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一终字第3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锦盛。
委托代理人：陈少鸿，广东圭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佩卿。
委托代理人：林良火，广东盛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佩嫦。系冯佩卿之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卓宜。
上诉人李锦盛因与上诉人冯佩卿、原审被告何卓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2013）江新法民一初字第14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3年9月29日，李锦盛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何卓宜、冯佩卿偿还借款及利息合共27万元，并从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利息直至还清之日止。2、何卓宜、冯佩卿赔偿李锦盛因诉讼造成的律师费损失13500元。3、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何卓宜、冯佩卿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为：何卓宜、冯佩卿系夫妻关系，为支持冯佩卿办理移民手续，2012年4月20日何卓宜、冯佩卿以何卓宜名义向李锦盛借款24万元，约定借款期限12个月，利息3万元，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如果不还导致诉讼，需赔偿李锦盛聘请律师进行诉讼的费用。借款到期后，何卓宜、冯佩卿没有按时偿还，只是从2013年5月起每月支付逾期还款利息2000元给李锦盛，约定的本息27万元没有偿还。李锦盛现发现何卓宜、冯佩卿将共有的江门市新会区某某路9号101－3商铺变卖，并拟将售铺所得款项转移至女儿何某某和冯佩卿银行账户。
何卓宜答辩称：何卓宜向李锦盛借款是给冯佩卿黑市出国的费用。何卓宜之前和第三人协商卖商铺事宜并收取订金，但当时冯佩卿要求签协议书才愿意在过户手续上签名。其与冯佩卿吵架时曾口头说过离婚，但没有到有关部门办理离婚手续。
冯佩卿答辩称：冯佩卿与何卓宜正在办理离婚，根本没有向李锦盛借钱。2011年7月何卓宜提出离婚，2011年8月1日就财产和债务已列一份清单签名确认。因财产分割问题迟迟未办理离婚手续，同时女儿要高考，不想影响女儿读书。2011年7月26日，何卓宜、冯佩卿签订一份《证明》，同意各自行事互不相干。何卓宜在2011年7月26日向冯佩卿借款5000元，在2011年7月30日又借款2500元以清偿银行欠款，上述金额均在离婚生效时扣减。何卓宜在2011年9月10日又向冯佩卿借款3000元。2012年6月30日，何卓宜、冯佩卿卖车得款44600元两人各分得一半。冯佩卿出国的事并没有告知何卓宜，何卓宜毫不知情。现李锦盛和何卓宜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调解方式侵害冯佩卿的合法权益，法院应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变卖商铺时，冯佩嫦代冯佩卿签了一份协议书，关于变卖商铺后如何分配划款时，何卓宜只提及法院起诉判决的案件借款，并未提及其他借款。由于变卖商铺发生合同纠纷，周某某和黄某某起诉冯佩卿、何卓宜，在调解时，法官询问何卓宜还有没有其他借款，何卓宜曾表示没有其他借款，只有在（2013）江新法民一初字第1127号案件中欠梁某甲款项，并要求在（2013）江新法民一初字第1149号民事调解书中提及代其支付梁某甲的欠款。综上所述，李锦盛的起诉不合情理，本案是一起虚假诉讼，应驳回李锦盛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4月20日，何卓宜向李锦盛借款人民币24万元。双方签订《借款凭据》，约定借款期限12个月，利息3万元，借款到期后，何卓宜连本金共偿还李锦盛27万元。如何卓宜到期不偿还借款及利息的，李锦盛向法院起诉，李锦盛的一切损失和律师费由何卓宜负担。何卓宜承认已收取李锦盛现金24万元。借款到期后，经李锦盛多次催讨何卓宜仍未还款。
另查明，何卓宜和冯佩卿是夫妻关系。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何卓宜向李锦盛借款24万元的事实，有《借据凭证》证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借据凭证》约定借期12个月，至今借款期限已届满，但何卓宜至今未还。因此，李锦盛诉求何卓宜偿还借款本金24万元，理由充分，证据充足，应当予以支持。对于起诉之前的利息3万元，双方有约定，且未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四倍，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起诉之后的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还清之日止。对于李锦盛要求何卓宜赔偿律师费损失13500元，双方有约定且有发票证实，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该笔借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冯佩卿是否应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因本案是借贷纠纷，审查的是借款人与贷款人的关系，对何卓宜与冯佩卿的关系及李锦盛与其夫妻二人的关系不作审查调整。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13年12月26日作出（2013）江新法民一初字第1413号民事判决：一、何卓宜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锦盛偿还借款本金240000元及利息（起诉之前的利息是30000元，从2013年9月29日起，以24000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还清之日止）。二、何卓宜向李锦盛赔偿律师费损失13500元。三、驳回李锦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88元，减半收取为2744元，财产保全费1520元，合共4264元，由何卓宜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李锦盛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李锦盛原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冯佩卿、何卓宜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为：原审法院对于冯佩卿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不予审查，处理不当，请求二审改判冯佩卿对何卓宜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首先，本案借款发生于冯佩卿、李锦盛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而借款时，何卓宜、冯佩卿均在场，而冯佩卿也知道借款系用于支付其出国费用，原审法院对此进行了法庭调查，何卓宜对此事实予以确认，但法院在最后判决时却对冯佩卿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不作处理，明显不当。其次，根据婚姻法的相关司法解释，冯佩卿主张涉案借款并非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即使双方私下存在财产分割协议，也不应影响对外连带承担债务。冯佩卿与何卓宜至今尚未离婚，故涉案借款应当作为二人夫妻共同债务，由冯佩卿与何卓宜共同偿还。
冯佩卿对李锦盛的上诉答辩称：本案是虚假诉讼，何卓宜、李锦盛共谋侵占冯佩卿出售商铺的价款。何卓宜、冯佩卿因出售江门市新会区会城某某路9号101-3号房屋及6号车房有收入，但因此与买受人存在纠纷被诉至法院，基于买受人的要求，售房款存放在原审法院，待房屋过户之后再将款项转给冯佩卿、何卓宜。现李锦盛提起本案诉讼，并申请查封了存放在原审法院的款项。何卓宜此前与冯佩卿签订财产分割协议时，并未提及涉案借款，在另案诉讼中也并未提及对李锦盛的欠款。因此，李锦盛的起诉缺乏真实性，请求法院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何卓宜对李锦盛的上诉表示没有异议。
冯佩卿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李锦盛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锦盛承担。事实与理由为：一、原审法院并未查清借款事实。李锦盛年纪尚轻，涉案借款金额巨大，在李锦盛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收入情况及资金来源的前提下，认定李锦盛已实际提供借款不当。二、冯佩卿与何卓宜虽为夫妻关系，但二人关系极差，且2012年7月左右，冯佩卿已经起诉要求与何卓宜离婚，且何卓宜自始至终未曾提及与李锦盛存在借贷关系。三、本案是虚假诉讼，应当追究何卓宜和李锦盛的刑事责任。冯佩卿在二审阶段申请法院对李锦盛的住房、工作、婚姻、存款等情况进行调查。
李锦盛对冯佩卿的上诉答辩称：一、针对虚假诉讼的问题，本案的事实在一审中基本已经查清。何卓宜向李锦盛借款的行为也有相关的证据支持。至于冯佩卿提及的本案提起诉讼时间与何卓宜和冯佩卿签订的所谓的协议书时间吻合，只是巧合，即使何卓宜与冯佩卿协议约定款项的分配等，都与李锦盛无关。李锦盛起诉维护自己的权益，通过财产保全措施查封属于何卓宜和冯佩卿的夫妻共同财产是合法行为，仅仅凭何卓宜与冯佩卿一份卖房款的协议书不能对抗李锦盛的起诉。而且根据冯佩卿所说，其销售商铺的诉讼反而是一个设计好的诉讼，既然是为售房而调解，并不是一个离婚的诉讼，那么法官是没有必要询问何卓宜与冯佩卿是否有其他债务的。正因为李锦盛及时提起诉讼，才能防止何卓宜与冯佩卿把商铺变卖，转移财产。二、何卓宜向李锦盛提出借款，明确用途系为冯佩卿办理出国的有关手续，借款的时候冯佩卿也在场，所以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相关规定，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在何卓宜与冯佩卿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冯佩卿应当对拖欠李锦盛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原审法院对此不作审查明显错误。
何卓宜对冯佩卿的上诉答辩称：一、何卓宜与冯佩卿婚龄长达20年，感情一直很好，双方不存在需要离婚及协商财产分割的事宜。二、本案借款起因是冯佩卿意欲出国，但何卓宜生意周转不灵，故冯佩卿建议另向他人借款，待出国有收入后再分期偿还，故借款事实确凿无疑。三、在本案以外，何卓宜与冯佩卿所涉的所有诉讼均属真实，何卓宜与冯佩卿的应诉亦属真实，故涉案借款应为夫妻双方共同债务，冯佩卿称本案为虚假诉讼不能成立。况且，如果不及时与冯佩卿签定协议，冯佩卿根本不肯配合办理过户手续，导致何卓宜在另案诉讼中处于不利地位，损失会进一步扩大。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阶段均无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查，冯佩卿的调查申请已过法定期限，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李锦盛与何卓宜于2012年4月20日订立《借款凭据》，约定“乙方因生意资金周转，于2012年4月20日向甲方借款人民币小写：24万元正，大写贰拾肆万元正。借款期为12个月，以及双方约定利息叁万元，乙方到期后连本金共偿还给甲方27万元正，如乙方到期不偿还借款及利息的，甲方将向法院对乙方进行起诉，甲方的一切损失费和律师费则由乙方负责。经双方协议达成一致，签名生效。特此立据！甲方签名：李锦盛。乙方签名：何卓宜”。
另查明，何卓宜和冯佩卿为夫妻关系。2011年7月26日，冯佩卿、何卓宜共同出具《证明》1份，约定“到2011年7月25日止，冯佩卿卡数，欠银行共陆万伍仟元正，何卓宜的卡数共欠银行壹万元整，在离婚生效的财产中减除……”；同日，何卓宜出具《收据》1份，称“何卓宜今收到冯佩卿付款人民币：伍仟元正用来还何卓宜银行卡数，离婚生效进行扣减伍仟元正”；2011年7月30日，何卓宜出具《收据》1份，称“何卓宜收到冯佩卿贰仟伍佰元正暂还卡数，日后离婚扣减”；2011年8月1日，何卓宜和冯佩卿共同出具《资产债务清单》1份，确认双方负债及应收债务等内容；2011年9月10日，何卓宜出具《借据》1份，称“今借到冯佩卿叁仟元正”；2012年6月30日，何卓宜和冯佩卿共同签订《卖车分配协议》，约定双方对出售号牌为粤J×××××的小汽车所得款项44600元予以平分。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系：李锦盛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
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遵守诚实信用原则，且无损国家、集体利益或第三人合法权益，是合同利益获得法律保护的必然前提。因此，在认定李锦盛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之前，应先对其主张的借贷事实是否真实，涉案借款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予以审查。
结合本案事实，李锦盛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何卓宜之间存在真实的借款合同关系。首先，李锦盛主张何卓宜以支付冯佩卿出国手续费的名义借取涉案款项，冯佩卿对此知情并且在场见证。但审查涉案借据关于“因生意资金周转”借款的内容，与李锦盛所称的借款事由并不相符。对此，李锦盛在二审阶段解释为沿用此前向他人提供借款的格式合同而没有作出相应修改。按照通常经验，如确系何卓宜、冯佩卿夫妻共同向李锦盛借款，作为债权人的李锦盛要求在场的冯佩卿一并签名确认，是保护真实债权的应有之举，但涉案借据上并无冯佩卿的签名，且无其他证据佐证冯佩卿对该笔借款知情并有举债合意，则李锦盛称冯佩卿在场见证涉案借据的订立及李锦盛依约付款并不符合常理，不足采信。
其次，由于涉案借款数额较大，则按常理分析，贷款人应当具备较强的经济实力或掌握资金来源以提供借款。但李锦盛在订立涉案借据时年仅23岁，且无固定收入，故其自行提供借款的可能性较小。而李锦盛又未提供证据对其有其他资金来源足以支付24万元巨款，则其称有能力向何卓宜一次性提供现金24万元也不可信。
再次，李锦盛在二审阶段述称此前曾数次向他人提供借款，则李锦盛应当具备一定的交易经验。但审查涉案借据内容，从中难以得出李锦盛已经实际提供24万元借款的结论。而李锦盛主张其已付现金24万元却未要求何卓宜或冯佩卿另立字据予以确认，此举更不合理。此外，李锦盛在起诉时述称何卓宜自2013年5月起每月向其支付利息2000元，在本案中也无相关证据可予印证。因此，李锦盛主张已经实际提供涉案借款24万元亦不可信。
最后，冯佩卿在原审阶段提供的证据显示，冯佩卿与何卓宜早在2011年起已经协商离婚事宜，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分配及债务的分担已有意向，期间何卓宜更存在向冯佩卿借取小额资金偿还银行卡欠款的行为。在此夫妻关系紧张的特殊时期内，在本身已经存在一定的资金周转困难的前提下，何卓宜再以自己名义对外借取大额金钱供冯佩卿出国的可能性极低。何况本案也无相关证据显示有相应金额的款项自李锦盛经何卓宜之手流向冯佩卿，或冯佩卿在此前后曾经支出过相应金额的款项。故何卓宜自认该借款合同真实及已经收到涉案借款，也不足以作为支持李锦盛主张的依据。
因此，李锦盛的举证不足以证明其与何卓宜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事实，本院对其主张所依据的事实不予采信。何卓宜虽在本案中作出不利于己的自认，但鉴于本案借款的真实性明显存疑，且李锦盛与何卓宜的行为有恶意串通、虚构债务之嫌，可能侵害案外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故本院对本案借贷关系的真实性及合理性不予确认，进而对李锦盛要求何卓宜、冯佩卿共同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欠妥，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七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2013）江新法民一初字第141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锦盛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488元，减半收取为2744元，财产保全费1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488元，均由李锦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黎景欣
审判员 陈雪娟
审判员 李雁羽
二〇一四年七月一日
书记员 李慕华
梁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