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行赔申31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谷华，女，1950年4月6日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政府，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闽江大道236号。
法定代表人何杰民，该区区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城门镇人民政府，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城门镇城南40号。
法定代表人林谋东，该镇镇长。
再审申请人林谷华因诉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仓山区政府）、仓山区城门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城门镇政府）行政赔偿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闽行终字第34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梁凤云、代理审判员仝蕾、李小梅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的主要事实为，林谷华位于福州市××城门镇城门村城中房屋，于1995年11月17日获得榕郊S字第059859号房屋所有权证，产权面积为153.9平方米。2008年5月23日，福州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以福州市市政建设开发公司为拆迁人，福州闽桥拆迁工程处为拆迁实施单位，核发了榕房拆许字（2008）第18号《房屋拆迁许可证》，同日发布了拆迁公告，林谷华房屋位于前述拆迁范围内，2009年2月25日，该拆迁许可证被延期至2010年2月28日止。2009年8月7日，福州市东部新城征地拆迁安置指挥部发布了《关于8月10日起对福峡路项目未拆迁户实施证据保全后予以拆除的通告》。2009年8月13日，林谷华的房屋被强制拆除。2011年4月28日，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榕行初字第40号行政判决，2011年12月20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闽行终字第54号行政判决，确认“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2009年8月13日对林谷华的房屋行政强制拆除的行为违法”。2013年12月20日，林谷华通过特快专递分别向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提出国家赔偿申请，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收到林谷华邮寄的国家赔偿申请书后，在法定期限内未予回复。2014年2月20日，林谷华提起本案行政赔偿诉讼。
另查，《城门片区景观改造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拆迁补偿安置实施方案》是上述榕房拆许字（2008）第18号《房屋拆迁许可证》项下拆迁户的安置实施方案。因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对林谷华房屋实施行政强制拆除前未进行评估，涉案房屋已灭失，故一审法院委托的福建中兴评估公司（以下简称中兴公司）也无法对林谷华房屋进行评估。林谷华房屋在福州市城门片城市景观及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拆迁范围内，是在建设项目实施拆迁期间被强拆的，该建设项目拆迁制定有《城门片景观及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拆迁补偿安置实施方案》，该方案为被拆迁人设定了相应的补偿安置权利。
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实施罚款、吊销许可证和执照、责令停产停业、没收财物等行政处罚的；（二）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行政强制措施的；（三）违法征收、征用财产的；（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仓山区政府和城门镇政府强拆房屋行为，已被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闽行终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确认违法，因该行为给林谷华造成了财产损失，林谷华有权获得国家赔偿。林谷华被强拆房屋获得了当地政府颁发的房屋所有权证，该房屋被拆除，属于直接损失。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因房屋已灭失，按照福建省高院（2011）闽行终字第54号行政判决书认定，该地块已被规划为城市景观及绿化地带，属不能恢复原状的情形，故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应对其违法行为给林谷华造成的直接财产损失给付相应的赔偿金。林谷华关于“旧地恢复原状”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
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实施行政强拆行为前未对林谷华房屋进行评估，一审法院委托的中兴公司也因标的物的灭失而无法进行评估。但中兴公司对同属于城门片区景观改造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的其他拆迁户作出的评估价值可以作为本案赔偿的参考依据。参考中兴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中评估单价最高值为7312元/平米，可计算出林谷华房屋的市场价值为人民币1125316元，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林谷华对产权登记面积以外的面积及店面提出赔偿主张，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房屋建设的合法性且其房产证对该部分房屋和店面未有记载，一审法院对该部分及店面是否经过合法审批难以认定，故该部分的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行政赔偿范围。但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应根据《城门片区景观改造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拆迁补偿安置实施方案》的规定，对作为店面使用的部分房屋是否应当按店面进行补偿及未经登记的房屋是否符合补偿条件进行确认后，决定是否给予补偿。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声称的“房屋价值上升等扩大损失应由原告自行承担责任”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据此，林谷华就其诸项赔偿请求应承担举证说明责任。其4号证据《经济损失和财物损失清单》是其个人的索赔意向，但该清单中的各项费用、各项财产、仍需进一步提供证据加以具体的证明。
由于林谷华未能提供被拆除房屋曾经出租给别人及租金金额的证据，因此，清单中关于“商场租金损失每月8000元”的损失主张，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的，赔偿金照下列规定计算：（一）造成身体损害的，应当支付医疗费、护理费，及赔偿因误工减少的收入。……”该条规定赔偿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限于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的违法情形，林谷华基于“行政强制拆除行为违法”而提出“赔偿误工损失”的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林谷华清单中的“上访费用6万元”、“租房费用每月3000元”及“咨询费、写诉状等费用5万元”的赔偿主张，因其未进一步提交具体的票据而无法确认。不予支持。林谷华清单中关于“屋内被抢夺的物品”的赔偿主张，虽然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辩称实施强拆行为时已对林谷华房屋内的物品进行清点造册，现场录像后并经公证，已搬迁至临时周转房封存。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由于林谷华未能提供证据加以具体说明损失财物的详细情况，一审法院无法确认，但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应当对房屋内的日常生活用品承担赔偿责任。考虑到被拆除房屋的实际情况，基于公平原则，一审法院酌情确认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赔偿林谷华人民币20000元。林谷华清单中关于“其丈夫在强拆时被殴打致120万医疗费”的赔偿主张，因其未提供证据证明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在强拆房屋时对林谷华丈夫实施了殴打等侵犯公民人身权的行为，故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确定了精神损害抚慰金支付的方式适用于“第三条或第十七条关于侵犯人身权”的违法情形，林谷华基于“行政强制拆除行为违法”而提出“精神抚慰金”的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四条第四项、第五条第三项、第九条、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三十三条的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判决：一、两被告应当在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林谷华支付赔偿金人民币1125316元；二、两被告应当共同赔偿原告林谷华日常生活用品损失人民币20000元；三、驳回原告林谷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林谷华在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强拆其房屋的行政行为被法院依法确认违法的情况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经向仓山区政府请求行政赔偿，在仓山区政府逾期未依法作出赔偿决定的情况下，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十六条第四项、第八项规定，行政机关侵犯公民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公民有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行政机关应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对财产权造成损害的，国家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因违法强拆林谷华房屋而造成财产直接损失的，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行政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被告有权提供不予赔偿或者减少赔偿数额方面的证据。同时，由于林谷华房屋被强拆是因福州市“城门片景观及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实施拆迁过程中引发的，因此，《城门片景观及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拆迁补偿安置实施方案》（以下简称《补偿安置实施方案》）中相关补偿规定涉及林谷华应予补偿的利益也属于本案确认赔偿的范围。林谷华的相关损失在国家赔偿范围内能够得以赔偿的部分，林谷华依法将取得赔偿，取得国家赔偿的损失部分林谷华将不再享有拆迁补偿权利；虽不在国家赔偿范围内，但属于拆迁补偿安置实施方案中有条件通过协商得到补偿安置的权利，林谷华可以通过协商解决。
（一）关于被强拆房屋损失的赔偿问题。林谷华被强拆房屋中部分有《拆迁房屋产权审查情况表》证实，可确认林谷华被强拆房屋属混合结构三层楼房，登记的产权面积为153.9平方米。鉴于被拆除所涉地块已规划为城市景观及绿化项目建设用地，且被拆除房屋已灭失，无法恢复原状。林谷华主张就地恢复原状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委托中兴公司对被强拆房屋进行评估，由于缺乏估价对象原来实物状况等资料，评估机构无法进行评估而退回法院的委托，为此，原审以相近的同属景观改造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其他拆迁户房屋的评估价为参考，确定林谷华有产权登记的房屋损失为1125316元，应属合理。福建省地质测绘院测绘处制作的《房屋拆迁勘测报告书》中的测量数据能够证实被强拆的房屋总面积为213.6平方米。据此，林谷华有59.7平方米属未经登记的无产权房。根据二审法院调取的有关航拍图、矢量图等证据，可以认定该无产权房屋中属1984年-2004年间所建的有47.7平方米，属于2006年以后建造的12平方米。参照《补偿安置实施方案》中有关面积确认和补偿标准的规定，1984年-2004年间所建的47.7平方米可按房屋结构结合成新确定赔偿损失人民币16790元；2006年所建的房屋面积给予每平方米50元的补贴，确定予以赔偿人民币600元。对于林谷华主张其被强拆房屋一层店面的赔偿请求，由于其提供的工商营业执照等材料不足以证明其店面于2004年10月以前开业经营，不符合《补偿安置实施方案》有关确认为店面的条件，因此，林谷华提出的店面赔偿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至于林谷华的房屋装修费用的赔偿，林谷华未提供相关证据且房屋已灭失，无法具体确认，参照《补偿安置实施方案》的相关规定及结合仓山区政府、城门镇政府提供的相关测算材料，可酌定赔偿人民币20125元。
（二）关于林谷华主张其被拆除的房屋内物品的损失赔偿问题。林谷华主张其有天然天珠7个和高级石材3块等财物受到损失，但未能提供具体有效的证据佐证。由于本案的强拆行为是在建设项目拆迁的背景下而非突发性的情形下发生，林谷华未能提供初步证明的依据，其主张的损失无法认定。对于林谷华主张的其他日常用品的损失。根据林谷华的家庭人口、生活水平等情况，结合考虑生活常识、常理，原审作出酌定赔偿人民币20000元损失偏低，二审法院酌定赔偿该部分的损失为人民币40000元。
（三）关于林谷华主张其房屋被拆除后的租房过渡费损失赔偿问题。由于林谷华房屋被强拆后，其未得到安置和补偿，其由此受到的损失应得到赔偿。参照《补偿安置实施方案》有关拆迁过渡费的规定，按住宅每月每平方米7元计算，超过过渡期限的加倍计算过渡费。对此，林谷华从其房屋被强拆起至2015年11月止该项损失应得到的赔偿为人民币124967元。
（四）关于林谷华主张的其他损失的赔偿问题。林谷华主张其房屋有作为店面出租，租金每月8000元的损失应予赔偿。由于房屋的租金收入不属于直接损失，不属国家赔偿范围，不予支持。林谷华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咨询费、诉讼费、上访费、误工费等赔偿事项，因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和误工费只适用于侵犯人身权的情形，不适用于本案涉及的侵犯财产权的情形；而咨询费、诉讼费、上访费等损失均不属于直接损失范畴，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因此，林谷华的相关赔偿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仓山区政府、城门镇人民政府违法强拆林谷华房屋造成的损失共计人民币1327798元，应承担赔偿责任。由于原审判决对林谷华被强拆房屋中无产权房屋情况未能查清相关事实，未能进一步查证并综合考虑当地相关建设项目补偿安置方案对无产权房的确认和补偿规定，未查清房屋被拆除后按规定应享有的拆迁过渡费补偿权利，未对林谷华主张的有关物品损失予以充分考量，认定的赔偿事实，不尽充分合理。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二审法院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四项、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榕行初字第41号行政赔偿判决；二、被上诉人仓山区政府、仓山区城门镇人民政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上诉人林谷华人民币1327798元；三、驳回上诉人的其他赔偿请求。
林谷华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对被强拆房屋面积及损失赔偿问题认定错误。2.房屋评估价格低。3.恢复原状是可行的。4.强拆房屋内物品损失赔偿认定错误。据此请求：撤销原一、二审法院判决，支持申请人所有诉求。
本院认为，再审申请人是在被申请人强拆房屋行为被法院依法确认违法的情况下，提起本案的行政赔偿诉讼。（一）关于被强拆房屋损失的赔偿问题。由于涉案房屋已被拆除，原审以相近的同属涉案景观改造绿化配套工程建设项目其他拆迁户房屋的评估价为参考，确定再审申请人有产权登记的房屋损失，应属合理。对于再审申请人无产权登记的房屋，原审法院也根据拆迁项目补偿安置方案中有关面积确认和补偿标准的规定判决赔偿。且参照拆迁项目补偿安置方案的相关规定及结合被申请人提供的相关测算材料，对于涉案房屋的装修装饰损失确定了赔偿数额。并无不当。（二）关于再审申请人被拆除房屋内物品的损失赔偿问题。由于本案的强拆行为是在建设项目拆迁的背景下而非突发性的情形下发生，再审申请人未能提供初步证明的依据，其主张的损失无法认定。对于再审申请人主张的其他日常用品的损失。原审法院根据再审申请人的家庭人口、生活水平等情况，结合考虑生活常识、常理等，酌定判决赔偿40000元，并无不当。（三）关于再审申请人的租房过渡费赔偿问题。原审法院根据拆迁项目补偿安置方案的规定，支持了再审申请人该项诉讼请求。（四）其他损失。对于再审申请人所提到的被拆除房屋店面租金损失问题，由于该收入不属于直接损失，不属国家赔偿范围，不予支持。对于再审申请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咨询费、诉讼费、上访费、误工费等赔偿事项，因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和误工费只适用于侵犯人身权的情形，不适用于本案涉及的侵犯财产权的情形；而咨询费、诉讼费、上访费等损失均不属于直接损失范畴，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因此，原审法院对上述费用未判决赔偿，并无违法之处。
综上，林谷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林谷华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梁凤云
代理审判员 仝 蕾
代理审判员 李小梅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徐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