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29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尹跃进，男，1963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洁，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裴加胜，男，1952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郁春红，上海市亚太长城（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包兰英，女，1932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文静，女，1957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全立，男，1968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珏，女，1969年8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
再审申请人尹跃进因与被申请人裴加胜、二审被上诉人包兰英、刘文静、王全立、王珏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南通中院）（2014）通中民终字第023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8月10日作出（2016）苏民申5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尹跃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洁、被申请人裴加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郁春红到庭参加诉讼。二审上诉人包兰英、刘文静、王全立、王珏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尹跃进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尹跃进并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1、案涉房屋是刘占人的婚前财产，其与裴加胜的买卖发生在与包兰英结婚之前。尹跃进取得房产时，不存在知晓房屋已经被卖的可能。该买卖行为也发生在1985年，作为老来作伴又刚刚结婚的两个老人，包兰英并不知晓。作为包兰英的儿子，尹跃进更不知晓。2、尹跃进向刘占人购买案涉房屋是经过一系列的合法程序，并已实际取得房产的所有权。尹跃进2004年购买案涉房屋时，房产交易所前往案涉房屋内进行实际丈量，并对案涉房屋出售予以公告，在公告期内未有任何人提出过异议，如果裴加胜真实购买案涉房屋且一直居住在里面，那么房产交易所丈量及公告的行为，裴加胜不可能不知晓且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提出异议。（二）刘占人与叔嫂陈秀卿之间的房屋纠纷，与本案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性，不能作为推断尹跃进与刘占人恶意串通的依据。该纠纷发生在1955年，是刘占人擅自处分陈秀卿的半间私房，该半间私房与案涉一间半房屋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性，而调解补偿款500元也并非来源于裴加胜。（三）二审法院认定裴加胜与刘占人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确认刘占人一房二卖，缺乏事实依据。裴加胜与刘占人之间于1985年2月6日产生过买卖房屋的合意，房屋总价款2700元，裴加胜向刘占人支付700元购房定金。后经双方协商房屋总价款变更为2900元，裴加胜再付款500元，但裴加胜始终未履行完合同义务，近30年未主张过买方的权利，从未要求刘占人继续履行卖房义务，办理过户手续。双方买卖已经终止，刘占人将房屋卖给尹跃进不属于一房二卖的情形。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2014年6月19日，裴加胜向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崇川法院）起诉称：裴加胜与包兰英丈夫刘占人（已故）系邻居。尹跃进系包兰英儿子。刘文静、王全立、王珏分别系刘占人女儿、孙子、孙女。刘占人位于南通市崇川区小巷15号的一间半房屋（建筑面积24.06㎡）与裴加胜所住房屋相连。1985年2月6日，裴加胜与刘占人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刘占人将该房屋交给裴加胜居住使用，裴加胜依约将房款700元在居民委员会保主任等人见证下交付刘占人。之后刘占人以所售房屋中半间为其嫂子所有，在法院调解下愿意补偿500元及为办理过户手续方便等为由要求裴加胜多次给付房款，现房款早已结清。刘占人多次承诺及早办理过户手续，裴加胜也多次与尹跃进协商办理房屋产权过户事宜，但尹跃进以种种理由推诿。裴加胜及其家人一直在所购房屋内居住、维修、装潢，至今已二十八年多。期间，尹跃进知道该房屋出售情况，从未对该房提出过异议。近日，裴加胜才获知尹跃进恶意串通以“买卖”形式将房屋于2004年底过户给其本人。2012年11月3日，尹跃进与唐美娟离婚，将房屋过户给唐美娟。裴加胜认为两次过户均违反法律规定，对裴加胜的购房行为不发生法律效力。请求确认刘占人与尹跃进2004年11月25日签订的关于崇川区小巷15号建筑面积24.06㎡房屋的买卖合同无效。
崇川法院一审审理查明：包兰英与刘占人（2013年1月死亡）于1987年登记结婚，刘文静系刘占人之女，刘占人另有一子刘铭树（1969年死亡），王全立、王珏系刘铭树子女，尹跃进系包兰英之子。
1985年2月6日，刘占人出具收条一份，载明：兹因我自住的房屋一间半，自愿出售给裴加政，言明房价2700元，在买卖过程中，遇种种矛盾不能及时办理过户手续，但是现已将房屋交给裴加政住，裴加政已付700元，下欠2000元，等办理过户手续时一并交清。
1988年11月，刘占人又出具两份收据，内容分别为：“兹因陈绣卿为了房权问题，今由市城区法院民事组调解决定由刘占人补贴陈人民币伍佰元，为了合理办理手续，经刘占人和买户协商，经双方同意，由买方再补贴人民币贰佰元，办理过户手续时一并付清”，“兹因为了和陈绣卿调解结束，需要存放城区法院民庭陈德华同志处人民币伍佰元整，将调解书取回共同去房产公司办理过户手续，特此再和买户协商，付出人民币伍佰元，日后在房价中扣除”。
2004年11月18日，南通市房地产交易所发出公告一份，公告载明：刘占人申请出售本市小巷15号房屋，现将审核的下列房产情况征询异议，如有异议者，应于公告之日起七天内（11月18日至11月25日）书面提出，并附有关证件报我单位据以复核，逾期即予正式办理有关手续。公告列明申请人为刘占人，申请权利为出售，房屋坐落为小巷15号1-2号，建筑面积24.06平方米。同年11月25日，刘占人、包兰英与尹跃进签订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刘占人将坐落南通市小巷15号一套建筑面积为24.06平方米的房屋出售给尹跃进，总价为15000元。
2012年11月13日，尹跃进与案外人唐美娟协议离婚，离婚协议约定南通市崇川区小巷15号的房产归唐美娟。现小巷15号1-2号建筑面积24.06平方米的房屋登记在唐美娟名下。
另查明，证人成某、秦某在另案中出庭作证，陈述裴加胜购买刘占人小巷房屋以及向刘占人支付房款等情况。
诉讼中，裴加胜主张要求确认房屋买卖无效的依据系刘占人与尹跃进之间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主要理由为：刘占人与尹跃进是继父子关系，尹跃进购房后从未主张过房屋权利，尹跃进购买房屋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
崇川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对合同无效的情形作出明确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应为无效。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刘占人与尹跃进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根据刘占人出具的收条以及证人证言等证据，可以认定裴加胜与刘占人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裴加胜与刘占人订立房屋买卖合同后，并未办理产权转移手续，至刘占人与尹跃进签订买卖合同时，案涉房屋仍在刘占人名下，尹跃进有理由相信刘占人对案涉房屋有所有权。刘占人与尹跃进虽是继父子关系，但刘占人于1987年与包兰英结婚，尹跃进是包兰英的儿子，刘占人早在1985年就与裴加胜订立房屋买卖合同，裴加胜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尹跃进知晓刘占人曾与裴加胜订立房屋买卖合同。尹跃进购买房屋的价格虽低于同地段其他房屋，但地段不是决定房屋价格的唯一因素，房屋面积、新旧程度、具体位置等因素都对房屋价格有重要影响。而且正是因为尹跃进是刘占人的继子，两人存在特殊的身份关系，不排除尹跃进为××、养老送终等原因，刘占人低价将房屋出售，但不属于两人之间的恶意串通。至于说尹跃进在购房后未主张权利，尽管尹跃进并未实际居住，但案涉房屋面积较小，且尹跃进有其他住所，不实际居住并不意味着未主张权利，离婚时尹跃进对房屋进行了处理，房屋归唐美娟所有。综上，裴加胜主张恶意串通依据不足，对裴加胜的诉讼请求难以支持。刘文静、王全立、王珏经依法传唤拒不到庭，视为放弃自己的抗辩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一审判决：驳回裴加胜的诉讼请求。
裴加胜不服一审判决，向南通中院提起上诉称，（一）裴加胜房屋与刘占人房屋是同一套房屋的组成部分，双方对该套房屋按份共有，其与刘占人之间的房屋买卖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其对刘占人房屋出售享有优先购买权。（二）其已于1985年2月6日与刘占人形成房屋买卖关系，且房、款均已经交付，合同形成在先，房屋买卖合同依法有效。包兰英在明知房屋已经出售给裴加胜，并由裴加胜的父母居住、维修20多年的情况下，以买卖形式以明显低价将房屋过户给其儿子尹跃进，显然存在恶意串通情形。（三）案涉房屋的房号登记为裴加胜家的房号，且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也登记的是裴加胜名字，证明房屋买卖已经成立，房屋的权属已经归裴加胜所有。（四）2004年诉讼即因刘占人出售房屋引起，包兰英对此是明知的，在该案中也有五个证人证明房屋已经出售给裴加胜的事实，原审判决违背民法通则及物权法中共有产权人有优先购买权的规定，请求改判确认尹跃进、刘占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并将案涉房屋确认归裴加胜所有。
二审中，裴加胜提供以下证据：1、王君仙名下的房产证、土地证、裴加胜入赘书，证明王君仙是裴加胜的岳母，他们家原有的房屋在王君仙名下，入赘书证明裴加胜是招婿，所有的财产为裴加胜所有，裴加胜与王君仙是家庭共同成员，购买这个房屋是在王君仙的同意下由裴加胜购买，该房屋由王君仙夫妇共同居住使用。证明裴加胜购买刘占人的房屋是适格主体。2、民事调解书复印件，证明王君仙名下的房屋归裴加胜所有，裴加胜有优先购买权。3、证人徐某出庭作证，证明裴加胜在八十年代购买刘占人的房屋。
尹跃进质证认为：1、房屋所有权证中的房屋坐落小巷15号，后面有附图，附图明确表明的是东边的一间半，至于房屋的编号不清楚。关于土地使用权证，尹跃进在取得房屋所有权时也有相应的土地使用权证，无法区分是一间半的房屋还是所有的房屋占用的土地。关于入赘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该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2、调解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其三性均不予认可。3、对于证人证言，因其没有参与裴加胜与刘占人的房屋买卖过程，所陈述内容均为听裴加胜陈述，也说明证人与裴某及刘家的关系均不密切，证人证言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
包兰英、刘文静的质证意见同尹跃进的意见。
南通中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刘占人先后将案涉房屋分别出售给裴加胜与尹跃进，存在一房两卖情形。对此，刘占人存在主观恶意可以确认。而刘占人在与包兰英结婚后与尹跃进共同生活，1987年刘占人与其嫂子陈秀卿发生诉讼，作为家庭事务中的重大事项，尹跃进应当知道该诉讼情形，也应当知道刘占人支付的房款来源，而在知道案涉房产归刘占人所有的情况下，十几年未进行管业的情形也与享有产权的权利人应当履行的义务不符，由于包兰英与尹跃进系母子关系，尹跃进购买案涉房屋时对房屋的权属应当比其他购房人更清楚，而从证人证言及收条等证据均能证实裴加胜与刘占人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在尹跃进知道或应当知道该房屋实际权利人应当为裴加胜的情况下与刘占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双方已经构成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之故意，依法应当确认所签订合同为无效。一审未予考虑尹跃进的特殊身份关系及刘占人与陈秀卿发生诉讼的事实，而将尹跃进作为有理由相信案涉房屋为刘占人所有的善意第三人的理由欠充分，而以不排除尹跃进为××、养老送终为由确认合同低价合理的理由更是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据此，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撤销崇川法院（2014）崇民初字第0987号民事判决；确认刘占人、尹跃进于2004年11月25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相同。另查明：南通市房管局产权监理处（以下简称南通产权处）出具的证明载明：刘占人的案涉房屋于1954年即有房屋产权登记。1992年11月16日，刘占人领取涉案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证。2000年9月26日，刘占人对涉案房屋的私有房屋所有权申请登记。南通产权处就涉案房屋进行现场查勘。截止2004年11月25日，刘占人一直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刘占人与其继子尹跃进之间签订的案涉房屋买卖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尹跃进向刘占人支付房款，刘占人将案涉房交付尹跃进，双方亦向南通产权处申请房产过户登记，南通产权处对案涉房屋进行现场丈量，并进行了公告，公告期满后，房地产管理部门办理登记手续，并向尹跃进颁发了案涉房屋的产权证。尹跃进应为案涉房屋合法的所有权人。裴加胜认为刘占人已将案涉房屋出售并交付裴加胜，且房款已付清，裴加胜系案涉房屋的实际所有权人。刘占人与尹跃进恶意串通，侵害了裴加胜的合法利益，所签的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应属无效。但是，从裴加胜所提交的三份收条、凭据等材料来看，刘占人以2700元价格将案涉房屋卖给裴加胜，裴加胜仅支付1200元房款，余款已经支付缺乏证据，裴加胜的付款义务未履行完毕。裴加胜称其1985年买房后已居住在案涉房屋，南通产权处于2000年和2004年先后两次对案涉房屋进行现场查勘、丈量，裴加胜应当知晓却未提出异议；案涉房屋出售时，南通产权处对此征询异议公告，并要求异议者于公告之日起七日内书面提出，裴加胜亦未提出异议。因此，案涉房屋未过户，裴加胜过错明显。且裴加胜未能举证证明其系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刘占人作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售房给尹跃进，不为法律所禁止，不属于二人之间恶意串通。一审判决驳回裴加胜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二审判决认定刘占人与尹跃进构成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之故意，确认双方所签的案涉房屋买卖合同无效错误，应予纠正。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民终字第0236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4）崇民初字第098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3元（已减半）、二审案件受理费2706元，均由裴加胜负担。
审 判 长 武 孙
审 判 员 刘嗣寰
代理审判员 司继宾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龚晨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