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民终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玖福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安市城南富强巷富强商业城综合楼。
法定代表人：陈晓敏，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建民，四川博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充市顺庆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和平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冯强，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军，四川首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林，四川首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文士伟（曾用名文士玮），男，汉族，1962年12月7日出生，无业，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闻科，北京隆安（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王小丽，女，汉族，1968年11月20日出生，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系文士玮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闻科，北京隆安（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周敏，男，汉族，1958年12月18日出生，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闻科，北京隆安（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玖福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玖福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充市顺庆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顺庆信用社）、第三人文士玮、王小丽、周敏（以下简称文士玮等三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南中法民初字第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3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玖福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建民、被上诉人顺庆信用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军、第三人文士玮及其与王小丽、周敏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闻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玖福源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顺庆信用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属于以物抵债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为商品房买卖法律关系错误。首先，如果本案是商品房买卖法律关系，顺庆信用社就应按约支付购房款，但其未支付过购房款，也没要求交付房屋，商品房买卖关系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购房款是用银行贷款本息抵偿的，既然认定是抵偿房款，本案就应认定为以物抵债的法律关系。据此，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错误。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四十三条“商业银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得从事信托投资和证券经营业务，不得向非自用不动产投资或者向非银行金融机构和企业投资，但国家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顺庆信用社不能违法向玖福源公司购买房产，按一审法院认定的商品房买卖关系，顺庆信用社购买行为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行为。再次，根据《抵债协议书》约定，本案属于以物抵债的法律关系。二、本案属于以物抵债的法律关系，但是，《抵债协议书》中的债务人王小丽、周敏在长达八年时间里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其签名是文士玮代签的，说明王小丽与周敏对抵债行为根本就没有认可，该协议书没有生效。退一步讲，文士玮签字部分债务只有130万元，没有签字部分400多万元不应认可。三、《抵债协议书》上是文士联私自签字并盖章，未经股东会同意和授权，其行为对玖福源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玖福源公司不应承担责任。四、《抵债协议书》约定的抵债房产中，有一部分属于南充歌舞大剧院的资产，侵犯了国有资产，该部分应属于无效。五、顺庆信用社举证中的实际借款金额与《抵债协议书》约定的债务差距很大，应以顺庆信用社举出的证据来确认抵偿金额。证据显示，王小丽贷款113万元，文士玮贷款49万元，南充市玖玖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玖玖隆公司）贷款130万元，周敏贷款8万元，共计300万元，但《抵债协议书》中抵偿贷款为325万元，相关25万元，应以顺庆信用社所举证据作出认定。举证利息为809455.76元，但抵偿利息为1873760.76元，其余1064305元，应以举证证据确认。
顺庆信用社辩称，一、本案为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而非以物抵债。二、《抵债协议书》从签订之日起至本案诉讼近9年，期间玖福源公司、文士玮等三人从未提出过任何异议。三、各方签订《抵债协议书》和《商品房买卖合同》均是真实意思表示，各方应按约定履行义务。四、房管部门是商品房预售许可和合同登记备案的管理机构，而国有资产不属于商品房预售和房管部门管理范围。五、文士玮等三人所欠借款本息金额不属于本案审查范畴。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应判决驳回玖福源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文士玮等三人述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抵债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王小丽和周敏虽然没有在《抵债协议书》上签字，但对文士玮代签均予以认可，不能因为未经玖福源公司股东会同意和授权的内部管理问题认定《抵债协议书》无效。玖福源公司提出抵偿金额与实际金额存在差异，《抵债协议书》确定的金额是经各方对案涉金额进行结算后确认的，其主张不成立。综上，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顺庆信用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玖福源公司为顺庆信用社办理位于南充市非住宅房的房屋产权证及国有土地使用证；2.玖福源公司支付违约金20万元；3.玖福源公司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从1998年4月至2003年6月期间，文世玮、王小丽、周敏、玖玖隆公司先后多次在南充市顺庆区舞凤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舞凤信用社）、南充市顺庆区华凤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华凤信用社）贷款332万元。贷款到期后，经多次催收仍未清偿。2003年4月30日舞凤信用社、华凤信用社降格为分社，并入南充市顺庆区果城农村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果城信用社）。2006年7月26日，文世玮、王小丽、周敏、玖玖隆公司仍下欠贷款本金325万元及利息1873760.86元，经协商果城信用社与文世玮、王小丽、周敏、玖玖隆公司、玖福源公司签订《抵债协议书》，约定文世玮、王小丽、周敏、玖玖隆公司在果城信用社的借款本息共计5123760.86元，由玖福源公司用其所有的位于南充市非住宅房作价抵偿，因房屋仍在修建中，无法办理产权证书，因此先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用所欠借款作为房款，由玖福源公司出具收据，并到房管局进行备案，在2006年12月31日前玖福源公司办好房屋产权证书及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同时约定任何一方违约，违约方都应赔偿对方20万元的违约金，本协议经三方签字盖章后即发生法律效力。果城信用社和玖福源公司均在该协议上加盖了公章，文士玮代王小丽及周敏在协议上签字。2006年7月31日，玖福源公司出具了《关于用文化花园广场二楼部分营业房抵债的决定》主要载明：公司经研究决定同意用文化花园广场二楼587.93平方米的营业房抵偿所欠果城信用社贷款本息。2006年8月3日，玖福源公司和果城信用社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玖福源公司位于南充市房屋，共计5114991元，根据《抵债协议书》的内容，已付清了全部房款。2006年8月4日，玖福源公司向果城信用社出具了房款《收据》，并加盖了玖福源公司的财务印章。2007年5月14日，经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四川监管局同意，成立顺庆信用社，原南充市顺庆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及其辖区内农村信用合作社法人地位自行终止，顺庆信用社承接了果城信用社的债权债务。
同时查明，玖玖隆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文世玮，2004年5月12日该公司因未参加年检被吊销执照。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借款是否真实问题。从顺庆信用社提供的一系列借款合同、《以物抵债协议书》及第三人的陈述来看，文世玮、王小丽、周敏、玖玖隆公司从果城信用社的借款金额与《抵债协议书》中的金额是一致的，对于下欠款项的利息在签订《抵债协议书》时各方当事人均予以认可，因此，下欠的债务是真实存在的。关于玖福源公司辩称一部分债务早已到期限，超过诉讼时效期间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因在签订《抵债协议书》时债务人对下欠债务及利息予以认可，并同意偿还，现在提出债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进行抗辩，应不予支持。
（二）关于《抵债协议书》的性质、效力问题。《抵债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虽然王小丽、周敏不是本人签字，但是基于其与文世玮的特殊关系，在一审庭审中王小丽、周敏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均表示合同内容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代为签字符合生活习惯，不影响合同的效力。至于玖玖隆公司虽被吊销营业执照，没有进行经营活动，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六条规定：“……法人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从法人成立时产生，到法人终止时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四十四条“经公司登记机关注销登记，公司终止”的规定，法人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后没有进行清算，也没有办理注销登记的，不属于法人终止，依法仍享有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故玖玖隆公司营业执照在尚未被注销的情形下，其法人资格仍然存在，其法定代表人可以代表公司处理其下欠的债务。因此，《抵债协议书》经三方签字认可，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玖福源公司辩称协议中的印章尚未启用，没有提供确实有效的证据，加之果城信用社没有审查玖福源公司究竟使用哪一个章的义务，因此，对该辩称理由，不予采信。
（三）关于《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为以物抵债，是否应当履行问题。玖福源公司虽然不是借款人，但是在文士玮等债务人逾期未偿还欠款的情况下，与果城信用社签订了《抵债协议书》和《商品房买卖合同》，自愿将文士玮等人不能偿还的借款抵顶了购房款，并办理了备案登记，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诉争商品房不是履行债务的担保物，事实上只是《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是以借款相抵，双方实际上转化成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原果城信用社的权利义务由顺庆信用社承接，现顺庆信用社基于上述《商品房买卖合同》诉请玖福源公司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理由正当，应予支持。《抵债协议书》签订后，玖福源公司已按照协议的内容与果城信用社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并出具了《收据》，将合同进行了备案，实际上已经履行了《抵债协议书》的内容，以房抵债行为已经完成，故玖福源公司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的规定而拒绝履行过户手续，其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同时，玖福源公司称用于抵债的一部分房屋系合伙建房过程中分配给南充市歌舞剧院的国有资产，但其提供的合同均系复印件，且并未注明哪一部分属于南充市歌舞剧院，即使确实有一部分案涉房屋分配给了南充市歌舞剧院，因其系内部合伙关系，不能以此对抗合伙外的第三人。
（四）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抵债协议书》、《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内容，顺庆信用社已经履行完毕支付房款的义务，玖福源公司应当为其办理房屋产权证书，因请求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属物权性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定，因此，玖福源公司此抗辩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对于违约金，顺庆信用社在玖福源公司没按约定的时间即2006年12月31日前办理好过户手续时就应当主张权利，至今早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期间，而玖福源公司提出了时效抗辩，因此对该违约金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玖福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为顺庆信用社办理位于南充市非住宅房的房屋产权证及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二、驳回顺庆信用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金。案件受理费49000元，由玖福源公司负担44500元，顺庆信用社负担45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玖福源公司向本院提交了网上查询单及《内资企业登记基本情况表》主要载明企业状态为吊销未注销。拟证明其营业执照已被吊销，没被注销，不能再从事其他业务，涉及执行问题。
顺庆信用社质证均认为：网上查询单真实性无法确认，玖福源公司未被注销，不影响本案审理。
文士玮等三人质证认为：同意顺庆信用社的质证意见。
本院认证认为：玖福源公司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争议问题不具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庭审中，除玖福源公司对一审认定的“贷款332万元”、“贷款本金325万元及利息1873760.86元”提出异议外，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余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各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关于本案案件性质及《抵债协议书》的效力应如何认定问题；二、关于《抵债协议书》应否作为认定抵债金额的依据。
一、关于本案案件性质及《抵债协议书》的效力应如何认定问题
顺庆信用社根据其与玖福源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起诉请求玖福源公司按该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按约为其办理房屋产权证及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并主张赔偿违约金。根据《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82条规定，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案件性质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正确。双方约定以《抵债协议书》中确认欠款金额作为购房款，仅为双方约定的顺庆信用社交纳购房款的方式，并非确定本案案件性质的依据，玖福源公司据此主张本案为以物抵债法律关系与本案事实不符，该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顺庆信用社购买房屋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的规定，且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四十三条规定的禁止性情形，玖福源公司上诉称本案中顺庆信用社购买房屋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抵债协议书》应否作为抵债金额的依据
2006年7月26日果城信用社与文士玮等三人、玖玖隆公司、玖福源公司签订《抵债协议书》，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各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其中所确认的欠款及利息均系各方自愿协商确认的，应作为抵债金额的依据，玖福源公司对金额提出异议，但其所举证据不足以推翻确认金额系由各方经自愿协商确认的事实，故玖福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玖福源公司上诉主张未经公司的股东会同意和授权，《抵债协议书》不有法律约束力，但内部管理行为对外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故其该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玖福源公司上诉称诉争的房屋中存在国有资产，但其不能举证证明所主张的事实，故其该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因本案并无关于金钱给付义务的判决内容，故一审判决中关于“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金”的内容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玖福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0元，由四川玖福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小玫
审判员 陈 敏
审判员 刘维秋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胡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