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贺民一终字第19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高存。
委托代理人：董良慧，广西裕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高顺和。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邓桂萍。
委托代理人：梁新保，广西众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钟继华，广西众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两委托代理人系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邓玉平。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邹小玲。
委托代理人：邓玉如，系被上诉人邓玉平之弟。为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满运相。
委托代理人：谢斌，广西灵丰律师事务所平桂分所律师。
上诉人高存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昭平县人民法院（2013）昭民一初字第1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苏少勋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杨桂明、代理审判员莫美新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9月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蒙晓华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高存及其委托代理人董良慧；被上诉人高顺和、邓桂萍及其委托代理人梁新保、钟继华；被上诉人邓玉平、邹小玲及其委托代理人邓玉如；被上诉人满运相的委托代理人谢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1月28日，被告满运相委托弟弟满运鑫在贺州市与被告高存商量使用被告高存的“三一重工”牌215-8型挖掘机开挖山体，看是否蕴藏有铁矿石。双方商定先使用几天。当天，被告满运相支付了挖掘机的拖运费2000元以及8000元的进场费。2012年11月29日，被告满运相在未取得采矿经营许可证、安全许可证、工商营业执照、亦未建立管理规章制度的情况下，使用被告高存所有的且由陆讯操作，高好作为学徒的“三一重工”牌215-8型挖掘机，擅自在昭平县凤凰乡黄屋村的大雁山（地名）进行山体开挖，探挖铁矿石。被告高存的挖掘机工作几天后，被告满运相与被告高存商定报酬按月计算，每天工作8小时；每天的工作都由被告满运相进行安排且包吃包住；8小时以外工作时间没有预先进行约定；被告满运相每月支付被告高存报酬25000元，负责施工用油；被告高存负责操作挖掘机工人的工资以及挖掘机的机械维修。与此同时，被告高存与被告满运相商妥挖掘机使用的事宜后，被告高存与陆讯、高好商妥“三一重工”牌215-8型挖掘机平时由陆讯操作和管理；高好作为随机学徒；高存每月支付陆讯工资2500元，高好的生活费500元。2012年12月11日14时许，司机陆讯请假回家，被告满运相与陆讯的学徒高好以及另一矿点的学徒邓文启、炊事员刘书吉四人像往常一样从工棚前往挖掘机工地准备开工的路上，陆讯的学徒高好提出被告高存的挖掘机没有燃油了，问另一矿点的学徒邓文启能否帮忙开挖掘机到下面的加油点加油。在确认陆讯的学徒高好不敢开挖掘机到下面的加油点加油的情况下，邓文启坐在发动机正在转动的挖掘机驾驶室座位，高好站在驾驶室旁。当邓文启操作挖掘机倒车的时候，由于挖掘机所处的位置一侧是硬土，另一侧是松土，挖掘机向松土的一侧侧翻，致使发生邓文启和高好被困在驾驶室里。事发后，炊事员刘书吉立即下山叫另一矿点的师傅叶豪树开动自己驾驶的挖掘机前去营救。最后是闻讯赶来的陆讯接过叶豪树驾驶的挖掘机，把侧翻的挖掘机扶正，最后确认邓文启死在驾驶室里，高好也在挖掘机驾驶室旁死亡。事故发生后，被告满运相支付了30000元费用、被告高存预付了高好的遗体火化费7000元，支付给原告费用5000元。该案在昭平县凤凰乡人民政府的主持下就赔偿进行调解，但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2013年3月19日，原告向该院起诉，请求法院判决被告满运相、高存连带赔偿原告之子高好的丧葬费17076元、死亡赔偿金377080元、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684元、交通费5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842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合计人民币509560元。该案由于涉及刑事诉讼，该院裁定中止审理。之后，被告满运相支付了赔偿款130000元，并取得原告的谅解。2013年10月25日，该院以被告满运相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刑事诉讼终结。2013年12月12日，原告变更诉讼请求，请求法院判决被告高存赔偿原告之子高好的丧葬费18810元、死亡赔偿金424860元、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684元、交通费5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97560、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合计人民币542414元。
综合诉辩各方意见，该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告满运相、被告高存与邓文启、高好、陆讯是何种法律关系？二、该案民事责任该如何负担？三、死亡赔偿金是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还是按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四、原告关于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赔偿项目理据是否充分？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关于法律关系问题。陆迅、高好的工资是由高存支付，高存的挖掘机由高存聘请的陆迅、高好操作，高存并没有把挖掘机交给被告满运相占有、使用、控制。挖掘机每天的工作安排则按照被告满运相的指示和要求进行，因此，被告满运相与被告高存的挖掘机使用构成承揽关系；被告高存与陆迅、高好构成雇佣关系，被告高存是雇主，陆迅、高好是雇员。由于挖掘机需要加油，在高好不敢开挖掘机下山加燃油的情况下，高好请求邓文启能否帮开挖掘机下山加燃油，邓文启在确认高好不敢开挖掘机下山加燃油的情况下，帮高好开挖掘机下山加燃油，因此邓文启是没有任何报酬的义务帮工人，高好是履行职务，高存是直接的被帮工人，满运相作为定作人是间接的“受益人”。因诉讼中原告与被告满运相达成赔偿协议并已赔偿终结，原告变更诉求为只要求被告高存承担赔偿责任，并明确表示不要求义务帮工人邓文启的合法继承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据此，该案定性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较为适宜。二、关于民事责任负担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的规定，该案中作为雇员的高好在履行职务中受害死亡，同时，被告高存明知高好是学徒工，在陆迅请假回家的时候，疏忽对挖掘机的管理使用，故此，雇主高存对雇员高好的死亡应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高好作为雇员未经雇主高存同意擅自请求没有熟练操作技术和实践经验的学徒邓文启帮工开挖掘机下山加燃油是其过错之一；同时，高好明知挖掘机的危险性还站在驾驶室旁，致使挖掘机侧翻被压在驾驶室内致死是其过错之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的规定，应在被告高存承担责任的范围内减轻被告高存的责任。被告满运相作为定作人在未取得采矿经营许可证、安全许可证、工商营业执照、亦未建立规章制度的情况下在大雁山采挖铁矿石属违法行为。被告满运相对定作的工作任务有过失是其过错之一；被告满运相是间接“受益人”，明知高好是学徒工，自己又在现场，在高好请求学徒邓文启操作挖掘机下山加燃油的情况下，没有给予制止造成邓文启、高好死亡是被告满运相的过错之二。故此，其应当负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三方的过错程度，被告高存承担65%-20%=45%的赔偿责任（因高好有过失减轻其20%的责任）；满运相承担35%的赔偿责任。关于本案的赔偿项目计算问题。1.丧葬费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规定计算为3135元×6个月＝18810元。2.死亡赔偿金问题，首先要解决原告儿子高好是按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还是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问题。高好户口在农村，在广州力麒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居住、工作和生活也不满一年，因此，应认定高好为农村居民。因此，死亡赔偿金为6008元／年×20年=120160元。3.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交通费问题，原告没有向法庭提交有关办理丧葬事的地点和人数，该院酌情按农村3人×3天计算误工费56.26元×3人×3天＝506.34元、交通费60元。4.被抚养人生活费是否要计算问题，原告没有向该院提供其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证据，对原告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该院不予以支持。5.关于死亡赔偿金与精神抚慰金是否重复计算问题，高好的死亡给原告带来巨大的精神损害。原告在主张死亡赔偿金的同时主张精神抚慰金不存在重复计算问题，死亡赔偿金属于物质损害赔偿范围，精神抚慰金是属于精神损害赔偿范围，两者不存在重复计算问题；根据当地经济发展水平及该案实际情况，该院酌情支持精神抚慰金20000元。该案的赔偿项目确定的数额为：丧葬费18810元、死亡赔偿金120160元、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506.34元、交通费6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由于被告满运相与原告达成了130000元的赔偿协议并完全履行了该协议，原告在该案中亦已明确不再要求其再赔偿，被告满运相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已赔偿终结，该院予以认可。由于原告没有请求邓文启承担赔偿责任，该院尊重原告的选择。综上所述，原告诉讼请求部分有理，部分无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被告高存赔偿原告高顺和、邓桂萍因其儿子高好死亡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误工费、交通费合计139536.34元的45%即62791.35元及精神抚慰金20000元，共计82791.35元，减去被告高存已支付的12000元，实际应赔偿70791.35元。案件受理费9224元，由原告高顺和、邓桂萍负担7404元，被告高存1820元。
上诉人高存不服判决，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受害人高好为挖掘机加油的行为不属履行职务行为。关于责任赔偿比例划分，应由被上诉人满运相承担70%的赔偿责任。两受害人各承担15%的责任。上诉人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
被上诉人高顺和、邓桂萍辩称，一审认定上诉人与受害人高好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事实清楚，划分责任正确。受害人高好在201O年9月1日至20l2年4月25日期间，一直在广州力麒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工作，在城市居住、工作和生活已经满一年。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户口标准计算损失。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受害人高好的各项损失并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邓玉平、邹小玲辩称，受害人邓文启是应受害人高好之请求帮开挖掘机的，不是主动帮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满运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有以下异议：
上诉人对一审认定的“2012年12月11日14时许，司机陆讯请假回家，被告满运相与陆讯的学徒高好以及另一矿点的学徒邓文启、炊事员刘书吉四人像往常一样从工棚前往挖掘机工地准备开工的路上，陆讯的学徒高好提出被告高存的挖掘机没有燃油了，问另一矿点的学徒邓文启能否帮忙开挖掘机到下面的加油点加油”有异议，认为挖掘机平时由陆迅操作。若陆迅请假，挖掘机是停工的。高好是擅自加油，不属履行职务行为。且当时在场的三个人中有两个受害人已不在，仅凭被上诉人满运相的陈述便作出事实认定，是不充分的。
被上诉人高顺和、邓桂萍及被上诉人邓玉平、邹小玲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
被上诉人满运相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议。对上诉人有异议的事实认为，上诉人称陆迅请假挖掘机就停工，没有证据证实。陆迅请假，挖掘机开工的情况是存在的。当天，挖掘机没有油，高好不敢开便叫邓文启开下去加油不单是被上诉人满运相个人陈述，还有炊事员刘书吉也在场。其证实，当时是四个人在场，而不是上诉人陈述仅是三个人在场，有派出所的笔录予以证实。
本院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的分析和认定：司机陆讯请假挖掘机是否停工的问题。从庭审查明的事实看，首先，上诉人的陈述无证据证实。其次，被上诉人满运相使用挖掘机每月需支付25000元报酬，并负责加油，而对价是挖掘机每天工作8小时并负责维修费。若司机请假，挖掘机停工，每天工作时间将达不到8小时，上诉人也就不能每月获取25000元报酬。也不符合双方订立合同的目的。再次，陆讯是12月9日请假回家，挖掘机的钥匙尚在受害人手中。被上诉人满运相陈述12月10日是受害人高好操作挖掘机。若高好不能操作挖掘机，陆讯无必要将钥匙交给高好。高好也无需关心挖掘机是否有油。11日中午被上诉人满运相及高好也没有必要到工地，也就不存在加油的问题。从上述情况分析，上诉人陈述陆讯请假挖掘机就停工无证据证实，也不符合本案事实及日常情理。因挖掘机无油，受害人高好不敢开而请求受害人邓文启开下去加油。邓文启答应并实际操作，期间发生事故造成两受害人死亡，有在场人满运相、刘书吉在派出所所作的笔录证实。而非是被上诉人满运相一人陈述。因此，事发前是四人在场，而不是三人在场。
综上分析，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受害人高好加油行为是否是履行职务，上诉人对受害人高好的损害是否承担赔偿责任是本案的争执焦点。一、关于受害人加油是否履行职务行为的问题。上诉人雇请陆讯及受害人高好为自己驾驶挖掘机工作并支付报酬，双方已形成劳务关系。受害人高好是上诉人的雇员，在挖掘机司机陆讯请假的情况下，基于其是学徒，正在学习操作技术，而且钥匙在其手上。其为挖掘机加油，目的是想让挖掘机每天能工作8小时，以使上诉人每月能得到25000元的收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规定：“前款所指：‘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受害人作为雇员为挖掘机加油，以利于工作，其行为是履行职务。二、上诉人对高好的死亡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上诉人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的雇主应对提供劳务的一方的雇员加强监督管理。尤其是在地形复杂的山上采矿作业让司机带学徒比在平地带学徒驾驶挖掘机有更高的安全注意义务。因此，上诉人应对提供劳务者的动向予以掌握。一旦司机请假，就应禁止学徒驾驶，以防不测。这是常识性的问题。而本案中，司机陆讯请假后，却将挖掘机钥匙交予学徒高好，使得其有给挖掘机加油的机会。上诉人对提供劳务人员及挖掘机存在管理上存在疏忽。受害人高好作为学徒工，驾驶技术不熟练。而其却叫同为学徒工的驾驶员邓文启驾驶挖掘机下山加油。期间，高好本应在地面上引导驾驶，让邓文启安全开到加油点。但其却站到驾驶室内，因邓文启操作不当发生侧翻，高好有重大过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基于高好有重大过失，依法应减轻上诉人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满运相是矿点采矿人，其无证开采，漠视生产管理，对本事故的发生有一定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事故因劳务关系引起，应承担主要责任。一审将之划为65%的责任是妥当的。因高好重大过失，减轻上诉人20%的赔偿责任，上诉人承担45%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满运相承担35%的赔偿责任，均符合本案事实。被上诉人高顺和、邓桂萍在答辩中提出受害人高好在2010年9月1日至2102年4月25日期间，一直在广州力麒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工作，在城市居住、工作和生活已经满一年。请求赔偿数额按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查。……”。一审判决后，被上诉人高顺和、邓桂萍未提出上诉，其已服从判决。对此，本院不予审查。综上，上诉人请求无理，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和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20元，由上诉人高存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少勋
审 判 员 杨桂明
代理审判员 莫美新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蒙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