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24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亚力水泥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新洲区阳逻开发区阳逻街平江西路亚东大道66号。
法定代表人：陈立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民征，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天明，湖北山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别睿，男，1983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武汉市东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龙军（潘别睿之父），住武汉市东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丽，湖北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武汉市东西湖区法律援助中心指派。
上诉人武汉亚力水泥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潘别睿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17）鄂0112民初36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亚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民征、戴天明、被上诉人潘别睿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龙军、胡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潘别睿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了潘别睿私自卸载两斗混凝土并接受两盒香烟的事实。亚力公司根据《员工工作规则》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完全正确。亚力公司对《员工工作规则》第八十四条第二十四款规定的解释符合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理解，该公司未作扩大解释。亚力公司不应当向潘别睿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
潘别睿辩称，2017年4月27日亚力公司厂长称潘别睿卖了混凝土，并说只要写份检讨，就可以小范围处理，潘别睿可以照常上班。为给厂长一个台阶下，潘别睿胡编说在偏离路线的7分钟里把车开到岔道帮别人拉了车并卸了两斗车混凝土换了两包香烟。亚力公司厂长坚持要求潘别睿写检讨，潘别睿称没有做的事，拒绝写检讨。两天后，厂长叫人事经理等三人把潘别睿叫到会议室谈话，并对谈话录音并做了删减处理。一审庭审中要求亚力公司举证，该公司无法举证。一审判决不讲证据而将录音予以采信。7分钟内不可能完成行驶一段路程，进行拖车并卸载混凝土。一审也未查明陷入坑里的车辆的单位，谁接受了两斗车混凝土并给了潘别睿两包香烟，以及工地回收单是否存在短缺记录。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潘别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亚力公司支付1.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8,718元（6,453元/月×3个月×2倍）；2.2017年5月工资6,453元；3.2014年9月25日至2017年4月26日期间延时加班的加班费35,503元；4.法定节假日加班费27,77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潘别睿于2014年9月25日入职亚力公司从事搅拌车驾驶员的工作，双方签订过三次劳动合同，最后一次签订劳动合同约定的合同期限为2016年10月1日至2017年9月30日。该劳动合同同时约定潘别睿的岗位实行不定时工作制。潘别睿在三份劳动合同中均手书“本人已阅读全部合同内容及公司的相关制度，充分了解知晓不定时工作制度的内容、《员工工作规则》、《驾驶员工作规则》、《驾驶员从业规则》、《员工休假办法》等相关制度，愿意遵守合同各项规章制度”。2016年5月至2017年4月期间，潘别睿的工资为6,072.32元/月（此数额含社会保险个人应缴部分、住房公积金个人应缴部分、年度奖金），其工资中包含加班费。亚力公司支付潘别睿2017年5月工资577.10元。2017年4月29日，亚力公司员工张民征、姚光华与潘别睿在该厂会议室谈话并进行了录音。在该录音中，潘别睿述称其曾在驾驶过程中为帮助他人拉已陷入坑中的叉车，私自卸下其装载车中的二斗混凝土填坑，并接受二盒香烟的事实。该录音同时记录潘别睿在事发后向领导坦白，希望获得谅解的事实。2017年5月20日，亚力公司作出《人事通报》，以潘别睿于2017年4月24日9时40分左右驾驶有8立方米C30混凝土搅拌车送旭东工地，有私自驾车至竹木大市场卸料二斗车约0.5平方米，换得香烟2包的行为为由，依据《员工工作规则》第八十四条第二十四款之规定，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亚力公司解除与潘别睿劳动合同前征求了公司工会的意见，公司工会同意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并向潘别睿送达了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另查明，亚力公司《员工工作规则》第八十四条第二十四款规定，罔顾公司利益，图利厂商或他人，使本公司利益受损者，可不经预告解除劳动合同。该《员工工作规则》在2012年8月25日的职工代表大会中讨论并通过。潘别睿于2017年6月7日向武汉市东西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请求裁决亚力公司支付：（一）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38,718元（6,453元/月×3个月×2倍）；（二）2017年5月工资6,453元；（三）2014年9月25日至2017年4月26日期间的延时加班费35,503元，法定节假日加班费27,770元。该委于2017年8月1日作出东劳人仲裁字[2017]第301号仲裁裁决：一、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亚力公司支付潘别睿2017年4月26日至2017年5月20日期间的工资差额4,075.06元；二、驳回潘别睿的其他仲裁请求。潘别睿不服上述仲裁裁决，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为潘别睿是否作出帮助他人私自卸下其装载车中的二斗混凝土，并接受二盒香烟的行为。亚力公司提交了录音资料拟证明该事实。潘别睿认可录音资料中的陈述，但认为其在交付混凝土时不存在差方数的情形，其亦未侵害亚力公司的权益，是该公司领导要求其这么说的。潘别睿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知晓其本人陈述的法律后果，如仅以系领导要求为抗辩理由，不足以否定该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故对该录音资料该院予以确认。对潘别睿帮助他人私自卸其装载车中的二斗混凝土，并接受二盒香烟的事实，该院亦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二为亚力公司是否违法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亚力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是《员工工作规则》第八十四条第二十四款的规定。该《员工工作规则》的制定经过了民主讨论程序，已公示并告知潘别睿，亚力公司在解除与潘别睿劳动合同前，亦经过了工会讨论。从表象上看，亚力公司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性要求。但对于是否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不仅需要对法定程序进行审查，更需要对《员工工作规则》的实质内容进行判断，即《员工工作规则》规定的解除条件，是否符合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理解。该《员工工作规则》第八十四条第二十四款规定，罔顾公司利益，图利厂商或他人，使本公司利益受损者，可不经预告解除劳动合同。但对“罔顾公司利益，图利厂商或他人”的具体行为以及“使本公司利益受损”的损失程度均未明确规定，致使该公司可以利用其强势地位，进行扩大解释。事实上，潘别睿虽然为帮助他人拉叉车私自卸下二斗混凝土，但二斗混凝土的数量及损失毕竟有限，而潘别睿在事后已向领导坦白，并希望获得谅解。即该事件的严重性并未到达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度，与员工解除劳动合同属于所有违纪行为中最严重的处罚方式，应该用于最严重的违纪行为，否则就超出了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理解，违反了实质公平。亚力公司在制定、执行《员工工作规则》时，应以更加审慎的态度，充分考虑到违纪行为与处罚的对应性。而不应擅用公司的强势地位，作出一刀切式的处理，侵犯劳动者的权益。综上，该院认定亚力公司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关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诉讼请求。潘别睿于2014年9月25日入职，于2017年5月20日被解除劳动合同，其工作年限已满2年6个月不足3年，亚力公司应支付潘别睿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6,433.92元（6,072.32元/月×3个月×2倍）。对亚力公司主张的不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辩称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关于2017年5月工资的诉讼请求。亚力公司于2017年5月20日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故应支付潘别睿当月工资3,331.52元（6,072.32元/月÷21.75天×14天－577.10元），应予以支付。鉴于原仲裁裁决亚力公司支付潘别睿2017年5月工资4,075.06元，亚力公司未提起诉讼，视为对原仲裁裁决的认可，该院对原仲裁裁决的该项金额予以确认。关于延时加班费及法定节假日加班费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之规定，潘别睿应对加班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潘别睿未举证证明其工作时间超过了法定时间，且潘别睿的工资中已包含加班费，故对其主张加班费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规定，判决：一、亚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潘别睿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6,433.92元、2017年5月工资4,075.06元，以上共计40,508.98元；二、驳回潘别睿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关于潘别睿是否存在私自卸载水泥并收取香烟等事实。亚力公司为证实该事实，提交了录音证据，潘别睿认可录音的真实性，但主张其陈述的内容系迫于压力而编造。由于潘别睿未就该主张提交证据，录音证据的内容也不能反映其受到胁迫，故应当认定潘别睿在录音中的陈述系其真实意思表示，现潘别睿否认所陈述事实的真实性，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一审认定潘别睿私自卸载混凝土并收取香烟，符合证据规则的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亚力公司《员工工作规则》第八十四条第二十四款规定，罔顾公司利益，图利厂商或他人，使本公司利益受损者，可不经预告解除劳动合同。根据查明的事实，亚力公司《员工工作规则》制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潘别睿在订立劳动合同时，已申明知晓并愿意遵守《员工工作规则》，其应当受到该规则的约束。关于亚力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是否恰当。本案中，私自卸载混凝土并接受香烟的行为不属于救助危难，不具有正当性。由于该行为属亚力公司规章制度禁止的行为，其违法违纪的性质亦符合一般公众的认知。故潘别睿违反亚力公司规章制度属明知不当而为之，不属于因工作能力、认识差异等因素造成的无心之失。其后果不仅给亚力公司造成经济损失，同时亦破坏了该公司的生产、管理秩序。因此，虽然卸载的混凝土价值不高，但基于双方劳动合同的约定，结合违纪行为的性质，亚力公司依照《员工工作规则》的规定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并无明显不当之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据此，亚力公司解除与潘别睿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该公司主张不应向潘别睿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本院予以支持。
由于本案前置的劳动争议仲裁程序中，仲裁机关裁决亚力公司支付潘别睿2017年5月工资4,075.06元，亚力公司未提起诉讼，视为对该给付义务的认可，故本院在本案中对该项义务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亚力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2017）鄂0112民初3608号民事判决；
二、武汉亚力水泥制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潘别睿2017年5月工资4,075.06元；
三、驳回潘别睿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铭俊
审 判 员 胡 浩
审 判 员 易齐立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孙 仪
书 记 员 卢宇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