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28民再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郜顺安，男，生于1952年11月29日，汉族，湖北省利川市人，退休干部，住利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娟，湖北震邦华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旗，湖北震邦华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秦义荣，曾用名秦万碧，女，生于1968年12月1日，土家族，湖北省利川市人，法律工作者，户籍地利川市，住利川市。
再审申请人郜顺安因与被申请人秦义荣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269号民事判决，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30日作出（2015）鄂民申字第0281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郜顺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娟、李红旗，被申请人秦义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郜顺安申请再审称，一、本案所涉协议书处理的土地使用权系案外人金鑫所有，郜顺安与秦义荣均无权处理。湖北省利川市人民法院（2004）利民初字第950号民事调解书主文第二条“位于东城××宅基地一宗归郜顺安所有”也是错误的，调解书生效时，案外人金鑫已经成年，在未征得其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理案外人的财产系非法处置。该调解书的这部分内容依法应被撤销；二、本案所涉协议书系秦义荣用拓印的方法将“郜顺安”的字样复印在甲方签名处的，是伪造的，再审申请人从未在该协议书上签署过任何字迹。指模也不是再审申请人按上的，如果指模系郜顺安所按，协议书上的签名根本没有必要拓印，且两份协议书末尾均有错动痕迹，原审认定协议书真实有效，缺乏事实依据；三、发生法律效力的在先判决已经确认本案所涉协议书缺乏真实性，原审判决认定该协议书合法有效，违反了生效裁判的羁束力原则。
秦义荣辩称，（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269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并驳回郜顺安的再审请求。一、就本案所涉宅基地，出现有两份协议，一份是郜顺安在出租屋签订的署有“婚后秦义荣投资与郜老伯建房”、“郜顺安”字样的协议。对于该份协议，秦义荣认为“郜老伯”指代不明，便跑到谋道镇打字店复印，复印时用擦头一擦“郜老伯”字样，便擦出个洞，为了不发生异议，就用白纸贴了“婚后秦义荣与郜老伯建房”字样，没有贴“郜顺安”三个字。复印后将复印件交由郜顺安签名，郜顺安称“你那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盖个手印就行了。”于是郜顺安就在三份复印件上盖了手印。这就是第二份协议。第二份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显失公平，也不存在秦义荣占便宜，不具有合同无效的情形，属于有效协议；二、在郜顺安与金佳玲的离婚诉讼中，郜顺安明确陈述“这地基金鑫只有继承权，没有分割权，地基是我和金佳玲的共同财产，是金佳玲擅自以金鑫的名义登记的，不是赠送给金鑫的。”调解书与判决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是人民法院裁判的法律依据，生效调解书已将地基分割给郜顺安所有，故郜顺安关于协议侵犯了金鑫权利的观点不能成立；关于协议底稿上的签字，在2011年的离婚诉讼中，郜顺安在庭审回答法庭询问时，明确陈述底稿上“郜顺安”的签名为其本人签名，但随后的庭审中他又说不是他的签名。在历次的庭审中，法官都公开征求郜顺安的意见，询问其是否对协议底稿上的签字及复印件上的手印进行鉴定，但其回答都是不申请。现在其又不承认底稿上的签名是其本人所签，明显是想蒙骗法官，侵吞秦义荣的合法财产。
被申请人秦义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原、被告于2006年5月1日所签订的《协议书》有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于2005年5月25日登记结婚并领取结婚证，随后同居生活。双方均系再婚，未生育子女。2004年11月9日，被告郜顺安与其前妻金佳玲离婚时，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协议，由被告郜顺安分得夫妻共同财产即位于利川市东城街道办事处新桥村8组的宅基地一宗。该宅基地为国有土地，面积176.80㎡，系被告郜顺安、金佳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于2001年6月19日以未成年女儿金鑫名义申请并获批准而得来，登记在金鑫名下。2006年4月，原、被告决定在被告郜顺安所分得的宅基地上建房并动工下基础。同年5月1日，原、被告签订了《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载明：“一、此房地基属甲方所有，如今后对此权属发生争议，则只能按以下方式解决：如果甲方儿子（郜斌、郜刚）以后需在利川建房，由乙方将在东城办事处新桥开发小区出资买的地基240㎡用以调换；或作价补偿，即：由乙方给甲方补偿4万作为地基（东城办事处新桥村八组，原包装厂）价格（此地基原买为25000.00元）。此款只能继承开始后甲方儿子方可享用。地基权属则相应转移给乙方。二、新桥村八组（原包装厂）叁楼一底三间（座北朝南），砖混结构，占地面积129㎡，投影面积150㎡的房屋一栋（实际面积以房管部门丈量为准），及其院坝围墙的所有权属于秦义荣。此房视同秦义荣的婚前财产。甲方子女不得在其院坝内建房及建造其他构筑物。但秦义荣、郜顺安婚后享有共同的居住（享受）的权利。甲、乙双方子女无权向甲、乙双方发生财产争议。三、甲、乙双方的婚前财产，归各自的婚生子女继承。即：郜斌，郜刚继承郜顺安的财产，向怡铭继承秦义荣的财产。其前提是：以上继承人必须对甲、乙各方尽赡养义务。如果以上继承人不对甲、乙各方尽赡养义务，就无权享有继承权。甲、乙各方有权自行处理其财产。甲、乙双方婚后的共同财产按下列情况对待：如果三继承人（郜斌、郜刚、向怡铭）对甲、乙双方均尽了赡养义务可作为同一顺序继承人；三继承人中谁尽义务谁继承财产。四、甲、乙双方在今后的婚姻生活期间，如对方没有原则性的重大过错，不得无故提出离婚，如果一方提出离婚，则向另一方补偿10万元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以上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自双方签字生效，并经利川市司法局公证处公正或经人民法院确认。”原告秦义荣在协议书乙方签名并捺指纹印，被告郜顺安在该协议的更改部分和甲方签名处捺了指纹印。协议签订后，房屋继续施工，于同年10月房屋竣工，原、被告在该房屋内居住。
因原、被告夫妻关系不睦，郜顺安多次向法院起诉，要求与秦义荣离婚，至2012年12月18日，利川市人民法院以（2012）鄂利川民初字第0183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郜顺安与秦义荣离婚，在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时，因房屋的宅基地登记在金鑫名下，而房屋又尚未取得《房屋所有权证》，故对房地产权属未作分割处理。秦义荣不服判决，向恩施州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下达（2013）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180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秦义荣仍不服判决，向湖北省高级法院提出再审申请，该院于2014年7月16日下达（2014）鄂民申字第0045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秦义荣的再审申请。
此案在审理中，原告主张《协议书》系双方自愿签订，且协议内容合法，请求法院确认《协议书》有效；被告则辩称《协议书》系原告伪造，其目的在于骗取被告的财产。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原、被告2006年5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的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第五款属有效条款，具有法律效力。二、驳回原告秦义荣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秦义荣负担20元，被告郜顺安负担60元。
郜顺安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改判协议无效。本院二审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对本案《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从以下四个方面予以评判：一、协议内容是否系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了《协议书》原件及盖有上诉人手印的复印件，上诉人认为签名处所捺手印非上诉人所盖，即使是真实的也是乘其酒醉后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所盖。对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提交了盖有上诉人手印的协议书复印件，就协议书真实性的问题完成了基本的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上诉人对协议书真实性有异议的应提供相应证据加以证明或者申请对手印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上诉人既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在一审法院释明的情况下也未申请司法鉴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综合双方举证情况，综合推定协议书复印件上所显示手印系上诉人所捺。我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六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采取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上诉人虽未在定稿后的协议书上亲笔签字，但其捺手印的行为亦是施行民事法律行为的一种形式，应认定为其认可协议书内容的真实意思表示。二、协议内容有无损害案外人的合法利益。《协议书》第一款称“此房地基属上诉人所有”、“发生争议后用其它地基调换或作价补偿后转移给被上诉人”。当时这样表述的背景是上诉人与其前妻金佳玲离婚时所达成的调解协议中载明：夫妻共同财产中“位于东城新桥村8组的宅基地”等归上诉人所有。虽然本案双方当事人立协议时宅基地尚登记在案外人金鑫名下，但被上诉人根据前述离婚调解协议内容有理由相信该宅基地系由上诉人享有并能变更到上诉人名下。因此，不应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前述约定系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金鑫的利益。三、协议内容有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我国《土地管理法》规定，土地属于国家或集体所有，单位或个人只享有土地使用权。本案《协议书》中虽有“此房地基属甲方所有”这样的表述，但应结合上下文理解其当时的本意是指此房土地使用权而非指土地所有权。另外，上诉人认为当时房屋尚未修建，而修建过程中要通过规划等一系列行政审批，建成后又要经过有关行政机关颁发所有权书，在未取得权利证书前不能认为该建筑物为合法建筑物，故当事人的协议有违法律强制性规定之嫌。但本院认为根据我国《物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故当事人约定的房屋地基能否发生物权变动，并不影响债权合同的效力。四、本案是否存在漏列当事人的问题。虽然上诉人在与其前妻金佳玲的离婚案件中对本案争议宅基地使用权的性质、归属达成了协议，但其在与本案被上诉人签订协议书时，该宅基地土地使用权仍未登记在上诉人名下。而根据我国《物权法》第十四条规定，需要登记的不动产物权，在物权登记部门予以登记后才发生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故本案协议书中约定的房屋地基，只有在该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到上诉人名下时才可能与案外人金鑫发生关系。而本案只涉及协议效力的确认，对于协议如何履行的问题不在本案审查之列。因此，本案不存在漏列当事人的问题。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时，郜顺安书面申请对《协议书》底稿落款处“郜顺安”三字的形成方式进行鉴定，即鉴定该字是书写形成还是复印形成。2016年12月9日，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6]鉴字第537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郜顺安”字迹为手写形成。经质证，双方当事人均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庭审时，郜顺安提交了本院《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受理通知书》，拟证明本院已立案受理郜顺安不服其与金佳玲离婚一案的再审申请。秦义荣庭审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经查，本院于2016年7月5日受理郜顺安的再审申请，于2016年9月20日作出（2016）鄂28民申42号民事裁定，以郜顺安申请再审超过法定期限为由，驳回其再审申请。故郜顺安提交的《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受理通知书》虽然真实，但与本案缺乏关联，本院不予采信。另本案审理过程中，郜顺安书面申请追加案外人金鑫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本院再审查明，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属实。另查明：2016年11月25日，郜顺安在接受本院调查询问时称，本案所涉《协议书》底稿上“郜顺安”三字是其本人笔迹。2016年12月9日，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6]鉴字第537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将检材字迹扫描输入电脑，经图像处理技术放大检验，检见笔画边沿约有黑色墨水随纸张纤维扩散，且色泽单一，未检见复印墨粉堆积和散在性喷溅痕迹特征；经ZSA302立体显微镜放大至50倍，也未检见复印墨粉堆积和喷溅墨粒痕迹，检见笔痕特征明显，反映手写字迹的痕迹特征。以上检验结果表明“郜顺安”署名字迹不是复印形成，而是手写形成。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所涉协议书包括两份：一是协议尾部署有“婚后秦义荣投资建房”字样，落款处仅有“郜顺安”字样的《协议书》，即协议底稿；二是落款处有“郜顺安”、“秦义荣”字样，协议内容上捺有指印的《协议书》，即正式协议书。原告秦义荣解释称，正式协议书系其从协议底稿上复印而来，复印的内容包括落款处的“郜顺安”三字；复印原因系郜顺安在双方协商好的协议上署有“婚后秦义荣投资与郜老伯建房”字样，因郜老伯指代不明，且为避免事后双方发生争议，秦义荣遂从利川城里赶到郜顺安××地方××镇后，用纸将“婚后秦义荣投资与郜老伯建房”字样覆盖后予以复印，交与郜顺安捺印确认。由于气不过，秦义荣当时将“与郜老伯”字样抠掉，现抠成了一个洞。郜顺安则在历次离婚诉讼中均否认其在协议书底稿上签字，认为其原是在信笺纸上写的“此协议属秦万碧个人意志，我不同意，郜顺安”字样，从没有在打印的纸张上署名签字。正式协议书上的指印不知道是谁所捺，有可能是秦义荣在郜顺安睡着或醉酒后偷偷用其手指捺印的，故不申请对捺印进行鉴定。对此，本院再审分析评判如下：
郜顺安在本案再审中承认协议底稿上“郜顺安”字样是其本人字迹，经鉴定该字迹系手写形成，而非复印形成。因此，本院再审认定协议底稿上“郜顺安”的签名系郜顺安本人亲自书写。郜顺安关于其未在协议底稿上署名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协议底稿与正式协议书的内容基本一致，仅有几处手写修改，修改处捺有手印，而协议底稿上无任何捺印，故秦义荣关于正式协议书系其从协议底稿复印，复印后由当事人捺印的主张成立。秦义荣主张部分捺印系郜顺安所捺，郜顺安一方面否认其亲自捺过手印，另一方面又担心秦义荣在其熟睡或醉酒后偷偷用其手指在协议书上捺过印，但却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作为正式协议书的一方当事人，秦义荣对协议形成情况的陈述符合情理，对协议的成立已尽举证责任；郜顺安未举证证明正式协议书上的手印不是其亲自所捺，未尽举证责任，其主张协议不成立的理由不成立，应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
关于本案正式协议的效力及应否追加金鑫作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的问题，原一审、二审法院已做充分论述，其论述契合案件事实，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再审不再另行论述，对郜顺安要求追加金鑫为第三人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再审申请人郜顺安的再审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予维持。经合议庭评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26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南 庆 敏
审判员 谭 云
审判员 冯卫东川
二○二○一七年二月八日
书记员 白 源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