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93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苏州市苏城公证处。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明，江苏寒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健，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吴剑鸣。
原审第三人：张淑梅。
上诉人江苏省苏州市苏城公证处（以下简称苏城公证处）因与被上诉人孙华、原审第三人吴剑鸣、张淑梅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6）苏0508民初19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苏城公证处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案件受理费。事实和理由：一、原审第三人在申办继承公证时向上诉人提交了公安派出所出具的被继承人与配偶、子女在一起的《户表》，一审判决认定原审第三人没有提供《户表》是错误的。二、上诉人在职责范围内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后才出具了公证书。上诉人向两名无利害关系的证人（老邻居）徐某、庄某做了核实笔录，还向苏州市退休职工档案管理中心核查被继承人孙庆曾的职工档案，又向原审第三人做了询问笔录。三、上诉人多次告知原审第三人提供的证明材料及陈述必须真实合法，原审第三人也作了如实陈述声明，但原审第三人为了达到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的目的，无视法律，提供虚假证明。被上诉人的损失是原审第三人造成的，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四、到上诉人处办理继承公证的是原审第三人，而非案外人刘明，刘明只是受原审第三人委托代为领取公证书。五、被上诉人已向吴剑鸣主张赔偿，不应再向上诉人主张赔偿。六、一审中被上诉人放弃要求吴剑鸣承担赔偿责任，却要求上诉人就吴剑鸣的赔偿承担补充责任，是前后矛盾。七、一审认定被上诉人的损失是41万也无事实依据。
被上诉人孙华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虽然被上诉人对一审判决也有异议，但为了避免诉累，故没有上诉。一、上诉人违反公证程序，没有尽到审查和核实义务，对不真实、不合法的事项出具了公证书，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根据过错承担法律责任，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二、被上诉人41万元的损失在一审中双方都予以了认可。三、在吴剑鸣不能赔偿的情况下，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进行赔偿符合法律规定。同时，被上诉人并没有放弃吴剑鸣的赔偿，剩余部分被上诉人会另案主张。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吴剑鸣、张淑梅未作答辩。
原审原告孙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原审被告赔偿原审原告经济损失41万元；2、原审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孙庆曾与汪知凤于1957年1月登记结婚，于1970年领养一子取名孙华（即本案原审原告），1992年4月3日经原苏州市郊区人民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自愿离婚，离婚时孙华已满23岁。此后，孙庆曾与张淑梅于1995年1月12日登记结婚，婚后未再生育。吴剑鸣系张淑梅与前夫所生之子。孙庆曾的父亲孙锡金于解放前死亡，母亲邓凤娥于1998年10月17日死亡。孙庆曾于2009年11月7日死亡。
2010年10月27日，张淑梅（甲方）与孙华、高小娟（乙方）在江苏丁晓农律师事务所律师的见证下，签订了《遗产分割协议》、《协议书》各一份，约定：坐落于苏州市梅林路5号的房屋系孙庆曾与甲方的夫妻共同财产，孙庆曾对该房屋所享有的份额按照法定继承，由甲乙双方共同继承；乙方放弃对孙庆曾其余遗产继承；甲乙双方协商拆迁取得各项赔偿款，乙方享有四分之一的份额。但之后，双方并未对苏州市梅林路5号的房屋作出任何的产权变更。
2013年3月，吴剑鸣因欠案外人冯吉的钱，吴剑鸣、张淑梅便委托案外人刘明就苏州市梅林路5号的房屋向苏城公证处申请办理继承公证。其间，吴剑鸣方向苏城公证处提交了加盖有“苏州工业园区娄葑镇梅巷村村民委员会”公章的证明两份，内容为孙庆曾无亲生子女和养子女，仅有一个继子女即吴剑鸣。2013年3月22日，苏城公证处工作人员殷岳亮对张淑梅、吴剑鸣进行了询问，其二人陈述：“孙庆曾一直未生育子女，……没有养子女，只有一个继子就是吴剑鸣……上述房屋的共有人只有孙庆曾与张淑梅，除此其他没有共有人”；同时在询问中，张淑梅自愿放弃继承孙庆曾的上述遗产，吴剑鸣要求继承该遗产。据此，苏城公证处于2013年3月27日出具（2013）苏苏城证民内字第2077号公证书，证明孙庆曾名下坐落在苏州市梅林路5号的房屋（建筑面积：212.15平方米）及超建房屋（建筑面积：11.86平方米）应由其继子吴剑鸣一人继承。
2015年7月21日，吴剑鸣将上述房屋出售给案外人王连花。之后，孙华得知此事，向苏城公证处提出复查申请，要求撤销（2013）苏苏城证民内字第2077号公证书。苏城公证处复查后认为吴剑鸣、张淑梅等二人故意提供虚假不实材料，隐瞒孙庆曾有一养子孙华的事实，致使公证书中该部分的基本内容与事实不符，于2015年9月30日出具《关于撤销（2013）苏苏城证民内字第2077号公证书的决定》，决定撤销（2013）苏苏城证民内字第2077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自始无效。此后，苏城公证处于2016年1月19日向苏州市公安局姑苏分局双塔派出所报案称，吴剑鸣、张淑梅涉嫌伪造苏州市姑苏区娄门街道梅巷村居民委员会公章公文，办理虚假遗产继承公证。苏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经过检验，认定吴剑鸣方提供的证明中盖印的“苏州工业园区娄葑镇梅巷村村民委员会”印文与苏州市姑苏区娄门街道梅巷村居民委员会提供的“苏州工业园区娄葑街道梅巷社区居民委员会”的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2016年3月9日，张淑梅向公安机关陈述称：“债权人冯吉催吴剑鸣还钱催得太紧，冯吉提出可以让吴剑鸣去找一个叫王利军的人办理遗产继承公证，绕过孙华把房屋全部继承给吴剑鸣一个人，王利军又让吴剑鸣去找一个姓刘的男子，这个姓刘的让吴剑鸣给他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说其他事情他来办，到时候我们去公证处签字就可以了，为此我们还给了姓刘的大概四万元的好处费”。
2015年10月12日，吴剑鸣向孙华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由吴剑鸣欠孙华关于梅林路5号房屋买卖陆拾伍万圆整（650000元），已付玖万圆整（90000元），剩余伍拾陆万圆整将于该月月底前支付叁拾壹万圆，余贰拾伍万将于11月付清”。但吴剑鸣并未按约还款，尚余41万元未支付给孙华。
庭审中，原审原告当庭表示不要求原审第三人在本案中承担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公证资料的审核系公证行为合法的前提条件，公证机关应当具有与其职业资格相应的审查证明事项和证明资料真伪的能力。本案中，吴剑鸣、张淑梅及其委托代理人提交了虚假的证明材料，吴剑鸣、张淑梅对苏城公证处作了不实陈述，隐瞒了被继承人孙庆曾还有一养子孙华的事实，致使公证书错误给孙华造成了损失。而孙庆曾系城镇居民，城镇居民与配偶、子女之间的亲属关系一般由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出具。苏城公证处在其网站上对办理继承权公证应提交的材料进行了提示，其中就包括应提交“被继承人与配偶及所有子女在一起的老户籍底册证明（由派出所出具）”，可见苏城公证处完全可以要求申请人吴剑鸣、张淑梅提供被继承人孙庆曾的户籍底册予以佐证，但是苏城公证处却轻信了“苏州工业园区娄葑镇梅巷村村民委员会”这个当时根本不存在的机构出具的证明，并出具了错误的公证书。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原审被告作为公证机构，未能尽到审慎注意义务，严格审核申请人提交的证明材料，对原审原告的损失应当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现吴剑鸣支付了孙华24万元后，尚欠41万元无力继续履行，苏城公证处应当对吴剑鸣不能履行债务的部分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即123000元。因原审原告不要求原审第三人在本案中承担赔偿义务，故原审被告在履行完毕后如认为应当由其他人承担赔偿义务的，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被告苏城公证处应当赔偿原审原告孙华损失123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项、第五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原审被告江苏省苏州市苏城公证处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审原告孙华损失123000元；二、驳回原审原告孙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450元，由原审原告孙华负担5215元，原审被告江苏省苏州市苏城公证处负担223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另查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令第103号《公证程序规则》第五章对公证审查程序进行了规定，其中第二十六条明确，公证机构在审查中，对申请公证的事项以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材料，按照有关办证规则需要核实或者对其有疑义的，应当进行核实，或者委托异地公证机构代为核实。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依法予以协助。
中国公证协会《办理继承公证的指导意见》第三条规定：当事人申请办理继承公证，应当提交全部法定继承人的基本情况及与被继承人的亲属关系证明。亲属关系证明是指被继承人或者继承人档案所在单位的人事部门出具的证明继承人与被继承人之间具有亲属关系的证明；基层人民政府出具的证明继承人与被继承人之间具有亲属关系的证明；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明继承人与被继承人之间具有亲属关系的证明；能够证明相关亲属关系的婚姻登记证明、收养登记证明、出生医学证明和公证书；第六条规定：对亲属关系证明，公证机构应当向出具证明材料的单位核实。
以上事实，由《公证程序规则》、《办理继承公证的指导意见》予以证明。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项规定：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提供证据证明公证机构在公证过程中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致使公证书错误或者不真实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公证机构有过错；第五条规定：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证机构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
本案中，苏城公证处作出的（2013）苏苏城证民内字第2077号公证书，因基本内容与事实不符，已被撤销。但此前吴剑鸣已凭该公证书将涉案房屋出售给案外人，导致孙华遭受损失，孙华因此要求苏城公证处承担赔偿责任。苏城公证处虽主张其在公证过程中已经尽到审核义务，但综合本案证据，本院认为苏城公证处并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一、吴剑鸣、张淑梅向苏城公证处提交的加盖有“苏州工业园区娄葑镇梅巷村村民委员会”印章的亲属关系证明，经苏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检验，该证明上加盖的印章是虚假的。且在公证时根本不存在以“苏州工业园区娄葑镇梅巷村村民委员会”为名称的单位，苏城公证处只要进行基本的核查即可发现此情况，但其没有按照相关规定向出具证明材料的单位进行核实。二、吴剑鸣、张淑梅提供的《户表》虽显示，孙庆曾死亡时梅林路5号的户籍在册人员为张淑梅、吴剑鸣、孙庆曾三人，但该《户表》并非孙庆曾的老户籍底册。而诉讼中孙华提供的孙庆曾的老户籍底册显示，孙华为孙庆曾与汪知凤之子。公证时苏城公证处完全可以要求申请人补强户籍资料，或直接向公安机关调取孙庆曾的老户籍底册，但苏城公证处对此却怠于审查核实。三、苏城公证处向申请人张淑梅、吴剑鸣调查时，张淑梅、吴剑鸣均陈述被继承人孙庆曾没有其他继承人，但张淑梅、吴剑鸣与公证事项有直接利害关系，两人的陈述不足以作为认定公证事实的依据。四、证人徐某、庄某以张淑梅老邻居的身份接受苏城公证处的调查核实，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两人与张淑梅、孙庆曾之间的关系。且继承人与被继承人的亲属关系只有具有法定职权的机构才有权证明，证人证言对亲属关系并不具有证明力。五、虽然苏城公证处向苏州市退休职工档案管理中心出具了介绍信，要求调取孙庆曾的档案资料，但最终并未调取到任何资料，未能印证申请人提供的证明材料。六、公证过程中苏城公证处已经知晓孙庆曾与张淑梅系再婚，在此情况下，苏城公证处应当调取孙庆曾与前妻的离婚证明材料，确定孙庆曾与前妻是否有子女，以排除孙庆曾还有其他继承人的可能性，但苏城公证处对此也未作审查核实。综上，苏城公证处轻信申请人张淑梅、吴剑鸣提供的证明材料，未能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对公证书错误负有明显过错，因此给孙华造成的损失，苏城公证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中，吴剑鸣已到庭确认其仍结欠孙华涉案房屋买卖款41万元，苏城公证处对此也无异议，故可以认定该41万元属于公证书错误对孙华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依据苏城公证处的过错，判令苏城公证处对41万元损失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即赔偿孙华123000元，并无不当。苏城公证处在实际赔偿该损失后，可向吴剑鸣等进行追偿。
综上，苏城公证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35元，由上诉人江苏省苏州市苏城公证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文杰
审判员 郑 雄
审判员 周 红
二〇一七年二月六日
书记员 王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