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4）知行字第2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四川苏富比拍卖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南路二段**号***房****房。
法定代表人：李绍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朱溟，北京世誉鑫诚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法律部职员。
委托代理人：李世端，北京世誉鑫诚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法律部职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苏富比拍卖行。住所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伦敦W1A2AA新邦德街*****号。
法定代表人：安东尼亚·斯科特，该公司秘书。
委托代理人：赵淑瑞，北京安伦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商标代理人。
委托代理人：田晓东，北京市安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号。
法定代表人：何训班，该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杨是，该委员会审查员。
再审申请人四川苏富比拍卖有限公司（简称四川苏富比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第三人苏富比拍卖行商标异议复审行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3）高行终字第62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并于2015年4月28日对本案进行了询问。四川苏富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绍宁及其委托代理人朱溟、李世端，被申请人苏富比拍卖行的委托代理人赵淑瑞、田晓东到庭参加了询问。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商标评审委员会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四川苏富比公司申请再审称：第一，一审、二审法院基于苏富比拍卖行在一审和二审诉讼阶段新提交的证据，对第36315号裁定予以撤销的作法违反行政诉讼法及其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第二，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不当之处。首先，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2001年修正，以下简称商标法）第二十八条的适用问题。被异议商标与引证商标使用了不同语种，根据四川苏富比公司在一审、二审阶段提交的《牛津英美文化词典》等内容的记载，引证商标应当翻译为“索斯比”而非“苏富比”。而且，我国商标主管机关亦对引证商标与“索斯比”、“苏富比”之间的近似性问题作出过权威判断。在此情况下，一审、二审法院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2010）民申字第1179号和第1182号民事裁定书的内容即作出被异议商标与引证商标相近似的认定，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在被异议商标与引证商标不构成近似、指定使用的服务类别不相类似的情况下，一审、二审法院对商标法第二十八条的适用明显错误。其次，关于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适用问题。苏富比拍卖行未在中国依法登记注册和实际从事商业性拍卖活动，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简称文物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简称拍卖法）的相关规定，苏富比拍卖行不可能在中国获得拍卖资格，也不可能获得相应的使用证据，故其字号也没有一定的市场知名度，不能适用中国法律给予其与商号权有关的法律保护。香港苏富比有限公司的名称更改时间在被异议商标的申请日之后，上海办事处的经营范围与“拍卖”无关，其提供的相关证据不能在本案中予以采信。在引证商标不能作为在先商号权进行保护的情况下，相关公众也不会对被异议商标与引证商标产生混淆。据此，被异议商标的申请注册未侵犯苏富比拍卖行的在先商号权，也没有恶意抢注其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被异议商标应予核准注册。最后，关于商标法第十三条的适用问题。四川苏富比公司认同二审法院的相关认定。综上所述，一审、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本院撤销一审、二审判决，维持第36315号裁定。
商标评审委员会辩称：一、第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日前，引证商标已与“苏富比”形成唯一对应关系。鉴于被异议商标经四川苏富比公司的大量使用已经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与引证商标共存于“拍卖”服务上，不会导致相关公众产生混淆误认。被异议商标未违反商标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二、第三人在英国登记的商号为“SOTHEBY’S”，与被异议商标未构成近似。香港苏富比有限公司的商号登记时间晚于被异议商标的申请日，不构成本案中的在先权利。据此，不能认定在被异议商标申请日前，第三人的“苏富比”商号已经具有一定影响，被异议商标的注册未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三、第三人提交的判决书等内容与本案没有必然联系。
苏富比拍卖行陈述意见称：第一，四川苏富比公司提出的再审理由及证据在此前的行政诉讼程序及侵害商标权、不正当竞争案件中均已提出，并经过各方充分辩论和法院详实审查，其再审申请应予驳回。第二，苏富比拍卖行拥有的引证商标在先获准注册，并经大量使用已经与“苏富比”商标形成固定的对应关系。第三，引证商标已经构成“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被异议商标违反了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第四，被异议商标侵犯了苏富比拍卖行对于“苏富比”享有的在先商号权。第五，苏富比拍卖行是世界知名的拍卖企业，其“苏富比”和“SOTHEBY’S”商标在中国经过大量的注册、宣传和使用，已经具备了相当大的影响力和极高的知名度，“苏富比”商标已在各级司法程序中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其注册和使用应当得到保护，四川苏富比公司的不当抢注行为应当被依法制止。第六，苏富比拍卖行在一审程序中补充提交了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在相关民事案件中已经采纳的证据，这部分证据是对行政程序中证据的补强，且苏富比拍卖行已经在行政程序中提交了部分证据及相关判决。根据法律明确规定，生效判决已经认定的事实可以直接作为定案依据，故这部分证据应纳入本案的考量范围。第七，四川苏富比公司持续、不当抄袭苏富比拍卖行知名商标和知名商号的行为应被依法制止。综上，苏富比拍卖行请求本院驳回四川苏富比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查明，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补充查明如下事实：
苏富比拍卖行在商标评审程序中提交了本院于2011年2月23日就再审申请人四川苏富比拍卖行有限公司与被申请人苏富比拍卖行擅自使用他人企业名称和虚假宣传以及侵犯商标权纠纷两案所作出的（2010）民申字第1179号及1182号民事裁定书。该两份裁定书中有如下认定：
早在1988年，苏富比拍卖行在北京主办的义卖活动中就突出使用了“苏富比”和“SOTHEBY’S”文字。苏富比拍卖行自1995年向中国商标局申请注册商标时就使用“苏富比”作为其企业名称的字号。虽然苏富比拍卖行是英国企业，但其在我国大陆有关其拍卖或拍卖信息的相关报道中多被简称为“苏富比”。苏富比香港有限公司及其上海代表处经苏富比拍卖行授权在中国大陆和香港使用商标和字号“苏富比”和“SOTHEBY’S”，且苏富比香港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自1994年成立后，在我国多次举办预展、发布广告、向相关公众散发拍品目录等活动，均使用了“苏富比”或“蘇富比”文字。苏富比拍卖行自1988年以来在中国大陆举行的艺术品义卖、慈善性拍卖、预展、广告宣传等活动，已经使中国大陆相关公众了解其在拍卖市场中的地位……综合以上事实，足以认定苏富比拍卖行的企业名称或其字号“苏富比”在我国拍卖服务的相关公众中已经具有一定的知名度。
“苏富比”在我国能否作为未注册驰名商标受到法律保护，其前提是“苏富比”是否在我国进行了商标法意义上的使用及是否属于驰名商标，而与权利人苏富比拍卖行是否属于我国企业及其将苏富比作为字号是否经过核准或者注册无关，也不要求“苏富比”是否被申请注册为商标。我国相关法律仅限制外国拍卖公司在中国境内从事文物拍卖活动，并未禁止外国拍卖公司从事其他商品的拍卖活动。苏富比拍卖行及其关联公司使用“苏富比”字号的行为并未违反我国拍卖法、文物保护法的禁止性规定，其因使用“苏富比”而形成的知名度当然受到法律保护。此外，“索斯比”、“索思比”和“苏富比”均是“SOTHEBY’S”的音译。一个英文名称有若干个中文音译实属正常。部分国内媒体在报道苏富比拍卖行及其相关拍卖活动或者拍品时，使用了“索斯比”或者“索思比”的称谓，只能证明部分国内媒体将“SOTHEBY’S”译为“索斯比”或者“索思比”，并不能因此得出“苏富比”不是苏富比拍卖行的字号的结论。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讼主张，并结合已经查明的案件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第一，一审、二审法院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接受苏富比拍卖行提交的新证据的做法是否违反了行政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第二，被异议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了商标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第三，被异议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了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
第一，关于一审、二审法院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接受苏富比拍卖行提交新证据的做法是否违反了行政诉讼法相关规定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九条规定，被告在行政程序中按照法定程序要求原告提供证据，原告依法应当提供而拒不提供，在诉讼程序中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不予采纳。
四川苏富比公司认为，一审、二审法院在诉讼阶段接受苏富比拍卖行未在商标评审程序中提供的新证据，并在此基础上对第36315号裁定予以撤销的做法违反法律规定。经查，苏富比拍卖行曾在商标评审程序中提供了本院作出的（2010）民申字第1179号及1182号民事裁定书作为证据，但商标评审委员会并未予以采信。在此基础上，苏富比拍卖行在诉讼程序中补充提交了上述裁定书所针对的一审卷宗在内的12份证据，以及在国家图书馆查询到的相关文献复制资料。苏富比拍卖行提供上述证据的目的，在于对其在商标评审程序中已经提交但未被采纳的证据进行补强，而并非是基于新的事实主张。一审、二审法院经综合考虑案件实际情况，对上述证据予以采纳的做法并无不妥。同时，本院注意到，四川苏富比公司在二审诉讼期间亦向法院补充提交了4份新证据，二审法院同样予以接收并在判决书中予以客观表述。由此可见，二审法院对行政相对人在诉讼过程中提交证据及人民法院对新证据予以采纳条件的理解符合立法本义，亦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对双方当事人的程序性权利给予了平等保障。四川苏富比公司所提一审、二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被异议商标是否违反了商标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的问题。根据商标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申请注册的商标不得同他人在同一种或者类似商品上已经注册的或者初步审定的商标相同或者近似，否则应由商标局驳回申请，不予公告。商标近似，是指两商标的字形、读音、含义或者图形的构图及颜色，或者其各要素组合后的整体结构相似，或者其立体形状、颜色组合近似，易使相关公众对商品的来源产生误认或者认为其来源与请求保护商标的商品有特定的联系。服务类似，是指在服务的目的、内容、方式、对象等方面相同，或者相关公众一般认为存在特定联系、容易造成混淆的服务。
具体到本案而言，被异议商标为中文文字“苏富比”，引证商标为英文文字“SOTHEBY’S”，二者在文字字形上虽有差异，但在案证据显示，苏富比拍卖行自1988年开始即在相关活动中持续、突出使用“苏富比”和“SOTHEBY’S”文字。苏富比拍卖行虽为英国企业，但其在我国大陆地区有关其拍卖或拍卖信息的相关报道中多被简称为“苏富比”。由此可见，至被异议商标申请注册之时，中文文字“苏富比”已经与引证商标“SOTHEBY’S”之间建立起了较为稳定的指代关系。四川苏富比公司称，引证商标“SOTHEBY’S”应当翻译为“索斯比”或“索思比”，一审、二审法院认定引证商标与“苏富比”之间具有对应关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认为，在案证据显示，“索斯比”、“索思比”和“苏富比”均为“SOTHEBY’S”的中文音译，基于不同的翻译技巧和语言习惯，一个英文名称有若干种中文音译实属正常。部分国内媒体或公开出版物使用“索斯比”、“索思比”指代苏富比拍卖行的作法，只能证明“索斯比”或“索思比”同样为“SOTHEBY’S”的一种中文翻译方式，并不能据此否定“苏富比”与“SOTHEBY’S”之间亦存在对应关系的事实。而且，上述事实已为本院作出并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0）民申字第1179号及1182号民事裁定书的内容所确认。由于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无需当事人举证证明，一审、二审法院对本院上述裁判内容予以援引的作法具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四川苏富比公司对此所提异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此外，引证商标核定使用于第35类的拍卖业服务之上，被异议商标指定使用于第35类的“广告传播、电视商业广告、广告代理、广告策划、公共关系、组织商业广告性的贸易交易会、饭店商业管理、投标标价、拍卖、艺术家演出的商业管理”服务上。其中，被异议商标指定使用的“拍卖”服务与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拍卖业服务属于相同服务，被异议商标指定使用的其他服务类型与引证商标指定使用的服务类型具有较为紧密的关联关系，且考虑到四川苏富比公司营业执照上记载的经营范围均为拍卖服务，故如若允许被异议商标与引证商标共存于上述服务类型之上，极易使相关公众对服务的提供者产生混淆误认。据此，被异议商标与引证商标构成使用于类似服务之上的近似商标，违反了商标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四川苏富比公司对此所提异议缺乏基本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被异议商标是否违反了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问题。商标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
现有证据显示，苏富比拍卖行是具有200余年历史的国际著名拍卖行，最早自1988年开始即在我国大陆地区的拍卖服务中持续使用“苏富比”字号，在其于1995年向中国商标局提出商标注册申请时亦已将“苏富比”作为其企业名称的字号。通过苏富比拍卖行或其关联机构在我国大陆地区举办的多次预展、拍卖、义卖及广告宣传活动，“苏富比”或“蘇富比”文字亦被持续使用。因此，结合本案相关证据，足以认定至被异议商标申请日之时，苏富比拍卖行的企业名称或其字号“苏富比”在我国拍卖服务的相关公众中已经具有一定的知名度，构成商标法第三十一条所称的可予保护的在先权益。四川苏富比公司在相同或类似服务之上申请被异议商标的行为，违反了商标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一审、二审法院的相关认定具备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对于四川苏富比公司所称苏富比拍卖行无权在中国提供拍卖服务，故其字号亦不能得到法律保护的主张，本院认为，我国相关法律仅限制外国拍卖公司在中国境内从事文物拍卖活动，并未禁止外国拍卖公司提供其他商品的拍卖服务。苏富比拍卖行及其关联机构使用“苏富比”字号的行为并未违反我国拍卖法、文物保护法的禁止性规定，其因使用“苏富比”字号而形成的相关商誉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四川苏富比公司所提该再审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四川苏富比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情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四条之规定，本院裁定如下：
驳回四川苏富比拍卖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艳芳
代理审判员 佟 姝
代理审判员 杜微科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刘海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