地是原乡办企业界沟磷肥厂用地，土地使用权属于乡政府所有，村委会无权拍卖，拍卖合同无效。请求驳回张怀忠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1年9月，原灵璧县灵西乡张朱村村民委员会将村内一块荒废土地拍卖给本村12户村民作宅基地使用。2001年9月2日，张怀忠在已有一处宅基地的情况下，交清5000元拍卖款后取得了一处宅基地，该地南北长（东23米，西42.5米），东西宽43米，折合面积1500平方米。事后，张怀忠从该村会计处拿了一份加盖村委会公章的《村有土地拍卖合同书》，找他人填写内容。后在拍卖的土地上搭建简易房用于面粉加工。因与西邻张灯远用地发生争议，遂于2007年5月起诉，要求法院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有效。另查，原灵璧县灵西乡张朱村已并入灵西乡灵城镇山西村。
一审法院认为：原灵璧县灵西乡张朱村委会拍卖宅基地给村民，虽然双方没有当场签订书面合同，但是张怀忠交付5000元拍卖款取得宅基地的事实存在，客观上该合同已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其宅基地面积不能超过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标准”。《安徽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办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淮北平原地区每户不得超过220平方米”，张怀忠在已拥有一处宅基地情况下，又取得宅基地，违反“一户一宅”的原则，其宅基地面积也超过220平方米。双方签订的《村有土地拍卖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怀忠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认为：张怀忠在已有一处宅基地的情况下，又购买宅基地，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虽然张怀忠在二审期间提供其儿子张小波已分户的户籍证明，但是当事人双方签订《村有土地拍卖合同》时并不符合分户条件。张怀忠上诉称其子已成年符合分户条件，取得拍卖土地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错误。一、判决认定拍卖的荒废土地是宅基地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拍卖的废弃土地原为集体办磷肥厂使用，磷肥厂倒闭后，该地块一直荒废。因此，村委会拍卖的是废弃的企业建设用地，不是宅基地。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民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使用人作为转让方与受让人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后，当事人一方以双方办理登记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本案村委会拍卖荒废土地给本村12户农民使用，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
再审中，张怀忠称：村委会拍卖土地是荒废土地，不是宅基地；其拍卖取得土地后，建简易房用于面粉加工已十多年；拍卖合同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合同。
山西村委会辩称：一、拍卖的土地原是乡办企业“界沟磷肥厂”用地，土地使用权属于灵璧县灵城镇政府所有，该村委会无权拍卖，村委会不是适格的被告。二、村委会不是土地的所有人，拍卖合同应是无效的。请求依法驳回张怀忠的诉讼请求。
案经本院审理后以该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裁定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一审法院再审查明：本案诉争的土地位于S201线房固路西侧路边，系原灵璧县界沟磷肥厂旧址。在现灵璧县灵城镇山西村委会集体土地所有权范围内。2001年9月2日，原灵璧县灵西乡张朱村委会与张怀忠签订《村有土地拍卖合同书》，内容为：“根据有关文件规定，经村两委讨论同意，将村内荒废土地一块，划分为两排，第一排五户，第二排七户，分散拍卖给12户作宅基地使用。特签订此合同。甲方将第一排，第一二号土地一块，南北长42.5米，东西宽43米，拍卖给乙方，使用权永远归农户所有。2、乙方应一次性交清5000元，方可使用，逾期不付清，甲方无偿收回”。当日，张怀忠将5000元钱交给张朱村委会。后乡村合并，张朱村变更为山西村。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根据该院从灵璧县国土资源局调取的证据可以认定案涉土地在灵璧县灵城镇山西村委会所有证权属范围内，村委会称该土地属灵西乡所有，其无权处分的辩解不予采信。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土地不得买卖、出租、抵押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拍卖“荒山、荒丘、荒沟、荒滩”、调整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本集体土地发包给集体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的，均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和县级人民政府农业行政主管部门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农村村民住宅用地，经乡（镇）人民政府审核，由县级人民政府批准。山西村委会拍卖本村集体土地给村民做宅基地，没有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也没有报乡（镇）人民政府和县级人民政府农业行政主管部门批准，程序违反法律规定。本案涉及的地块性质虽无法界定，但土地法相关法规规定，“四荒”使用权承包、租赁或拍卖的期限最长不得超过50年，公民住宅用地使用权期限为70年，比照该规定，本案拍卖合同约定土地永远归买受人使用，该项内容违反了法律规定的土地使用权的限定期限。
综上，该拍卖合同程序、内容均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因此，张怀忠要求确认为有效合同的诉讼请求，再审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驳回张怀忠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十四条、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二条第三款、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怀忠的诉讼请求。
张怀忠上诉称：1、山西村委会拍卖“四荒”地给本村12户村民，不需要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2、案涉合同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3、案涉合同中约定使用权永远归农户所有，永远应该理解为法律规定的期限。请求确认张怀忠与灵璧县灵城镇山西村委会签订的村有土地拍卖合同有效。
山西村委会辩称：1、村委会拍卖土地给张怀忠作为宅基地使用，违反一户一宅原则；2、该宗土地是原磷肥厂用地，村委会无权拍卖，拍卖行为违反法律规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涉案土地位于灵璧县房固路西侧，原为灵璧县灵西乡界沟磷肥厂用地，1979年磷肥厂倒闭后，一直闲置荒废。该土地北段有原村架设的变压器及高压线，后房固路拓宽，路面提高，涉案地块地势低洼，且为不规则形状。张怀忠系灵璧县山西村村民。2001年9月张怀忠从村委会拍得土地后，在土地上搭建简易房用于面粉加工至今，其他11户村民拍得土地用途不一，且使用至今。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合同是否有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只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才属无效，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并不当然无效。本案中，张怀忠与村委会所签土地拍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系村委会通过拍卖方式将荒废土地交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人员使用。合同虽存在瑕疵，但并不足以导致合同无效。合同约定的土地使用期限，应为法律、法规规定的有效期限，超出的期限应为无效。
综上，原判以拍卖合同程序及内容违反法律规定为由认定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不当，依法予以纠正。张怀忠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山西村委会提出涉案土地属原磷肥厂用地村委会无权拍卖的理由，与查明涉案土地在该村委会所有的权属范围内的事实不相符，其辩解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灵璧县人民法院（2015）灵民再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
二、张怀忠与灵璧县灵城镇山西村村民委会签订的村有土地拍卖合同有效。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九 霄
审 判 员 翟 晓 昆
代理审判员 姜 庆 文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温月（代）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