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97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杜某1，女，1954年2月23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敏，北京天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翟振锋，北京天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女，1930年6月2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某2（吴某之女），1957年7月1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万欣，北京市金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某1因与被上诉人吴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346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某1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吴某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我与吴某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是吴某的真实意思表示，我不存在欺诈的行为，故不同意吴某的诉讼请求。
吴某辩称：同意原判，不同意杜某1的上诉请求。
吴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撤销我与杜某1于2014年11月18日就北京市西城区魏染胡同甲×号楼×单元×层×号房屋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杜某1系吴某之女，赵某2系杜某1之子。赵某1系杜某1之夫。
2009年，吴某以杜某1趁其生病住院盗取吴某房屋产权证，伪造房屋买卖协议，将吴某所有的位于北京市西城区魏染胡同甲×号×门×层×号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过户到杜某1之子赵某2名下为由，将杜某1和赵某2诉至法院，请求法院确认杜某1代理吴某与赵某2于2004年12月2日签订的《买卖房协议书》无效。该案经一审、二审、高院指令中院再审、中院发回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重审等环节。2014年4月，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西民再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书，判定杜某1代理吴某与赵某2于2004年12月2日就诉争房屋签订的《买卖房协议书》无效。判决后，双方均未上诉，现该判决已经生效。
吴某另陈述，（2013）西民再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书作出后，杜某1表示可以将诉争房屋的房产证由赵某2名下变回到吴某的名下，但需吴某本人签名，杜某1就以此名义带着吴某一起去房管局签了很多自己的名字。后来杜某1一直没有将房产证给付吴某，吴某经到房管局查询，才得知诉争房屋已经于2014年11月18日通过买卖过户到了杜某1名下，交易价格为60万元，但吴某没有出售诉争房屋，也没有收到任何钱款。
吴某就其陈述提供了如下证据：1.（2013）西民再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书。2.吴某名下的诉争房屋房产所有权证。3.2014年11月18日双方签字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4.2015年10月20日吴某向杜某1索要自己的房本的录音光盘及文字版。5.北京继电器厂证明吴某系文盲的书面材料（吴某表示该证5取自于2013西民再初字第00012号民事案卷中的复印件）。
杜某1对吴某提供的证据1-4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5无原件不认可。
对于2015年10月20日吴某向杜某1索要自己的房本的录音及文字版的内容，杜某1表示这不是双方的商谈，只是说话。杜某1并表示从录音文字版第四页第四行能看出来，吴某对房屋买卖过户的事情并不是不知情。经法院核实录音及文字内容，文字版第四页第四行并没有确定吴某对诉争房屋买卖的事情知情的记录，且在该份录音中，吴某多次向杜某1索要自己的房本，杜某1只是表示房本没有放在家里等原因，推脱暂时不能给吴某看，并没有向吴某表示吴某已经不是诉争房屋产权人，房子已经卖给了杜某1，房本已在杜某1名下，吴某已经没有自己的房本等解释内容。
杜某1抗辩卖房时吴某神志清楚、言语流利，属于完全行为能力人。吴某已经将诉争房屋卖给了自己，并提供了吴某在房管部门办理过户手续时各项签字的录像资料。经查看，这些录像资料均为签字一时刻的片段，录像仅有吴某签字的影像，没有杜某1向吴某表示签字是将诉争房屋由吴某卖给杜某1而办理相关手续而签字的解释。杜某1并表示已将购房款60万元现金给付了吴某，并提供了有吴某签名的收条打印件。吴某表示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60万元，但收条上的签字确为自己所写。杜某1未能提供其支付给吴某60万元现金时的录像资料。由于吴某否认收到该款，法院询问杜某160万元现金的来源及相关证据。杜某1表示自己家里原有13万元现金，又找其夫赵某1的同学刘增生借了47万元，共计60万元给了吴某，吴某将该卖房款60万元放到了自己存鞋的抽屉里了，但刘增生现已经出国，不能出庭作证。
杜某1就其抗辩提供了如下证据：1.2014年11月18日有吴某签字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证明吴某签订了该合同，出售诉争房屋是吴某的真实意思。2.存量房交易结算资金自行划转声明，证明吴某亲自办理了登记手续。3.吴某签名的收条，证明吴某收到了60万元。4.吴某和杜某1到房屋交易中心办理网签等签字手续的视频光盘，证明吴某亲自到了房管部门办理手续，卖房是吴某的真实意思表示。5.杜某1名下的房屋所有权证，登记时间是2014年11月21日。6.吴某在北京友谊医院的诊断证明书，证明吴某神志清楚，属于完全行为能力人。7.户口薄，证明吴某小学文化，并非文盲。8.吴某签字的声明，证明其自愿将诉争房屋转移到杜某1名下后，担心其他子女以此作为理由找杜某1的麻烦，而将自己的真实想法以书面形式表达清楚，并请杜某1之夫的同学刘某来作见证。9.吴某签字的房屋登记受理通知书，证明吴某在办理与赵某2房产过户时，双方均是本人到场，不存在欺瞒的情况。10.证人王某（杜某1之夫赵某1的同学）的证言，证明2014年11月20日，王×在西城房屋交易大厅恰好碰到赵某1、杜某1带着吴某办理房屋买卖的手续的情况，但该证言不能证明谁将谁的房屋卖给谁，也不能证明吴某与杜某1具体办什么房屋的手续。11.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证明2014年11月20日，双方签订了申请书。12.日常生活录音光盘，证明本案起诉不是吴某的真实意思表示。
吴某对于杜某1提供的证据1-5、证据8-9、证据11中自己的签字及视频光盘记录的情景事实无异议，但表示这些签字均是为了将诉争房屋的产权证由赵某2名下变更回自己的名下；证据6医院证明无异议，但那次是为了治疗哮喘而去的友谊医院；证据7户口本记载小学文化不属实，自己根本没上过学；对于证据10，吴某表示证人证言不具有确定性，不认可其证明力；对证据12，吴某当庭表示起诉本案是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
在杜某1提供的光盘证据中，另有备忘录一份，该备忘录第三条内容：“与律师需要确定的如何使用收款证明，A、60万，B、与以前和在一起合计的证明，C、确定收款时间。”第四条内容：“金钱如何解决其真实的转交过程，A、与老同学确定什么形式付款，B、办理具体手续。”第五条内容：“其声明的使用方法。A、查看原件，律师审查，B、两名证人签字，C、确定填写时间。”第八条内容：“与老同学需要商议的几个问题：A、证明在登记中心原告去办理房屋买卖手续，B、证明现金转交的真实性，从哪里取的钱，C、声明的中间的证明人。”备忘录中的收条内容：“分三次收到XXX送来的现金六十万元整，特此证明，年月日。”备忘录中的另一份收条内容：“今收到赵某1返还现金六十万元，特此证明。”以及没有王×签字的证明材料（该材料的内容与王×在出庭作证时的叙述基本一致）。
对于该备忘录，吴某表示备忘录的内容完整地说明了杜某1伪造整个案件证据的过程。吴某另表示按照常理，60万元的付款行为应该进行录像，但是杜某1没有录像；其他签字的录像片段没有双方的对话内容。法院要求杜某1解释备忘录的内容是怎么回事，杜某1表示：我看的时候只有签字的视频，备忘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助理放进光盘中去的，并没有进行其他的合理解释。
庭审中，原审法院根据杜某1的申请，到北京市西城区地方税务局调取了双方在房屋交易过程中的纳税情况材料。在个人销售已购住房涉税申报核定表材料中，亦有吴某的签字。吴某对该签字亦无异议，但表示签字是为了将诉争房屋由赵某2名下变更到自己的名下，不是为了将诉争房屋卖给杜某1而进行的签字。
对于双方的该纠纷，吴某表示自己于2015年下半年到房管局查询才知道诉争房屋过户到了杜某1名下。杜某1未提供证据证明吴某在2015年上半年之前就知道房屋已经过户。吴某于2015年11月起诉本案。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赵某2系杜某1之子。吴某自2009年即以杜某1、赵某2为被告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杜某1代理吴某与赵某2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无效，其目的就是为了恢复自己对于诉争房屋产权人的地位，要回自己的房屋。该案经一审、二审、高院指令中院再审、中院发回重审等环节，经历了漫长的诉讼过程，显示了85岁的吴某坚持诉讼要回自己房屋的决心。因此法院认定（2013）西民再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书生效后，将诉争房屋的房产证由赵某2名下变回到吴某名下是吴某的愿望和真实意思。吴某在（2013）西民再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书生效后，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又将该房屋出售给曾经案件的被告杜某1，不符合一般的生活常理。目前，吴某已年满86周岁。虽然吴某的户籍记载其为小学文化，医疗部门诊断其思维正常，但根据一般生活经验，法院仍无法认定吴某均理解和认识对于其在与杜某1办理房屋买卖过程中的所有签字的真正意义。杜某1与这样高年龄的老人签订合同，支付巨额现金，相对人杜某1负有更大的注意义务和提供确凿证据的责任。出售自己的住房，对于八十余岁的吴某而言，系重大事项。杜某1对吴某的各项签字均做录像记载，体现了杜某1明知此系重大事项。杜某1虽然提供了吴某的签字影像，但该影像均为吴某签字的片段，没有双方的明确对话，没有杜某1向吴某明示签字是为了将诉争房屋卖给杜某1的意思表示。杜某1明知吴某系八十余岁的老人，且文化水平极底，录像中没有最为关键的向吴某明示签字的意义，不符合民事活动应当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一般认为，八十余岁的老人难以处理和保存60万元现金。杜某1陈述其将60万元购房款以现金形式支付给了吴某并由吴某存放到了鞋盒里，不符合一般生活常理。虽然杜某1提供了吴某的签字收条，但是杜某1没有提供比签字更至关重要的给付现金环节的影像资料。庭审中，法院要求杜某1提供现金出借人出庭作证，杜某1表示该人出国，不能出庭作证。因此，法院对杜某1“给付了吴某60万元现金”的陈述，因证据不足，不予采信。杜某1表示对于2015年10月20日吴某向杜某1索要自己的房本的录音及文字版的内容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并表示该录音不是商谈，只是说话，因此法院认定该录音的真实性。在该份录音中，吴某多次向杜某1索要自己的房本，杜某1只是表示房本没有放在家里，推脱暂时不能给吴某查看，并没有向吴某明确说明吴某已经不是诉争房屋产权人，诉争房屋已经卖给了杜某1，房本已在杜某1名下，吴某已经没有自己的房本等明确性的解释。如果2014年11月18日双方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时，杜某1已经向吴某明确说明了各项签字的含义，吴某再向杜某1索要自己的房本，杜某1符合逻辑的意思表示（回答）应该是：你吴某的房子已经通过买卖过户到了我杜某1的名下，你已经没有自己的房本了，我杜某1无法提供该房本，而不是推脱房本不在家里放着，暂时无法提供给吴某查看。综上法院认定，杜某1系以欺诈的手段，与吴某签订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吴某在该《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上的签字，违背了吴某的真实意思，该合同应予撤销。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2014年11月，当事人双方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对于双方的该纠纷，吴某表示自己于2015年下半年到房管局查询才知道诉争房屋过户到了杜某1名下。杜某1未提供证据证明吴某在2015年上半年之前就知道房屋过户，亦未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吴某对于其所有的签字均知道签字的含义及后果。故吴某于2015年11月起诉本案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并未超过除斥期间。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6年9月判决：撤销吴某与杜某1于二○一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就北京市西城区魏染胡同甲×号×层×号房屋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过程中，针对一审审理期间杜某1方作为证据提交的光盘中刻录的备忘录等文件，杜某1本人称光盘中的备忘录、收条、证明材料等文件都是其夫（杜某1的一审代理人）赵某1写的，形成于吴某起诉以后。针对合同约定的60万元购房款的给付问题，杜某1本人称由于其个人的财产与吴某的财产混同在一起，由吴某掌管，故不存在给付吴某房款的问题，没有单独给付60万元的事实。对于一审审理期间杜某1方主张分三次以现金形式给付60万元的事实，二审期间杜某1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吴某与杜某1于2014年11月18日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吴某于2015年11月16日立案要求撤销上述《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符合撤销权行使期间的法律规定。
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查明的事实，首先，吴某自2009年起即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杜某1代理其与杜某1之子赵某2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无效，该案经一审、二审、再审、发回重审等环节，原审法院于2014年作出生效判决支持了吴某的诉讼请求，通过上述长达5年的诉讼过程，能够体现吴某对于诉争房屋产权的真实意思表示。在上述判决生效后，吴某即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将诉争房屋出售给杜某1，存在不合常理之处。且在2015年10月20日吴某与杜某1的录音中，吴某多次向杜某1索要诉争房屋的产权证，但杜某1自始至终未指出吴某已将诉争房屋卖给杜某1，亦有违常理。其次，对于购房款的给付问题，杜某1方在本案一审、二审期间的陈述前后矛盾，一审期间，杜某1方对于给付60万元房款的形式、钱款来源、吴某收款后如何存放等问题均有数次明确的表述，杜某1本人亦曾出庭，但在二审期间杜某1对此全盘否认，称并未单独给付过60万元购房款，其前后陈述反复无常，亦均未提交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难以采信。再次，针对一审期间杜某1方提交的光盘证据中刻录的备忘录等文字材料，就上述文件的形成时间、刻录人等陈述亦前后不一，杜某1方对此亦无法作出合理解释。另外，吴某文化水平极低，且签订合同时已届84岁高龄，其对于事物的认知能力较低，杜某1主张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是吴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但结合上述诉讼背景、合同履行情况、杜某1的前后陈述等，难以认定吴某在签订该合同时具有出售房屋给杜某1的真实意思。故综合上述情况，本院认定杜某1以欺诈的手段，与吴某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违背了吴某的真实意思，现吴某要求撤销该合同，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杜某1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正确，应予维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杜某1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雨菡
审判员 李 珊
审判员 姚 颖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刘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