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审监民再字第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杨福颐，住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代理人：邢益强，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文智，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刘桂玲，住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代理人：蒋昌有，广东环球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陈锦明，住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代理人：谭俊，广东大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杨福颐、刘桂玲与被申请人陈锦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8日作出（2013）穗云法民二初字第1299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杨福颐、刘桂玲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26日作出（2014）穗中法民申字第23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杨福颐的委托代理人邢益强、张文智，刘桂玲及其委托代理人蒋昌有，陈锦明及其委托代理人谭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锦明向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杨福颐因资金周转，于2013年7月19日向陈锦明借取现金1900万元，承诺2013年8月1日前归还全部款项，否则陈锦明有权要求杨福颐立即归还全部欠款，并从借款之日起按银行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陈锦明、杨福颐于2013年7月19日当天签署了借款合同，陈锦明按照杨福颐指定的账号向陈锦明汇款1100万元，并另外向杨福颐支付了现金800万元。现上述欠条约定的还款期限已过，杨福颐拒绝接听陈锦明的电话，恶意逃避债务。而刘桂玲是杨福颐的妻子，债务发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故刘桂玲应对杨福颐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请求依法判令：1、杨福颐、刘桂玲偿还拖欠陈锦明的欠款1900万元；2、杨福颐、刘桂玲支付逾期还款利息，直至杨福颐、刘桂玲付清为止，暂计至起诉之日为123690元（计算方式为：1900万×万分之二点一×31天）；3、杨福颐、刘桂玲承担本案诉讼费。
杨福颐、刘桂玲无答辩意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7月19日，陈锦明（乙方）与杨福颐（甲方）签订《借款协议》，约定：甲、乙为好朋友，甲方因资金周转困难，向乙方借款；甲方在签订本协议之前，已经收取乙方现金八百万元，现乙方同意向甲方出借一千一百万元，甲方合计向乙方借款一千九百万元；甲方在2013年8月1日前将前述欠款全部还清，逾期未归还，自2013年8月1日起按甲方未还金额的银行利率四倍计算利息，乙方可向甲方一次性追讨全部本金及利息；甲方指定收款账号为62×××01，户名为杨福颐，银行为中国工商银行。
2013年7月20日，陈锦明委托案外人李永康等人向杨福颐的指定账户支付了共计1100万元。陈锦明称剩余的800万元，系杨福颐此前多次向其借款的累计金额，对于该800万元某已在《借款协议》予以了确认。
另查，杨福颐与刘桂玲于1985年3月4日登记结婚。对于涉案借款，陈锦明称刘桂玲是知晓的，现无证据证实杨福颐、刘桂玲已向陈锦明偿还了借款。
上述事实，有《借款协议》、转账记录及委托书、婚姻登记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杨福颐向陈锦明借款的事实，有《借款协议》证实，故予以确认。关于借款的金额，虽陈锦明仅提交了其中1100万元的支付证据，但对于剩余的800万元某已在《借款协议》中予以了确认，其在举证期内亦未就此提出异议，故确认借款的总金额为1900万元。现无证据证实杨福颐已向陈锦明清偿上述借款，故陈锦明要求杨福颐偿还借款本金1900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合理合法，应予支持。陈锦明与杨福颐在《借款协议》中约定逾期还款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现陈锦明仅主张按每天万分之二点一计算，系其对己方权利的处分，并无不当，故予以支持。因涉案借款债务发生在杨福颐、刘桂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陈锦明主张该债务为杨福颐、刘桂玲的夫妻共同债务，对此杨福颐、刘桂玲未在举证期内提出异议，故予以确认，刘桂玲应对杨福颐的借款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杨福颐、刘桂玲经本院合法公告传唤，期满未到庭应诉，视为其对己方抗辩权利的放弃，依法缺席判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杨福颐、刘桂玲向原告陈锦明偿还借款本金1900万元及逾期利息（逾期利息自2013年8月1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一计付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3654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杨福颐、刘桂玲负担。上述费用陈锦明已预交，陈锦明同意由杨福颐、刘桂玲在履行判决时直接向其给付。
杨福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再审请求：1、撤销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3）穗云法民二初字第1299号民事判决；2、驳回陈锦明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全部由陈锦明承担。主要理由有：（一）涉案“债务”属于赌债，而非借款，原判认定事实的证据是陈锦明虚构、伪造的，原判决查明事实错误。1、约在2013年5月初，杨福颐经钟某的介绍认识陈锦明、湖北小陈，陈锦明、湖北小陈又将杨福颐介绍推荐给“汉哥”（具体姓名不详），后“汉哥”决定借赌资给杨福颐。2013年6月至同年7月18日期间，杨福颐多次前往澳门赌博，共输给赌场港币1250万元，共欠“汉哥”赌债港币2500万元，折合人民币2000万元。2、为了使赌债表面合法化，陈锦明与“汉哥”等人虚构、编造了本案的借款协议和转账事实，借款协议主要内容分别写欠“汉哥”1000万、欠湖北小陈1000万（但当时债权人都是留空白的），而不是1900万。月息4分，以白云区红星农贸综合市场的股份作担保，后来他们又说高利息法律不保护，就说干脆直接签股份转让协议。接着他们又起草股份转让协议让杨福颐签了，然后他们把之前的借款协议撕掉，但结合陈锦明起诉时提交的《借款协议》的情况看，他们可能趁乱或者杨福颐不注意的时候保留了某份（某些）有杨福颐签名的借款协议，《借款协议》的第一页没有杨福颐的签名或其他标记，是已经被调换了。陈锦明诉讼时提交的关键证据《借款协议》、1100万的汇款记录均是虚假的。陈锦明根本没有能力借本案的款项给杨福颐。2013年7月20日上午，陈锦明两兄弟、“汉哥”、倒账的两个人和杨福颐到工商银行麓景路支行倒账，按照陈锦明提供的证据《委托付款确认书》、《银行转账单》显示，1000万元（300＋300＋400）是从张某的账户汇入杨福颐账户，但张某的账户原本根本没有1000万元的余额，其向杨福颐汇出600万元（300＋300）后，经多手倒账后，把600万元又转回了张某的账户，然后该账户才有钱再汇给杨福颐400万元，从汇入时间也可以印证。《网银转账记录》体现的转账记录是2013年7月20日分别转入杨福颐工商银行的账户（卡号62×××01）各300万、300万元、100万元、400万元，这些钱一到杨福颐的账户就按照他们的要求转到戴某的账户了，杨福颐没有截留或使用一分一毫，更谈不上是向陈锦明借款。3、陈锦明关于借款一事的陈述自相矛盾，更加印证涉案“借款”根本不存在。陈锦明称被告因资金周转，于2013年7月19日向原告借现金人民币1900万元。但庭审笔录却显示陈锦明说前几年陆续通过现金和转账借给杨福颐800万元，1100万元是7月20日转账的。如果之前已经借了800万元，就不存在7月19日借现金1900万元；关于800万元借款没有任何证据支持。陈锦明也说800万元有部分转账提供的，但没有出示证据。杨福颐大约是在2013年5月才经钟某介绍认识陈锦明，何来前几年陆续向其借款？陈锦明称杨福颐借款用途是开红星农贸市场生意周转，但该市场是在2002年左右开办的，不存在为了开办该市场需要资金周转，该市场一直正常运转，不需要继续投入运转。（二）涉案“债务”属于赌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设立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十一条的规定，陈锦明的诉讼请求不应支持，原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相关的规定对陈锦明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属于使用法律错误。（三）一审法院未经合理、依法方式送达诉讼文书给杨福颐，未依法传票传唤杨福颐即缺席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剥夺了杨福颐的答辩、抗辩、辩论、上诉等诉讼权利。
刘桂玲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涉案“借款”是非法债务，不属于刘桂玲与杨福颐的夫妻共同债务，刘桂玲无需承担偿还责任。刘桂玲对涉案“债务”没有参与，也不知情，即使存在借贷，也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其余理由及再审请求与杨福颐的意见一致。
陈锦明答辩称：（一）由于一审庭审陈锦明未到庭，故一审笔录记载的内容与陈锦明在再审庭审中陈述不一致的，以陈锦明在再审法庭上的为准。一审法院已根据杨福颐、刘桂玲的地址进行送达，并公告送达；（二）借款发生在杨福颐、刘桂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综上，请求再审驳回杨福颐、刘桂玲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陈锦明主张其向杨福颐借款1900万，提交的证据包括：1.《借款协议》（内容一审法院已经查明）；2.1100万银行转账凭证，陈锦明表示其已经委托张某、李小康向杨福颐指定的账号62×××01以转账的方式向杨福颐支付借款1100万，其中从张建立的账号6222083602001789996转账1000万，从李小康的账号62×××12转账100万；3.《委托付款确认书》，证明陈锦明委托李小康向杨福颐付款100万元，委托张建立向杨福颐付款1000万元。陈锦明还表示签订协议前其还以现金支付的方式向杨福颐支付了借款800万。
一审法院要求陈锦明在庭后三天内提交其身份证明、职业证明、资金来源的证据，但其并未提交。
再审期间，鉴于杨福颐不确认收到借款，本院向陈锦明调查了本案借款关系的背景及相关情况，陈锦明的陈述如下：杨福颐住的地方与我住的地方很近，他住新科，我住龙归，几年前就和他认识，因为他很有名，也很有信誉，我和他的共同朋友有阿军（音），电话是137××××＊＊＊＊，有时他的资金有困难就会找我借钱，有打收条，陆陆续续借，最多一次借了100多万元，是现金，都是他找我借，我没有借过他的钱，我不清楚他的家庭情况。我初中毕业后家里出钱和朋友投资项目，跟阿某甲一起，我和他一起做土方工程工作，几年前，我与阿某甲共同投资工程，共300多万，盈利几百万，我不知道阿某甲的全名，也没有此人联系电话。我还有一个合作人名叫阿某乙，我亦不知道此人全名，我出借给杨福颐的钱的均是阿某乙借给我的，我向阿某乙借1100万没有写借条。后来我已通过转账或给付现金的方式还款，我不记得其中多少款项是通过转账、多少是给付现金的方式还款。委托付款人张建立、李小康是阿某乙叫过来签委托付款书的，我不认识戴某。我没有参与7月20日的转账，对当天的转账情况不清楚。杨福颐想投资一个金溪市场，在工业大道前面一点，因为没有钱，就找我借1100万元，当时是拿红星市场45%的股份抵押，不能还钱，就把股份给我。金溪市场本来是一层，他要加高一层升级改造，总共投资2000多万元，向我借1100万元。之前十几号的时候带我去市场考察过，7月19日约我，在东岳酒店签了借款协议和股份转让协议。我认为项目可以投资就借钱给杨福颐。正因为8月1日能还款，时间短我才借给他的，他说8月1日他就有一笔钱到账，我就是信杨福颐本人才借给他的。杨福颐说1100万元必须立马到账才能拿到金溪的项目，不然就过期了。当时考察时没有看到市场管理人员。据我了解杨福颐把市场接过来后全部出租获利，而且他自己本人还做猪肉生意。我在我们村盖了两栋楼，在花都有联排别墅，有两台车，还有一个档口，除了一台车是我妻子的，其他都是我和她共有。银行现有存款50、60万，最多时有5、6百万。
本院要求陈锦明庭后提交其有出借能力的相关证据及其还款给阿某乙的转账记录，但其没有提交。
再审期间，经杨福颐申请，本院依法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麓景路支行调取了2013年7月20日，杨福颐的账户（62×××01）、李小康的账户（62×××12）、62×××96账户、62×××40账户的交易明细信息。以上明细信息显示：2013年7月20日，李小康账户向杨福颐的账户转账100万元，62×××96分两笔，每笔300万元，向杨福颐账户转账600万元。同日，杨福颐向62×××40账户转账600万元，62×××40账户向62×××96账户转账600万元。62×××96账户又向杨福颐账户转账400万元，杨福颐账户向62×××40账户转账500万元，62×××40账户又向62×××96账户转账500万元。
本院要求陈锦明对于上述款项从委托付款人处转到杨福颐账号中的款项同一天又转回委托付款人账户的情况进行合理解释，即承担举证责任。对此，陈锦明没有进行举证和说明。
再审期间，陈锦明提交了广州市远大彩印包装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及该公司于2014年4月9日出具的股东分红证明、2013年8月该公司应收账款厂单、借款协议、银行账户明细，拟证明被申请人有出借能力及本案借款事实，同时表示其是该公司的隐名股东，显名股东是谭某。杨福颐对上述证据提出以下质证意见：营业执照无原件，不能确认真实性。应收账款厂单是陈锦明方制作，无法确认真实性。对股东分红证明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提出异议。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在于1900万元支付款项的事实是否发生。本案中，陈锦明主张1900万元款项包括1100万元的银行转账和800万元的现金，杨福颐予以否认。
对于本案借款背景，陈锦明表示由于杨福颐升级改造市场急需，款项必须立马到账。对于大宗借款，出借人对于借款人的用途以及还款能力都会持审慎态度，陈锦明也表示对市场进行了考察。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杨福颐账户当中的款项在收到的当天回转到了陈锦明委托支付款项的账户，说明该款项并没有进行市场投资，款项流向与陈锦明所陈述的事实完全矛盾，在陈锦明不能对此予以合理解释的情况下，本院不予认定陈锦明向杨福颐转账1100万元的事实。
对于陈锦明是否向杨福颐支付800万元现金的事实，首先，陈锦明在起诉书中称其在2013年7月19日向杨福颐支付现金800万元，而陈锦明提交的《借款协议》中则杨福颐在签订借款协议前已经收取陈锦明现金800万元，一审期间，陈锦明又表示800万元是在签订借款协议前几年分多次陆续以现金、转账方式出借，综上，陈锦明关于800万元支付的时间、方式前后矛盾；其次，陈锦明没有提交证据说明其与杨福颐之间的关系密切程度，其对于800万元的现金来源、交付情况均无提交证据证明，也没有对800万元的用途进行合理解释；第三，综合陈锦明在一审当中对于1100万元款项流向只向人民法院提供部分环节以及对本案借款发生的相关情况查明，本院再审认为，陈锦明仅持有《借款协议》，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难以认定其向杨福颐支付现金800万元的事实。
综上，本院再审认为，陈锦明作为出借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经济状况，也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案借款情况发生的合理性，其所作陈述多处矛盾且不符合常理，其主张杨福颐向其借款1900万的事实不能成立，对其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
本院再审因调查出现新证据，导致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发生根本变化，本院再审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对原审判决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3）穗云法民二初字第129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锦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654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6542元，均由陈锦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维
审判员 覃信群
审判员 廖俊莲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书记员 刘 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