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76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浦东新区国力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杨高北路558号。
法定代表人：顾晓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国平，上海嘉澜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君宇，上海嘉澜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化管道储运有限公司宁波输油处，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骆驼街道锦业街18号27-1室。
负责人：张继忠，处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化管道储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南郊翟山新村Ⅶ区。
法定代表人：夏于飞，总经理。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海梅，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梅，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浦东新区国力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石化管道储运有限公司宁波输油处（以下简称宁波输油处）、中国石化管道储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石化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666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国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国平、蔡君宇，被上诉人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海梅、姜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国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国力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国力公司享有在先的用益物权。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早在1994年9月即取得本案系争部分在内地块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获准办理征用划拨土地手续，实际于1994年以划拨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2002年3月改为租赁方式，2004年3月再改为出让方式。划拨和租赁均为取得土地使用权的方式，故一审认定XX公司于2004年3月方取得相关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是错误的。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2002年9月取得的定位规划批复不产生在先的规划核准效力，且施工期限完全早于工程规划的批复和许可，不能以此否定国力公司对土地的在先用益物权。2、基于国力公司享有的在先用益物权，应合理分配国力公司应承担的容忍义务。根据《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尽管国力公司对管道建设有容忍义务，但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应当就国力公司的土地使用限制承担相应的补偿责任。3、《管道安全保护协议书》系双方通过协商约定由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给予补偿，具有设立地役权的法律特征。该协议对补偿已有约定，只是对补偿标准另行协商。4、一审中国力公司要求对系争管道实际敷设路线与规划部门对备案路线是否一致进行测绘，但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属于违反法定程序。
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辩称：1、《管道安全保护协议》不能证明双方有设立地役权的合意，更不能证明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同意向国力公司赔偿。协议只是双方为解决管道安全隐患、求同存异而签订，双方从未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其中“另行主张”仅是指国力公司可通过诉讼再主张。2、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敷设管道早于国力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并未侵犯国力公司的土地使用权。XX公司在2002年3月以租赁方式取得土地仅享有使用权，并不享有处分权，而敷设管道属于处分权范畴。国力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初始登记是在2003年11月19日，此时管道敷设早已完成。且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是合法敷设管道，不存在违法建设行为。3、无论是根据已失效的《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条例》还是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国力公司都负有允许管道通过并保护管道的义务，国力公司要求土地使用权损失的赔偿并无法律依据。4、国力公司申请对管道实际敷设线路与规划部门备案的路线是否一致进行测绘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国力公司于2016年9月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1、宁波输油处赔偿国力公司土地使用权益损失（自2015年5月7日起至管道使用结束之日止，按每年80万元计算）；2、石化公司对宁波输油处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4年9月26日，上海市浦东新区综合规划土地局向XX公司颁发沪浦规地（94）143号《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准予XX公司办理征用划拨土地手续，用地面积约83,700平方米。
2002年3月8日，上海市浦东新区建设局作为甲方，XX公司作为乙方签订沪浦[2002]租赁合同第002号《上海市浦东新区国有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如下：甲方出租上海市浦东新区高桥镇海滨23宗地块，总面积为49,442平方米，土地用途为仓储用地，乙方以每年交付土地租金的形式取得上述地块的土地使用权；上海市人民政府保留该地块的城市规划设计权，原土地的使用规划如有修改，该地块上已批准的规划可不受影响，但当此地块已有的建筑重建或改变用途时，必须按当时有效的规划执行，政府不对因规划修改而给乙方带来的影响负赔偿责任；在不影响乙方正常开发建设的情况下，乙方应允许政府为公用事业需要而敷设的各种管道与管线进出、通过、穿越其受让地块内的绿化地区和其他区域。
2002年9月4日，原上海市城市规划管理局作出沪规划[2002]622号《关于上海B公司至金山的原油、石脑油管线定位规划的批复》，就上海市XX研究院所报的《上海B公司至漕泾、金山原油、石脑油管线选线规划—浦东新区段选线定位规划》和《关于“上海B公司至金山原油、石脑油管（沪芦公路至金山段）管线定位规划》批复如下内容：原则同意原油和石脑油管线的选线定位规划；原则同意规划的管廊宽度，为保证安全，请在具体设计时严格按照设计规范和消防部门的意见，并加强技术和安全措施；请建设单位在收到批文后，抓紧办理相关用地手续；请浦东新区规划局、奉贤区规划局、原南汇区规划局和金山区规划局对该规划管廊予以控制和保留（以所批图纸为准），以利今后建设实施。
2003年11月19日，原上海市房屋土地资源管理局向XX公司颁发沪房地浦字（2003）第113306号《上海市房地产权证》，权利人为XX公司，房地坐落于XX路XX号，使用权来源为土地使用权租赁，地号为浦东新区XX镇XX村XX丘，宗地面积为49,442平方米。
2004年3月11日，上海市浦东新区建设局作为甲方，XX公司作为乙方签订沪浦（2004）出让合同第022号《上海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如下：甲方以现状条件出让上海市浦东新区高桥镇海滨23宗地块，地块总面积为49,442平方米；乙方以7,910,720元的出让金获得上述地块50年的土地使用权；本合同附件《上海浦东新区高桥镇海滨23宗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条件》（以下简称《土地使用条件》）是本合同的组成部分，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出让使用权的土地，其所有权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和政府对其拥有法律规定的司法管辖权、行政管理权以及其他权力和因社会公众利益所必须的权益，地下矿产、资源、埋藏物和市政公用设施等均不属于出让范围；上海市人民政府保留该地块的城市规划设计权，在土地使用期限内，当此地块按《土地使用条件》建造的建筑物重建或到期申请续期时，必须按当时有效的规划执行，政府不对因规划修改而给乙方带来的影响负赔偿责任。上述《上海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附件《土地使用条件》载明，乙方应允许政府为公用事业需要而敷设的各种管道与管线进出、通过、穿越其受让地块，如果受让地块上的地上建筑物或其他附着物因此受到损坏，乙方可依法向有关责任部门请求赔偿。
2005年9月23日，原上海市城市规划管理局作出沪规政（2005）00050923G01057号《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准予案外人中国XX股份有限公司上海高桥分公司建设90万吨/年乙烯配套石脑油进口原油管道工程，建设位置途径浦东新区、原南汇区、奉贤区、金山区。
2015年4月8日，上海市住房保障和房屋管理局、上海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局向国力公司颁发沪房地浦字（2015）第XXXXXX号《上海市房地产权证》，权利人为国力公司，房地坐落于XX路XX号，土地权属性质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使用权取得方式为出让，宗地号为浦东新区XX镇XX村XX丘，宗地面积为49,442平方米，使用权面积为49,442平方米。
石化公司作为甲方，国力公司作为乙方签订《管道安全保护协议书》一份（具体签订日期不详），载明内容如下：甲方将输油管道敷设在乙方所有的场地内，输油管道的敷设影响了乙方的安全和生产经营，同时乙方建设的建筑物也在一定程度上对输油管道具有安全威胁；乙方征地立项和取得房地产权证在先，甲方敷设管道在后，且未将敷设管道之事事先告知乙方，导致乙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场地建设，但甲方的管道建设项目有规划的相关文件；甲方全面负责管道的安全工作和安全责任，甲方所属单位是突发事件应急处置的主体；甲方管道通过所在地不改变乙方用地性质，签订本协议不等于乙方认可甲方管道合法化；甲方管道通过乙方合法所得场地，严重影响乙方场地的利用（直接影响面积为1,500平方米左右），相关补偿费用甲乙双方另行协商处置。
2016年11月2日，宁波输油处作为甲方，国力公司作为乙方，上海市浦东新区重大建设和政府投资项目稽察事务中心作为丙方共同签订《白沪线管道占压物拆除协议书》，载明内容如下：甲方所管辖的白沪线管线途径上海市浦东新区高桥镇，该区域内管道为双线并行、同沟敷设，一条是管径610毫米的原油管道，另一条是管径273毫米的石脑油管道，两条都是国家经济能源大命脉，管道输送介质易燃易爆；甲方敷设的上述管线在白沪线K107+400米处穿越乙方的土地（XX路XX号），乙方门卫用房及简易房距离管道不足5米的安全间距；由于甲方目前无法满足浦东新区政府关于相关管道改线的设想，为确保输油管道安全平稳运行，丙方作为政府主管油气管道的部门，协调、监督甲乙双方在占压物拆除方面的各项工作；拆除管道安全保护范围涉及的简易房及门卫，甲方向乙方支付拆除占压物的人工、机械及相关补偿费用若干，合计74万元；甲乙双方关于涉及的土地赔偿事宜，不在本协议范围内，乙方仍有主张土地使用权赔偿或要求甲方管道改线的相关权利。
XX公司系成立于1993年5月27日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国力公司。2015年8月3日，XX公司注销。
一审审理中，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提交了《开工报告》《竣工报告》《管沟开挖验收记录》，以证明通过国力公司场地的系争管道段于2001年9月5日开工、于2002年4月20日竣工，管沟深度为1.95米。国力公司对《开工报告》《竣工报告》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认为系争管道建设由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自行操作，建设之前未经相关部门批准，不符合法律规定。国力公司一并提交了对系争管道实际敷设路线与规划部门备案的路线是否一致进行测绘的申请。
经一审法院向上海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局了解，系争管道是在建设完成后才向规划部门报送资料并申请《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该种情况在重大工程项目中较为普遍。
一审法院认为，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相对人的妨害须以非法或不正当为前提，如果妨害有法定事由，权利人有容忍的义务。本案中，系争管道于2002年9月取得规划部门的定位规划批复，而XX公司于2004年3月方取得相关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结合在案证据，可以认定系争管道在XX公司取得相关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之前已建设完成，系争管道通过相关地块的事实一直延续至今。石化公司的关联公司设计、建设系争管道并向规划部门报送资料、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行为，并未违反当时施行的《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条例》的相关规定。因此，XX公司作为系争管道建设完成后取得相关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权利人，应当依照《上海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约定及《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的规定保护管道设施安全，并承受由此带来的土地利用限制等法定义务。国力公司作为相关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承继人，亦应承受上述法定义务。国力公司主张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侵害其国有土地使用权，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难以采信。另，《管道安全保护协议书》《白沪线管道占压物拆除协议书》未体现设立地役权的意思表示，国力公司关于双方已达成设立地役权协议的主张，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系争管道实际敷设路线与规划部门备案的路线是否一致，涉及对系争管道实际敷设有无违反规划许可的认定，该事项属于行政机关的职权范围，不应当在民事诉讼中予以认定和评价。故，国力公司申请对系争管道实际敷设路线与规划部门备案的路线是否一致进行测绘，因缺乏必要性，一审法院不予准许。据此，国力公司要求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赔偿土地使用权益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基础，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4月28日作出判决：驳回国力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国力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国力公司主张宁波输油处在系争土地上敷设管道侵害其土地使用权是否有事实依据，国力公司要求宁波输油处赔偿损失、石化公司承担连带付款责任的主张能否成立。
本案中，国力公司主张其于1994年即以划拨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2002年3月改为租赁方式，2003年改为出让方式，故享有设立在先的用益物权。对此，根据物权法定原则，作为用益物权的建设用地使用权只有通过出让、划拨等方式设立，并不包括租赁。按照2002年3月8日《上海市浦东新区国有土地租赁合同》，XX公司以交付土地租金的形式取得土地使用权，此时该土地使用权系以设立债权的方式取得，而非以设立物权的方式取得。国力公司主张其自1994年起一直享有系争土地的用益物权，依据不足。根据在案证据，系争管道于2002年9月取得规划部门的定位规划批复，此时XX公司并不享有系争土地的用益物权，而是直至2004年3月方签订《上海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以出让的方式取得系争地块的土地使用权。一审法院认定XX公司取得用益物权在后，并无不当。国力公司作为系争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承继人，主张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侵犯其设立在先的用益物权，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就国力公司主张补偿是否有法律依据，《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条例》第十九条系针对管道设施维修作业，第二十条系针对管道设施改线、搬迁等的费用，均非本案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天然气管道保护法》第十四条规定，依法建设的管道通过集体所有的或者他人所有的土地，影响土地使用的，管道企业应当按照管道建设时土地的用途给予补偿。而国力公司并未对2001年至2002年管道建设时土地的用途及国力公司的所受损失举证予以证明。因此，国力公司主张补偿缺乏相关依据。
就双方是否就补偿作出过约定，国力公司主张《管道安全保护协议书》通过协商在土地上设定了地役权，协议对补偿已有约定，只是补偿标准另行协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地役权人有权按照合同约定，利用他人的不动产，以提高自己的不动产的效益。本案中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对国力公司所享有的土地使用权的利用，系为敷设输油管道，并非是为提高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的不动产的效益。本案中双方并无通过协议设立地役权的意思表示，国力公司有关双方已通过协议设立地役权的主张，不能成立。根据该协议书第四条的约定，“相关补偿费用甲乙双方另行协商处置”。一则，从该条文字表述无法得出双方已就给予补偿达成一致意见的结论，二则，从协议其他条款的表述看，在双方已对费用达成一致的条款中均已作出“费用由甲方承担”、“损失由甲方负责赔偿”或“乙方有权利……向甲方进行赔偿费用的要求”等约定。因此，“另行协商处置”在该协议本文中并不意味着双方已就补偿有所约定。在双方并未就补偿费用另行协商一致的情况下，无法得出宁波输油处、石化公司根据该协议应支付补偿费的结论。
就国力公司提出的一审程序问题，国力公司申请对管道实际敷设路线与规划部门备案路线是否一致进行测绘，一审法院有权根据本案已有证据决定对国力公司的申请是否准许。现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并不属于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
综上所述，国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上诉人上海浦东新区国力物流（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军欢
审判员 成 阳
审判员 朱国华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五日
书记员 李 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