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1民终309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韩磊，原系武汉市江汉区潼潼粮食复制品经营部个体业主。
委托代理人：曹刚，原系武汉市江汉区潼潼粮食复制品经营部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武汉中华路分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武昌区临江大道35号。
负责人：余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皓，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崔福瀚，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韩磊、上诉人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武汉中华路分公司（下称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均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6民初505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案件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武汉市江汉区潼潼粮食复制品经营部（下称潼潼经营部）系韩磊个人经营的个体工商户，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于2010年初开始业务往来，2012年潼潼经营部进入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经营。2012年初，潼潼经营部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签订场内合作经营合同，但双方均未提交该合同。2013年2月19日，潼潼经营部再次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签订场内合作经营合同，合同约定该经营部向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提供粉、面、饺子皮等粮食复制品，潼潼经营部对销售数据和开票金额确认无误后，则开具增值税发票，税率为14.94%。2014年8月20日，潼潼经营部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签订场内合作经营合同，合同约定双方按每月的销售额结算。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在潼潼经营部按合同专用条款的有关约定出具发票后向其付款，如潼潼经营部未履行该项交付发票的义务，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有权在潼潼经营部交付发票后，再继续进行结算流程。潼潼经营部经营中产生的各种税费及工商费用由其自己承担，税率及缴税方式见专用条款。双方在场内合作经营专用条款中约定增值税税率为13%。2015年1月1日，潼潼经营部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签订场内合作经营合同，约定商品税率为13%。
双方均陈述在签订合同前，均到税务局咨询，税务局口头告知潼潼经营部提供的发票可以按税率13%左右进行抵扣。2014年6月28日，武汉市武昌区国家税务局向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发出国税昌评处字（2014）4615号纳税评估处理意见书，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在2013年1月至2013年12月间增值税、消费税及企业所得税纳税申报情况进行评估，发现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从潼潼经营部取得的通用机打发票19份，计算抵扣进项税额21946.28元，21份通用机打网络发票，计算抵扣进项税额21758.90元，取得的发票不符合农产品抵扣规定，未进项转出43705.18元。为此，该税务局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作出处罚，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取得的不符合农产品抵扣规定的抵扣凭证所计算抵扣的进项税额不予抵扣，作进项转出申报调整，应补缴增值税43705.18元，要求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于2014年7月13日前补缴相关税款及滞纳金。2014年8月1日前，潼潼经营部属于小规模纳税人，所开增值税发票税率仅为3%。2014年8月1日，武汉市江汉区国家税务局向潼潼经营部发出税务事项通知书，同意潼潼经营部为增值税一般纳税人。
截止2015年12月，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尚欠潼潼经营部121947.77元未付，潼潼经营部多次向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催要未果，故潼潼经营部于2015年10月9日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立即支付其上述货款。该院以（2015）鄂武昌民初字第03944号案件受理，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在审理期间提出反诉，要求潼潼经营部赔偿经济损失88147.51元。因潼潼经营部于2015年5月26日被武汉市江汉区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注销登记，其债权债务由经营者韩磊负责，故一审法院以潼潼经营部不是该案适格原告，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也不是该案适格反诉被告为由，于2015年12月22日作出（2015）鄂武昌民初字第03944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潼潼经营部的起诉；驳回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的反诉。韩磊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之间即形成本案的诉讼。
韩磊一审时诉称：韩磊是潼潼经营部负责人。该经营部自2010年起成为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的供应商，经营粮食复制品，后该经营部于2015年5月26日注销，债权债务由经营者韩磊负责。双方前期合作良好，但后来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向潼潼经营部支付2014年4、5月以及2015年2、3月的应付货款共计121947.77元。经多次催要无果，韩磊起诉请求：一、判令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支付货款121947.77元，二、判令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支付违约金9428元。在庭审过程中，韩磊变更第二项诉讼请求为：判令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支付逾期利息（以56947.77元为基数，从2014年7月1日起至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实际支付时止；以65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4月1日起至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实际支付时止，均按年利率5.54%计算）。
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一审时辩称并反诉诉称：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与潼潼经营部之间自2010年起即存在买卖关系，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确实有货款未支付给潼潼经营部，原因是潼潼经营部提供的发票不符合进项税抵扣规定，武昌区国家税务局向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下达纳税评估处理意见书，通知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缴纳未能抵扣的增值税43705.18元，滞纳金4283.11元。因2014年度潼潼经营部向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开具的发票仍然不符合国家税务规定，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办理了进项税有关手续，缴纳费用40159.22元。上述三项共计88147.51元。因上述费用承担双方未达成一致，所以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未向潼潼经营部支付剩余货款。双方合同对违约金没有明确约定，韩磊关于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反诉请求判令韩磊赔偿损失88147.51元并支付利息（以88147.51元为基数，自反诉之日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
韩磊一审时针对反诉辩称：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的反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无权向韩磊请求赔偿，其所诉称的损失应自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欠韩磊货款121947.77元，故韩磊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之间债权债务关系成立。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是否成立的问题。
潼潼经营部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系长期的业务关系，双方签订的场内合作经营合同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但双方签订的场内合作经营专用条款协议中约定增值税税率分别为14.94%、13%，而当时潼潼经营部属于税务局核定的小规模纳税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第十一条“小规模纳税人销售货物或者应税劳务，实行按照销售额和征收率计算应纳税额的简易办法，并不得抵扣进项税额。应纳税额计算公式：应纳税额=销售额×征收率小规模纳税人的标准由国务院财政、税务主管部门规定”，及第十二条“小规模纳税人增值税征收率为3%。征收率的调整，由国务院决定”的规定，潼潼经营部开具的发票其税率必须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场内合作经营专用条款协议中的该项约定为无效约定，对此双方均有过错，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缴纳的未能抵扣的增值税43705.18元及滞纳金4283.11元，合计47988.29元，双方各承担50%的责任，韩磊应赔偿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损失23994.15元。
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认为因2014年度潼潼经营部向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开具的发票仍然不符合国家税务规定，为避免处罚而办理了进项税有关手续，缴纳费用40159.22元，要求韩磊赔偿其经济损失40159.22元，因潼潼经营部开具的均为正规发票，而武汉市武昌区国家税务局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作出处罚的时间为2014年6月28日，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可与潼潼经营部就此进行协商，对税费事宜进行补充约定，但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在未进行协商的情况下，自行缴纳费用40159.22元，属自愿行为，无权就此要求潼潼经营部进行赔偿，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的此部分反诉请求，应不予支持。
韩磊要求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支付逾期利息的请求及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要求韩磊支付逾期利息的反诉请求，因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均存在过错，一审法院对此均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韩磊货款121947.77元；二、韩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损失23994.15元。上述第一、二项相抵，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实际应支付韩磊97953.62元；三、驳回韩磊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2928元，减半收取1464元，由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负担（此款韩磊已垫付，由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连同上述款项一并支付给韩磊）；反诉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韩磊负担500元（此款由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垫付，可扣减其应支付给韩磊的本诉案件受理费），由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负担500元。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韩磊、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均不服一审法院作出的上述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二审中，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向本院书面申请撤回上诉。
韩磊上诉称：1、武汉市武昌区国家税务局于2014年6月28日向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发出的纳税评估处理意见书不是正式的、最终的处罚决定，只是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在申报抵扣增值税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进行说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据此补缴增值税及滞纳金的行为，与其此后自行缴纳相关税费的行为，性质都属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的自愿行为，韩磊不应对此承担责任。2、潼潼经营部的义务只是依照相关规定开具发票、缴纳自己的税款。潼潼经营部开具的发票合法有效，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使用这些发票申报抵扣增值税被税务机关查出问题，是其自身在税务处理上的过错，与潼潼经营部无关。3、经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和潼潼经营部人员一起到税务机关进行咨询，得知潼潼经营部开具的发票可以抵扣13%的税款，双方才签订协议，潼潼经营部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有专业的财务人员和法务人员，对协议内容的掌控能力远超潼潼经营部，其知道或应当知道协议内容可能因抵触法律而无效却依然与潼潼经营部进行约定，具有明显的过错，协议内容无效的后果应当由其自行承担。4、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不履行到期债务，经催要后仍不履行，应当支付逾期履行债务的利息。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由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支付货款本金121947.77元，3、判令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支付货款利息至付清货款之日止。二审期间，韩磊自述对于一审法院关于本诉部分的判决没有争议，并放弃第3项上诉请求。
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中，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申请撤回上诉，韩磊放弃关于货款利息方面的上诉请求，均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均予以照准后对相关的上诉请求不再审理。韩磊另两项上诉请求中的第2项已得到一审法院支持，故本案二审需要审理的是韩磊的第一项上诉请求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由此，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韩磊应否承担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于2014年8月1日补缴的税款43705.18元和滞纳金4283.11元。
潼潼经营部在场内合作经营合同签订时是小规模纳税人，其与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在合同中约定增值税税率分别为14.94%、13%，超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的规定。该两条规定是税务机关核定、征收税款的计算方法和标准，属于管理性规定的范畴，一审法院以违反该两条规定为由，认定诉争合同中的上述约定无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本院予以纠正。由此，本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场内合作经营合同有效，但其中关于按照14.94%、13%的增值税税率进行进项税抵扣的条款违反管理性规定而不能实际履行。虽然双方均陈述在合同签订前曾一起到税务机关进行咨询并得到可按14.94%、13%税率进行抵扣的口头答复，但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是公开发布的行政法规，双方作为经营者都应当知道这一规定，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均存在过错，并判令双方各承担50%的补缴税款和滞纳金，处理正确。税务机关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作出的纳税评估处理意见是行政机关依法行政的结果，对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具有约束力，韩磊上诉称华联超市中华路分公司按该评估意见书缴纳税款和滞纳金属于自愿行为，没有法律依据。
综上，韩磊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已收取的二审案件受理费4928元，由韩磊负担2928元，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武汉中华路分公司负担1000元，另1000元退回给北京华联综合超市股份有限公司武汉中华路分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义林
审判员 蒋劢君
审判员 褚金丽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丁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