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32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国强，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代理人崔春，广东源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惠卿，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代理人韩丽茹，广东韩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耀南，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上诉人陈国强因与被上诉人潘惠卿、原审被告陈耀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4）佛城法民三初字第14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潘惠卿与陈国强为母子关系，陈国强与陈建萍为兄妹关系，因佛山市禅城区环市永新塘房村东星区84号房屋的拆迁补偿款2070420元的归属问题，2009年2月2日，陈国强以所有权纠纷为由将陈建萍诉至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要求判令2070420元的拆迁补偿款归其所有，案件审理过程中，法院追加潘惠卿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案件审理终结后，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佛禅法民三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陈国强的诉请。陈国强、潘惠卿不服一审判决，向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2010）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747号民事判决，判决拆迁补偿款2070420元归潘惠卿所有。2011年9月8日，潘惠卿收到法院执行的款项后，向陈国强的银行账户转账130万元。2011年9月10日，潘惠卿向陈耀南的银行账户转账30万元。另查一，2011年7月20日，陈国强向陈耀南借款70万元用于购房，同年7月21日，陈国强向佛山市禅城区祖庙街道永新居民委员会支付了650584元的房款购买了永新湖景苑1座202号房。另查二，陈国强收到潘惠卿转账的130万元后，于2011年9月9日向陈竞斌转账913000元用于归还其向陈耀南的借款。庭审中，潘惠卿陈述陈耀南没有直接向其借钱，只是陈国强在电话里称陈耀南要向潘惠卿借钱。
原审法院认为：潘惠卿以陈国强、陈耀南借款未还为由诉至法院，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潘惠卿与陈国强、陈耀南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陈国强辩称潘惠卿将涉案款项赠与给他，但其未提供潘惠卿明确将款项赠与给他的证据，且潘惠卿当庭明确否认涉案款项是赠与，原审法院对陈国强的上述辩称不予采纳。潘惠卿提供了转账凭证证明其已将款项130万元交付给陈国强并按陈国强的指示交付给陈耀南30万元，潘惠卿与陈国强为母子关系，属较为亲密的亲属关系，按照日常生活经验分析，母子之间或碍于情面或出于对双方关系的极度信任，双方之间的借款不会留有书面的借据，且之前陈国强向陈耀南借款购买房产，其有偿还债务的迫切需求，而其在收到潘惠卿支付的涉案款项后，将大部分款项用于偿还债务，据此分析，潘惠卿与陈国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另外，陈耀南所收取的30万元是陈国强向潘惠卿所借用于偿还两者之间的债务，陈耀南与潘惠卿之间并未形成借贷合意，陈耀南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上述30万元应由陈国强负责清偿。综合以上分析，陈国强应向潘惠卿偿还借款本金160万元及从起诉之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陈国强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潘惠卿清偿借款本金16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商业银行贷款利率从2014年7月4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潘惠卿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则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陈国强负担。
上诉人陈国强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遗漏，适用法律有误。一、本案一审开了两次庭，在前后两次庭审中潘惠卿对于160万元属于借款的形成原因、过程及基本事实的陈述明显不同且相互矛盾，原审判决对此未予说明。潘惠卿在第一次开庭时称陈国强提出购买两套村民公寓，其中一套给潘惠卿居住，陈国强向其借款是用于支付村民公寓的购房款；对于陈耀南提供的70万元的转款不予确认，称另外的30万元是陈国强电话通知潘惠卿称陈耀南要借款，潘惠卿才借款给陈耀南。潘惠卿在第二次庭审中改口，称陈国强无钱支付村民公寓购房款，先从陈耀南处借款70万元支付公寓款，后在法院执行拆迁补偿款后，陈国强再向潘惠卿借款130万元偿还陈耀南的70万元，即陈国强向其借款是用于偿还陈耀南的欠款。在第一次庭审中，针对潘惠卿提出的购买两套村民公寓、借款支付村民公寓款的情况，原审法院要求陈国强在庭后补充说明村民公寓的情况。为此，陈国强补充提交了《情况说明》及《收款收据》、《确认书》和《证明》三份新证据，可以证明早在2011年9月8日潘惠卿转款130万元之前，陈国强已购买村民公寓并付清全部购房款730584元，不存在需要向潘惠卿借款支付村民公寓购房款的情形。原审法院调取的银行流水也进一步印证了在潘惠卿转款130万元之前陈国强已付清全部购房款故无需向其借款支付购房款。潘惠卿在陈国强提交上述证据及原审法院调取银行流水后在第二次庭审中改变了其关于借款形成原因、过程及其他基本事实的陈述。综合两次庭审调查，潘惠卿的陈述前后不一，其在第二次庭审中的陈述也不合情理。村民公寓购房款早在2011年7月21日已确定为730584元，无需在2011年9月8日借款130万元或160万元。潘惠卿在第一次庭审中不确认陈耀南出借70万元给陈国强，在第二次庭审中却称潘惠卿出借130万元给陈国强是用于偿还该70万元。根据潘惠卿前后矛盾的陈述，其关于涉案款项属于借款的主张是不可信的。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原审判决认定本案款项属于借款理由有二，其一是陈国强无证据证明本案所涉160万元为赠与，故应承担败诉后果；其二是潘惠卿与陈国强系母子关系，且陈国强需要向陈耀南还款，故潘惠卿与陈国强之间虽无明确的借款文件，但可基于上述两点推断涉案160万元为借款。原审判决的上述认定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原审判决违反了“谁主张谁举证”的法律规定。潘惠卿主张涉案160万元为借款，其对该160万元款项属于借款负有举证责任，但其不能提供借据等证据证实本案款项为借款，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败诉后果。（二）原审判决以“陈国强未提供潘惠卿明确将款项赠与给他的证据，且潘惠卿当庭明确否认涉案款项是赠与”为由未认定涉案款项为赠与，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未规定赠与必须采用书面合同形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8条规定：“公民之间赠与关系的成立，以赠与物的交付为准。”因此，法律并未规定赠与必须采用书面的合同形式。本案中，除明确的赠与合同外，陈国强提供的证据可以充分证明涉案款项为赠与。涉案款项实为禅城区环市永新塘房新一队东星队84号房屋的拆迁补偿款。陈国强在一审提供了（2010）佛禅法民三初字第118号、（2010）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747号民事判决及上述案件二审的《案件复核笔录》和三份《调解笔录》。生效判决已查明，禅城区环市永新塘房新一队东星队84号房屋宅基地是由陈国强以个人名义申请取得、由陈国强筹措资金、由潘惠卿进行管理及案外人也有参与劳动而兴建的家庭财产，后通过家庭协议约定归潘惠卿所有。在该案一审庭审、二审法庭调查及二审法院主持的三次调解过程中，潘惠卿曾多次反复表示如果拆迁款归其所有，其将对拆迁款进行合理分配。在最后两次的二审调解中，潘惠卿仍然很明确地表示拆迁款如归其所有，其将公平分配。陈国强对于潘惠卿提出的拆迁款归其所有并由其分配的主张表示同意并自愿承担诉讼费，但陈建萍拒绝按照潘惠卿的主张进行调解，并拒绝按照潘惠卿的要求将相关文件交回，故潘惠卿表示将不会分配给陈建萍任何钱。因此，从潘惠卿前后稳定、一致的陈述来看，充分证明了其具有在取得拆迁款后将拆迁款分配（赠与）给陈国强的意思表示，而陈国强亦有接受赠与的明确意思表示。双方事实上已经达成赠与的合意。在庭审调查中，潘惠卿确认其在2011年9月7日通过法院强制措施将160万元拆迁补偿款及其孳息从陈建萍的账户划归潘惠卿的账户，并于收款后的次日将130万元、2011年9月10日将30万元支付给陈国强，实际履行了其赠与款项给陈国强的承诺，赠与行为已经成立。（三）退而言之，即使法院认为双方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各自的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高度盖然性原则，亦应认定本案款项为赠与。1.潘惠卿主张本案款项为借款，但仅有转款凭证，而无任何借款文件。2.陈国强主张赠与的依据主要有三，其一是生效判决确认拆迁房屋由陈国强筹资兴建并由陈国强申请取得宅基地，只是基于家庭协议归潘惠卿，实际拆迁房屋的权益应归陈国强；其二是多份调解笔录显示潘惠卿多次表示要向陈国强分配拆迁款，其有明确的赠与意思表示；其三是庭审调查中潘惠卿确认在收到拆迁款的次日立即将款项支付给陈国强，其有明确的赠与行为。3.潘惠卿与陈国强虽为母子关系，但双方早就因家庭协议、拆迁款归属案件等发生了巨大争议，双方之间不存在原审判决所称的“或碍情面或出于对双方关系的极度信任”的情形，如果本案是借款，双方不可能不签订借款文件。4.潘惠卿在庭审中对于借款形成的原因、过程及基本事实的陈述前后矛盾。5.根据双方的家庭协议，位于新一新村的68、69号房屋权属归于陈国强，但潘惠卿一直拒绝协助更名且采取挂失土地证方法想将分配给陈国强的上述房屋重新登记至自己名下，陈国强因此提起确权诉讼，正是因为该起诉讼，潘惠卿随之提起本案诉讼。在此之前，潘惠卿从未主张涉案款项为借款。显然，陈国强主张涉案款项属于赠与的证据证明力明显大于潘惠卿主张涉案款项属于借款的证据证明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之规定，涉案款项应认定为赠与。综上，陈国强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潘惠卿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潘惠卿负担。
被上诉人潘惠卿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陈国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查明事实，驳回陈国强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陈耀南未发表意见。
各方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审查，本院除确认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已发生法律效力的本院（2010）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747号民事判决认定如下事实：一、佛山市禅城区环市永新塘房村东星区84号房屋，用地系由陈国强于1991年向村委会申请，于1992年-1993年兴建了第一层，后于1997年-1998年加建其上部分。该房屋在被协议分割前属于陈国强、潘惠卿、陈建萍的家庭共有财产。二、二审期间，经本院主持各方当事人多次调解，未能达成协议。潘惠卿表示涉案房屋的拆迁补偿款2070420元应归其所有，由其进行合理分配，并撤回之前赠与陈建萍100万元的承诺。陈国强同意上述方案，并表示自愿承担诉讼费用。
本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潘惠卿与陈国强之间是否构成民间借贷关系即涉案款项是否为借款。首先，从潘惠卿的主张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上述司法解释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审查借贷案件的起诉时，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应要求原告提供书面借据；无书面借据的，应提供必要的事实根据……”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中借贷双方达成借款合意的事实应由贷款人承担举证责任。在本案中，潘惠卿虽提供了其向陈国强转账130万元、向陈耀南转账30万元的证据，但未能提供诸如借款合同、借据、借条等可以证实借贷双方达成借款合意的证据。因此，本案举证不能的败诉后果应由贷款人潘惠卿负担。其次，从陈国强的抗辩来看。陈国强辩称涉案款项系潘惠卿向其分配的拆迁款，性质应认定为赠与。经查，潘惠卿向陈国强支付的款项源于佛山市禅城区环市永新塘房村东星区84号房屋的拆迁补偿款，而已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认定该房屋本属于陈国强、潘惠卿等人的家庭共有财产，且潘惠卿在该案调解过程中明确表示如拆迁补偿款2070420元归其所有，则由其进行合理分配。根据上述事实，陈国强主张涉案款项为潘惠卿向其分配的拆迁补偿款相比潘惠卿主张涉案款项为借款的盖然性更高。综合上述两方面，潘惠卿主张涉案款项为借款并请求陈国强向其归还130万元借款本息、陈国强与陈耀南向其连带归还30万元借款本息，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判令陈国强向潘惠卿归还160万元借款本息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处理结果欠妥，本院予以纠正。陈国强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4）佛城法民三初字第146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潘惠卿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受理费9600元，二审受理费19200元，均由被上诉人潘惠卿负担。上诉人陈国强已向本院预交二审受理费19200元，经其书面申请，本院予以退还；被上诉人潘惠卿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交纳二审受理费19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钟学彬
审 判 员 蔡成中
代理审判员 吕倩雯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陈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