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8民终34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鱼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鱼台县湖陵二路西北外环路南。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刘国栋，山东宏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闫红军。
被上诉人王思青（原审原告），男，1953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鱼台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冯玉辉，山东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鱼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鱼台农商行）与被上诉人王思青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鱼台县人民法院（2017）鲁0827民初315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鱼台农商行上诉请求：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扣收被上诉人存款的行为系履行担保合同约定的权利。《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不按本合同约定履行保证责任的，债权人可以直接从保证人在债权人处开立的任何账户中扣收。”由于被上诉人没有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保证义务，所以上诉人依约扣收其在上诉人处的存款并无不当。二、一审判决混淆概念，没有弄清抵销中所涉及的“债务的标的物”与债务发生的事由。合同法就是债法，合同法中的“债”都势必对应一定的法律关系，在实践中，抵销的债务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在同一法律关系甚至同一类法律关系之下产生的，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债务的标的物（不是法律关系），只要种类、品质相同就可以抵销，法律没有对产生该债的法律关系加以任何限制。一审认定“跨越法律关系的权利不能对抗另一法律关系的义务”，严重曲解了我国合同法关于抵销的规定,将同种类债的抵销限制在了同一法律关系中。本案中，�论是基于储蓄关系还是基于担保关系产生的债，均为合同之债，而且债的标的物种类、品质完全相同，都是货币。如果因两种不同法律关系产生的、标的物种类、品质完全一样的债不能抵销，现实中几乎就没有可以相互抵销的债了。至于通知义务，在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存款时，就已经履行完毕；合同法第一百条规定的协商一致是对标的物种类、品质不相同的债抵销时的规定，显然不适用本案。三、一审判决自相矛盾。一审判决认可了上诉人“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主张权利，丧失了胜诉权”显然一审判决在此适用了“胜诉权消灭说”，根据这一学说，胜诉权是权利人请求法院判决其胜诉，法院据以给予权利人的利益以强制保护的权利。时效完成之后，权利人的实体权利并未消灭，但是该权利却丧失了国家强制力的保护，成为自然权利。即一审判决认可了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自然之债还在存续，既然上诉人享有自然之债，那么，上诉人就能够实施私力救济。所以一方面承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着自然之债，一方面又不允许自然之债的权利人进行私力救济，显属自相矛盾。四、私力救济是指权利主体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依靠自身的实力，通过实施自卫行为或者自助行为来救济自己被侵害的民事权利。在现代社会中，私力救济依然保持了它自己的领地，与公力救济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维护着社会的和谐与稳定。私力救济的形式有很多种，如协商、调解、自助（包括扣押）。我国法律支持合法的私力救济，如留置、银行扣划等。所以一审判决禁止一般情形下的私力救济与我国现行立法精神相悖。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王思青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被答辩人鱼台农商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双方对存款、扣款事实及具体数额没有异议,本案争议焦点是被答辩人私自扣款是否合法有据，答辩人认为被答辩人行为违法无据，事实上是侵权行为，具体如下：
一、被答辩人依据《最高额保证合同》进行扣划答辩人的储蓄存款时，已丧失合同约定的权利，已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实际上是侵权行为。《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的扣收条款，成立的前提先决条件是答辩人负有担保责任，如果答辩人丧失法律规定的担保义务，那么该扣收条款就失效，进而被答辩人扣收就丧失合同依据。《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届满之日为2011年4月17日，至此，被答辩人没用�何证据证明其要求答辩人承担保证责任，事实上，被答辩人也从未向答辩人主张上述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答辩人作为特定借款的担保人的保证责任已免除。作为从合同中担保人的担保责任免除，显然不同于作为主合同中债权人对债务人的胜诉权的丧失。对权利人而言，前者是丧失的实体权利，即要求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的权利，后者仅仅丧失的是要求公权力救助的胜诉权，而要求债务人承担相应义务的实体权利并未丧失。之所以有如此规定，正是因为在作为单务合同的从合同中，担保人只承担责任而不享有对价权利，相对作为双务合同的主合同中，债务人既承担义务又享有相应权利，权利义务是对等的，上述不同正是为了平衡债权人、债务人、担保人三方的利益，避免权利义务失衡。以上可见，被答辩人于2016年12月份扣收答辩人存款本息的行为就丧失了约定依据而成为侵权行为，被答辩人当然负有返还义务。二、退一步讲，就算被答辩人行使所谓的抵销权，就本案而言亦是不适用的。
现行民事法律所规定的抵销可分为法定抵销和约定抵销，就法定抵销而言，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抵销前提条件是“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那么“互负到期债务”就意味着“互享到期债权”，二者是等价的，因而抵销双方权利义务对等，否则不存在法定抵销一说，法律之所以规定抵销制度就是为了，减免当事人双方彼此履行的繁琐与不必要，对当事人而言是互惠互利的，是人类经济活动智慧结晶的制度化。就借款合同而言，作为双务合同当事人的借款人与贷款人双方权利义务�对等的，因而对到期债务主张抵销未尝不可。而担保合同作为单务合同，担保人仅负有担保义务而不享有对等权利，因而就不存在《合同法》规定的“互负到期债务”，就不存在行使抵销权的前提条件。同理，《合同法》规定的约定抵消亦不适用担保合同。总之，就担保合同而言，贷款人对担保人是根本不存在抵销一说，抵销权更是无从说起。三、被答辩人所谓的私力救济主张是完全不成立的。市场经济是法制经济，制度经济，所有市场经济的行为主体都必须以法律制度为准则来进行经济活动，发生纠纷应优先选用现有制度来救济。私力救济是相对公力救济而言的，而公力救济实际上是一种制度救济，在现代经济社会私力救济是处于从属地位的。因而，发生纠纷应优先使用制度救济，不足之处用私力救济来补充。即使行使私力救济也是有�件和限度的，一般而言，应具备紧迫性，来不及请求公力救济，不能超过必要限度并及时请求国家机关予以处置。就本案而言，被答辩人作为金融银行一方，有足够的时间（该款存于2013年、2014年，扣款时间为2016年12月份）和精力行使法律规定的担保权利及约定的合同权利。如前所述，被答辩人不及时行使担保权利，答辩人的担保责任已免除，而过后，被答辩人以维护自身利益为由来行使私力救济显然不当。综上，请依法驳回被答辩人的请求，维持原判。
王思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鱼台农商行向原告兑付存款56525.7元及利息（庭审过程中，原告因数额有重复计算的部分，数额变更为40701.55元及利息）；2.诉讼费用等由被告鱼台农商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9月27日，案外人张�泉从原告处借款150000元，约定借款期限自2008年9月27日起至2009年4月17日止。同日，原告作为保证人与被告作为债权人签订了《最高额保证合同》，其中载明：“第一条保证人自愿为债务人自2008年9月27日起至2009年4月17日止在债权人处办理的各类业务，实际形成的债权的最高余额折合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提供担保。……第三条本合同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第四条保证期间保证人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第五条保证人承诺……3、保证人不按本合同约定履行保证责任的，债权人可直接从保证人在债权人处开立的任何账户中扣收。……”原告王思清在保证人处签名、并按捺手印，被告在债权人�加盖公司公章，落款时间为2008年9月27日。后，2013年3月18日，原告从被告（变更名称前为山东省农村信用社）办理了户名为王思青、账号为**、存款金额为15824.15元，利率为年息4.10000%的整存整取储蓄存单，后原告申请该存单挂失，被告向原告补办了户名为王思青、账号为9080806*****、存款金额为15824.15元，利率为年息3.72000%的整存整取储蓄存单。2014年11月4日，原告从被告（变更名称前为山东省农村信用社）处办理了户名为王思青、账号为***、存款金额为16573.94元，利率为年息3.30000%的整存整取储蓄存单。2016年12月21日，原告在被告（变更名称前为山东省农村信用社）处办理的存折号码为19×××92的个人活期一本通中余额为8303.46元。被告主张因借款人张作泉及保证人王思青等未偿还借款及利息，故于2016年12月23日扣收了原告个人活期一本通中余额为8303.46元、于2016年12月24日扣收了原告两份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中的17227.43元本息、17449.35元本息，共计42980.24元本息。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均对被告扣收原告42980.24元本息无异议，故本案的焦点问题是被告是否享有依照《最高额保证合同》扣收原告上述存款的权利。一、关于原告为案外人张作泉借款150000元提供担保的事实的法律分析。案外人张作泉从被告处借款150000元，约定借款期限自2008年9月27日起至2009年4月17日止。原、被告在《最高额保证合同》中约定原告为张作泉的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约定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也即至2011年4月17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明确规定：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被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在保证期间向原告主张过保证责任，关于借款人张作泉金融借款合同也未向法院提起诉讼，所以，自2011年4月18日起，原告作为先前为案外人张作泉借款提供担保的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已经被免除。若原告未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被告可依法进行救济。二、关于原告办理的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个人活期一本通的性质问题。本院认为，原告在被告处办理了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个人活期一本通，双方确定了存款数额、期限、利息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存款人保密的原则。）之规定，原告享有存款自愿、取款自由的权利。原告办理了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个人活期一本通后，便丧失了对其原先所有的人民币的所有权，而与被告形成了储蓄存款合同之债，即原告可从被告处取款（向被告主张债权），而被告应当保证存款本金和利息的支付，不得拖延、拒绝支付存款本金和利息，也即保障原告债权的顺利实现。三、被告扣收原告存款行为的性质。被告主张作为担保人的原告未履行担保责任而扣收原告存款，本质上是，被告亦欲将其对原告享有的所谓的“担保物权”与原、被告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之债进行抵销，并称之为“私力救济”。首先，原告为案外人张作泉借款提供担保的保证合同，因保证期间已过，原告已不是法律意义的“担保人”，双方不再受《最高额保证合同》第五条第三款的约束。被告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原告主张担保物权，致使该权利丧失了法律对其的保护，即胜诉权。其次，担保物权�储蓄存款合同之债是权利义务各不相同的两种法律关系，除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外，不能进行抵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了法定抵销：“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抵销不得附条件或者附期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条规定了合意抵销：“当事人互负债务，标的物种类、品质不相同的，经双方协商一致，也可以抵销。”本案中，被告既未通知原告、双方也未协商一致，被告便扣收了原告的存款。本院认为，跨越法律关系的权利不能对抗另一法律关系的义务，作为银行的被告行使权利不能损害作为储蓄存款人的原告所享有的权利，即被告没有得到原告的明确授权或同意的前提下，不得违反储蓄合同约定的义务，扣划原告的存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对个人储蓄存款，商业银行有权拒绝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查询、冻结、扣划，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该规定中的任何单位当然包括作为银行的被告。市场经济交易安全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至关重要的保障，银行便是“财产保险箱”。若银行可以直接依据基于不同法律关系产生的权利（包括因其怠于行使权利而丧失法律保护的权利），未经存款人同意、利用其内部系统操作程序、突破存款人设置的安全密码环节，单方扣收存款人存款，无异于“财产保险箱”密码被公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易安全便存在安全隐患，不利于经济发展的持续稳定。再次，被告主张其扣款行为是“私力救济”，也即自助行为。自助行为，是指为保护自己的权利，而对于他人的自由或财产施与拘束或毁损之行为。现代法律关系关于权利之保护，以公力救济为原则，一般情形，禁止私力救济。因遇紧急情形而不及请求公力救济时，作为例外容许自助行为，故其成立必须符合以下条件：一、须为保护自己的请求权；二、须时机紧迫不及请求公力救济；三、须不超过必要的限度；四、须及时请求国家机关予以处置。综合本案案情，被告并不存在时机紧迫不及请求公力救济等情形，所以，其单方扣收原告存款的行为，并不符合上述关于私力救济、自助行为的条件。被告的关于其扣收原告存款的行为是私力救济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所述，原、被告订立储蓄存款合同后，原告享有取款的自由，被告单方扣收原告存款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所以，原告的要求被告支付存款本金40701.55元及利息（42980.24元-40701.55元）2278.69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第一百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山东鱼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支付原告王思青存款40701.55元及利息2278.69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07元，由原告王思青负担170元，被告山东鱼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37元。
本案二审期间上诉人鱼台农商行提交证据一份，系上诉人鱼台农商行工作人员与借款人、被上诉人的通话记录光盘。用以证明上诉人一直向借款人及被上诉人主张款项。被上诉人王思青质证称对该证据不能作为新的证据，形成的时间与扣款时间一致，均为2016年12月23日，上诉人有足够的时间提供证据但没有提交。同时对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无法证明上诉人多次向被上诉人催收。
被上诉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鱼台农商行与被上诉人王思青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本案中�案外人张作泉在上诉人处借款15万元，约定借款期限自2008年9月27日起至2009年4月17日止。同时根据《最高额保证合同》的约定，被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即至2011年4月17日，保证期间届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上诉人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曾在保证期间向原告主张过保证责任，所以自2011年4月18日起，被上诉人王思青在《最高额保证合同》下的保证责任已经免除。保证期间属于除斥期间，保证期间的经过意味着实体权利的丧失，故上诉人扣收被上诉人存款的行为已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抵销和私力救济的情形。
综上所述，上诉人鱼台农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874元，由上诉人山东鱼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传宝
审判员 胡玉松
审判员 董 浩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七日
书记员 仙金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