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民提字第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天津市港海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曲径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德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严武，天津承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州，北京市安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闽东丛贸船舶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安市下白石镇里凡村。
法定代表人：李坛五，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林源民，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蕾，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天津市港海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海公司）、闽东丛贸船舶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丛贸公司）因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闽民终字第2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2月30日作出（2014）民申字第221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港海公司委托代理人严武、彭州，丛贸公司委托代理人林源民、吴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丛贸公司向厦门海事法院起诉称：2007年6月24日，港海公司在与丛贸公司签订一份《573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时提出还要建造一系列船舶。丛贸公司提出需要进行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改造，资金上有困难。港海公司表示，如果丛贸公司与其签订这些造船合同，将在合同价款外先行提供1亿元资金作为对丛贸公司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改造的支持。基于该承诺，丛贸公司随后又与港海公司签订了三份《散货船建造合同》。在此过程中港海公司多次承诺将在合同价款外提供1亿元资金支持。丛贸公司投入近2.5亿元资金对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进行改造，并不再接受其他的造船订单。但港海公司至今未支付1亿元资金，给丛贸公司的生产和经营造成严重困难。丛贸公司认为，港海公司的承诺和丛贸公司对此承诺的信赖及行为已在双方之间构成了口头合同，港海公司理应向其支付1亿元并承担逾期付款的利息。请求判令港海公司立即支付丛贸公司1亿元以及该款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日止的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港海公司辩称：港海公司从未承诺在造船合同价款之外给付1亿元资金，作为对丛贸公司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改造的支持。合同初期双方确实谈过支付1亿元资金的问题，但该款项是提前支付的船舶建造合同价款，不是在合同之外再给丛贸公司1亿元用于其所谓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的改造。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丛贸公司的诉讼请求。
厦门海事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6月24日，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签订了一份《573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约定由港海公司向丛贸公司购买6艘载重量为57300公吨的散货船，合同总价款为16.8亿元。2007年7月27日、28日，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又签订了三份散货船建造合同。其中，《801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约定，港海公司向丛贸公司购买3艘载重量为80100公吨的散货船，合同总价款为10.29亿元；《573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约定，港海公司向丛贸公司购买6艘载重量为57300公吨的散货船，合同总价款为16.2亿元；另一份《573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约定，港海公司向从贸公司购买6艘载重量57300公吨的散货船，合同总价款为16.8亿元。以上三份合同落款时间均为“2006年3月27日”。上述四份合同共涉及21艘两种吨位的散货船，合同总价款为60.09亿元。丛贸公司陈述，鉴于当时的航运形势和船舶市场行情，双方签订第一份合同时，港海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德顺表示如丛贸公司继续与之签订其他造船合同，港海公司将在合同价款外给予丛贸公司1亿元资金支持，用于基础设施和配套设备的改造。基于对港海公司承诺的信赖，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签订了后三份合同。在签订后三份合同时，港海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德顺再次作出此项承诺。港海公司对丛贸公司的此番陈述不予认可，并辩称其法定代表人在签订该四份合同时从未作出过丛贸公司所谓的承诺。
2007年8月28日，双方当事人和中国农业银行赛岐经济开发区支行三方签订了一份《造船预付款资金监管协议》。丛贸公司提供的三份律师调查笔录显示，在签订监管协议过程中，港海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德顺提到在合同价款外支付丛贸公司1亿元，用于船厂的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改造，并表示在该款到位前，丛贸公司“可以先将部分造船预付款用于购买造船设备和造船设施建设等”。对此，港海公司也提供了两份律师调查笔录。一名被调查人称“我知道他们以前说过，但肯定不是额外支付，陈总说可以从合同造船预付款中提前支付”；另一名被调查人称“当时陈德顺只是提过如果刘丛生的丛贸公司能够正常造船，可以考虑提前支付1亿元的合同造船预付款”。对上述调查笔录的真实性，双方当事人互相不予认可。
2008年1月2日，双方在80100载重吨散货船举行开工仪式前召开了一次会议。丛贸公司参会人员有董事长刘丛生，总经理邬显发，董事长助理江智彬，生产厂长刘建平，办公室主任陈剑钊及法律顾问赵劲松。港海公司的参会人员有董事长陈德顺，副总经理王守谊，副总经理赵传江。同时参会的人员还有案涉合同签订的介绍人韩宝东。丛贸公司制作的会议纪要记载，会上港海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德顺表示“在初谈判的时候我们答应给你们厂设备投入的额外资金1亿元，我会尽快落实，尽快转给你们。我们互相配合、支持，共同尽快把船造出来就好了”。但港海公司认为该会议纪要系丛贸公司单方制作，对其内容予以否认。
2008年3月16日，双方当事人和宁波天盛海运有限公司三方在上海签订了一份关于801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的《协议书》。该协议约定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于当日重新签订了落款日期为“2006年3月28日”的《801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同日，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还签订了一份落款日期同为“2006年3月28日”的《573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该两份合同取代了之前签订的四份合同。由此，船舶的数量减为5艘，造价则降为17.1亿元。
2009年4月23日，港海公司以丛贸公司未履行双方签订的船舶建造合同为由向丛贸公司发出解除《801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的通知。丛贸公司于2009年4月27日回函称其并未违反合同，不认可港海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2009年5月19日，港海公司向中国海事仲裁委员会上海分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裁决确认其上述解除合同的行为有效。仲裁庭经审理认为，港海公司解除合同不仅违反了合同的民事约定，也不符合法律的有关规定，故其行为构成了对合同的根本违约。2010年6月25日，仲裁庭作出《MASH200932号船舶建造合同争议案裁决书》驳回港海公司的仲裁请求。
在上述仲裁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港海公司作为仲裁申请人于2009年9月25日向仲裁庭提交了一份《关于对被申请人提供的材料的评论》，对丛贸公司2008年1月2日制作的《会议纪要》中关于1亿元的问题发表了意见。港海公司在该评论中称“在合作初期，我公司与被申请人约定建造15艘散货船，我公司也的确口头上提出过在资金上给予被申请人一定的支持。后来市场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双方于2008年3月16日对原合同进行了修改，重新签署了《协议书》，建造的船舶数量由15艘改为5艘，并且在市场造价普遍开始下降的形势下，这5艘船舶的造价增加了1.5亿元，用以弥补对被申请人前期资金的支持，而且我公司也确实认真履行了重新签订的《协议书》。被申请人在2008年1月2日会议纪要中称我公司提前支付1亿元作为设备和设施支持，其前提是在建造15艘船的基础上，是考虑到被申请人需要提前订购的设备和设施比较多，但是2008年3月16日双方对原合同进行了修改，重新签署了《协议书》，建造的船舶从15艘船改为5艘，造价追加了1.5亿元，因此原口头承诺的1亿元已不存在履行的基础，双方对此并无异议”。2010年4月10日，港海公司仲裁案件的代理人向仲裁庭提交了一份代理词，对该1亿元的问题也发表了与上述评论大致相同的意见。但是就1亿元的性质，港海公司在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本案管辖权异议作出的民事裁定而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的民事再审申请书中的表述则有所不同，系“申请人曾口头承诺提前向被申请人支付1亿元的合同内的造船进度款，并非在合同之外额外给付1亿元”。
关于讼争的1亿元，仲裁庭庭审笔录中港海公司代理人的陈述原记载为“1亿元资金问题，当时，我方口头提出额外提前支付，没有讲什么时候提前支付”。但在庭后，港海公司的代理人将上述“额外”二字划去。对此，丛贸公司代理人在本案庭审时称，其作为仲裁案件的被申请人的代理人，对该“额外”二字何时被划去并不知情。
丛贸公司为证明其基于对港海公司给予1亿元资金支持承诺的信赖已积极履约，提供了其用于船厂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改造约2.5亿元的财务凭证和工程合同等。港海公司在质证中对丛贸公司提供的财务凭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工程合同等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同时认为上述证据均与本案争议的焦点无关。
此外，就双方2007年签订的四份合同所涉21艘船舶，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确认尽管当时合同签订的数量是21艘，但双方实际应履行的是其中三份合同中的15艘。后又通过再签订两份合同最终变更为5艘，即3艘80100吨，2艘57300吨。
本案中，丛贸公司律师调查笔录中的三名被调查人的姓名和身份分别是：陈一平，中国农业银行宁德分行原党委书记、行长；叶孙安，中国农业银行宁德分行公司业务部副总经理；陈谢华，中国农业银行赛歧经济开发区支行副行长。以上三人均系案涉《造船预付款资金监管协议》银行方的参与人；港海公司律师调查笔录的两名被调查人的姓名和身份分别是：花盛开，宁波天盛海运有限公司董事长，系港海公司转让案涉CM6002号船的受让方的法定代表人；韩宝东，上海万腾汉资船务有限公司人员，在调查笔录中称其为案涉船舶建造合同的介绍人。上述被调查人开庭时均未到庭。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基础设施和设备资金的争议属于船舶建造纠纷范畴。鉴于诉讼中港海公司对于其在签订案涉船舶建造合同时曾向丛贸公司表示要支付1亿元资金的事实没有异议，故讼争的1亿元是案涉船舶建造合同内的船舶价款还是案涉船舶建造合同之外的支持资金，以及港海公司是否应当履行给付义务系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对此，双方均表示认可。围绕这一焦点，丛贸公司以其制作的2008年1月2日的《会议纪要》等材料为依据，主张该1亿元是港海公司为与丛贸公司再签订后续船舶建造合同而给予丛贸公司用于船厂基础设施与设备改造的资金支持，故港海公司应当支付。港海公司在本案诉讼中辩称该1亿元系其提前支付合同价款，并非是在合同价款之外另行作出的支付承诺。但在相关案件的仲裁审理中，港海公司则认为该争议款项是其基于建造15艘船舶且丛贸公司要“提前订购的设备和设施比较多”而给予丛贸公司的资金支持。显然，对于争议的1亿元的成因和性质，港海公司在仲裁和诉讼中的陈述与解释完全不同且明显矛盾。港海公司在仲裁庭的陈述表明，其在与丛贸公司的合作初期确实向丛贸公司作出过给付1亿元资金支持的承诺，这与丛贸公司关于讼争1亿元的由来的举证说明互相吻合。因在仲裁案件中丛贸公司尚未向港海公司主张该项权利，只是为证明自己在船舶建造合同中并未违约而提及1亿元的问题，故根据生活经验和常理并结合双方签订船舶建造合同时的市场背景等，可以认定港海公司在仲裁阶段的阐述符合事实真相，即该1亿元是港海公司在船舶建造合同价款之外给予丛贸公司的资金支持。港海公司虽然在本案诉讼中又辩称该1亿元系船舶建造合同内的价款，但经查在双方签订的所有相关船舶建造合同中均未出现关于1亿元的约定，且港海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也未就该1亿元的问题对其在仲裁庭的不同解释作出说明。因此，港海公司的该项辩称缺乏证据支持。关于1亿元的履行问题，港海公司在仲裁庭承认了其确实向丛贸公司作过承诺之后又认为该款项因船舶数量减少且资金追加“已不存在继续履行的基础”，但其引述的双方为变更船舶建造合同而签订的《协议书》只是变更了船舶数量和价款，并没有关于该1亿元予以变更或履行的记载，即港海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追加的1.5亿元船舶价款与讼争的1亿元之间有关，并且双方之后也未再就此问题达成新的约定。因此，港海公司关于讼争的1亿元已无须支付的主张也不能支持。
综上所述，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在特定的航运行情和卖方市场等背景下，为签订和履行本案所涉系列大吨位、多数量的船舶建造合同，在丛贸公司提出如果要建造大吨位、多数量的船舶其船厂基础设施和设备需要改造而资金有困难时，港海公司承诺给予丛贸公司1亿元的资金支持。据此，双方达成了就丛贸公司船厂的基础设施和设备的改造在船舶建造合同价款之外由港海公司给付丛贸公司1亿元的口头合同。该口头合同在法律上属于双务合同，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和形式均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有效。该合同成立后，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签订了后续的船舶建造合同，并且投入了资金对其船厂的基础设施和造船设备进行了改造，履行了合同对价。但港海公司未履行其承诺的付款义务，构成了违约，故依法应当向丛贸公司支付1亿元。因双方的口头合同未约定履行期限和利息，丛贸公司于起诉日要求港海公司付款并从该日起计算利息的主张应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和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作出（2010）厦海法商初字第325号民事判决，判决港海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丛贸公司支付1亿元及该款自2010年9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的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41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管辖权异议申请费100元均由港海公司负担。
港海公司不服一审民事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讼争1亿元为合同外资金支持且应当由港海公司支付缺乏证据证明。（二）一审判决以港海公司在另案仲裁中的意见与本案中的意见进行比较，并得出二者完全不同且明显矛盾的结论，不能成立。（三）一审判决关于1亿元口头合同属于双务合同的认定违反法律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丛贸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查明的事实载明了双方当事人造船合同签订的过程、关于造船合同仲裁案件的相关情况以及双方当事人各自陈述内容，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未提出异议，二审予以确认。另查明：
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签订了落款时间为2006年3月28日的《801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船舶工程号MC6001-MC6003），约定每艘船的单价为3.43亿元以及相关内容。也签订了落款时间同样为2006年3月28日的《573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船舶工程号MC6004、MC6005），约定每艘船的单价为2.7亿元及相关内容。
2008年3月16日，丛贸公司、港海公司和宁波天盛海运有限公司在上海签订了《协议书》，同日丛贸公司和港海公司在上海又签订一份《协议书》。其中，丛贸公司、港海公司和宁波天盛海运有限公司三方签订的《协议书》约定，港海公司将原先签订的船舶工程号为CM6002号80100载重吨散货船转让给宁波天盛海运有限公司，原先签订的80100载重吨散货船的船舶工程号由CM6001-CM6003变更为MC6001-MC6003，并为此签订了船舶工程号为MC6001-MC6003的建造合同，将MC6001船款单价由3.43亿元变更为3.83亿元，MC6003船款由3.43亿元变更为3.93亿元以及约定了增加的船款的支付方式，还约定分段车间、特涂车间和建造船舶的船坞以及其他设备（包括等离子切割机、冷弯机）等均不得在实际交付MC6001、MC6002号船舶之前因承接其他工程影响此两船的建造工期。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同日签订的另一份《协议书》约定，双方签订的落款时间为2006年3月27日的两份各关于6艘57300载重吨散货船和落款时间为2007年6月24日的关于6艘57300载重吨散货船合同无效，上述三份合同约定建造的18艘57300载重吨散货船，改为建造2艘57300载重吨散货船，并为此重新签订了船舶工程号为MC6004、MC6005的57300载重吨散货船建造合同，还约定2艘船的单价均由原来的2.7亿元变更为3亿元以及增加的船款的支付方式等内容。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港海公司1亿元口头承诺是提前支付船舶建造合同价款，还是在合同外额外支付的资金支持，以及港海公司应否支付。
（一）关于1亿元是提前支付合同价款还是合同外额外支付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存在1亿元的口头承诺，但在案证据中没有经双方认可的书面证据证明1亿元口头承诺的具体情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即丛贸公司主张存在1亿元的口头合同负有举证责任。丛贸公司提交用于证明1亿元系合同外额外支付的主要证据有：1、丛贸公司制作的落款时间为2008年1月2日的《会议纪要》；2、2009年9月25日港海公司向仲裁庭提交的《关于对被申请人提供的材料的评论》；3、2010年4月10日港海公司向仲裁庭提交的代理词。因本案关于1亿元系口头承诺，且双方当事人对口头承诺的内容有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二审法院对丛贸公司提交的证据分析认证如下：
《会议纪要》系丛贸公司单方制作，其内容的真实性须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对《关于对被申请人提供的材料的评论》和代理词的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可以作为本案证据采信。《关于对被申请人提供的材料的评论》系港海公司专门针对丛贸公司提交的《会议纪要》和《会议记录》作出的回应，对于《会议纪要》的回应系专门针对《会议纪要》中丛贸公司法定代表人刘丛生的陈述“除合同付款外，另外提前支付给我们1亿元作为投入上述设施和设备的支持”，港海公司意见是“在合作初期，我公司与被申请人约定建造15艘散货船，我公司也的确口头上提出过在资金上给予被申请人一定的支持。被申请人在2008年1月2日会议纪要中称我公司提前支付1亿元作为设备和设施支持，其前提是在建造15艘船的基础上，是考虑到被申请人需要提前订购的设备和设施比较多，但是2008年3月16日双方对原合同进行了修改，重新签署了《协议书》，建造的船舶从15艘船改为5艘，造价追加了1.5亿元，因此原口头承诺的1亿元已不存在履行的基础”。从港海公司的措辞看，其承认存在1亿元资金支持，没有明确否认1亿元是合同外额外支付，其文意在于表达原先签订的合同已进行了修改，1亿元不存在履行的基础。港海公司代理人在仲裁案件提交的代理词中再次专门对《会议纪要》提及的1亿元作出回应，同样未否认丛贸公司主张的1亿元是合同外额外支付。港海公司不服本案管辖权异议裁定向最高人民法院提交的民事再审申请书中明确表述“申请人曾口头承诺提前向被申请人支付1亿元的合同内的造船进度款，并非在合同之外额外给付1亿元”。港海公司至此才明确表示1亿元是提前支付合同内造船进度款。
本案发生的2007年航运市场兴旺，对大吨位船舶的需求量大，港海公司与丛贸公司签订了多达21艘大吨位船舶。从港海公司《关于对被申请人提供的材料的评论》可以看出，当时丛贸公司的造船能力受限，若履行与港海公司签订的造船合同，需要提前订购的设备和设施比较多。在丛贸公司提出相应困难的情况下，港海公司欲与丛贸公司签订案涉造船合同，而承诺给予丛贸公司一定资金支持的情形当属合理。若如港海公司主张的提前支付合同价款也是一种资金支持，则完全没有必要存在本案的口头承诺，双方可以在造船合同中明确约定款项的支付时间和方式。
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六条的规定，认定丛贸公司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港海公司作出在合同外支付1亿元的口头承诺。
（二）关于1亿元口头承诺是否构成合同以及合同的性质问题。现行法律规定认可口头合同，因此本案不能仅以口头承诺所涉及的金额巨大为由否定口头合同的存在。相反，港海公司在《关于对被申请人提供的材料的评论》和代理词中不仅认可口头合同的存在，而且主张因船舶数量减少、船舶造价提高，口头合同已不存在履行的基础。证明港海公司认可口头合同不仅成立，而且是应该履行，只是认为口头合同履行的基础发生了变化而主张无须履行．故本案应认定双方当事人成立了1亿元的口头合同。关于口头合同的性质问题，现行法律并未规定类似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的规定，1亿元口头合同应属于无名合同。根据丛贸公司的主张以及港海公司的陈述，1亿元口头合同产生于双方签订造船合同之初，该款项系因丛贸公司履行与港海公司造船合同需要提前订购的设备和设施比较多，港海公司承诺支付1亿元作为设备和设施支持。故应认定港海公司支付1亿元是作为丛贸公司与其签订并履行多数量、大吨位系列船舶建造合同的对价，1亿元口头合同属于双务合同。根据双方关于造船合同的签订过程分析，1亿元口头合同系产生于造船合同但又独立于造船合同，兼具有补偿的性质。
（三）关于港海公司是否应履行1亿元口头合同的问题。如前述分析，口头合同产生于双方合作之初，且该款项系作为丛贸公司履行与港海公司造船合同的设备和设施支持，丛贸公司在与港海公司签订系列造船合同之后，对其造船设施进行了改造、添置了造船设备、着手进行船舶建造，丛贸公司已履行其所附义务，作为对价港海公司应履行其款项支付义务。港海公司认为市场发生变化，船舶数量减少、船舶造价增加，1亿元口头合同已不存在履行基础，不能成立。1亿元口头合同虽系因船舶建造合同而产生，但独立于造船合同，虽然造船合同发生变化，在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对口头合同进行变更或解除的情况下，口头合同仍是有效的协议，双方当事人仍应按照协议履行。
（四）关于港海公司应支付的款项数额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在口头承诺之后，先后签订了21艘两种吨位的造船合同，并确定履行其中的15艘造船合同，之后因市场发生变化而变更为建造5艘两种吨位的船舶。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发生纠纷，至今船舶建造合同尚未履行完毕。虽然口头合同独立于造船合同，但又系因造船合同而产生，基于情势变更情形的考虑，应相对减轻港海公司的合同责任，按照造船合同变更前后的建造船舶的吨位比例确定港海公司的责任，即（80100×3＋57300×2）÷（80100×3＋57300×18）×1亿元=2790.75万元。因双方当事人未明确约定履行期限，丛贸公司在与港海公司签订系列造船合同之后即可随时要求港海公司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丛贸公司要求港海公司立即支付款项并自起诉之日起支付利息，于法不符。丛贸公司于2010年9月13日起诉，二审法院认定港海公司应于2010年10月13日支付款项，其未履行，应承担自2010年10月1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综上所述，港海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鉴于情势变更的考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变更厦门海事法院（2010）厦海法商初字第325号判决主文为“被告天津市港海船务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原告闽东丛贸船舶实业有限公司支付27907500元及该款自2010年10月1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丛贸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541800元，由丛贸公司负担390800元，港海公司负担151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照此比例负担，一审财产保全费5000元、管辖权异议申请费100元均由港海公司负担。
港海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法院在缺乏证据证明的情形下，错误认定双方达成了在合同价款之外由港海公司给付丛贸公司1亿元的口头合同，进而作出错误判决。（二）一、二审法院认定1亿元口头承诺属于双务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将举证责任倒置，错误认定1亿元系合同外资金，错误适用有关违约责任的法律规定。2、二审法院不仅未纠正一审法院适用法律的错误，而且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二项、第一百二十四以及第一百二十五条之规定，认定涉案双方之间成立口头的无名双务合同以及港海公司应履行给付义务等事实；将1亿元按照造船合同变更前后的船舶吨位比例进行分摊，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四）二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审限严重逾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对民事案件二审审限的相关规定。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驳回丛贸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用由丛贸公司承担。
丛贸公司亦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判决均确认双方之间达成了1亿元的口头合同，该款项并非履行原造船合同项下支付造船款的义务，而是在造船款之外另行支付1亿元。（二）1亿元口头合同构成独立的合同，双方后续变更船舶建造数量时并未约定变更该1亿元，二审法院按照前后建造船舶数量比例改判，没有任何合同依据。（三）双方从未约定将1亿元均摊到每一条船，更不存在根据造船进度分期支付的约定，支付1亿元与最终建造几艘船没有任何比例关系。（四）口头协议与造船合同在法律上是相互独立的合同，一个合同权利义务的变更，并不改变另一个合同中双方的法律地位。（五）二审法院在没有法律规定和合同依据的情况下，自行变更当事人关于1亿元资金支持的合同条款，将付款义务与双方另行签订造船合同中的船舶数量相联系，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纠正与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民事判决，维持一审民事判决，支持丛贸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确认原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是船舶建造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先后签订多份书面船舶建造合同，丛贸公司主张双方在书面合同之外还成立一份金额为1亿元的口头合同，并据此要求港海公司向其支付1亿元及其利息。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是，丛贸公司主张的口头合同是否成立及其效力问题。
围绕船舶建造事宜，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先后签订了6份书面船舶建造合同。尽管船舶建造合同不是合同法分则规定的有名合同，没有必须采取书面合同形式的规定，但从一系列合同订立过程来看，双方采取书面合同形式进行交易的意愿是明确的。在先后订立的多份书面船舶建造合同中，均未出现与丛贸公司所主张1亿元有关的条款。在丛贸公司主张的口头承诺时间之后，双方就整个交易重新签订了书面合同书，至此所谓另外支付1亿元资金支持的交易条件仍未在书面合同或其他书面文件中体现。在商业实践中，标的额高达1亿元的交易采用口头约定的方式，也属罕见。丛贸公司关于双方在书面合同之外另行成立1亿元口头合同的主张，不符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习惯，也与常理不符。
合同成立应以当事人就合同主要条款意思表示一致为前提。丛贸公司主张的1亿元，既无明确书面约定，也无实际履行的直接证据，仅能依据双方对此问题的事后陈述来判断。丛贸公司主张，港海公司为了与其签订更多的船舶建造合同，口头承诺在合同价款外先行提供1亿元的资金支持。港海公司认可曾提出向丛贸公司提供1亿元资金支持，但并不认可丛贸公司主张的该1亿元需在合同价款外另行支付。港海公司在仲裁程序中没有明确否认“资金支持”为合同价款之外另行支付，但一直否认其负有在合同价款外另行支付1亿元的义务。不能就此认定双方之间就1亿元资金支持的权利义务内容达成了一致。
此外，根据丛贸公司的主张，1亿元是双方2007年6、7月份签订四份21艘船舶建造合同的条件之一，但双方已于2008年3月16日重新签订了两份书面船舶建造合同，取代之前签订的四份合同，即原合同已经双方协商一致不再履行。没有证据表明在2008年3月16日之后，港海公司还曾承诺或确认向丛贸公司提供1亿元资金支持。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丛贸公司与港海公司之间成立另行支付1亿元资金支持的口头合同，属认定事实错误，进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闽民终字第219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厦门海事法院（2010）厦海法商初字第325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闽东丛贸船舶实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418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41800元，由闽东丛贸船舶实业有限公司负担。管辖权异议申请费100元由港海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淑梅
审 判 员 傅晓强
代理审判员 黄西武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