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豫法民提字第298号
抗诉机关：河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原被申请人）：郑铁山。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原被申请人）：杜长民。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原被申请人）：袁存喜。
三申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黔，河南久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原申请再审人）：太康县常营镇常南行政村第五村民组。
负责人：李国杰，该村民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胡大宽，河南国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因与被申诉人太康县常营镇常南行政村第五村民组（简称第五村民组）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周民再字第6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3月23日作出豫检民监（2014）4100000024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6月9日作出（2015）豫法立二民抗字第7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检察员朱学璞、王宏出庭。申诉人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李黔，被申诉人第五村民组负责人李国杰及委托代理人胡大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9月10日，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起诉至太康县人民法院称，1982年左右，国家实行土地承包制度，杜长民家承包常营镇东、311国道南、原常营镇道班对面0.34亩承包地。郑学言家承包0.61亩承包地，后因分家郑学言将0.61亩承包地分给儿子郑铁山管理使用。村民杜新家承包0.33亩承包地，为耕种方便杜新家与婆弟袁存喜家进行了互换，后因杜新去世，三个女儿出嫁，该地由袁存喜管理使用。1997年第五村民组强行将包括该争议地在内的六亩土地租赁给常营镇水利站，期限20年，现在第五村民组与常营镇水利站协商解除租赁合同，郑铁山三人的承包地应归其继续使用，请求确认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分别享有的0.61亩、0.34亩、0.33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
第五村民组辩称，一、郑铁山、袁存喜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郑学言家的承包地不能自然转化给郑铁山家，杜新家的承包地也不能自然转给袁存喜家。二、诉讼争议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第五村民组已于1995年合法统一收回，并租给了水利站。三、该收回行为距今已长达17年，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的请求以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的诉讼请求。
太康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82年左右，第五村民组根据国家政策规定实行农村土地承包制度，村民杜长民家承包常营镇东、311国道南、原常营镇道班对面的承包地0.34亩。村民郑学言家承包地0.61亩，后因郑学言与儿子郑铁山分家，该地分给郑铁山管理使用。村民杜新家承包地0.33亩，为耕种方便杜新家与婆弟袁存喜家进行了互换。后因杜新去世，三个女儿出嫁，该地一直由袁存喜家管理使用。1992年左右国家统一调整承包地时村民组对该宗6亩土地上的承包户未作调整，仍由原承包户承包。1995年村民组将该宗六亩土地收回，交给孟卫、郑永祥、孟刚强三家共耕种两年。1997年第五村民组又将该宗六亩土地租赁给常营镇水利站，期限20年，租赁费每亩每年600元。袁存喜知道后不同意，村民组组长李国杰的妻子郑桂喊骂着村民组强行将该六亩土地租赁给常营镇水利站。另外与该六亩土地相对、311国道北的另一块土地租赁给了常营镇政府，每年的租金合在一起，由第五村民组按人口、地亩数统一分配。2012年6月28日第五村民组与常营镇水利站协商解除租赁合同。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认为，租赁土地时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就不同意，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租赁给常营镇水利站，现租赁合同解除原承包户应继续享有承包权利。第五村民组认为，该宗土地在1995年组里已统一收回，租赁合同解除后也应由第五村民组统一管理使用。为此，双方酿成纠纷。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租赁土地协议书、租赁终止租地协议书、租地款收据、照片、租赁费分款表等证据在卷为证。
太康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1982年左右，国家实行土地承包制度，杜长民家承包常营镇东、311国道南、原常营镇道班对面0.34亩承包地。郑学言家承包0.61亩承包地，后因分家郑学言将0.61亩承包地分给儿子郑铁山管理使用，该行为合法、有效。村民杜新家承包0.33亩承包地，为耕种方便杜新家与婆弟袁存喜家进行了互换，后因杜新去世，三个女儿出嫁，该地由袁存喜管理使用，不违反法律规定。故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1991年左右，根据国家政策土地进行统一调整，常南村第五村民组对该宗六亩承包地未作调整，仍由原承包户管理使用。1995年、1997年第五村民组在部分村民不同意的情况下将该宗土地强制收回并租赁给孟卫等三人及常营镇水利站，第五村民组的行为违反了中农研（1987）30号《关于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制的意见》第十五条的规定，该收回行为无效。第五村民组参与租赁金的分配，是其应享有的权利，不能证明第五村民组对被申诉人收回行为的认可。现第五村民组已与常营镇水利站解除租赁合同，故第五村民组要求继续享有原承包地承包经营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被申诉人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辩称理由不予采纳。太康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20日作出（2012）太民初字第1317号民事判决：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分别继续享有常营镇东、311国道南、原常营镇道班对面从北向南0.61亩、0.33亩、0.34亩土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第五村民组负担。
第五村民组不服一审判决，向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1、一审认定郑铁山、袁存喜有诉权属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适用中农研（1987）30号文件《关于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制的意见》第十五条，适用法律错误，因该文件既不是法律也不是行政法规；3、本案已超诉讼时效。综上所述，一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查明事实，驳回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的诉讼请求。
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辩称，1、郑铁山、袁存喜具有主体资格，因该二人均是第五村民组集体组织成员，其家庭在分地时分到该地土地，其家庭在内部分配时已分配给其人，其他家庭成员均无异议，郑铁山、袁存喜具有该块土地的承包权；2、中农研（1987）30号文件是国家政策性文件，因当时条件所限，国家没有过多的关于土地承包关系的法律，只有政策性文件，而且后来土地承包关系的法律制定，大多采用文件精神，该文件与后来制定的法律精神基本一致。一审引用政策性文件并无不当；3、侵权的诉讼时效应从侵权终了之日起计算，而该案的侵权行为一直在继续之中，所以该案不超诉讼时效。综上，一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郑铁山作为家庭承包的成员，其家庭内部将该块土地分给郑铁山管理使用，其他家庭成员均无异议，郑铁山在该案中具有主体资格。袁存喜为耕种方便，与其嫂子杜新进行互换，后杜新死亡，其哥袁存来及三个侄女均同意袁存喜管理使用该土地，袁存喜在本案中具有主体资格，第五村民组上诉该二人无主体资格的理由不成立。不论是国家政策性文件还是后来颁布的《农村土地承包法》，国家对于“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这一原则，是明令禁止的，如有违背，应当予以坚决纠正。本案中，第五村民组在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承包期未满的情况下，收回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的承包地，违背了国家有关政策以及后颁布的《农村土地承包法》，该收回行为无效，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应当享有继续承包该土地的权利。关于诉讼时效，因第五村民组收回土地无效，第五村民组的行为已构成侵权，因第五村民组至今未将该土地返还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故该案不超诉讼时效。第五村民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28日作出（2013）周民终字第63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诉讼费100元，由第五村民组承担。
第五村民组不服二审判决，向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3日作出（2013）周民申字第176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
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再审查明，1982年左右，第五村民组根据国家政策规定实行农村土地承包制度，村民杜长民家承包常营镇东、311国道南、原常营镇道班对面的承包地0.34亩。村民郑学言家承包地0.61亩，后因郑学言与儿子郑铁山分家，该地分给郑铁山管理使用。村民杜新家承包地0.33亩，为耕种方便杜新家与婆弟袁存喜家进行了互换。后因杜新去世，三个女儿出嫁，该地一直由袁存喜家管理使用。1995年村民组将该土地收回，交给他人耕种两年。1997年第五村民组又将包括该争议地在内的六亩土地租赁给常营镇水利站，期限20年，租赁费每亩每年600元，郑铁山作为村民代表在租赁合同上签字。另外与该六亩土地相对、311国道北的另一块土地租赁给了常营镇政府，每年的租金合在一起，由第五村民组按人口、地亩数统一分配。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和其他户一样每年领取出租地分配款。直到2012年6月28日第五村民组与常营镇水利站协商解除租赁合同。
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所争议土地的所有权归第五村民组，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于1982年前后通过承包和流转途径取得该争议地的承包经营权。至1997年第五村民组收回争议土地，以村民组名义将该地租赁给太康县常营镇水利站时，双方针对该地的承包关系已经解除，从郑铁山作为村民代表在租赁合同上签字和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从村民组历年领取应分租赁费情况看，应当认定双方对承包关系的解除均没有异议。此时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对争议的土地已不再享有承包经营权。退一步讲，即使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不同意村民组解除承包关系，但从村民组解除承包关系、收回该土地、并将该地租赁给太康县常营镇水利站时起，到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救济，期间已达15年之久，超出了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亦未提出诉讼时效中断、中止的事实理由。其诉称现在对争议土地享有承包经营权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正确，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有误。第五村民组的申请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0日作出（2013）周民再字第6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本院（2013）周民终字第635号和太康县人民法院（2012）太民初字第131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申请人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共计200元由被申请人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承担。
河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再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错误。理由为：1、再审判决认定“1997年太康县第五村民组收回争议土地，以村民组名义将该地租赁给太康县常营镇水利站时，双方针对该土地的承包关系已经解除”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再审中第五村民组并未举出充分证据证明97年对争议土地合法收回，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对该争议土地的承包关系已经解除。郑铁山作为村民代表在租赁合同上签字和三名申请人从村民组历年领取应分租赁费情况并不能证明第五村民组的主张，法院认定该事实的缺乏证据证明。2、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当前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中发（1993）11号规定：为了稳定土地承包关系，鼓励农民增加投入，提高土地的生产率，在原定的耕地承包期到期之后，再延长三十年不变。另根据2003年3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31条、第32条之规定，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继承、转包、互换等方式流转；第26条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第62条规定，本法实施前已经按照国家有关土地承包规定承包，本法实施后继续有效，不得重新承包土地。本案中，第五村民组在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合法承包期未满的情况下，收回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的承包地，违背了国家有关政策以及后来颁布的《农村土地承包法》，该收回行为无效，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依法享有继续承包该土地的权利。再审判决认为1997年第五村民组收回争议土地行为合法，属适用法律错误。3、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反映我国经济体制改革中农村承包经营关系的新型物权，是与债权不同性质的权利。2007年10月1日施行的《物权法》（第三编第十一章）亦确认了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用益物权属性，因此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属于物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仅规定了“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而现行法律并未对物权的主张规定诉讼时效限制，当事人对土地承包经营权主张权利，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再审判决认为三申请人诉第五村民组土地承包经营权超诉讼时效，属适用法律错误。
再审中，郑铁山、杜长民、袁存喜申诉称，再审判决认为第五村民组收回争议土地，双方对承包关系解除均没有异议，没有事实根据。本案针对第五村民组的侵权行为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侵权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第五村民组在2012年终止与常营水利站的合同后，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随即起诉并不超诉讼时效。
第五村民组辩称与原审陈述意见基本一致。第五村民组1997年收回争议土地承包经营权转租给水利站的事实清楚，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在分取出租土地款时签字是对收回的认可。请求驳回郑铁山三人的再审请求。
本院经征求当事人同意，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原再审认定杜长民三人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理由是否充分，程序是否合法；2、争议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是否已经协议解除，该土地是否应由第五村民组依法收回。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一、关于原再审认定杜长民三人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是否正确的问题。首先土地承包经营权属于用益物权，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其次，针对侵权行为的诉讼时效起算，也应当从侵权行为终了之日开始。第五村民组在2012年终止与常营水利站的合同后，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及时起诉并不超过诉讼时效。故原再审判决认为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诉第五村民组土地承包经营权超诉讼时效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二、关于争议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是否已经协议解除，该土地是否应由第五村民组依法收回的问题。首先，从卷宗证据分析，第五村民组负责人李国杰出具证明，涉案土地属于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所有，从承包到现在没有调整土地，并且该证明上加盖有村委会印章。可以认定该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未协商解除亦未依法被收回。另外，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领取常营水利站给付租金的行为，不能视为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同意将自己的承包地让村组收回，领取租金也是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行使的受益行为，不能将该受益行为当然认定为同意解除承包经营权合同的行为。李国杰在庭审中称出具证明是个人行为，不代表全组村民的意见，因该证明表述的系一个事实，并非对村组或村民权利的处分行为，故对李国杰的辩解不予采纳。其次，第五村民组主张把争议承包地收回后承包给了他人，并不能等同于承包协议的解除和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同意村民组将承包经营权的收回。农村土地承包协议是依照法定程序签订，是三十年承包期限不变的用益物权合同。土地承包经营权具有物权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承包方可以在一定期限内将部分或者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或者出租给第三方，承包方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出租协议是债权合同，并没有改变原来土地承包性质和承包人主体资格，承包期间的出租行为并未改变本案土地的承包关系。再次，承包经营合同的解除须经法定的事由、程序和形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第二十七条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调整承包地。承包期内，因自然灾害严重毁损承包地等特殊情形对个别农户之间承包的耕地和草地需要适当调整的，必须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和县级人民政府农业等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承包合同中约定不得调整的，按照其约定。”第五村民组没有证据证明依法定程序收回或者调整了郑铁山、袁存喜、杜长民的承包经营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仍然是原承包人，郑铁山等三人享有对经营土地的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故一、二审认定郑铁山等三人应当享有继续承包该土地的权利，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作出改判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和郑铁山等三人的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周民再字第6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周民终字第63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卞亚峰
代理审判员 万宗杰
代理审判员 郝明亮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白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