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21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闵某，女，汉族，住宜兴市。
法定代理人：李某（系闵某之母），女，，汉族，住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成虎，江苏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建云，男，汉族，住无锡市崇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荣富，宜兴市徐舍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闵东兴，男，汉族，现在江苏省句容监狱服刑。
上诉人闵某因与被上诉人王建云、原审被告闵东兴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宜兴市人民法院（2015）宜民初字第027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闵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建云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撤销权的一年行使期间为除斥期间，并非诉讼时效。胡亚萍的诉讼并不能中断王建云的诉讼时效。2、涉案房款并非闵东兴无偿转让，闵东兴支付的房款系归还李某的欠款，并不存在恶意无偿转移财产的目的，也并不必然导致王建云利益受损。3、一审允许王建云撤回对李某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闵某是未成年人，在购房中的行为均由李某代为行使，涉案房屋的价值目前处于下降状态，为此造成的损失不应由闵某一人承担。
被上诉人王建云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闵东兴未作答辩。
王建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闵东兴于2011年9月8日将221万元赠与给闵某用于购买房产的行为；2、依法判令闵某将该购房款返还给闵东兴。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7月28日，闵东兴向王建云借款200万元，并出具借条，约定利息标准为月息贰分半。2011年11月26日，闵东兴再次向王建云借款100万元，并出具借条，约定利息标准为月息贰分半。一审中，闵东兴对上述300万元借款无异议。
闵东兴与李某于2007年12月20日协议离婚，离婚协议约定：女儿闵某随李某共同生活；有东山二村19幢403室房屋及车库归李某所有；无锡禾嘉大厦31F-17酒店式公寓归闵东兴所有。
2011年9月8日，闵某与无锡市名都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名都置业）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闵某购买名都置业开发的紫金名都5幢1单元1302号房，建筑面积192.78平方米，每平方米10700元，总价款2062746元。后购房款系闵东兴银行卡刷卡支付，刷卡支付时间是合同签订当日，金额是2210746元。实际支付房款与合同金额不一致是由于房屋实际面积比合同面积增多。2012年9月20日，该房屋产权证登记在闵某名下。
闵东兴、吴卫星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一案于2013年7月5日由法院作出（2013）宜刑二初字第64号刑事判决，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该案中查明：2011年3月起，闵东兴在本市宜城街道等地，以做资金业务需资金为由，承诺以支付1.5分至3分不等的月息，直接向其朋友、同事等人吸收资金，后通过他人介绍，向其他社会公众吸收资金。至2012年6月，闵东兴向谈拥军、戴红芬、黄庆忠、张亚君等110余名公众吸收资金共计人民币10317.7万元。后闵东兴将上述借款除用于支付出借人的利息外，还以高息出借给他人。期间，闵东兴以支付利息名义向出借人共计支付人民币1243.6万元。其中，王建云亦作为受害人向公安机关进行报案。该案认定：闵东兴向社会公众变相吸收存款，数额巨大，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胡亚萍诉闵东兴、闵某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3年9月12日立案受理，于2014年3月27日做出判决。后闵某不服判决，经上诉、再审等程序，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30日做出裁定，撤销原审判决，发回宜兴市人民法院重审。后该案于2015年11月9日重新立案，胡亚萍于2016年1月15日撤回起诉。
以上事实，由商品房买卖合同、离婚协议、（2013）宜刑二初字第64号刑事判决书、借条、银行转账记录、（2013）宜民初字第2181号判决书、（2015）锡民再终字第00011号裁定书、（2015）宜民初字第2425号裁定书及庭审笔录等在卷佐证。
审理中，双方争议焦点为：1、本案王建云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闵东兴为闵某支付购房款的行为是归还李某借款还是无偿转让财产。
对于争议焦点1，王建云认为：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所有受害人是2013年9月通过宜兴市公安局经侦大队从开发商处才查询到闵东兴买房后登记在闵某名下。之前闵东兴借钱时，所有受害人只知道闵东兴有房产，并不知道闵东兴离婚的事。所以，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3年9月起开始计算，受害人之一的胡亚萍已经于2013年9月12日向法院起诉。闵东兴案件100多个受害人是统一报警，统一追偿。为维护社会稳定，宜兴市市委市政府及市委政法委为此专门成立了专案组，胡亚萍代表全体受害者，而王建云也是代表全体受害者。胡亚萍案由于重审，撤销权的时效从2013年9月中止，现在王建云再次起诉，应当适用时效中断的规定。综上，本案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闵东兴、闵某则认为：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撤销权的诉讼时效为一年，本案已经超过。王建云称在公安机关追缴赃款的过程发现了涉案房屋，而闵东兴案发至今已经长达四年，远远超过了撤销权的时效，即使按照闵东兴案件判决时间也已经有三年时间。在胡亚萍起诉闵东兴、闵某一案中，王建云并未签字同意作为原告参加共同诉讼，所以胡亚萍的诉讼行为并不能中止中断王建云提起撤销权诉讼的诉讼时效。为此，闵某、李某提供了两份债权人会议决议，证明王建云并不在签字的债权人之列，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王建云质证后认为：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对于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因为所有的受害人都是2013年9月通过经侦大队从开发商处查询到闵东兴买房后登记在闵某名下，其也是受害人之一。
对于争议焦点2，王建云认为：闵东兴的行为是无偿转让财产，李某没有出借这么大资金的能力。对此，王建云提供证据，并申请调取（2013）宜民初字第2181号卷宗内相关证据。具体如下：
1、李某与闵东兴的书信及闵东兴委托李某收钱的书信。王建云认为从该组证据中可以看出闵东兴与李某一直是串通在一起的。闵东兴对此不予认可，其不知情。闵某、李某对于书信及委托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
2、闵东兴出具给羊杨的借条，紫金名都房屋购房收据原件。该份借条上载明：“今借羊杨现金人民币共贰佰万元整，时间三个月归还。抵押房屋代码（100010125439），购房合同一份，收据（206万一张）票号0303752，打入闵东兴农商银行卡。”王建云称，购房合同及购房收据原件均是闵东兴提供给羊杨作质押，充分说明当时债权人完全相信该套房屋处置权归闵东兴，闵东兴也以该房产对外吸收存款。闵东兴认为：羊杨的钱他已经还清了，只是手续还没有办理，其余的质证意见与闵某、李某一致。闵某、李某质证后认为：羊杨借条的真实性由闵东兴确认，其不知情；从借条内容上看，羊杨已经知晓闵某购买了本案房屋，而闵东兴无权将闵某所购买的房屋进行抵押；收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认可，正好可以说明该套房屋购买人系闵某。
3、闵东兴、李某在公安机关所制作的询问笔录。在笔录中，闵东兴称紫金名都的房屋是闵某的，房款是李某支付，怎么支付的他不清楚。他和李某离婚后仍有经济往来，李某曾以现金方式借给他好几百万元。李某则在笔录中称，其与闵东兴离婚后没有经常联系，但是闵东兴以做生意为由向她借钱，每次都写借条给她。紫金名都的房子是其和女儿闵某一起去售楼处购买房子，房价206万元，是5号楼1302室，面积190多平方米，是她帮闵某买的，合同也是她代表闵某签字的，房产证也是她办理的，所有权人是闵某。买房子的钱是她用闵东兴的银行卡刷的，小票上的字是闵东兴签的。因为闵东兴经常向她借钱，但是她要为闵某买房子的，闵东兴说先借给他以后会还，所以就将钱借给他。闵东兴写借条的，有的钱还了之后就撕掉了。后来她要买房了，让闵东兴还钱，闵东兴就给了一张银行卡让其刷卡支付房款。王建云对于上述两份笔录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但是两人的笔录中陈述与本次庭审中的陈述是前后不一致的，自相矛盾的。闵东兴对两份笔录无异议，是真实的。闵某、李某质证后认为：两份笔录真实性认可，从内容上看，闵东兴、李某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闵东兴刷卡支付房款系归还李某借款，并且李某具有出借这些款项的经济能力。
4、吕芳红在公安机关所制作的询问笔录、闵东兴签字的承兑汇票复印件。吕芳红在笔录中陈述：2011年9月9日，吕芳红将一张金额为370万元的承兑汇票给闵东兴贴息，闵东兴拿出紫金名都5幢1302室房屋的买卖合同交给吕芳红，表示将该房屋抵押给她。闵东兴在承兑汇票上签字，吕芳红出具房屋买卖合同的收条给闵东兴，表明收到该合同。王建云对于吕芳红的笔录予以认可。闵东兴对于吕芳红笔录、承兑汇票真实性无异议，但是认为房子不是他的，也没有抵押给吕芳红，现在仅仅差吕芳红几十万元，出去了就会归还给吕芳红。闵某、李某对于笔录真实性无异议，银行承兑汇票由闵东兴进行确认；从内容上看，吕芳红借款时已经知晓闵某购买诉争房屋，闵东兴无权将闵某的房屋进行抵押；且购房合同抵押在吕芳红还是羊杨处出现矛盾，其有理由怀疑所谓抵押事实的真实性。
对于争议焦点2，闵东兴、闵某均认为，闵东兴为闵某支付购房款的行为是归还李某借款。闵东兴提供了一份自己书写的情况说明。王建云质证后认为与本案无关，不予认可。闵某、李某对于情况说明中关于王建云与闵东兴的借款事实认定部分予以认可。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闵某提供的证据有：
1、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买受人为李某与闵某，证明本案所涉房屋实际购买人李某和闵某。闵东兴对此无异议。王建云质证后，对合同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对于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因为该套房屋是闵东兴借用受害人的资金购买的，李某与闵某并未出资。
2、闵东兴于购房前出具给李某的借条复印件7份，其中一份借条载明，截止到2011年8月26日累计共借李某现金278万元。闵东兴支付的购房款实际上就是归还李某、闵某的借款。闵东兴对此予以认可。王建云对该组证据不予认可，其认为闵东兴与李某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闵东兴与李某于2007年12月20日离婚，当时离婚条件并不算宽裕，李某并没有出借资金的能力。从闵东兴与李某之间的书信可以看出他们之间是一直串通的，且需要李某提供借款的相应打款记录。
3、闵东兴在购房后出具给李某的借条2份及付款明细2份，证明购房后李某再次出借给闵东兴部分款项，并于2012年6月15日确定闵东兴共计欠李某80万元。闵东兴对此没有异议。王建云对该组证据均不予以认可，其质证意见与购房前的借条意见一致。李某一是没有资金能力，二是与闵东兴存在恶意串通。
4、中国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回单各2份，证明李某交付给闵东兴的部分款项。闵东兴对此无异议。王建云对该组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是无法证明李某与闵东兴之间存在大额借贷关系。
5、中国银行、交通银行、邮政储蓄银行交易明细，房屋产权登记信息等4份，证明李某具有出借300万元级别款项的经济能力及借款的事实。闵东兴对此无异议。王建云对于该组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对于李某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6、李某出具的关于其与闵东兴之间借款的情况说明，其主要内容是其出借给闵东兴的款项基本上采用的是现金交付的方式，部分款项采用的是转账的形式。由于借款周期长，涉及次数较多，其无法提供完整的证据材料，但相关房产、公司证据表明李某具有出借相关款项的能力。闵东兴对此无异议。王建云对该份情况说明不予认可，其认为闵东兴与李某之间不可能存在这么大笔的借贷关系，出借这么大笔的资金不可能是现金交易，这明显与事实不符。
一审法院认为：因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债权，但该债权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之内行使。
对于争议焦点1，法院认为，胡亚萍作为闵东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110名受害人的诉讼代表人，已于2013年9月12日就撤销本案所涉房屋的事宜向法院起诉。虽然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签订时间为2011年9月8日，但胡亚萍等债权人在当时并不知道或应该知道闵东兴的行为可能侵害其权益，存在可撤销的事由。虽然两份债权人会议决议上，王建云并未签字，但经刑事判决书确认王建云确系闵东兴案件受害人之一。王建云作为110名受害人之一，在胡亚萍撤诉后再次就本案诉争房屋提起诉讼，应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故对于闵某、李某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主张，不予采纳。
对于争议焦点2，闵东兴对于本案王建云的300万元借款没有异议，其中200万元借款发生于2011年9月8日购房合同签订之前，故王建云具备诉讼主体资格。本案中，闵某、李某称闵东兴所支付的房款系其归还欠李某的款项，李某仅提供借条并称大部分借款系现金交付，虽然闵东兴对此予以认可，但王建云不予认可，且李某始终无法提供充分的打款依据予以佐证。故对闵某、李某的主张，不予采信。至于本案诉争房屋，债权人羊杨、吕芳红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均称闵东兴为借款向其提供了本案诉争房屋的买卖合同，且闵东兴向他们两人称该房屋为其所有，闵东兴还向羊杨提供了收款收据原件。虽然闵某、李某所提供的购房合同上载明的买房人系闵某与李某，王建云对合同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该房屋的购房款系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之日通过闵东兴银行卡刷卡支付，在购房款221.0746万元的刷卡小票上由持卡人闵东兴签字确认。综上，可以认定本案诉争房屋实际为闵东兴购买，在无法证明闵东兴支付该笔房款的行为系归还李某借款的情况下，其将房屋产权登记在闵某名下的行为构成无偿转让财产。闵东兴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导致其不能向王建云归还借款，故对王建云要求撤销闵东兴为闵某支付宜兴市宜城街道紫金名都5幢1单元1302号的购房款221万元的行为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闵东兴为闵某支付宜兴市宜城街道紫金名都5幢1单元1302号的购房款221万元的行为。二、闵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221万元返还给闵东兴。一审案件受理费2.448万元，财产保全费0.5万元，合计2.948万元，由闵东兴、闵某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债权人以同一债务人为被告，就同一标的提起撤销权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合并审理。撤销权之诉成立的，债务人实施的放弃到期债权、无偿转让财产或者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即被撤销，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债务人的行为一旦被撤销，其法律后果对全体债权人均有效，故任一债权人提起撤销权之诉，其行为效力应及于其他债权人。本案中，王建云作为债权人在知道闵东兴为闵某支付购房款后，虽未先行提起撤销权之诉，但同为债权人的胡亚萍以闵东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110名受害人的诉讼代表人身份，于2013年9月12日就撤销本案所涉房屋的事宜起诉，在法律规定的一年除斥期间内，其效力及于王建云等其他债权人。而王建云于2015年12月24日起诉时，胡亚萍尚未撤诉，无需另行计算除斥期间，故王建云的起诉并未超出法定时效。对闵某关于时效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闵某提出闵东兴所支付的房款系归还欠李某的款项，应对此承担相应举证责任。闵某虽提供了闵东兴出具给李某的借条，但无打款依据，因借条所涉金额达278万元，在李某与闵东兴已经离婚的情况下，如此大额款项均系现金交付的可能性较小，且在公安机关对闵东兴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案侦查过程中，李某亦未向公安机关申报债权不符合常情常理，故闵某的该主张事实依据不充分，本院不予采信。闵东兴在支付房款时存在债务，且客观上对王建云等人的债务无法偿还，已经对债权人造成损害，故闵东兴为闵某支付购房款的行为应当予以撤销。因涉案房屋登记在闵某名下，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闵某系代为闵东兴持有房屋，故闵某应向闵东兴返还相应款项。
综上所述，闵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480元，由上诉人闵某负担。
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晓伟
审判员 孙 宏
审判员 杜伟建
二〇一七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翁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