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二中民终字第147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邱×，女，1978年12月2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赵×，男，1978年4月11日出生。
上诉人邱×因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038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赵×诉至原审法院称：我与邱×的离婚纠纷案件目前正在审理中，在庭审举证过程中，邱×出示了一份《房屋共有协议》，协议内容为我将朝阳区×号房屋赠与邱×共同共有。因该房屋现在仍登记于我名下，并没有办理变更登记，符合合同法和婚姻法解释规定的撤销的条件，且为抗辩邱×与我离婚案件的诉讼请求的需要，故我依据婚姻法司法解释及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请求法院依法撤销我与邱×签订的关于朝阳区×号房屋的赠与合同。
邱×答辩并反诉称：不同意赵×的诉讼请求。首先，我简要陈述《房屋共有协议》签订的经过。2006年9月20日，我和赵×办理了结婚登记。2007年初赵×将我怀孕的消息告诉其父母后，赵×的母亲来到×号我们双方的住处，以”钱”为前提，极力反对我们现在要孩子，明确要求我堕胎。赵×和他母亲发生口角，赵×的母亲当场提出与我断绝婆媳关系。事后赵×对我作为妻子更加认可。出于丈夫对有身孕妻子的爱护和理解，赵×于2007年1月29日晚，在家中自愿写下了这份《房屋共有协议》，以示不会抛弃我和孩子的决心。我认为，《房屋共有协议》是赵×自愿书写，经我们双方签字后成立，该《房屋共有协议》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赠与合同”，因为其中只约定将诉争房屋作为共有财产，并没有约定具体的赠与份额，不属于赠与性质，是共有性质，而且名称也是《房屋共有协议》，约定了双方对房屋的共有权、处置权，如”一同共有”、”共同处置”，实质就是夫妻对共有财产的约定，而不是合同法所称的赠与合同，不能适用合同法关于赠与的法律规定，不能按照赠与来处理。该约定完全符合《婚姻法》第19条的规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不能撤销。如果赵×认为该《房屋共有协议》是赠与合同的话，也不能撤销。理由如下：首先，该《房屋共有协议》订立于2007年1月29日，至今已六年，早已超过《合同法》中赠与合同规定的一年内撤销的期限，撤销权早已消灭。另外，赵×在第二次离婚诉讼中才提出撤销，说明其目的就是恶意转移他不可控的夫妻共同财产。该房产在2010年已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抵押给深圳发展银行，赵×已用公示的方式承认我对该房产的所有权及共同处置权，也说明赵×3年前就放弃了该《房屋共有协议》的撤销权。其次，《房屋共有协议》中”自愿”、”爱妻”、”房产证号”等词语充分说明，赵×是在意愿真实的情形下亲笔书写的协议，协议的形成过程没有胁迫、欺诈、重大误解，也不存在受损害方，更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况，在这样的情况下订立的协议是合法有效的，赵×提出撤销该协议的理由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撤销条件。第三，如果认为该《房屋共有协议》属于合同法中的赠与合同，那么依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三和合同法规定，此协议也是属于社会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赵×订立协议的初衷是”道德义务”，当时出于男方对女方的爱护和承诺以及对即将出生的孩子的责任，是给我和孩子以后的生活一份保障，因此，即使认为该协议是赠与合同，也属于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也不应撤销。该协议签订于2007年1月29日，当时婚姻法司法解释三尚未出台，没有要求过户，否则我就去过户了，不能用现在的法律适用四年前的事情。此协议当初合法有效，而且现在也符合婚姻法的规定，应当继续履行。赵×自我们双方离婚诉讼至今，对孩子不管不问，不给孩子生活费，也不看望病中的孩子，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对妻子的承诺和身为一位父亲的责任和义务。故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赵×的诉讼请求。同时支持我的反诉请求，即：1、依法确认我与赵×签订的《房屋共有协议》合法有效，赵×继续履行《房屋共有协议》，将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号房产变更登记为我与赵×共同共有。
赵×就邱×的反诉答辩称：我方认为双方2007年签订的《房屋共有协议》是一份赠与协议，房屋的赠与不是口头达成共有，就会享有房屋的份额，必须经过产权部门的登记，事实上，《房屋共有协议》是在赵×将房屋赠与邱×后，才可能产生双方共有的效果。关于涉案房屋在2010年所办理的抵押贷款，由于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所以银行要求夫妻共同知情，虽然银行为了最大利益，已将房屋做了抵押，但是银行还是要把邱×加进合同当中要求共同担保。实际上银行并不知晓该赠与协议的存在，其只是按照惯例来进行操作，在贷款合同中，银行是强势一方，作为个人只能照办，但并不意味邱×就是房屋的共有权人。房屋权属的认定只能以房屋登记为准。邱×在反诉的事实部分对于订立共有协议过程的陈述不是事实，邱×怀孕，赵×的父母是很欣喜的，而且我与邱×在2012年曾有一份朝民初字第20080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曾提到邱×和赵×的父母没有根本矛盾，所以写这份协议，包括摁手印，同对方提交的赵×曾经写给老婆的赞美之词，都是新婚夫妻间的玩笑，是生活情趣。写完之后，双方都没有提起此事，我已经把这份协议忘了，直到双方离婚时，邱×提起此事，赵×才记起该协议。所以该协议不是基于道德义务的赠与，我方请求法院依法予以撤销。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赵×与邱×系夫妻关系，二人2006年9月20日登记结婚，2007年9月26日生一子赵×1。诉争位于北京市×号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系赵×婚前全款购买，于2006年1月6日取得房屋所有权证（所有权证书编号：京房权证朝私06字第×号）。2007年1月29日，赵×与邱×签署《房屋共有协议》，内容为：”本人赵×自愿将朝阳区×号房间的产权，赠与爱妻邱×一同共有，即该房产权由我本人及邱×共同处置。特此协议，以兹证明。房产证号：朝私06字第×号。立协议人：赵×2007年1月29日，被赠予人：邱×”。经查，该《房屋共有协议》未办理公证，涉案房屋现仍登记于赵×个人名下。
另查，双方婚后发生矛盾，赵×2012年曾起诉要求离婚，法院于2012年8月判决驳回了赵×的诉讼请求。2012年10月，邱×又起诉赵×要求离婚，该案目前正在审理过程中。
又查，2010年8月18日，赵×作为借款人与贷款人深圳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签订《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以涉案房屋作为抵押担保物从贷款人处获得最高额为78万元的授信额度，赵×和邱×作为抵押人在该合同上签字。经询，双方均称该《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签订后，赵×曾向银行申请贷款用于在西安市购买房屋两套。邱×认为该《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能够证明诉争房产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抵押给银行，赵×已用公示的行为承认邱×对该房产的所有权和共同处置权，赵×对此不认可，称这只是银行在贷款操作中的惯例。
案件审理中，邱×称上述《房屋共有协议》系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共有财产的约定。经询，邱×称除双方诉争的《房屋共有协议》之外，双方无其他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约定。
案件审理中，邱×另称即使《房屋共有协议》是赠与合同，也是赵×为了给其和孩子今后生活的一份保障，具有道德义务性质，为此，邱×提交如下证据予以佐证：
1、赵×书写的”写给老婆的赞美之辞”，邱×称系赵×亲笔所写。
2、双方之子赵×近半年的诊断证明多份，显示赵×患有：双眼屈光不正、散光、近视、弱视，微静脉畸形，脾胃不和、遗尿，疱疹性咽炎等疾病，邱×欲以此证明赵×多病，身体机能不完整，今后需要支出更多的医疗和教育费用，涉案房屋是其和孩子以后生活的唯一依靠。
3、法医临床学伤检临时意见书、治安调解书和赵×书写的”悔过书”、照片若干及邱×到医院就诊的病历、诊断证明等，邱×欲以此证明赵×在婚后多次对其实施家庭暴力，其中2012年5月5日的治安调解书记载，双方2012年4月30日因琐事发生纠纷，后赵×用台灯将邱×头部打伤，经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协议如下：1、赵×向邱×道歉并写悔过书。2、邱×不再追究赵×这次打伤自己的责任。同日，赵×书写了内容为：”本人赵×承认结婚五年来，曾有几次动手打邱×，也是我妻子，让她多次一个人去挂急诊。4月30日晚，因我用台灯灯座打伤邱×头部，造成对其身体和精神上的创伤，我本人真心悔过。在此，向邱×诚恳致歉！对不起！我保证今后绝不再动手打邱×，若以后再有殴打事情发生，邱×有权连同本次事件一并追究责任”的”悔过书”。
赵×对上述证据中的”写给老婆的赞美之辞”、赵×的诊断证明、法医临床学伤检临时意见书、治安调解书的真实性均认可。但认为上述证据均与本案无关，也不能证明《房屋共有协议》具有道德义务性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是双方2007年1月29日签订的《房屋共有协议》的性质究竟是双方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约定还是赠与合同，二是赵×是否有权撤销该《房屋共有协议》。关于第一个焦点，根据婚姻法的规定，夫妻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但从《房屋共有协议》的内容来看，该协议明确写明赵×将自己婚前所有的房屋”赠与”邱×，故该协议不宜认定为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共有财产的约定，其实质应为赠与合同。法院对邱×有关《房屋共有协议》系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共有财产的约定的意见不予认可。关于第二个焦点，双方争议的主要问题在于《房屋共有协议》是否属于具有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所谓道德义务也可以说是道德责任，即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中所应当承担的道德上的责任，这有别于其所应当承担的法定义务，也就是说，负有道德义务的行为人，如果实施了与自己所负的道德义务相一致的行为，其将获得相应的道德认可，反之，则其将受到相应的道德谴责。从本案的情况来看，赵×与邱×系夫妻关系，根据一般的社会道德经验，赵×如果没有将其个人婚前所有的房屋赠与邱×，一般情况下，其应当不会受到道德上的谴责。至于邱×关于《房屋共有协议》系赵×为了给其和孩子今后生活的一份保障的意见，法院认为，配偶之间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相互扶养的义务，父母对于未成年的子女亦有抚养的义务，这两种义务均属于法定义务。邱×有关《房屋共有协议》属于具有社会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的意见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邱×其他有关《房屋共有协议》不应撤销的意见均无法律依据，法院亦不予采信。综上，本案涉及的《房屋共有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其他应当认定无效的情形，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但涉案房屋现仍登记于赵×名下，双方并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亦未就涉案房屋的赠与办理公证，且邱×有关《房屋共有协议》不应撤销的意见均于法无据，故法院对于赵×要求撤销上述《房屋共有协议》的请求予以支持，并对邱×的其他反诉请求均予驳回。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六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3年7月作出判决：一、赵×与邱×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九日签订的关于北京市×号房屋的《房屋共有协议》有效；二、撤销赵×与邱×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九日签订的关于北京市×号房屋的《房屋共有协议》；三、驳回邱×的其他反诉请求。
判决后，邱×不服，以原判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为由上诉至本院，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赵×同意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8月18日，赵×作为借款人与贷款人深圳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签订《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以涉案房屋作为抵押担保物从贷款人处获得最高额为78万元的授信额度，赵×和邱×作为抵押人在该合同上签字。深圳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于2012年8月20日，经工商管理机关核准，名称变更为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无异。
上述事实，有《房屋共有协议》、结婚证、房屋所有权证书、（2012）朝民初字第20080号民事判决书、《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等书证及当事人庭审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涉案《房屋共有协议》的性质；2、赵×是否有权撤销该《房屋共有协议》。
关于涉案《房屋共有协议》的性质问题，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赵×与邱×于2006年9月20日登记结婚，2007年9月26日生一子赵×1。北京市×号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系赵×婚前全款购买，于2006年1月6日取得房屋所有权证（所有权证书编号：京房权证朝私×字第×号）。据此，赵×婚前即依法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2007年1月29日，赵×与邱×签署《房屋共有协议》，内容为：”本人赵×自愿将朝阳区×号房间的产权，赠与爱妻邱×一同共有，即该房产权由我本人及邱×共同处置。特此协议，以兹证明。房产证号：朝私×字第×号。立协议人：赵×2007年1月29日，被赠予人：邱×”。赠与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的一种行为。虽涉案协议名为《房屋共有协议》，但根据该协议的内容，并综合考虑本案案情，原审法院认定该协议实质应为赠与合同，并无不当。
关于赵×是否有权撤销该《房屋共有协议》的问题，根据我国法律规定，赠与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涉案房屋现仍登记于赵×个人名下，虽上诉人提出其与赵×作为抵押人在涉案《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上签字，并认为该《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能够证明涉案房屋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抵押给银行，赵×已用公示的行为承认邱×对该房产的所有权和共同处置权；但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不动产登记，由不动产所在地的登记机构办理。故涉案《个人循环授信额度合同（含抵押条款）》依法不能作为涉案房屋产权变更的依据；且涉案《房屋共有协议》未办理公证，在案亦并无合法充足有效的证据证明涉案《房屋共有协议》具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故原审法院判令撤销涉案《房屋共有协议》，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原判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邱×负担（赵×已预交，邱×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给付赵×），反诉案件受理费35元由赵×负担（邱×已预交，赵×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给付邱×）；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邱×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亮
代理审判员 王 云
代理审判员 郭 炜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白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