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朝民初字第16283号
原告崔秀兰，女，1939年11月13日出生。
原告郑秀玲，女，1962年8月13日出生。
原告郑尊国，男，1963年9月20日出生。
原告郑玉芝，女，1973年3月5日出生。
原告郑玉花，女，1976年4月24日出生，山东省枣庄矿业集团滕州滕南医院医生。
原告高静，女，1974年3月21日出生。
六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嘉，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六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户传朝，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工人体育场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封国生，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童云洪，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际青，男，1975年2月1日出生，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医生。
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以下一并提及时简称六原告）与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以下简称被告）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赵佳独任审判，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六原告之委托代理人王嘉、户传朝与被告之委托代理人童云洪、张际青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六原告诉称：患者郑宜训，患高血压18年，糖尿病8年，2013年12月12日因进行性排尿困难半年，加重半月，以“血尿、前列腺增生、尿潴留”入住被告朝阳医院，院方初步诊断：血尿、前列腺增生、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2型糖尿病、创伤性视网膜脱离、青光眼性白内障、前列腺电切术后。入院五日后即12月18日上午，院方认为具有手术指征，为患者行“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术前诊断为：前列腺增生、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2型糖尿病创伤性视网膜脱离、青光眼性白内障、前列腺电切术后。术后第三日即12月20日上午8时院方停止膀胧冲洗，下午14时患者尿管堵塞，恢复冲洗，16时患者再次出现膀胱引流不畅，直至18时院方考虑膀胱内血块阻塞尿管，经过反复冲洗，冲出数块陈旧性血尿，此后恢复膀胱冲洗。12月20日22时，患者出现憋闷、口唇紫绀，院方予以鼻导管吸氧，12月21日下午16时40分，患者突发胸闷，吸氧，19时无自主心律和呼吸，继续心肺复苏，12月21日21时，患者郑宜训确认死亡，院方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本次住院期间共计10天。
六原告认为，导致患者死亡的医院一方的严重过错包括：（1）漏诊、知情权：院方自患者入院、术前术后均未对患者的可疑性癌症作出诊断，且未告知家属相关病情及手术风险，导致院方未对患者行针对性、特异性治疗，患者家属也未能对患者病情的复杂性、严重性有正确认识以及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2）术后存在监护不当、误诊：包括过早停止膀胱冲洗、未及时发现并处理血块阻塞尿管，正是补救性反复冲洗，负荷过大，高龄患者不耐受，导致心肌梗死的发生，且延误心肌梗死早期诊断和抢救的最佳时间等；（3）病历记载存在多处与事实严重不符、矛盾之处；（4）未尽全面、注意的诊疗义务等。院方的上述大量、严重医疗过错同患者的死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综上所述，由于被告的一系列过错最终导致患者的不幸意外死亡，使六原告陷入巨大的悲痛，并为此遭受了严重的经济损失。特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指定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司法鉴定，并依据鉴定结果作出公正判决，判令被告赔偿六原告：1、医疗费6823.67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750元；3、营养费750元；4、护理费3520.1元；5、死亡赔偿金100802.5元；6、丧葬费17379元；7、火化费8325元；8、家属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2188.38元；9、交通费3711.5元；10、住宿伙食费3500元；11、被抚养人生活费78825元；12、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13、律师费3万元；14、鉴定费12000元。
被告辩称：六原告诉称与事实不符，本案基本事实如下：患者郑宜训，男，1933年4月5日生，时年80岁。患者既往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前列腺增生电切术后、右肾囊肿等病史。来我院半月前在当地医院急因急性尿潴留并予以留置尿管，同时合并肉眼血尿。2013年12月12日患者因“进行性排尿困难半年，加重半月”到我院就诊，我院根据病情和检查初步诊断为血尿、前列腺增生、冠心病、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2型糖尿病、前列腺切除术后、尿潴留留置导尿术后等，积极给予对症支持等治疗，拟行手术治疗。经过相关检查患者无手术禁忌症。经向患方告知相关手术风险并征得同意签字确认后，根据患者情况于2013年12月18日行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手术过程顺利，术后护膀胱冲洗、抗感染、吸氧等治疗。术后患者病情平稳，尿管引流通畅，引出液体清。12月20日上午膀胱冲洗液清亮，故停止膀胱冲洗。12月20日上午出现尿频、尿急症状，尿色加深，并出现间歇性膀胱痉孪，随给予持续生理盐水冲洗、更换尿管以及吸氧等对症处理。冲洗后尿管引流通畅，冲洗液淡红色。12月21日上午患者病情平稳。下午约17：00患者突发喘憋、呼吸不畅，我院立即予以心电监护、吸氧等各种抢救处理，立即请心内科及呼吸科等科室会诊并行相关检查和治疗。经过积极抢救，但终因患者病情危重，抢救无效于当日21：27宣布临床死亡，临床考虑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但是因家属不同意，因此最后未能尸检。病理回报为：（前列腺）尿路}上皮癌。
我们认为，我院的诊疗行为符合医学诊疗常规和规范，术后患者一般情况恢复好，各项生命体征平稳。患者死亡完全是其自身原有疾病突发变化的自然演变和转归，我院医疗行为不存在过错，患者死亡与我院的诊疗行为无因果关系。因此，本案我院不构成侵权，不承担赔偿责任。另外，本案发生在《侵权责任法》实施之后，相关的举证责任均在于六原告，六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驳回。
经审理查明：患者郑宜训，男，1933年4月5日出生，系崔秀兰之夫，系郑秀玲、郑尊国、郑玉芝、郑玉花、高静之父。
2013年12月12日，郑宜训因“进行性排尿困难半年，加重半月”入住被告处，院方经相关检查初步诊断为：血尿；前列腺增生；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2型糖尿病；创伤性视网膜脱离；青光眼性白内障；前列腺切除术后。12月18日行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术后予以抗炎补液等相关治疗，12月20日停止膀胱冲洗，下午出现尿管阻塞，予以反复冲洗后尿管恢复通畅。21日下午4：40郑宜训出现憋气等症状，予吸氧等处理，并请心内科、呼吸科及ICU科会诊，行相关检查，郑宜训病情逐渐加重，于当日21：00终因抢救无效死亡。
郑宜训在被告处共自费支付医疗费13643.34元。
经原告申请，本院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以下事项进行鉴定：被告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有过错，该过错与原告的死亡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责任程度。六原告向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支付鉴定费12000元。
2014年8月7日，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如下：
“被鉴定人郑宜训死亡后未进行尸体解剖检验，对准确判断其死亡原因存在一定的困难。根据委托人提交的病历材料，结合被鉴定人郑宜训病情发展经过，我们分析认为被鉴定人郑宜训符合急性心肌梗死导致死亡。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因果关系、责任程度等问题需要具体分析：
‘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是急性心肌缺血性坏死，大多是在冠状动脉病变的基础上，发生冠状动脉血供急剧减少或中断，使相应的心肌严重而持久地急性缺血所致。原因通常是在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不稳定斑块病变的基础上继发血栓形成导致冠状动脉血管持续、完全阻塞。’（王吉耀主编《内科学》人民卫生出版社2006年12月第1版第283页）
心肌梗死的治疗：‘及早发现，及早住院，并加强住院前的就地处理。治疗原则是保护和维持心脏功能，挽救濒死的心肌，防止梗死面积的扩大，缩小心肌缺血范围，及时处理严重心律失常、泵衰竭和各种并发症，防止猝死，使患者不但能度过急性期，且康复后还能保持尽可能多的有功能的心肌。对ST段抬高的AMI患者，应在30min内收住CCU开始溶栓，或在90min内开始行急诊PCI治疗。在典型临床表现和心电图ST段抬高已能确诊为AMI时，绝不能等待血清心脏标志物检查结果而延误再灌注治疗。’（同上第291页）
被鉴定人郑宜训2013年12月12日因‘进行性排尿困难半年，加重半月’就诊并入住于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经直肠指诊、超声等相关检查初步诊断为血尿；前列腺增生；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2型糖尿病；创伤性视网膜脱离；青光眼性白内障；前列腺切除术后。因被鉴定人前列腺特异抗原阴性，提示恶性肿瘤可能性较小，故予完善术前准备并行术前讨论及告知后行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的医疗行为符合常规。术后予吸氧、心电监护、补液、抗炎等对症支持治疗，20日停止膀胱冲洗后发生尿管堵塞，但经反复冲洗后尿管恢复引流通畅，被鉴定人一般情况尚可。
12月21日下午4：40被鉴定人出现憋气症状，院方予行心肌酶谱、心电图、胸片等检查，并请心内科、呼吸科及ICU科会诊。但被鉴定人当日6：30pm心电图已经提示胸前导联弓背向上，证实其存在心肌梗死的可能性较大，但院方未予积极再灌注治疗以挽救濒死的心肌，直至后期血生化、心肌酶谱及肌钙蛋白结果出具以后才诊断急性心肌梗死，此时被鉴定人已无自主呼吸心跳，终因抢救无效死亡。我们认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朝阳医院一定程度上延误了被鉴定人心肌梗死的早期治疗，医疗行为存在过错。
被鉴定人郑宜训高龄，存在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等多重危险因素，术后出现应激性溃疡、尿管堵塞行反复冲洗治疗，其发生心肌梗死考虑为围手术期应激状态下导致的并发症。院方在被鉴定人术后未予适当的镇痛镇静治疗以防止应激事件发生，其医疗行为存在不足。
综上，我们认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对被鉴定人郑宜训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该过错与被鉴定人郑宜训死亡后果间存在因果关系。
关于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问题是法医学鉴定的难点，在科学技术层面和法律实务层面都有不同的观点，从法医学鉴定的技术层面准确划分责任比例是较为困难的。就本例而言，被鉴定人郑宜训术后发生急性心肌梗死主要为其在手术应激条件下、因自身基础疾病发展所致，其病情发生突然、进展迅速，院方即使能够早期诊断处理，亦未必能避免被鉴定人病情恶化甚至死亡。从法医学鉴定的技术层面考虑，本例医疗过错责任程度以25%左右为宜。”
鉴定意见如下：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对被鉴定人郑宜训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该过错与被鉴定人郑宜训死亡后果间存在因果关系，医疗过错责任程度以25%左右为宜。”
庭审中，六原告提交了郑玉花、高静各自单位为其出具的误工证明，证明郑玉花和高静为照顾郑宜训分别被扣发工资5217.39元和3536.13元。被告对该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认为实际仅有一名家属护理。
经询，六原告称崔秀兰无工作，无经济来源。
经查，郑宜训系非农业户口，崔秀兰系非农业户口。
另查，2013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0321元，2013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为26275元，2013年北京市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为69521元。
上述事实，有住院病案、医疗费收据、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中，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书，被告对郑宜训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该过错与郑宜训死亡后果间存在因果关系，医疗过错责任程度以25%左右为宜。本院根据本案实际审理情况确定被告赔偿比例为25%。
关于医疗费，因被告的医疗行为系一个整体，不应予以区分，故本院按照原告方实际支出的全部医疗费数额参考赔偿比例支持3410.84元。
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本院按照郑宜训住院时间及赔偿比例确定为225元。
关于营养费，原告方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护理费，原告方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实际护理费损失，本院根据住院天数及赔偿比例酌情支持350元。
关于死亡赔偿金，本院按照赔偿比例支持50401.25元。
关于丧葬费，本院按照赔偿比例支持8690.13元。
关于火化费，本院已支持丧葬费，不宜重复支持。
关于家属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原告方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实际误工数额，本院考虑赔偿比例等因素酌情支持1000元。
关于交通费，郑宜训并为因转院、复查等产生交通费，关于家属办理丧事发生的交通费，本院考虑赔偿比例等因素酌情支持750元。
关于住宿伙食费，本院根据来京办理郑宜训丧事家属实际需要及赔偿比例酌定支持住宿费1000元。
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郑宜训与崔秀兰系夫妻关系，负有相互扶助的义务，崔秀兰与郑秀玲、郑尊国、郑玉芝、郑玉花、高静系母女、母子关系，郑秀玲、郑尊国、郑玉芝、郑玉花、高静对崔秀兰也负有赡养义务，本案考虑上述情况结合赔偿比例酌定支持被抚养人生活费1万元。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根据赔偿比例酌定支持25000元。
关于律师费，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鉴定费的分担，本院决定。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医疗费三千四百一十元八角四分。
二、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住院伙食补助费二百二十五元。
三、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护理费三百五十元。
四、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死亡赔偿金五万零四百零一元二角五分。
五、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丧葬费八千六百九十元一角三分。
六、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误工费一千元。
七、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交通费七百五十元。
八、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住宿费一千元。
九、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被抚养人生活费一万元。
十、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万五千元。
十一、驳回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158元，由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负担25元（已交纳），由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负担1133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鉴定费12000元，由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负担9000元（已交纳），由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负担3000元（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已预交，被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给付原告崔秀兰、原告郑秀玲、原告郑尊国、原告郑玉芝、原告郑玉花、原告高静）。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赵 佳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贾岐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