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再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车小盼，男，1988年3月1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荆门市人，无业，住荆门市掇刀区。
委托代理人：王斌，湖北兴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秀珍，女，1963年5月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荆门市人，务工，住荆门市掇刀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聘，男，1984年9月15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荆门市人，公司职员，住荆门市掇刀区。
上述两被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何飞，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周吉阳，男，1989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云南省昭通市人，务工，住钟祥市。
再审申请人车小盼与被申请人杨秀珍、王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鄂荆门中民一终字第00196号民事判决，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9月10日作出（2016）鄂民申134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2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车小盼的委托代理人王斌，被申请人杨秀珍及杨秀珍、王聘的委托代理人何飞到庭参加了诉讼。周吉阳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车小盼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为调解协议书不涉及车小盼的交通事故赔偿，未免除车小盼在交通事故中的赔偿责任缺乏依据。1、杨加华并非赔偿义务主体，其作为车小盼雇主代替其承担责任，杨秀珍、王聘在签订协议时知道这种代理关系存在。虽然调解协议是杨加华以自己名义签订，但该协议可以直接约束杨秀珍、王聘与车小盼双方，杨加华对协议义务的履行应视为车小盼义务的履行。2、就人民调解协议书内容而言，赔偿义务人承担的是交通事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并非基于劳动关系承担的工亡赔偿责任。（1）杨加华为自然人而非单位，其与车小盼、王流方之间无劳动关系，也无雇佣关系。（2）王流方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是否为工亡未经相关部门认定。（3）赔偿项目均与侵权责任法规定的人身损害赔偿项目一致，并非社会保险法规定的赔偿项目。（二）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法院对杨加华的询问笔录等两份证据能证明杨加华代表车小盼赔偿，但二审法院却以该两份证据系事后说明和陈述以及杨秀珍、王聘不认可为由不予采信，理由不能让人信服。杨秀珍、王聘主张调解协议基于劳动关系而达成，是其单方陈述，并无证据佐证，二审法院却将其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综上，车小盼请求撤销本院（2015）鄂荆门中民一终字第0019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维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城民初字第00114号民事判决。
杨秀珍、王聘答辩称，其与杨加华签订调解协议支付的款项性质系工亡赔付款，其可以另行向车小盼主张交通事故赔偿，理由为：1、杨秀珍、王聘与杨加华向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提交的申请为工亡赔偿。2、协议书约定：“乙方（王聘、杨秀珍）向本次交通事故第三方主张赔偿与甲方（杨加华）无关”，此处第三方指除协议双方外的人，当然包括车小盼；3、王流方在下班途中遇交通事故身亡，其家属找老板杨加华赔偿。杨加华赔偿后其若认为不应赔偿，应撤销协议，协议在撤销之前应为有效；4、调解当时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还未作出，不可能对交通事故款项进行赔偿；5、调解协议书第一项所列项目并非交通事故赔偿所特有。请求驳回车小盼的再审申请。
周吉阳未答辩。
杨秀珍、王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4年5月22日22时许，其近亲属王流方乘坐车小盼驾驶的无号牌两轮摩托车与醉酒驾驶的周吉阳相撞，造成王流方死亡。事故责任认定车小盼、周吉阳负同等责任。事发后未获交通事故赔偿。据此，诉请车小盼、周吉阳连带赔偿死亡赔偿金458120元、丧葬费193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共计49749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流方系杨秀珍之夫、王聘之父。2014年5月22日22时许，王流方搭乘车小盼驾驶的两轮摩托车与周吉阳驾驶的两轮摩托车，在东宝区××加油站附近相撞，致使王流方死亡。事故责任经交警部门认定，车小盼、周吉阳负同等责任。2014年5月24日，杨加华以车小盼雇主身份与杨秀珍、王聘在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该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杨加华）一次性给予乙方（杨秀珍、王聘）各项经济损失（含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精神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共计320000元……”。第二条约定：“乙方在收到该赔偿款后，不得因本次事故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另行向甲方及下属包工头瞿正远、陈天安以及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主张赔偿权利，但乙方向本次交通事故第三方主张赔偿与甲方无关。”同日，杨加华依约向杨秀珍、王聘支付了赔偿款320000元。
另查明，2014年1月26日，湖北鄂中再生资源大市场有限公司与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签订工程承包合同，杨加华系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后杨加华将部分工程转包给瞿正远、陈天安。事发前，车小盼为杨加华雇员，王流方为瞿正远、陈天安雇员，均在该工程不同工地上从事劳务。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多人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的，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责任。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享有赔偿请求权，侵权人应当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车小盼、周吉阳因驾驶车辆不当致使王流方死亡，该行为侵害了王流方的生命权，应当对王流方的近亲属杨秀珍、王聘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因车小盼、周吉阳系分别实施的侵权行为，且能区分责任大小，故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据此，杨秀珍、王聘诉请车小盼、周吉阳承担侵权责任，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合法有据，但车小盼已经杨加华代为赔付，且车小盼与周吉阳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对杨秀珍、王聘要求车小盼承担责任的诉请予以驳回，对杨秀珍、王聘要求周吉阳承担责任的诉请予以支持。本案争议的核心焦点为王流方能否视同城镇人员进行赔偿，车小盼与周吉阳应否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杨加华与杨秀珍、王聘达成调解协议支付的赔偿款是否为车小盼支付的赔偿款。对此，具体分析认定如下：
1、关于王流方的身份定性及损失认定。王流方虽为农村居民，但其经常居住地及主要生活来源地在城镇，故应视为城镇人员进行赔偿，其死亡赔偿金按2015年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24852元标准计算20年，应为497040元；其丧葬费按2015年上一年度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3601元（43217元÷12个月）的6个月计付，应为21606元。杨秀珍、王聘在诉讼中仅主张死亡赔偿金458120元、丧葬费19375元，系对民事权利的处分，予以确认。关于杨秀珍、王聘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乎情理，于法有据，予以确认。
2、关于车小盼与周吉阳赔偿责任定性。车小盼与周吉阳因驾驶车辆不当，发生交通事故致王流方死亡，在主观上没有共同的故意、过失，在客观上侵权行为各自独立，且事故的责任明确可分，故不能认定为共同侵权，其赔偿责任应当按份承担，参照事故责任的划分，认定负同等民事赔偿责任。
3、关于杨加华支付的赔偿款320000元定性。杨加华非为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无该公司处理工亡事故的授权，而王流方与该公司也不存在劳动关系，杨秀珍、王聘抗辩主张杨加华支付的赔偿款系其代表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支付的工亡赔偿款，没有事实根据，不予采纳。而从调解协议书的内容来看，杨加华认可车小盼系其雇员，约定的赔偿款项均为人身损害赔偿关系规定的内容，尤其是该协议第二条特别约定，不得另向甲方、瞿正远、陈天安、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公司主张赔偿权利，可以推断甲方与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系两个独立的主体，而非同一个主体，王流方与瞿正远、陈天安存在利害关系。而杨加华并非赔偿义务人，其以本人名义与杨秀珍、王聘签订调解协议及履行，实为间接代理车小盼的赔偿行为，且杨加华的书面证言也予以了印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周吉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杨秀珍、王聘赔偿248747.5元；二、驳回原告杨秀珍、王聘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87元，由杨秀珍、王聘负担1243元，周吉阳负担1744元。
杨秀珍、王聘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予以改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补充查明，王流方在工地做工时，报酬由瞿正远、陈天安发放。本案事故发生后，车小盼、王流方均被送往医院抢救，王流方在事故发生当晚经抢救无效死亡。车小盼因事故致重型颅脑损伤，在2014年5月24日杨加华与杨秀珍、王聘签订调解协议时，仍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至2014年6月12日出院。公安机关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时间为2014年5月30日。事发时，车小盼和周吉阳驾驶的机动车均未投保交强险和商业险。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加华与杨秀珍、王聘于2014年5月24日在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签订的编号为掇调字（2014）0524人民调解协议书，有无免除车小盼在道路交通事故中因过错行为需承担的赔偿责任；如果人民调解协议书未能免除车小盼在道路交通事故中的赔偿责任，那么车小盼应承担多少责任。
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人民调解协议书系杨秀珍、王聘与杨加华签订，而非杨秀珍、王聘与车小盼签订，协议签订时，杨加华也未出具有车小盼授权的委托书，依据协议载明的内容，不能得出杨加华一方签字的行为代表了车小盼，且协议条款中也未有免除车小盼责任的意思表示。虽然在二审中，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向本院出具了情况说明，以及杨加华接受本院询问所作的询问笔录，但该说明或笔录系事后说明或陈述，不能通过协议内容反映出来，加之协议相对方王流方的近亲属不予认可，据此证据，仍无法得出杨加华代替车小盼签订该调解协议的意思表示。其次，王流方的近亲属认为调解协议是基于劳动关系而达成的工亡赔偿协议，而不是交通事故赔偿协议。因此，该协议不妨碍王流方的近亲属另行向交通事故责任主体主张赔偿。第三，杨秀珍、王聘向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调解申请书中，也注明申请事项系要求用工单位赔偿。综上，杨加华与杨秀珍、王聘在人民调解委员会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并不涉及车小盼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并未免除车小盼在交通事故当中的赔偿责任，原审对此事实认定有误，二审予以纠正。
因事故发生时，王流方属于车小盼驾驶的机动车车上人员，应首先由对方车辆驾驶人周吉阳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超出交强险限额部分的损失，按照车小盼、周吉阳各自在交通事故中的责任比例，予以划分。因周吉阳驾驶的机动车在事故发生时，未投保交强险，根据《湖北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办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没有参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车辆，由该车辆的所有人、使用人按照相当于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责任限额赔偿，据此，由周吉阳按照相当于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责任限额赔偿，周吉阳应承担的数额为：（458120元+19375元+20000元-110000元）×50%+110000元=303747.5元，原审虽对周吉阳应当承担的损失认定有误，但杨秀珍、王聘对此并未提出上诉，二审不予处理。
车小盼作为机动车交通事故的肇事方之一，应根据其在道路交通事故中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同时，因车小盼系驾驶其机动车载王流方结伴回家，且未收取费用，车小盼免费搭载王流方的行为属于好意同乘，加之没有证据证明车小盼系故意造成本次交通事故，据此，可酌情减轻车小盼对王流方近亲属的赔偿责任，本院酌情减轻车小盼20%的赔偿责任，车小盼应在本案中承担的具体数额为：（458120元+19375元+20000元-110000元）×30%=116248.5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湖北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城民初字第0011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周吉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杨秀珍、王聘赔偿248747.5元”；二、撤销湖北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城民初字第0011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车小盼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杨秀珍、王聘赔偿116248.5元；四、驳回杨秀珍、王聘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87元，由杨秀珍、王聘负担331元，车小盼负担1163元，周吉阳负担14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94元，由杨秀珍、王聘负担701元，车小盼负担1293元。
本案再审中，车小盼提交了以下证据：2016年8月16日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补充说明一份，拟证明杨加华赔偿的320000元是代车小盼赔偿，调解协议约定的第三方当事人不包括车小盼。
杨秀珍、王聘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合法性、关联性提出异议，认为该证据形成时间为二审判决作出后，不是新的证据，且人民调解委员会作出的说明不能代表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该说明与协议书内容相矛盾。
本院认为，车小盼提交的证据系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所作的事后说明，不予采信。
杨秀珍、王聘与车小盼均对原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杨加华与杨秀珍、王聘在荆门市××刀区掇刀石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的调解协议是交通事故赔偿协议还是工亡赔偿协议；二、调解协议第二条中“交通事故第三方”是否包括车小盼。
杨秀珍、王聘与车小盼对款项性质发生争议。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之规定，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关于调解协议的性质。其一，调解协议首部载明：“甲方（杨加华）雇员车小盼驾驶摩托车载王流方（甲方工地泥瓦工）下班回家途中遇交通事故，造成车小盼受伤、王流方死亡”，说明了杨加华系以车小盼雇主的身份参与此次交通事故赔偿处理，而工亡赔偿发生在劳动者与用工单位之间，因王流方与杨加华所挂靠的中十冶集团有限公司并未订立劳动合同，且杨加华系以车小盼雇主身份参与调解，故调解协议的性质不属于工亡赔偿。其二，调解协议第一条列明的赔偿项目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精神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符合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的赔偿项目，而非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等工亡赔偿项目。基于以上理由，调解协议性质为交通事故赔偿协议。
关于“交通事故第三方”是否包含车小盼。杨秀珍、王聘认为第三方指除订立协议双方以外的当事人，包括车小盼。按此理解，无需写明“交通事故第三方”，仅需写明“第三方”即可。车小盼则认为从其作为驾驶人、王流方作为乘车人角度来看，交通事故第三方仅指周吉阳。本案交通事故为车小盼驾驶摩托车载王流方与周吉阳驾驶摩托车相撞，且杨加华已代表车小盼与王流方家属达成调解协议，故“交通事故第三方”仅指周吉阳，而不包括车小盼。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撤销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荆门中民一终字第00196号民事判决；
维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城民初字第00114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994元，由杨秀珍、王聘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元平
审判员 张青云
审判员 苏红玲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曾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