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1民终16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桂芳。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钊（刘桂芳之子）。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书连（刘桂芳的公公）。
上诉人（原审原告）：吕玉芹（刘桂芳的婆婆）。
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金海。
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向民，北京市浩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省交通运输厅汉十高速公路管理处，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龙阳大道9号。
法定代表人：周宇红，该管理处处长。
委托代理人：段斌，湖北立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浩，湖北立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因与被上诉人湖北省交通运输厅汉十高速公路管理处（以下简称汉十高速管理处）高速公路通行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2015）鄂汉阳民三初字第006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13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的委托代理人李金海、张向民，被上诉人汉十高速管理处的委托代理人段斌、梁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5年4月27日�张立时驾驶湘F×××××号奇瑞牌越野车载张艾芳（张立时四弟）、杨遇莲（张艾芳之妻）、张泽兵（张艾芳、杨遇莲之子）进入福银高速由西向东行驶，车行驶至银福向钟岗服务区出口附近时，张立时因吸食毒品产生幻觉，将车上乘坐的张艾芳、杨遇莲驱赶下车，载张泽兵继续上高速公路向前行驶，行驶约一公里后张立时掉头逆行回到钟岗服务区加油。14时51分张立时加油完毕，从钟岗服务区入口逆行驶上高速主线。14时58分车逆行至银福向1276公里﹢600米处，遇申长群驾驶豫R×××××号江玲全顺牌小客车载乘坐人李金玉沿快速道行驶至此，两车在采取避让措施后在慢速车道内发生碰撞。本次交通事故最终导致豫R×××××号小客车乘坐人李金玉死亡，驾驶员申长群受伤，湘F×××××号越野车乘坐人张泽兵和驾驶人张立时死亡。经鉴定，交通事故发生时湘F×××××号越野车�时速度为每小时121.3公里，豫R×××××号小客车瞬时速度为每小时52.6公里。交管部门认定张立时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李金玉、申长群、张泽兵不承担此次事故的责任。
原审另查明：死者李金玉，男，汉族，1957年12月26日出生，河南省唐河县少拜寺乡涧岭店村涧岭店农村居民。刘桂芳系李金玉之妻，河南省唐河县少拜寺乡涧岭店村涧岭店农村居民，是具有劳动能力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李钊系李金玉之子，河南省唐河县少拜寺乡涧岭店村涧岭店农村居民，是具有劳动能力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李书连系李金玉之父，吕玉芹系李金玉之母，均系河南省唐河县少拜寺乡涧岭店村涧岭店农村居民。李书连、吕玉芹共育有五子二女，上述包括死者李金玉在内的子女为其赡养义务人。
原审再查明：2015年4月27日，李金玉乘坐由申长群驾驶的豫R×××�×号小客车从湖北省十堰市高速公路入口处取行车收费卡后进入福银高速。涉案高速路段及服务区等相关附属设施没有不符合安全标准的瑕疵或缺陷。
2015年8月31日，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汉十高速管理处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赡养人生活费、车辆损失、交通费、住宿费、伙食费等各项损失718339.10元。
原审法院认为，汉十高速管理处是福银高速公路汉十路段的管理经营者，当李金玉乘坐申长群驾驶的机动车辆领取高速公路收费行车卡进入涉案高速公路时，二者之间即成立了高速公路通行服务合同。从现实的实践情况分析，高速公路通行服务合同符合非要式合同、事实合同的特征，该合同的权利义务内容需根据有关规定高速公路管理职责的法律、法规和该类合同的性质与合同目的来进行判断确定。考察《湖�省高速公路管理条例》的相关条文规定并结合高速公路通行服务合同的提供高速通行服务的合同性质，高速公路管理经营者的管理职责或合同义务应包括下述几个方面：1.提供符合法律、法规和行业标准的高速公路及附属设施服务的职责或义务；2.确保路况安全通畅以实现机动车依法高速通行的职责或义务；3.保证高速公路及附属设施处于符合安全标准状态的职责或义务；4.提供与安全通行相关联的必要信息的职责或义务；5.对交通事故车辆、人员的援助义务。由此可见汉十高速管理处并无制止交通违法行为发生甚而避免交通事故的合同义务。从现实客观条件来看，汉十高速管理处不可能具有在长达数百公里的高速公路上制止交通违法行为发生的能力，将制止交通违法行为发生作为其合同义务显然不符合该合同性质及合同目的，且过于苛刻。从本案案情来分析，交通�故肇事人张立时两次在高速公路上逆行，第二次甚至逆行距离达到16公里，但其违法行为的起止时间相对于赶赴肇事地点所需时间仍然太短，汉十高速管理处没有及时赶赴现场的现实可能性。另外，通过分析高速公路的监视视频资料及ＸＸ服务区的现场照片所反映内容，服务区及相关高速路段均不存在违反高速公路交通安全标准的瑕疵或缺陷。综上，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关于汉十高速管理处存在严重违约行为的主张不能成立，其要求汉十高速管理处赔偿经济损失718339.10元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湖北省高速公路管理条例》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四十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原审判决：驳回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983元，由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负担。
判后，上诉人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支持其原审诉请，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汉十高速管理处承担。其上诉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出现重大疏漏和误判。2015年4月27日14：08张立时驾车进入钟岗服务区未作停留自西向东直接驶入汉十高速，14：45逆行回到钟岗服务区，时间长达37分钟；张立时在钟岗服务区加油用时6分钟后，直接逆行驶入汉十高速，14：58惨祸发生，张立时再次逆行16公里。对此汉十高速管理处的监控设施予以全场拍摄，但其未有任何作为。一审判决对以上事实认定出现重大疏漏，且认为汉十高速管理处“没有及时赶赴现场的现实可能性”不能成立。法院应考量的是合同义务，而非所谓现实可能性。张立时从服务区直接逆行进入高速公路，说明汉十高速管理处对高速公路及服务区管理存在重大缺陷。二、一审判决存在偷换概念的逻辑错误。上诉人一审认为汉十高速公路服务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汉十高速管理处对高速公路及附属设施管理缺位，对非正常行驶状态车辆影响高速公路通畅及通行安全缺乏应对措施，缺乏对突发事件的应急预案和应对能力，严重不作为和严重违约，应承担合同违约赔偿责任。一审判决将上诉人主张的“消除通行障碍和安全隐患的合同义务”偷换为“制止交通违法行为发生的合同义务”，认为被上诉人无制止交通违法行为的合同义务，从而驳回上诉人的诉请，该偷换概念直接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三、汉十高速管理处是福银高速汉十路段的经营管理者，其合同义务是提供符合标准的高速�路及附属设施和服务，确保路况安全畅通等，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汉十高速管理处对张立时的非正常行驶状态没有任何安全防范措施，对逆行车辆导致的通行障碍和安全隐患不予消除，整个过程虽全程视频监控或无人发现形同虚设，或有人发现但不作为麻木不仁，不履行合同义务，严重不作为和严重违约，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汉十高速管理处二审答辩认为：一、汉十高速管理处在有偿提供（使用）高速公路的车辆通行合同中应当履行的义务并不包括防止或制止通行车辆的违法驾驶行为。根据我国公路法等相关规定，汉十高速管理处的义务可简单概括为对其管段内的高速公路道路及附属设施本身进行管理维护，从而为通行车辆提供安全通畅的通行条件。清理路面障碍物虽然属于汉十高速管理处的法定义务，但本案中张立时驾驶车辆以120公里／小时的速度快速行驶，其车辆并非停在高速公路上不能移动的故障车辆，不属于高速公路上的“障碍物”。按照上诉人的逻辑，只要高速公路上出现违法驾驶行为，即形成了影响高速公路安全通畅的状态，高速公路管理方未予以制止即是违约，这明显不具有现实可能性，亦无法律依据。二、对道路交通安全的管理职权和责任只能由公安机关道路交通安全管理部门享有和承担，上诉人无权以汉十高速管理处未能制止张立时逆行为由而要求汉十高速管理处承担本案交通事故的赔偿责任。三、本案中汉十高速管理处已履行了高速公路管理者的法定义务，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张立时驾车由钟岗服务区入口处逆行进入高速公路的行为并不是汉十高速管理处的管理过错造成的。上诉人称“钟岗服务区道口无人值守，没有对逆行车辆采取任何安全防范措施”，事实上，我国没有�何法律法规或国家、地方性规范要求高速公路服务区进、出道口设置专人值守。钟岗服务区入口、出口处均设置有清晰准确的指示标识，且从服务区内向入口处看，可看到路口设置有醒目的“禁止通行”的标识牌。此外，钟岗高速公路服务区并不属于汉十高速管理处的管理范围，其资产及管理均归属于湖北省交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交投公司），但省交投公司也不具有制止违法驾驶行为的义务和职责。四、张立时驾车逆行以及案涉交通事故的发生与汉十高速管理处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张立时毒驾、逆行的违法行为是案涉交通事故发生的唯一原因，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即使其在交通事故中死亡，上诉人仍可通过其他途径得到救济。五、上诉人主张的部分赔偿项目及金额存在计算错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等问题。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期间，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提交交警十堰大队案涉卷宗材料复印件，拟证明：1.汉十高速视频监控设施产权归汉十高速公路管理处所有，由其管理、运行、维护；2.交通事故发生后公安交警需向汉十高速公路管理处信息监控中心调取；3.信息监控中心对张立时危害高速公路的重大安全隐患应当发现，出现多车剐蹭、S行驶、逆行等危险状况，但没有采取任何制止控制、通知电子显示屏提醒避让、高音喇叭提醒避让、向高速交警报警等作为；4.高速公路维护人员在接到毒驾、驾驶人持有凶器等信息后，虽然驾车追赶逼停肇事车辆，但没有对人员车辆有效控制，对第一次逆行没有有效制止，没有及时联系拦截；5.服务区安保人员严重失职失责，整个过程没有安保人员的任何行为表现，肇事人在服务区加油时没有�其人车有效管控，对二次逆行上高速没有有效制止，导致事故发生。汉十高速管理处质证认为，对卷宗材料复印件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高速公路管理者包括高速管理处、交警部门、省交投公司和各路政部门等；交警部门在各路段均设有监控，只有其看不到的路段才向高速管理处调取；对道路交通安全的管理职权和责任依法由公安机关享有、承担，服务区安保人员没有失职失责。本院认为，双方对交警十堰大队案涉卷宗材料复印件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可，对其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案件事实予以评判。
汉十高速管理处二审提交湖北省人民政府《关于研究全省高速公路服务区管理和高速公路收费管理有关问题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湖北省交通运输厅高速公路管理局《关于政府还贷高速公路服务区移交工作有关事项�通知》（鄂高管计（2013）139号）复印件，拟证明汉十高速公路服务区已按照政府要求移交给省交投公司，其产权和管理权不属于汉十高速管理处。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认为本案事故发生在高速公路上而非服务区内，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经本院核实，该两份文件由湖北省交通运输厅办公室加盖档案室专用章，对其真实性和证明目的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均表示无异议，本院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2015年4月27日，在张立时将张艾芳驱赶下车后，张艾芳向汉十高速道路养护人员张圣志、姚廷煌等进行求助。张艾芳使用张圣志电话分别于14时27分、14时41分、14时45分、14时46分拨打了四个110报警电话，于14时37分拨打了号码为0719-5664122的交警十堰大队报警电话。姚廷煌在接到张艾芳求助后，驾驶道路养护车辆载张艾芳追赶张立时，但因张立时驾驶车辆掉头逆行，未能拦截成功。
二审另查明，湖北省交通运输厅高速公路管理局要求各高速公路管理处于2013年9月30日前将包括服务区在内的高速公路经营性资产、相关业务及部分从业人员移交省交投公司完毕。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汉十高速管理处应承担的通行服务合同义务中是否包含及时发现并制止张立时逆行。对此本院评判如下：
本案为张立时违法毒驾逆行后引发的突发事件，因事发突然，虽经张艾芳连续拨打公安及交警报警电话，虽有养护工人见义勇为、协助追赶，但仍未能制止侵害后果的发生。在此过程中，汉十高速管理处对于损害后果的发生不存在过错，亦未违反通行服务合同的合同义务。首先，案涉高速公路路段符合安全通行标准，不存在管理维护方面的缺陷。本案受害人致害原因是张立时的毒驾逆行行为，对此汉十高速管理处不存在过错。上诉人认为汉十高速管理处未及时消除因张立时违法逆行而形成的通行障碍和由此造成的安全隐患，但高速管理处并不具有防止和制止违法驾驶行为的管理职权，同时对于本案的突发事件高速管理处也不具有进行警示提示的现实条件。其次，在钟岗服务区出口处有明确的“出口”指示标牌，入口处设置有禁行标识，该交通标志清晰明确，易于识别，已达到充分提示的效果。经二审查明，钟岗服务区已由汉十高速管理处移交给省交投公司，其产权及管理权亦不归属于汉十高速管理处。最后，通行服务合同作为一种民事有偿合同，要求当事人取得的合同权利与其履行的合同义务在价值上大致相当。因此，对高速公路管理处合同义务的界定应适度，如科以过重的合同义�，则可能加大高速公路运营成本，继而导致高速通行收费标准提高，最终影响全体高速通行者的利益。
综上，汉十高速管理处已合法适当地履行通行服务合同，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认为汉十高速管理处应承担及时发现并制止张立时违法逆行的合同义务，无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作为基础，对其上诉理由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983元，由刘桂芳、李钊、李书连、吕玉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玲
审判员 李行
审判员 叶欣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
书记员 张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