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42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仲洲，男，1939年4月19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坚军，浙江杰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俞福良，男，1964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柳勇虎，浙江和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子亮，男，1970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人张仲洲因与被上诉人俞福良及原审被告张子亮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2民初123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而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仲洲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判项、第三判项，驳回俞福良对张仲洲提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俞福良之间是民间借贷关系，不是债务加入关系。债务加入需要明确的意思表示方能认定，认定上诉人系债务加入人唯一证据是上诉人于2014年7月29日向俞福良出具的借条，但该借条中只载明上诉人向俞福良借款，并没有债务加入的表述。该份借条的名称可以反映出双方真实意思是借款关系，借条内容明确约定了出借人、借款人、借款期限、价款利率等事项，都体现出双方是借款关系，并没有出现上诉人代张子亮偿还债务或愿意加入债务的内容。如果是债务加入，双方没有必要约定借款利率，也不需要俞福良签字确认。特别是借款时间，不可能是2014年7月29日，而应该是张子亮向俞福良出具借条上记载的时间2013年7月22日。因此，仅凭借款数额相同难以得出前后两笔借款是同一笔借款的结论。依据民事诉讼的举证归责，俞福良主张上诉人是债务加入人，应举证证明。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上诉人是作为共同还款人加入了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的借贷关系，应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并且，俞福良在另案中陈述“2014年7月29日，原被告与张子亮三方协商，原告同意把债务全部转让给被告承担”，与俞福良在本案中所作陈述明显矛盾。俞福良与张子亮存在借贷关系，不影响俞福良与上诉人也存在借贷关系。一审以“不符合常理”等主观猜测进行裁判，明显有误。二、出借人没有提供借款，借款人无需承担还款义务。民间借贷合同是实践性合同，以实际交付借款为生效要件。仅有双方当事人的合意，合同并不生效。本案中，上诉人出具借条后，俞福良并没有按约交付借款，故合同未生效，上诉人无需承担还款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俞福良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张仲洲构成债务加入。首先，债务加入是原债务人不脱离债务关系，债务加入人加入到原有债务关系中，与原债务人共同承担债务的法律关系。本案中，张子亮没有收回2013年7月22日出具的借条，能佐证其没有脱离债务关系，且原债务没有消灭。被上诉人曾以债务转移为由要求张仲洲还款，是法律理解有误所致。其次，张仲洲主张其出具的借条与张子亮出具的借条是相互独立的，存在明显矛盾。如两份借条相互独立，被上诉人有240万元的债权，但抵押物只为120万元的债权提供抵押担保，缺乏合理性。截止2014年6月3日，除涉案债务外，张子亮夫妇在被上诉人处尚有被生效裁判文书确认的189万元债务未清偿。在没有抵押担保的情形下，被上诉人不可能再向张子亮出借120万元。另外，张仲洲曾在庭审中陈述张子亮急需资金才由其出面借款，但二审中却陈述双方没有约定借款交付时间。张仲洲出具借条及办理相关抵押登记后，并未向被上诉人催讨借款或要回借条。第三，张仲洲的陈述可以佐证其是债务加入人。张仲洲在一审中陈述到“当时由于被告张子亮在承包工程急需资金，……，为了帮助张子亮尽早借到资金，我就按照原告的要求，在借条中详细写明了借款人和出借人的姓名、金额、借期和利息，然后去房管部门办了抵押手续。”，该陈述的意思表示很明确。借款用于张子亮承包的工程，借条是2017年7月29日张仲洲在抵押登记办理处现场书写。早在一个月之前，被上诉人已在向张子亮催讨本案借款外的189万元借款，但未收回。涉案房产之前登记的抵押到期日为2014年7月22日，到期后被上诉人同时要求张子亮归还涉案120万元借款。正是因为被上诉人的催讨，才有2014年7月29日的借条和涉案房产的抵押登记，被上诉人欲以此减少借款收回的风险。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准确。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主张事实，一审依据已证明的事实，认定张仲洲是债务加入人是准确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子亮未发表述称意见。
俞福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张子亮、张仲洲共同归还借款120万元并支付利息（从2013年7月23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暂计算至2016年11月23日利息为9.6万元；二、判令俞福良对张仲洲抵押房产经拍卖、变卖价款优先受偿权；三、案件诉讼费用由张子亮、张仲洲方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22日，张子亮向俞福良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有我张子亮……因生意资金周转所需，特向（空白）借款壹佰贰拾万元整……所借款项定于（空白）年（空白）月（空白）日前一次性还清，若逾期不还时，本人愿意向债权人（空白）支付自借款日期起到归还之日止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该借条空白处另有手写字体载明：“以张仲洲在大乘弄4号3室的房产作为担保”。借条出具后，俞福良向案外人吕祝炘以本票形式交付72万元。俞福良陈述剩余的48万元以现金交付。
2014年7月29日，张仲洲向俞福良出具手写借条一份，载明：借款人（甲方）张仲洲，出借人（乙方）俞福良，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大写）壹佰贰拾万元，借款期限为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至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借款利率不超过银行同期同类型借款利率的四倍。对于该借条形成过程，俞福良陈述在2014年7月29日，因前一份借条借款期限且原房产抵押设定期限均已到期，而张子亮没有还款，张子亮就与俞福良商议再写一年。当日张子亮在外地，俞福良与张仲洲及其妻子一起去房管处办理手续，房管处说今年办理抵押登记借款人与抵押人要统一，张仲洲说先把手续办起来，等张子亮从金华回来后再一起处理，所以出具了上述借条。
2014年7月29日，俞福良与张仲洲签订房地产一般抵押合同一份，载明抵押物坐落于大乘弄4-3号，担保金额120万元，债权履行期限2014年7月29日至2016年7月28日，该合同中借款人及抵押人均为张仲洲，抵押权人为俞福良。双方办理的他项权证编号为绍房他证绍市字第××号，载明债权数额为120万元。另据俞福良提交的证据5房屋所有权证载明，该房屋曾办理过多次抵押权登记，其中截至2013年7月22日前抵押权人为吕祝炘，自2013年7月22日起至2014年7月22日止及自2014年7月29日起至2016年7月28日止抵押权人均为俞福良。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对于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的借款，俞福良仍持有张子亮所出具的借条，并提交了向案外人打款72万元的凭证，同时对剩余借款交付情况作出了合理说明，且双方也就抵押物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据此可认定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在没有相反证据推翻上述证据的情形下，该院对张子亮尚欠俞福良借款本金12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定，对俞福良要求张子亮归还上述借款本金的诉请予以支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张仲洲是否需要对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的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以及俞福良是否对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对此，俞福良提交了张仲洲所出具的借条以及他项权证，并陈述张仲洲出具借条的意思表示是对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的债务加入，即俞福良认为不需要另行交付给张仲洲相应款项。在俞福良已经初步完成举证责任的情形下，张仲洲抗辩称其系与俞福良之间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对此该院评议如下：一、在认定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的债务并未得到清偿的情形下，如俞福良再与张仲洲之间确实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那么当俞福良将新的出借款项交付给张仲洲时，俞福良实际交付了240万元，而抵押物并未发生变化，这对俞福良而言系不必要的资金风险，不符合常理；二、根据房屋所有权证所载明的多次抵押情况，结合张子亮、张仲洲之间的父子关系，张仲洲知道或应当知道对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的借贷关系。根据俞福良及张仲洲的陈述，在前两次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时，借贷关系均发生在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张仲洲仅作为抵押物所有人参与了抵押手续的办理，可见张仲洲的主张亦不符合双方当事人的交易习惯；三、张仲洲陈述其在写下借条，并将抵押物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后，俞福良未交付借款。该院认为张仲洲在写下金额达120万元的借条，并将自己所有的不动产办理了正式抵押登记手续的情形下，既未向俞福良催讨交付借款、收回借条或向俞福良主张撤销抵押权，亦未向公安机关报案，而是长期保持现有状态，明显不符合常理。张仲洲虽陈述曾向俞福良口头催收过，但未提交证据证明，该院不予采信。综上，该院对于张仲洲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对于俞福良主张张仲洲出具借条实际系债的加入的主张予以认可，对俞福良要求张仲洲共同偿还借款本金120万元，并就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诉请予以支持。俞福良另主张要求张子亮、张仲洲支付利息，因张子亮出具的借条中对利率作出了明确约定，现借款已到期，俞福良主张张子亮支付自2013年7月23日起至款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符合双方约定及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张仲洲出具的借条中约定的“借款利率不超过银行同期同类型借款利率的四倍”，该利率约定不明，可比照年利率6%即自2014年7月29日起的利息，该院对其合理部分的利息予以支持。张子亮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应诉，该院依法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张子亮归还俞福良借款本金12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截至2016年11月23日为96000元，自2016年11月24日起至款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二、张仲洲对上述第一项债务中的借款本金120万元，以及相应利息（截至2016年11月23日为96000元，自2016年11月24日起至款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俞福良就其享有的上述第二项债权对绍房他证绍市字第××号他项权证项下抵押物经折价、拍卖或变卖后所得款项在债权数额120万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四、驳回俞福良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46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21464元，由张子亮、张仲洲共同负担，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履行。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对借条出具、抵押登记办理的基本情况及张子亮的责任承担等事项均无异议，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有三项，一是张仲洲与俞福良之间是否存在独立于张子亮的民间借贷合意，二是张仲洲是否是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涉案债务的债务加入人，三是俞福良能否就张仲洲名下房产行使抵押权。
一、关于张仲洲与俞福良是否存在独立于张子亮的民间借贷合意。首先，借条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一般不轻易否定借据的证明力，但该表述是以债权人持有借条且借条指向的待证事实是双方存在借贷关系为背景。本案中，俞福良提交借条旨在证明张仲洲存在债务加入行为，而非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在此背景下，张仲洲出具的借据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的证明力低于一般情形。其次，张仲洲、张子亮分别向俞福良出具了借条，从内容上看，两份借条存在金额一致、借款利率表述有重叠等情形，重合度较高。从形式上看，张仲洲、张子亮向俞福良举债均使用同一房产提供抵押担保，且两次抵押登记呈现连续状态，符合俞福良所主张的为配合债务展期而办理抵押登记的特征。第三，张仲洲、张子亮系父子关系，从张仲洲愿意无偿用名下房产为张子亮对外债务提供抵押担保可以看出，父子感情较好，故在处理与俞福良相关的借贷事项时，张仲洲存在配合张子亮借款展期而办理抵押登记展期的可能性。第四，张仲洲向俞福良出具借条后并未收到借款，但张仲洲在之后近两年的时间内既没有向俞福良要回借条，也没有注销抵押登记，如双方存在独立于张子亮的民间借贷关系，明显与常理不符。综上，张仲洲虽向俞福良出具了借条，但该份借条尚不足以证明张仲洲与俞福良存在独立于张子亮的民间借贷合意，对张仲洲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张仲洲是否是俞福良与张子亮之间涉案债务的债务加入人。首先，俞福良曾就涉案借款事项单独起诉张仲洲，理由为经俞福良、张子亮、张仲洲三方协商，张子亮已将2013年7月22日向俞福良借款所负债务转移给了张仲洲，张仲洲才在2014年7月29日出具借条并办理抵押登记，故俞福良要求张仲洲归还张子亮所借款项。但在本案中，俞福良主张张仲洲是自愿与张子亮共同承担所负债务，张仲洲的身份是债务加入人，俞福良对此解释为之前提起诉讼时对法律理解有误。本院认为，债务转移和债务加入最本质的区别是原债务人是否退出债权债务关系，在本案中体现为张子亮是否需要承担还款责任，该区别并不存在深奥的法理，而是朴素的认知，且俞福良在两起诉讼中均委托律师作为代理人参加诉讼，显然俞福良的解释不具有说服力，影响其在本案中所作陈述的证明力。其次，债务加入对行为人的权利义务影响巨大，债权人提出该项主张负有较重的举证负担。本案中，张仲洲出具的借条并没有载明愿意与张子亮共同承担债务的内容，张仲洲出具借条、办理抵押登记等行为也不能体现其有明确的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第三，俞福良在庭审中明确陈述，在办理抵押登记时，工作人员要求债务人与抵押人是同一人，所以张仲洲当场写了借条，故张仲洲有为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出具借条的可能性。综上，俞福良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张仲洲是债务加入人，对俞福良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俞福良能否就张仲洲名下房产行使抵押权。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七条的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本案中，他项权证载明张仲洲用名下房产为俞福良享有的120万元债权提供了抵押担保，该抵押权已经登记而生效。其次，张子亮于2013年7月22日向俞福良借款120万元，张仲洲用其名下房产提供抵押担保。该笔借款没有以书面方式约定借期，鉴于约定的抵押担保期限为一年，俞福良、张子亮均认为抵押权在抵押担保期限届满后将消灭，故在借款未归还的情形下，各方对抵押担保进行展期具有合理性。第三，涉案房地产抵押合同中的借款人是张仲洲，与实际借款人张子亮不一致，但张仲洲为张子亮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的意思表示明确，该房地产抵押合同并不能对抗俞福良的抵押权。因此，俞福良可以对张仲洲名下房产行使抵押权。
综上所述，张仲洲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2民初123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602民初123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
三、被上诉人俞福良就其享有的上述第一项债权对绍房他证绍市字第××号他项权证项下抵押物经折价、拍卖或变卖后所得款项在债权数额120万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
四、驳回被上诉人俞福良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46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1464元，由原审被告张子亮、上诉人张仲洲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464元，由上诉人张仲洲负担8232元，由被上诉人俞福良负担823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淼蛟
审判员 孙世光
审判员 黄哲锋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叶碧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