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长民再字第3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金艳，女，1965年5月5日出生，护士，汉族，现住长春净月经济开发区。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旭，男，1989年11月22日出生，军人，汉族，现住长春净月经济开发区。
委托代理人：王金艳，女，1965年5月5日出生，汉族，现住长春净月经济开发区。（张旭之母）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公司，住所地：长春市朝阳区西安大路418号。
法定代表人：赵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政，吉林常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王金艳、张旭与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公司（简称长春人保）合同纠纷一案，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长经开民初字第688号民事判决。王金艳、张旭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作出（2012）长民四终字第505号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王金艳、张旭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4年6月25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吉民申字第38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王金艳及张旭的委托代理人王金艳及长春人保的委托代理人郭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长春人保一审诉称，1997年3月王金艳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为张乘（现名张旭）投保66（B）型人寿保险。约定年交保费1107元，被保险人在18、19、20、21岁每年领取教育金1000元，22岁领取创业金4800元，25岁领取婚嫁金6000元，60岁领取养老金60000元，25岁前身故金10000元，25岁后身故金60000元。合同签订后吉林市分公司向王金艳提供了暂保单一份。2001年2月，王金艳调至长春市工作，向吉林市分公司申请将合同权利义务转移至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按照有关工作流程为王金艳办理转接业务时，与吉林分公司电脑数据衔接出现关联错误，系统在生成新合同时，误将1000元的保险金额显示生成为60000元。如果按照此错误合同履行，王金艳将获得不当得利440余万元，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将承受重大经济损失。2009年11月5日王金艳、张旭到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营业网点第一次领取教育金60000元，实际只应当领取1000元。王金艳又于2011年5月19日第二次向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申请领取教育金60000元，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工作人员发现合同错误，拒绝支付。期间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与王金艳多次协商未能达成一致处理意见。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与王金艳、张旭在签订该保险合同时出现重大误解，致使合同内容明显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继续履行该合同显失公平，严重损害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的权益，此情形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以及相关司法解释所规定的可撤销可变更的情形，因此依法提起诉讼，请求贵院依法予以变更，并判令王金艳、张旭立即返还不当得利所领取的保险金59000元。
王金艳一审辩称，1997年购买该保险后，按期交纳了保险费用，故应当继续履行合同。根据该保险合同履行情况，当时最初的保险金额是6万元，不是1000元。从合同履行看并不构成重大误解，当时保险人跟被告介绍时该保险额就是6万元，每年交纳的保险金是1107元，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要求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应驳回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张旭一审辩称，本案并不构成重大误解，因为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的行为没有法律事实做依据，不符合重大误解的要件；该合同有事实依据是合法合同，应受法律保护；该合同不构成可变更、可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即使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存在重大错误，该合同已经超过除斥期间，失去可变更效力，该合同继续有效；该合同为格式条款，法院应作出有利于投保人的解释；王金艳、张旭合法获得保险金额不构成不当得利，是合法行为。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7年3月王金艳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为张乘（现名张旭）投保66（B）型人寿保险。约定保险金额6万元，年交保费1107元，被保险人在18、19、20、21岁每年领取教育金1000元，22岁领取创业金4800元，25岁领取婚嫁金6000元，60岁领取养老金60000元，25岁前身故金10000元，25岁后身故金60000元。66鸿运保险（B）型费率表（每千元保额）显示投保年龄7岁对应年交保费1107元。合同签订后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向王金艳提供了暂保单一份。2001年2月，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依王金艳的申请将保险合同权利义务转移至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保险关系转移后，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给王金艳、张旭出具了新的保险合同，保险金额显示6万元。2005年3月29日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根据王金艳申请将被保险人张乘的姓名改为张旭。2009年11月5日王金艳、张旭到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处第一次领取了教育金60000元。王金艳又于2011年5月19日第二次向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申请领取教育金60000元，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工作人员发现合同错误，拒绝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一、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给被告出具的保额为60000元的66鸿运保险（B）型保单存在重大误解，理由如下：1、投保单空白处已经列明了王金艳、张旭在各阶段应领取的保险金数额；2、66鸿运保险（B）型的费率表中投保年龄7岁时年交1107元保险费所对应的保险金额为1000元；3、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出具的暂保单也明确了王金艳、张旭在各阶段应领取的保险金数额。综上可以看出，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在给王金艳、张旭出具66鸿运保险（B）型保单时存在重大误解，该保单所对应的正确保额应为1000元，故认为应对该保险合同的保险金额予以变更。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本案中被告于2009年11月5日第一次领取的教育金应为1000元，被告多领取的59000元应当返还给人寿保险长春分公司。遂判决：一、将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公司与被告王金艳签订的1997-220108-SB1-00800001-2号保险合同中的保险金额变更为1000元；二、被告王金艳、张旭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超额领取的教育金59000元返还给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公司。案件受理费1300元减半收取即650元，由被告王金艳、张旭负担。
宣判后，王金艳、张旭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其上诉理由是：一、保险合同中已经注明保险金额为60000元，长春人保以系统生成错误以及其他单方证据为由即主张重大误解属证据不足；二、一审法院将已经领取的保险金认定为不当得利属认定事实有误；三、判决变更后的合同对之前的行为无溯及力，长春人保无权要求返还已取得的60000元保险金。
长春人保二审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王金艳在张旭7岁时按年缴纳1107元保费为其投保66（B）型人寿保险，按王金艳所提交保险单所附费率表记载，投保年龄为7岁、年交1107元保险费所对应的保险金额为1000元，而保险单所注明的保险金额为60000元，两者相差达60倍。并且，如按该约定，王金艳仅缴纳1万余元保费，即可在张旭18、19、20、21岁每年领取教育金60000元，22岁领取创业金288000元，25岁领取婚嫁金360000元，60岁领取养老金3600000元。该表意错误已导致该保险合同的权利义务显著失衡，因此长春人保关于该保险金额系填写错误的主张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应属对当事人造成重大不利后果的重大误解，长春人保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主张变更保险合同的保险金额有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同时，王金艳、张旭基于原合同而多领取的59000元亦应当返还给长春人保。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75元由上诉人王金艳、张旭承担。
王金艳再审主张，1997年购买该保险后，按期交纳了保险费用，故长春人保应当继续履行合同。根据该保险合同履行情况，当时最初的保险金额是60000元，不是1000元。从合同履行看并不构成重大误解，当时保险人跟我们介绍时该保险金就是60000元，每年交纳的保险费是1107元，我是按保险人要求填写的投保单，那份暂保单我从未见过，长春人保要求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请求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维持原保险合同保险单号1997－220108－SBI－00800001－2的保险单条款不变，合同继续履行；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负担。
长春人保再审辩称，1、王金艳和张旭于1997年3月25日在吉林市签的中国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66鸿运（B）型人寿保单。每项都写明了，保费1107元，交费年限10年。保险金额60000元和领取年龄、领取方式业务员都写错了，但在投保单的最下面手写的很清楚，是依1000元保险金交的保费，所以保险金应是1000元，这事保险公司确有过错。已支付的60000元生存金实际就是教育金。王金艳投保后投保单在公司留档，保险单和暂保单都应该在王金艳手里。吉林市出的暂保单内容是正确。请求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1997年3月25日王金艳在吉林人保为张乘（现名张旭）投保66鸿运（B）型人寿保险，签订投保单约定保险金额60000元，保险期限53年，缴费方式为年缴1107元，缴费年限11年，付款方式为现金支付，开始领取保险金年龄为60岁，领取方式为一次性领取，领取保险金标准为60000元。投保单首页下手写部分条款与后来出具的暂保单条款一致，但王金艳、张旭主张是长春人保后写入的，不予认可。后长春人保向法庭提交给王金艳、张旭出具的中保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吉林人保）66鸿运（B）型人寿保险单（暂）（约定王金艳为其子张旭投保，投保时年龄7岁，受益人是被保险人本人，缴费11年，年缴1107元保费，被保险人每年领取教育金1000元，领取创业金4800元，领取婚嫁金6000元，养老金60000元，25岁前身故金10000元，身体高残金20000元，25岁后身故金60000元，投保人身故或高残后被保险人成长年金500元，投保日期1997年3月25日，起保日期1997年3月26日零时起），但王金艳、张旭不承认收到该暂保单，对暂保单也不予认可。2001年2月，吉林人保依王金艳的申请将保险合同权利义务转移至长春人保。保险关系转移后，长春人保给王金艳、张旭出具了新的保险单正本，保险单保险金额显示为60000元。2005年3月29日长春人保根据王金艳申请将被保险人张乘的姓名改为张旭。2009年11月5日王金艳、张旭到长春人保处第一次领取了教育金60000元。2011年5月19日王金艳第二次向长春人保申请领取教育金60000元，长春人保工作人员发现投保单及保险单正本填写错误，拒绝支付。期间长春人保与王金艳多次协商变更保险合同保险金为1000元并要求王金艳退回多领保险金59000元未能达成一致处理意见。长春人保遂将王金艳、张旭诉至法院请求支持其诉求。
本院再审认为，1、王金艳为张旭投保的保险合同因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书写错误，将保险金额1000元错写成60000元，导致合同内容违背了保险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使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显著失衡。如果按照原合同履行将产生王金艳仅交付12177元保费即可得到400余万元的巨大利益。因此长春人保关于该保险金额系填写错误的主张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故原审判决将长春人保与王金艳、张旭签订的1997-220108-SB1-00800001-2号保险合同中的保险金额变更为1000元正确。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和第五十八条仅规定了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情形下，合同自始没有约束力，双方当事人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互相返还，但并未规定合同变更具有溯及力。而本案合同的变更是在保持原合同关系的基础上，合同的部分内容发生变化，该变更并没有消灭原合同关系，仅向将来发生效力，对于已按原合同所做的履行并无溯及力，即已履行的债务不因合同的变更而失去法律依据。故长春人保以合同变更亦或是不当得利为由要求王金艳、张旭返还相应款项无法律依据。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2014年第三十六次会议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长民四终字第50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2）长经开民初字第68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撤销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2）长经开民初字第68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四、驳回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925元由被申请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春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建新
代理审判员 张 桐
代理审判员 吕玉玉
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李知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