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商）终字第088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甫林，男，1966年3月2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金生，北京市宏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霈，北京市宏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静思，男，1980年7月1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国路，北京市房山区城关街道第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宋甫林因与被上诉人范静思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2）房民初字第084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陈红建担任审判长，法官钱丽红、韩耀斌组成的合议庭，于2014年9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宋甫林的委托代理人李霈，被上诉人范静思的委托代理人李国路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静思一审诉称，范静思与宋甫林原系朋友，2012年4月，宋甫林因买房需要，从范静思处借款现金115万元，口头约定到2012年5月初一次性还清。当时还约定宋甫林以长阳镇天骄俊园楼房一套作为本借款的担保。到2012年5月以后，宋甫林却未还款。范静思本人或通过朋友多次与其联系，宋甫林却置之不理。故范静思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宋甫林偿还借款115万元。
宋甫林一审辩称，范静思起诉书陈述的事实和理由不存在，是虚构的事实，宋甫林从来没有跟范静思借款，宋甫林跟范静思在本次借条发生时间2012年4月23日之前根本不认识，从来没有因为买房向范静思借过钱。宋甫林是当地一农民，前几年挖煤窑暴富发了横财，在这种情况下和朋友赌博，宋甫林的赌友有三个人，分别是江贺、黑子、李×，其三人长期在一起玩，宋甫林曾经因为赌博跟这三个人借过钱，数额在40万左右，后来宋甫林连续输钱还不上了，江贺、李×、黑子三人强行把宋甫林带到梅家坞茶庄让宋甫林还钱，然后他们又带过来一个人介绍说是范静思，还说以前宋甫林向他们三人借的钱实际上都是范静思的，他们三个帮范静思放高利贷。因宋甫林是文盲，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当时他们对宋甫林拳打脚踢逼迫宋甫林在一白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并捺手印。之后范静思等人把宋甫林关了三四天，宋甫林就找机会逃走了。宋甫林跑出来之前李×押着宋甫林到房山区北潞园储蓄所将40万元打到李×的账户。总之，宋甫林没有向范静思借钱，借钱是向江贺、黑子、李×借款，根本不存在为买房向范静思借款，范静思说是给付现金，给付方式不合理，范静思陈述的事实都是虚构的。这种虚假的借贷关系不应当受法律保护。范静思除了非法拘禁宋甫林，还抢走了宋甫林的汽车等财产。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4月，宋甫林通过李×向范静思借款。2012年4月23日，范静思、宋甫林以及介绍人李×在北潞园内一茶馆交接现金，李×书写欠条，宋甫林签字并捺手印后将欠条交给范静思，欠条记载“借条因本人买房用钱，向范静思借款人民币壹佰壹拾伍万元整（1150000），妻子知道此事。借款人：宋甫林，2012年4月23日”。2012年5月21日，范静思向法院起诉宋甫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并对宋甫林名下的房产申请诉前保全，一审法院办理起诉登记，并办理了财产保全，随后向宋甫林送达了起诉状和财产保全裁定。2012年9月19日，宋甫林向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以被非法拘禁为由报案，报案称：“2012年5月10日11时许，在北京市房山区长阳镇建委服务大厅，宋甫林在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时被范静思（男，32岁，海淀区人）及李×（男，34岁，房山区人）二人以宋甫林欠范静思债务为由，将宋甫林带至房山区燕山迎风四里6号楼1单元201室非法拘禁至2012年5月15日。关押期间范静思指使他人对宋甫林进行看管，将其通讯工具及随身物品没收。同时范静思以宋甫林家人安危对宋甫林进行威胁。5月15日4时许宋甫林从被拘禁场所跳窗逃脱”。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于2012年11月22日作出立案决定，进行立案侦查。2013年12月25日，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记载“我局办理的宋甫林被非法拘禁案，因该案没有犯罪事实，不应对犯罪嫌疑人追究刑事责任，决定撤销此案”。
一审法院另查明，从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调取的银行账户查询单，宋甫林名下的建设银行账户于2012年4月26日转账支取40万元，李×的建设银行账户同日转入40万元。范静思的建设银行账户于2012年4月16日转账存入100万元（借款），于2012年4月17日现金支取100万元（房山北潞园储蓄所）。据杨虹仙笔录记载，杨虹仙称是范静思朋友，范静思于2012年4月向其提出借款，杨虹仙通过银行转账给范静思100万元。而杨虹仙的银行账户记录没有显示100万元的转账支出记录，范静思对此说明称杨虹仙通过他人账户向范静思转账1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受法律保护。借款到期，借款人应当按时归还所欠借款。宋甫林称因赌博多次向范静思等人借高利贷利滚利高达一百余万，后在范静思带人胁迫下在空白纸上签字捺手印，因宋甫林向公安机关报案的事由为非法拘禁，公安机关侦查后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撤销案件，且宋甫林报案所述的非法拘禁发生于2012年5月10日至5月15日，而欠条日期为2012年4月23日，且宋甫林在庭审中称2012年4月在空白纸上捺了手印，即欠条的形成时间在非法拘禁案的发生时间之前，欠条的形成和非法拘禁没有因果关系。宋甫林所称2012年4月被范静思胁迫在空白纸上签名捺手印没有证据证明。宋甫林所称因赌博借范静思高利贷，欠款为非法债务，因本案证据均未体现范静思和宋甫林参与赌博、放高利贷的事实，法院不予采信。关于范静思交付借款的事实，范静思向宋甫林交付现金，有李×的证人证言，以及银行记录表明范静思在欠条形成前几天有支取现金100万元的记录，可以印证欠条内容。根据优势证据规则，范静思的陈述具有高度盖然性，宋甫林陈述的赌博、高利贷、胁迫等情形，均无证据予以证明。宋甫林答辩称其于2012年4月26日向李×账户转入40万元，并提供银行明细账，因李×不是本案当事人，且范静思否认此款与本案的关联性，故法院限于法律关系的范围，对宋甫林与案外人李×之间的款项往来不予处理。宋甫林所称铲车、汽车、汽车内的手机和LV包等财产被范静思抢走，范静思称与宋甫林曾有过车辆买卖关系，鉴于法律关系的性质和范围，本案对宋甫林的车辆问题不予处理。综上，法院对范静思要求宋甫林偿还115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宋甫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范静思借款一百一十五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宋甫林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由范静思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其主要上诉理由是：
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本案中借条是范静思等人伪造的，宋甫林没有借款买房的目的，也没有做出向范静思借款的意思表示，更没有实际取得范静思提供的借款。范静思等人伪造的借条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认定借条的内容及日期都是李×代书的，整个借条中只有签名和手印是宋甫林的，宋甫林本人是文盲，借条中所述关于借款的意思表示甚至借款发生的日期都可能是范静思在宋甫林不知情或意思表示不真实、不自由的情况下伪造的，相关事实缺乏真实性。2、范静思等人伪造欠条的行为仅仅是其非法获取宋甫林财产的一系列行为中的一环，不能抛开范静思等人所实施的其他行为而孤立地审查本案借款关系的真实性。范静思等人为非法取得宋甫林财产，有步骤的实施了设赌局、放高利贷、胁迫宋甫林取得空白签名纸、非法拘禁宋甫林、抢夺宋甫林车辆等行为，这一系列逐步实施的行为看似孤立却环环相扣。如果割裂其他事实单独看借条及借款关系，借条中的签名和手印的确是宋甫林的，但范静思等人非法获取宋甫林财产的行为具有整体性和关联性，其整体目的的违法性导致一系列行为中所有民事法律行为均无效。一审法院忽视这一事实单独考察借条本身和借款关系的真实性、有效性，导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的重大错误。3、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缺乏合理性和逻辑上的必然性。一审法院查明，范静思的账户于2012年4月16日转入100万元，4月17日现金支取100万元，一审法院根据这一资金往来认定在2012年4月23日范静思持有100万现金，佐证借款关系及借款交接的真实性。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缺乏合理性和逻辑上的必然性。首先，从范静思的资金往来惯例看，大额的资金转入其账户后立即转出，而在借款给宋甫林时范静思却一反常态地提前取现并持有100万现金长达一星期；其次，对于大额的资金往来，范静思没有以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而是提现后现金支付，从方便和安全的角度来讲显然不合理；再次，范静思与宋甫林在2012年4月23日前根本不认识，范静思却从他人处借得100万后再借款给素不相识的宋甫林。综合以上几点分析，范静思借款给宋甫林的过程与其资金往来惯例不符，个人在较长时间内持有100万现金有违常理，借款的基本事实和细节缺乏合理性和逻辑上的必然性。而范静思向他人借款后再借给宋甫林的行为则印证了范静思专门从事放贷、收取利息业务的事实，同时佐证了宋甫林在本案中陈述的真实性。
二、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主要事实所依据的主要证据为利害关系证言，认定主要事实的证据明显不足。1、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是利害关系证言，该证言所陈述的事实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查明“宋甫林通过李×向范静思借款”，宋甫林也称其开始是向李×借钱赌博，后来李×向宋甫林披露了实际放贷人范静思。根据这一事实，范静思与李×存在事实上的委托与受托关系，即范静思授权给李×，由李×代理范静思对外放贷，而代理合同属于最大诚信合同，范静思与李×的利害关系不言自明。同样根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2年4月23日签署借条及二人交接115万元时只有宋甫林、范静思、李×三人在场。一审法院认定当日签署借条及交接现金的唯一证据是李×证言这一孤证。一审法院采信李×的证言认定了本案的两个基本事实，即借条的真实性及宋甫林与范静思于2012年4月23日交接115万元的事实。由此可见，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主要事实的证据是利害关系证人李×的证言，该证言所陈述的事实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2、一审法院直接引用公安机关撤销案件决定书认定案件事实明显不当。一审法院引用公安机关的撤案决定书认定宋甫林、范静思、李×等人没有赌博、高利贷、非法拘禁的事实，明显不当。众所周知，刑事侦查无法涵盖民事诉讼所要查明的事实，公安机关出具的撤销案件决定书并不涉及民事权利义务，公安机关认定没有非法拘禁的犯罪事实不能代表没有胁迫事实，也不能认定没有与本案相关的其他事实。一审法院在审理民事案件时不加选择的直接采信刑事程序中得出的结论，明显不当。
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范静思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及证据不能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范静思提交证据的证据能力和证明力不存在优势，不能适用优势证据规则支持范静思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根据民事诉讼证明标准和优势证据规则处理本案中各方所提交证据的证据能力及证明力，支持范静思诉讼请求的主要证据之一是其利害关系人李×的证言，范静思与宋甫林相比之下的证据优势也仅限于该证言。因李×证言属于利害关系证言且没有其他证据能够佐证、补强，且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之疑点不能合理排除，各方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及其他证据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主要事实缺乏逻辑上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所依据的证据没有达到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
四、范静思等人伪造欠条的行为仅仅是其非法获取宋甫林财产的一系列行为中的一环，一审法院判决如果被维持就极有可能被范静思等人利用，而使得司法的权威和强制执行力成为违法犯罪行为的媒介，因此宋甫林请求二审法院慎重考虑本案的处理结果，避免因本案裁判结果危害司法权威的不良影响和因人民法院裁判文书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严重后果。
对于宋甫林的上诉请求，范静思答辩称：一、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有借条为证，宋甫林在没有证据推翻该借条违法的前提下，其阐述的理由不能摆脱民事责任；二、宋甫林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应知晓在借条上签名并捺手印的后果，且从范静思起诉后，宋甫林采取的一系列向公案机关举报的行为来看，其对借款的事实是完全认可的，只是为了摆脱对自己不利的后果。经过公安机关的侦查范静思无罪。宋甫林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范静思不同意其上诉请求，同意一审法院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在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2012年10月23日刑事询问笔录中，宋甫林认可向范静思借款玩牌，当时欠款97万元经利滚利变成多少不清楚，并表示没有给范静思打过欠条。
在一审审理中，宋甫林认可其在范静思和李×打其后第2天即2012年4月22日在一张空白纸上签名并捺了手印，并认可其签名时自己认为的欠款数额应为120多万。
上述事实，有借条原件、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立案决定书、撤销案件决定书以及宋甫林被非法拘禁案的档案、证人证言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范静思持宋甫林签字并捺手印的借条向宋甫林要求其偿还借款合理有据，本院应予支持。宋甫林主张本案所涉借条系范静思、李×等人采取非法手段胁迫其在空白纸上签字捺手印后伪造的，其没有向范静思借款买房的意思表示，没有实际取得范静思提供的借款。因宋甫林曾以范静思等人非法拘禁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侦查后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撤销案件。且宋甫林系于一审法院审理双方纠纷过程中在明知欠条日期为2012年4月23日的情况下报案，其报案所述的非法拘禁发生于2012年5月10日至5月15日。因此，宋甫林所称2012年4月被范静思胁迫在空白纸上签名捺手印没有证据证明。宋甫林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借条的形成存在违法无效或可撤销的情形。宋甫林所称涉案借条所载借款实系赌债高利贷，欠款实为非法债务，因其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范静思等人参与赌博的事实，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亦不予采信。关于范静思交付借款的事实，范静思向宋甫林交付现金，有银行账户交易记录表明范静思在欠条形成前几天有支取现金100万元的记录，可以印证借条的履行。宋甫林陈述的赌博、高利贷、胁迫等情形，均无证据予以证明，因此，宋甫林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妥，本院应予维持。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5150元，由宋甫林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15150元，由宋甫林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红建
审 判 员 钱丽红
代理审判员 韩耀斌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何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