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云高民三终字第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云飞。
委托代理人赵峰，云南睿信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刘祥，云南睿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昆明嘉丽泽旅游文化有限公司。
住所地：昆明市嵩明县。
法定代表人李峰，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春燕。该公司法务，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谢玲艳。该公司法务，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李云飞因与被上诉人昆明嘉丽泽旅游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丽泽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昆知民初字第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19日、9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云飞及其委托代理人赵峰，被上诉人嘉丽泽公司委托代理人李春燕、谢玲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云南省监狱管理局机关刊物《云南监狱》上刊登了由李云飞创作的文学作品《嘉丽泽本纪》。2014年10月11日，李云飞申请云南省昆明市明信公证处对其使用移动电话微信软件获得的相关内容进行了证据保全，云南省昆明市明信公证处出具了（2014）云昆明信证民字第29976号公证书，根据该公证书记载，在名为“中信嘉丽泽”的微信公众号内，于2014年8月27日登载了《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内容为：“庄蹻入滇，东湖泛琉璃波，秋水涵长空一色；诸葛南征，孤峰藏洗甲池，奇谋囊乾坤一线。兰公横渡，只留下和光道人成仙的传说。”以及相应的注释内容，包括：“战国时庄蹻入滇，嘉丽泽这个地方叫东湖，波纹如琉璃翡翠，四面青山环抱此圣湖形成秋水共长天一色。三国时诸葛亮第七次擒孟获于嘉丽泽海畔的瑶玲山，相传南王扎寨易守难攻的瑶玲孤峰，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现存三块平地，为史料推断的南王洗甲池。南王占据地利险要，却难逃诸葛锦囊奇谋。明代医圣兰茂扁舟横渡、采药行医，此海是必经之地；兰公道号和光道人，传说被八仙之汉钟离点化成仙。”以上内容共计240字，与李云飞创作的《嘉丽泽本纪》一文中对应的部分完全相同。“中信嘉丽泽”的微信公众号系由嘉丽泽公司所有并主办。李云飞认为嘉丽泽公司的行为侵犯了其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获得报酬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汇编权，并歪曲篡改了其作品，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嘉丽泽公司：一、立即停止使用李云飞的原创文学作品，并在“中信嘉丽泽”公众订阅号和省级报刊公开赔礼道歉；二、赔偿李云飞网络著作权侵权损失80万元，精神损失费5000元；三、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维权所产生的律师费等合理费用共计52579元。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开出版物所载明的署名，在无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可以认定李云飞享有《嘉丽泽本纪》文学作品的著作权，依法应受到保护。嘉丽泽公司未经许可，在其微信公众号内使用了李云飞《嘉丽泽本纪》文学作品的部分内容，并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未予署名，未向李云飞支付报酬，侵犯了李云飞依法享有的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和获得报酬权等相关权利，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本案中，李云飞还主张嘉丽泽公司的涉案行为侵犯了其汇编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但我国著作权法所规定的保护作品完整权是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汇编权是将作品或者作品的片段通过选择或编排，汇集成新作品的权利。嘉丽泽公司在微信公众号内使用李云飞部分文学作品内容，并未歪曲、篡改其作品，也未形成新的作品。故对李云飞的上述主张，应不予支持。
关于嘉丽泽公司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李云飞要求判令嘉丽泽公司立即停止使用其文学作品，并在“中信嘉丽泽”微信公众号和省级报刊公开赔礼道歉，上述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对李云飞要求赔偿其侵权损失人民币800000元以及为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52579元的诉请缺乏充分依据，李云飞主张其为制止侵权支付了共计人民币50000元的律师代理费，但未提交相应的委托代理合同和律师费单据，原审中李云飞也未委托律师参与诉讼，故不予全额支持。综合考虑李云飞作品的独创性程度、被诉侵权微信公众号的受众面、嘉丽泽公司的侵权情节及主观过错程度、李云飞所主张诉讼开支的合理程度、必要性等因素，酌情确定嘉丽泽公司赔偿李云飞经济损失和合理维权费用共计人民币8000元。对李云飞要求判令嘉丽泽公司赔偿其精神损失费人民币5000元的诉请，原审法院认为，判令嘉丽泽公司向李云飞公开书面赔礼道歉以及赔偿经济损失的方式已经足以弥补李云飞为此所遭受的精神损害，故对李云飞关于赔偿其精神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嘉丽泽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停止在其“中信嘉丽泽”微信公众号内使用李云飞创作的《嘉丽泽本纪》内容；二、嘉丽泽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其“中信嘉丽泽”微信公众号内和《云南日报》上刊登声明，向李云飞公开赔礼道歉（声明内容需经本院审定，逾期不履行，本院将在有关媒体公布本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嘉丽泽公司承担）；三、嘉丽泽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李云飞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而支出的合理费用共计人民币8000元；四、驳回李云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375.79元，由李云飞负担4950.79元，由嘉丽泽公司负担7425元。
原审判决宣判后，原审原告李云飞不服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嘉丽泽公司在《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中截取李云飞《嘉丽泽本纪》的部分内容及注释重新编排设计，以文字作品配以其他图片组合的形式进行版式设计制作售楼广告，形成新作品并署名为“中信嘉丽泽”，其行为侵害了李云飞的原创作品汇编权。其次，李云飞《嘉丽泽本纪》的初衷是描写嘉丽泽深厚的人文底蕴和优美的自然风光，并不以盈利为目的，而嘉丽泽公司将其作品的相关内容及注释汇编为售楼广告，即歪曲、篡改了《嘉丽泽本纪》。原判未予支持李云飞关于保护作品完整权及汇编权的诉请是错误的；二、嘉丽泽公司剽窃李云飞240字的原创作品用于售楼宣传广告达7个月之久，利用微信平台传播速度快、范围广、信任度高的特点销售房产，已经达到获取巨额经济利益的目的。原审中，李云飞申请原审法院调取嘉丽泽公司自侵权日至侵权停止日的售楼所得而未获同意，故李云飞按照证据的关联性和赔偿额客观概率主张了赔偿额。此外，李云飞已经交纳了12375.79元的诉讼费。但原判仅判赔8000元，使得维权成本过高而侵权成本极低；三、李云飞是昆明市作家，系“榕树下全球华语原创文学网”的签约写手，在云南监狱系统、嵩明范围内有一定知名度。嘉丽泽公司剽窃其作品并署名中信嘉丽泽，会让行内读者、杂志社和报社等媒体误认为李云飞只不过是东抄西剽的不实之徒，嘉丽泽公司的行为对李云飞造成的精神损害是客观存在的。原判未予支持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请是错误的。据此，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二、支持李云飞的原审全部诉请（二审庭审中，李云飞将原审主张的52579元合理费用中5万元律师费变更为35000元）；三、嘉丽泽公司承担原审及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嘉丽泽公司答辩称：一、“中信嘉丽泽”微信平台不是其主要销售渠道，该微信平台的阅读受众主要为已购房的项目业主，公司会定期发布项目最新消息，以便业主知悉公司推出的项目配套设施中马术、酒店等增值服务，没有直接促成项目商品房成交；二、嘉丽泽公司引用李云飞作品的240字介绍了嘉丽泽湿地的历史渊源，客户不可能因为文中的3个嘉丽泽的历史故事而购买中信嘉丽泽的商品房，故其引用行为并未构成对中信嘉丽泽项目的直接宣传，也无违法所得。《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仅在2014年8月27日发布过一次，没有重复发布。2015年3月16日，嘉丽泽公司收到李云飞起诉状后已经删除相关内容；三、嘉丽泽公司引用李云飞作品没有给李云飞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或可得利益损失；四、2014年7月16日经嵩明县发展与改革局批复同意，嘉丽泽公司的商品房项目名称由“中信星耀水乡”变更为“中信嘉丽泽”。实际上，从2014年初，嘉丽泽公司已开始使用“中信嘉丽泽”项目名称对外宣传。而李云飞证据中的项目名称仍为“中信星耀水乡”。这实际上是2014年前使用的项目名称。从时间上讲，李云飞证据表明的销售套数与嘉丽泽公司引用其作品没有任何联系；五、李云飞主张的52579元维权费用中50000元属于律师费，但原审开庭时李云飞并未委托律师参加，也未提交律师费发票。李云飞主张的5000元精神损害赔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李云飞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判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对原判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李云飞提交了以下证据：一、李云飞的身份证明，欲证实李云飞为杨林监狱民警及昆明作家协会会员；二、《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欲证实该文将李云飞作品《嘉丽泽本纪》重新编排为营销广告；三、云南省杨林监狱“杨狱发（2011）14号”文件，欲证实李云飞《嘉丽泽本纪》应付稿酬为120元；四、2012年《杨林监狱》总第三期杂志，欲证实李云飞在该杂志上发表了《嘉丽泽本纪》；五、《杨林监狱》杂志用稿（图片）稿费支付登记表，欲证实李云飞获取稿费120元：六、民事案件委托代理合同及发票，欲证实李云飞在二审期间产生律师费35000元。
被上诉人嘉丽泽公司质证认为，其认可证据二的真实性及合法性，但认为《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仅是嘉丽泽的历史宣传，不认同李云飞关于此文系营销广告的主张；证据一、三、四、五在原审中李云飞未予提交，不能作为二审新证据；证据六系因李云飞不切实际的80万元赔偿请求产生的律师费，其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证据一、三、四、五、六形式合法，应予采信。证据二在原审中已经提交，对该证据的评判将在下文详述。
根据李云飞原审及二审提交的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补充查明：李云飞系云南省杨林监狱民警，也是昆明作家协会会员。2012年《杨林监狱》杂志总第三期曾发表了署名为李云飞的文字作品《嘉丽泽本纪》，全文约1200余字，李云飞为此获得稿酬120元。该文于2012年亦发表于“榕树下文学网”。嘉丽泽公司通过网络获取《嘉丽泽本纪》后未经许可，在其微信平台“中信嘉丽泽”内《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中使用了《嘉丽泽本纪》的部分内容，《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多采用一句一行的形式自然分段，较少使用标点符号，全文与李云飞《嘉丽泽本纪》对应部分完全相同，相同文字不含标点字数为213字。《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未予署名，未向李云飞支付报酬。李云飞提起本案诉讼后，嘉丽泽公司已经删除该文。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根据本案证据，可以认定李云飞为《嘉丽泽本纪》文字作品的作者，依法享有著作权。嘉丽泽公司未经李云飞许可，在其微信平台“中信嘉丽泽”内《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使用了《嘉丽泽本纪》的部分内容并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未予署名，未向作者李云飞支付报酬，侵犯了李云飞依法享有的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和获得报酬的相关权利，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
李云飞主张，嘉丽泽公司剽窃其《嘉丽泽本纪》的部分内容形成《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进行商业营销广告宣传，获取了巨额商业利益，据此提出80万元的赔偿请求。为证明其主张，李云飞在原审及二审中均提交了《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该证据系手机截屏打印件，分页显示截屏内容。在“中信嘉丽泽”的总标题下，记载时间为2014年8月27日的页面中出现《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相关页面显示出侵权使用李云飞《嘉丽泽本纪》文字的内容。其后的分页页面亦在“中信嘉丽泽”的总标题下出现“中信嘉丽泽，世界级××度假小镇”、“总价30万起首付4.5万起入住世界级××度假小镇”、“精装MINI墅墅质洋房现正火热认筹”等广告宣传文字和楼盘内容介绍，并附有橘色别墅、公寓样板间、马术、城堡等专题图片。
但是，李云飞原审提交的昆明市明信公证处（2014）云昆明信证民字第29976号《公证书》记载：李云飞于2014年10月11日在公证人员某与下，找到显示时间为2014年8月27日项下标题为《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文章内容界面，该文除显示侵权使用李云飞《嘉丽泽本纪》文字的内容外，再无其他正文内容，更无商业广告和图片。《公证书》还记载李云飞随后在显示时间为2014年9月14日项下找到标题为“众业主有话说：中信嘉丽泽，今天火了”的消息页面，其中出现“全新MI**墅、洋房新品盛大开盘火爆全城”、“中信嘉丽泽，世界级××度假小镇”的内容；在显示时间为2014年9月15日项下找到标题为“1分钟1套，开盘热销8成”的消息页面，其中出现“全新MI**墅、洋房新品盛大开盘火爆全城”的内容；在显示时间为2014年9月19日项下找到标题为“中信嘉丽泽亮相北京房展会”的消息页面。在上述所有页面中，均未出现橘色别墅、公寓样板间、马术、城堡等专题图片。
至此，李云飞提交的证据中出现了表现形式完全不同的两个版本的《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为附有商业广告的版本，一为无商业广告的版本。李云飞在二审第一次开庭时解释称，附有商业广告的版本系云南法制报某记者提供，为证实该版本的真实性，李云飞申请该记者或公证人员出庭作证。本院同意了李云飞的申请并为此组织了第二次开庭审理。但到第二次开庭时，并无证人出庭作证。李云飞在第二次开庭时又改称，该版本系其本人操作获得。
基于上述情况，本院认为，由于嘉丽泽公司在李云飞起诉后已经删除《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该文的原始面貌现已无法获取，只能通过相关证据加以判断。李云飞提交了两个版本的《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无商业广告的版本系公证机关参与下获得，可信度较高，应予采信。附有商业广告的版本因李云飞无法证实其来源及获取方式，特别是在李云飞未能合理解释该版本与公证机关参与获取的版本何以存在巨大差别的情况下，应不予采信。根据《公证书》的记载，不能证实嘉丽泽公司在《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中将李云飞《嘉丽泽本纪》中的相关文字直接作为商业广告或者商业广告的一部分加以使用。本院认为，“中信嘉丽泽”是嘉丽泽公司的微信平台，嘉丽泽公司在《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之外如果设置其他商业宣传并无不可。《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虽与其他商业宣传同处一个微信平台之中，但商业楼盘的销售主要依靠楼盘的自身品质，《嘉丽泽湿地的前世今生》一文关于嘉丽泽湿地自然风光和历史渊源的200余字的描述显然不足以直接促成楼盘商业交易。嘉丽泽公司未经李云飞同意使用相关文字固然构成侵权，但侵权责任应与侵权行为的性质和情节相一致，原判综合考虑全案情况所确定的责任承担方式并无不当。
本案中，李云飞还主张嘉丽泽公司的行为侵犯了其汇编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四）、第（十六）项的规定，保护作品完整权是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汇编权是将作品或者作品的片段通过选择或编排，汇集成新作品的权利。嘉丽泽公司在微信公众号内使用李云飞作品部分内容，并未歪曲、篡改其作品，也未汇编形成新的作品。故对李云飞的主张应不予支持。此外，李云飞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请，缺乏著作权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李云飞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审判决承担。因李云飞二审中将原审主张的52579元合理费用中5万元律师费变更为35000元，上诉标的金额已经降低，二审案件受理费亦应相应调整为12225.79元，由李云飞承担。李云飞已预交12375.79元，应予退还1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如昆明嘉丽泽旅游文化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两年内申请强制执行。
审 判 长 孔 斌
代理审判员 沈 灵
代理审判员 陈 姣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晓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