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甬商终字第7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桑正。
委托代理人：杨太祥。
委托代理人：陈Ｘ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华业材料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蒋伟平。
委托代理人：程太品。
委托代理人：范方立。
上诉人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宁波华业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北仑区人民法院（2013）甬仑港商初字第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华业公司、博耐公司于2011年12月26日签订编号为HY-20111225A的设备采购合同一份，约定：博耐公司向华业公司出售平板压机生产线，含1800吨热压机一台、360吨冷压机一台、输送设备一套；总价款为1500000元，若输送带价格超过40000元，超出部分由华业公司补足；博耐公司逾期交付设备达30天，视为不能交付，华业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在收到华业公司解除合同通知后博耐公司在一周内按合同总价款的30%支付违约金，并将华业公司已支付的款项在7天内返还。同日，双方就平板压机生产线签订技术协议一份，约定压制制品厚度误差≦1mm，特氟龙带表面平整光滑，不得有任何皱纹和局部凸起或凹陷，产品合格率＞99%，设备正式验收时博耐公司必须提供设备整体平面布置图、设备各部件组成图、易损件图、电气原理图、气动原理图、接线图、元器件位置图、液压原理图等。2012年2月16日，华业公司、博耐公司签订编号为HY-20120215A的设备采购合同一份，约定：博耐公司向华业公司出售平板压机生产线辅助设备，含纵横切割锯一套、升降平台一套、双工位放卷装置一套，总价款为300000元；博耐公司逾期交付设备达30天，视为不能交付，华业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在收到华业公司解除合同通知后博耐公司在一周内按合同总价款的30%支付违约金，并将华业公司已支付的款项在7天内返还；双方还就锯边机组、放卷机约定了技术参数和要求。华业公司共支付博耐公司货款1628388.60元。后博耐公司交付了平板压机生产线及辅助设备，但该生产线及辅助设备因存在特氟龙带褶皱等问题无法生产出符合双方技术协议要求的产品，华业公司为此诉至原审法院。博耐公司在原审庭审中确认其无法解决该设备存在的问题。原审庭审过程中，华业公司表示其愿意在博耐公司付清第二、三项诉讼请求的款项后退还博耐公司交付的设备。
华业公司于2013年11月28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1年12月，华业公司、博耐公司签订设备采购合同两份及相应平板压机生产线技术协议一份，约定：华业公司向博耐公司采购平板压机生产线设备一套（含1800吨热压机一台、360吨冷压机一台、输送设备一套）以及平板压机生产线辅助设备一套（含纵横切割锯一套、升降平台一套、双工位放卷装置一套），两套设备采购合同总价为1800000元，设备及主要配置需满足合同约定的使用效用和使用目的，设备及辅助设备质量应符合或达到合同约定的标准以及配件所对应的国家标准，主要原辅件应提供合格证明或材质报告，质量验收约定为设备及配套设备应符合两份设备采购合同的第1、2、3、5要求的标准并且满负荷运行直至做出相应技术协议约定之合格产品时才视为设备质量合格，约定交货时间为2012年3月10日，同时双方就价款结算等进行约定。合同履行过程中，华业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的节点向博耐公司支付了相应设备采购的款项，博耐公司为供应平板压机生产线及辅助设备也进行了相应准备。2012年3月24日至6月18日，博耐公司数次对华业公司所采购的平板压机生产线设备进行初步安装调试，在安装调试过程中，华业公司自2012年4月16日起至今共计20余次向博耐公司提出产品厚度误差超过合同约定误差范围、输送带传动位置与出板线路干涉、锯板机无动力、纵横锯锯边后纵横边不垂直、网带跑偏等诸多问题，博耐公司虽进行相应改进及调试，但直至华业公司原审起诉前，因输送带褶皱导致该生产线生产的压制品厚度误差仍远超出技术协议约定的误差范围，输送带边长误差、工作台下行速度、空程下行速度、产品合格率、锯边平行度和垂直度误差等也不符合技术参数的要求，该设备运行精度不符合“满负荷运行至做出技术协议约定之合格产品，才为设备质量合格”这一条款，无法生产加工合格产品，不能实现华业公司合同目的。华业公司为此于2013年5月31日委托律师向博耐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博耐公司交付符合合同约定的合格设备或退还货款并支付违约金，但博耐公司未予回应。请求判令：一、解除华业公司、博耐公司签订的两份设备采购合同；二、博耐公司返还华业公司支付的货款1628388.60元；三、博耐公司支付违约金及损失赔偿金共计540000元。
博耐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一、华业公司、博耐公司之间并非买卖合同关系，而是承揽合同关系，华业公司、博耐公司因定制平板压机生产线及辅助设备订立设备采购合同两份，但该生产线及辅助设备并非博耐公司所生产的通用型产品，而是根据华业公司的设计要求及相关参数专门定制的特殊型产品；二、博耐公司已按照华业公司提供的设计图纸进行加工，相关部件设备的技术参数均符合其设计要求，博耐公司已基本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目前该生产线确实存在问题，但系华业公司本身设计的缺陷和不合理导致，而不是博耐公司生产加工存在问题，博耐公司一直积极配合华业公司整改；三、华业公司陈述的合同条款“满负荷运行至做出技术协议约定之合格产品，才为设备质量合格”，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关于承揽合同关系的基本特征，该生产线是否能生产出合格产品的风险应由定作人即华业公司承担，华业公司的起诉是将错误投资风险转嫁给博耐公司；四、华业公司要求解除合同、退款退货缺乏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二条关于定作产品不符合质量要求，承揽人承担的民事责任包括修理、重做、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方式，但没有退款退货，合同第6.3条款中确有约定“如果设备的更换、修理或补充后仍未达到或不可能达到合同第1、2、3、5条规定的相关标准和要求的，则视为乙方不能交付设备”，但华业公司所称核心条款都是合同第6.2条款，并不在第1、2、3、5条款中，因此华业公司所适用的条款不能作为认定不能交付的依据；五、华业公司在履行合同时，存在违约事实，至今尚拖欠部分款项，博耐公司声明保留诉权，华业公司诉请博耐公司支付违约金、损失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不合情理。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件争议焦点是华业公司、博耐公司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承揽合同关系。对此，华业公司、博耐公司签订的设备采购合同明确约定双方为买卖关系，博耐公司在合同中还就设备运行标准作出了承诺，若如博耐公司所述，双方为承揽关系，设备关键性技术掌握在华业公司手中，博耐公司仅根据华业公司图纸进行加工生产，则博耐公司在不掌握技术、无法预见设备运行情况的基础上就设备运行需达到标准进行承诺显然不符合常理，另外，双方在合同及技术协议中约定博耐公司应向华业公司交付整体平面布置图、设备各部件组成图、电气原理图、气动原理图、接线图、元器件位置图、液压原理图等重要图纸，亦说明设备由博耐公司设计，与博耐公司陈述的由华业公司设计、其仅按照华业公司图纸加工的情况不符。博耐公司主张双方签订的合同名为买卖实为承揽，并提供了产品目录册及案外人代建光电子邮件作为证据，该院认为，产品目录系博耐公司自己制作，完整性无法确认，且买卖合同标的物也可为特定物，故该产品目录不能证明双方为承揽关系，至于华业公司工作人员代建光通过电子邮件向博耐公司发送图纸，该院认为，华业公司、博耐公司签订的合同虽约定“设备主要配置和加工需满足附件（甲方图纸和平板压机生产线技术协议）规定”，但该合同中第13条关于“合同附件”的条款明确规定合同附件必须加盖公章，该条款列明的附件内容也未包含图纸，故代建光通过电子邮件发送图纸不符合双方约定的合同附件形式，并非合同的附件，该图纸不是博耐公司生产的强制性依据，该合同第14.3条约定“甲方任何员工的言论和书面文件在经甲方书面确认之前不代表甲方”，结合电子邮件中反映的代建光与博耐公司存在其他个人业务联系的情况，该院认为，代建光通过电子邮件向博耐公司发送图纸并不能代表华业公司，应认定为其个人提供的技术建议，并非代表华业公司强制性要求博耐公司按照这些图纸进行生产，不能由此证明华业公司、博耐公司是承揽关系。综上，该院认为，华业公司、博耐公司签订的设备采购合同明确约定为买卖合同，合同条款符合买卖关系特征，博耐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双方为承揽关系，故该院认定华业公司、博耐公司为买卖合同关系。另外，博耐公司作为专业设备生产企业，其在签订合同并就技术要求作出承诺时，应就其能否生产出华业公司要求的设备有基本判断，其在作出承诺之后以不掌握技术、图纸不是其设计等为由拒不承担责任，有违诚信原则。华业公司、博耐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博耐公司作为出卖人交付的标的物应符合双方约定。博耐公司交付的设备不符合双方约定，且无法交付符合约定的设备，使华业公司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华业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并退还其已经支付的货款，合理合法，应予支持。博耐公司无法按约交付设备，违反合同约定，还应按约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五）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于2014年6月16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解除华业公司与博耐公司于2011年12月26日签订的编号为HY-20111225A的设备采购合同、于2012年2月16日签订的编号为HY-20120215A的设备采购合同；二、博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华业公司货款1628388.60元；三、博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华业公司违约金540000元。案件受理费24227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9227元，由博耐公司负担。
博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华业公司、博耐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关系不当。双方之间签订的合同名义上虽是买卖合同，但内容反映的却是承揽合同关系，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涉案合同标的并非通用型产品，系根据华业公司的设计要求和技术参数加工而成的非标准设备，博耐公司仅仅是按照华业公司的要求进行生产加工。博耐公司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合同义务，并按华业公司的要求交付劳动成果，设备中使用的零部件都是按照华业公司要求购买，华业公司始终都参与、监督和控制着博耐公司的生产加工过程。华业公司的付款方式也是按照博耐公司的生产进度支付，并按照加工承揽行业惯例，在合同标的交付后保留一定比例的质保金。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要求博耐公司保守秘密的义务也符合承揽合同的规定；二、原审法院未能准确认定设备安装调试过程中存在问题的原因，混淆了合同标的物的质量和使用此标的物生产出的产品的质量两个概念。涉案标的物是华业公司自行设计的非标准设备，博耐公司只对设备的质量负责，至于是否能生产出合格产品的风险，应当由华业公司自行承担。原审认定涉案标的不能生产出合格产品就是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判令博耐公司承担全部责任，显然不公平。原审法院错误认定双方法律关系，导致实体处理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华业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原审认定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正确。从合同目的看，双方在合同名称的选择和前沿部分就已经明确是华业公司向博耐公司购买设备，这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的条款也明确是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涉案标的物是种类物，而非特定物；双方在合同中也并没有约定华业公司享有定作人的权利，不符合定作合同的特征；二、合同明确约定了检验标准，博耐公司交付的设备无法达到该标准，不能视为交付了合格产品，致使合同目的难以实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华业公司、博耐公司之间是否是买卖合同关系。博耐公司主张双方之间为承揽合同关系，博耐公司系根据华业公司的技术参数要求和代建光提供的设计图纸进行加工。华业公司主张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涉案标的物系博耐公司自行设计制造。本院认为，华业公司虽认可代建光原系其员工，但合同明确约定合同附件必须加盖公章，华业公司任何员工的言论和书面文件在经华业公司确认之前不代表华业公司，现华业公司不予认可代建光系代表华业公司向博耐公司提供图纸，故即便代建光曾向博耐公司提供涉案标的物的设计图纸，也与华业公司无涉。华业公司、博耐公司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双方为买卖关系，且合同及其附件仅对相关技术参数作了约定，华业公司并未提供设计图纸，涉案标的物应系博耐公司自行设计制造，不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故本院对博耐公司主张双方之间为承揽合同关系的主张难以支持。博耐公司认可其交付的标的物部分指标确实不符合合同附件所列明的技术参数，并确认其无法解决标的物存在的问题，故博耐公司交付的标的物的质量不符合合同约定，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华业公司有权申请解除合同，并要求博耐公司返还价款。虽然博耐公司在原审中未明确提出要求华业公司返还涉案合同项下标的物，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产生相互返还给付物的法律后果，且华业公司在原审诉讼中对返还涉案合同项下标的物作出了承诺，为了避免当事人的讼累，故华业公司应返还博耐公司已经交付的涉案合同项下标的物。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宁波市北仑区人民法院（2013）甬仑港商初字第273号民事判决，即：解除被上诉人宁波华业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与上诉人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于2011年12月26日签订的编号为HY-20111225A的设备采购合同、于2012年2月16日签订的编号为HY-20120215A的设备采购合同，上诉人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被上诉人宁波华业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货款1628388.60元；上诉人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被上诉人宁波华业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违约金540000元；
二、被上诉人宁波华业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返还上诉人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交付的编号为HY-20111225A的设备采购合同项下平板压机生产线及编号为HY-20120215A的设备采购合同项下平板压机生产线辅助设备，于上诉人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履行完毕上述第一项付款义务后三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二审案件受理费24227元，由上诉人南通博耐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海
代理审判员 袁 方
代理审判员 郑益康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代书 记员 林蒋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