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20民终39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住所地中山市南朗镇华照村十顷。
主要负责人：秦仁元，该工程部的经营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秦仁元，男，1962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东安县，系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的经营者。
上列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鸿健，广东金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球，广东金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才书，男，1954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云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丽丽，广东洋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简称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因与被上诉人邓才书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5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共同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该司法解释于2004年5月1日起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以下简称职业病防治法）为2001年10月27日颁布，因此本案应当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原审中，我方已提交邓才书申请劳动仲裁的申请书及仲裁裁决书，该裁决书查明我方为邓才书购买了工伤保险及社保，因此邓才书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主张其权益。（二）原审判决的赔偿项目及金额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关于残疾赔偿金。劳动仲裁委员会已就邓才书的申请作出裁决，邓才书已经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其再请求用人单位的民事赔偿，是基于用人单位的特殊情况，二者不是并行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的残疾赔偿金和《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属于性质相同的项目，邓才书不应当请求双重赔偿，该请求于法无据。2.关于住院伙食补助、交通费、营养费的诉求，邓才书均在劳动仲裁案件中提出相关诉求，且其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均由我方支付。一审判决我方再向其支付住院伙食补助、交通费、营养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邓才书主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邓才书辩称：（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对比职业防治法和人身损害司法解释，前者的位阶和法律效力显然要高于后者。因此，一审法院依据职业病防治法对本案进行裁判，适用法律正确。（二）我方除依法可享有工伤待遇赔偿以外，还可以向万成工程部主张民事赔偿。1.本案中，我方的工作环境含有职业危害因素，因此患有职业病，身体健康遭受损害，按照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我方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以外，尚有向用人单位主张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伙食补助费、交通费等在内的人身损害赔偿。2.本案中，我方遭受的工伤并非普通工伤，而是职业病工伤，属于特殊工伤，工伤保险的低补偿标准根本无法弥补职业病工伤所受的损失（在我国，工伤是实行无过错原则，工伤保险制度贯彻低补偿原则和社会分摊与共担风险的理念，正因为如此，决定了工伤保险的低补偿标准，根本无法弥补职业病工伤所受的实际伤害）。3.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所致的人身损害，依据法律规定既可以向第三人主张民事赔偿，也能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赔偿，比如：上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本案中，我方患有职业病，其后续费用比同等级别的第三人侵权所致的工伤严重，而且有无法治疗或者病情加重的趋势，故因用人单位侵权所致职业病依法也可以同时主张工伤赔偿与人身损害赔偿，这样才符合法律的公平性和平等性。（三）我方诉求残疾赔偿金并不是重复主张。残疾赔偿金在性质和功能上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并不相同，依法并不能予以抵销，且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低赔偿标准根本无法弥补职业病人所致的实际损害，故我方主张残疾赔偿金并不是重复主张，且我方在一审中就该部分请求金额已经扣除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金额，如前面第二项第三点所述，因其他第三人侵权所致的损害可以获得残疾赔偿金，因此，我方也应当获得残疾赔偿金，从而维护法律的公平性和平等性。
2017年3月31日，邓才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向其支付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273362.4元{包括：1.残疾赔偿金227262.40元[34757元/年×（80－62）年×0.4]；2.精神抚慰金20000元；3.交通费500元、住宿费23800元（340元/天×70天），交通费和住宿费差额合计24000元（500元+23800元－300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2100元（100元/天×70元/天－49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9月2日，邓才书入职万成工程部，任清带工。2015年3月，邓才书到中山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进行职业健康检查。同年4月1日，该中心出具职业健康检查结果报告，结论为属疑似尘肺病。为此，邓才书于同年7月在中山市第二人民医院、中山市人民医院进行了相应的门诊治疗，共支付医疗费3192.20元。2016年1月13日，中山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确诊邓才书为矽肺壹期，并说明用人单位不能提供邓才书上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资料。该诊断证明书载明邓才书自述的职业史为：2006年之前在家务农；2006年9月2日至2015年4月13日在万成工程部的生产线从事清带工作，日工作8小时，接触“粉尘”危害因素，戴口罩和头盔。该诊断证明书载明万成工程部提供的职业史为：2014年1月至2015年4月在万成工程部从事清带工作，日工作8小时，工作中接触粉尘，戴口罩、头盔、手套。2016年3月25日，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邓才书经诊断为矽肺壹期的职业病为工伤。2016年9月30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邓才书的伤残等级为七级。邓才书已从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领取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2988.29元（1768.33元/月×13个月）。2016年5月27日至同年8月5日，邓才书在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住院治疗70天。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健康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的规定，邓才书有权依照民事法律的规定向用人单位提出民事赔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邓才书向万成工程部提起职业病相关的民事赔偿，需举证证明万成工程部存在过错，即万成工程部的侵权与其职业病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邓才书2006年9月入职万成工程部，在长达九年的时间一直从事清带工工作，长期接触职业病危害因素（粉尘）。万成工程部作为用人单位，未能采取建立职业健康监护档案、定期更换工作岗位等职业病防护措施，致使邓才书在工作期间形成矽肺壹期，且万成工程部不能提供邓才书上岗前的职业健康检查资料，不能举证证实邓才书在上岗前已患职业病。由此，应认定邓才书的职业病系万成工程部的侵权造成的，该公司应依法向邓才书进行民事赔偿。
关于邓才书主张的医疗费诉求。邓才书的职业病在被认定工伤之前，因健康体检的结论为疑似尘肺病而在中山市第二人民医院、中山市人民医院进行了相应的门诊治疗，产生了医疗费3192.20元。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对该医疗费不予报销，因确系治疗职业病所产生的费用，该费用应由万成工程部负担。
关于邓才书主张的残疾赔偿金诉求。邓才书的伤残等级系依据国家GB/T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的标准评定，根据职业病的特点，按《道路交通事故伤残等级评定标准》是无法对应相应的伤残等级，应参照邓才书矽肺壹期所对应的伤残等级（七级）来确定残疾赔偿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上一年度’，是指一审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的规定，邓才书要求按国家统计局广东调查总队、广东省统计局公布的2015年度的统计数据，即以《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的相应标准计算本案的残疾赔偿金金额，并无不妥。虽然邓才书为农村居民，但其已在本市居住一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邓才书要求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来计算残疾赔偿金，理据充分，予以支持，残疾赔偿金金额为250251.84元（34757.20元/年×18年×0.4）。扣除其已获得的一次伤残补助金22988.29元，为227263.55元。邓才书只主张227262.4元，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从其主张。
关于邓才书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诉求。因万成工程部的侵权，邓才书在工作过程中形成矽肺壹期，其精神上受到了一定的损害，参考邓才书的伤残等级和本案的实际情况，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0000元。
关于邓才书主张的交通费和住宿费诉求。因邓才书并未就交通费提供相应的单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其主张的500元交通费不予采信。因住院期间的相关费用全部包含在医疗费之中，邓才书称其住院期间另行产生住宿费，不予采信，对主张的住宿费诉求23800元不予支持。
关于邓才书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诉求。邓才书在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住院治疗70天，住院伙食补助费为7000元（100元/天×70天），扣除其工伤待遇享受的住院伙食补助费4900元（70元/天×70天），为2100元。
根据上述分析和邓才书的主张，确定万成工程部应支付邓才书的民事赔偿金额为252555.75元（3192.20元+227263.55元+20000元+2100元）。秦仁元作为万成工程部的经营者，依法应对上述债务承担支付责任。
综上所述，对邓才书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五条第三款、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邓才书支付民事赔偿款252555.75元；二、驳回邓才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债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48元，减半收取2724元（邓才书已预交），由邓才书负担236元，由万成工程部、秦仁元负担2488元（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将该2488元径行支付给邓才书）。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二审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17年9月29日就邓才书与万成工程部、秦仁元的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作出（2017）粤2071民初13573号民事判决如下：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邓才书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980.25元、交通费300元。该判决现已生效。
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未上诉的其余部分，本院不作审查。
关于被上诉人邓才书是否可向两上诉人万成工程部、秦仁元主张民事赔偿的问题。本院认为，职业病防治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施行的法律，而且是专门调整与职业病有关法律纠纷的特别法，应当优先适用于本案。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明确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中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认定邓才书为职业病工伤。而两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为邓才书做好职业病防护措施，如定期更换工作岗位、消除工作场所粉尘、提供防护用品、定期健康检查并建立职业健康档案等，对邓才书患上职业病负有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是人身损害侵权纠纷中法律适用问题的规定，按照上述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邓才书对万成工程部、秦仁元损害其人身健康的侵权责任除了依法主张工伤保险待遇以外，还有权向两上诉人主张民事赔偿责任。但是，两上诉人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当扣除邓才书已享有的工伤保险赔偿项目中性质相同的部分即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
经评定，邓才书的伤残等级为七级，在本市工作、生活一年以上，故一审判决依照人身损害司法解释计算出邓才书可享有的残疾赔偿金金额为250251.84元，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但是，邓才书除了从社保部门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2988.29元，一审法院已生效的（2017）粤2071民初13573号民事判决又判令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向邓才书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980.25元，因此邓才书的残疾赔偿金应当为250251.84-22988.29-2980.25＝224283.3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予以纠正。另，本案中，一审法院判决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向邓才书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21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医疗费3192.2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万成工程部、秦仁元应向邓才书支付的人身损害赔偿款为224283.3+2100+20000+3192.2＝249575.5元。
综上所述，万成工程部、秦仁元的上诉意见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因出现新的事实，处理欠妥，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5633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被上诉人邓才书支付民事赔偿款249575.5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邓才书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448元，减半收取2724元（被上诉人邓才书已预交），由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负担2479元（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被上诉人邓才书），由被上诉人邓才书负担2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88元（已由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预交），由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负担4630元，由被上诉人邓才书负担458元（被上诉人邓才书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上诉人中山市南朗镇万成矿山机械工程部、秦仁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以劲
审判员 郭军乐
审判员 蔡惠群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陈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