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86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南京昌春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溧水区永阳街道毓秀路。
法定代表人：薛永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昌春，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小宝，江苏方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董三龙，男，1969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雨花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寿耕，男，系董三龙叔叔。
原审第三人：南京吉润机电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溧水经济开发区群力路3-6号。
法定代表人：周珍兰，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南京昌春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董三龙，原审第三人南京吉润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7民初29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昌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昌春、武小宝，被上诉人董三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寿耕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吉润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昌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董三龙诉讼请求、支持昌春公司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有误。首先，昌春公司未迟延交车。董三龙所购车辆为现车，其确定购买该车后与吉润公司签订《车辆挂靠合同书》，吉润公司为董三龙办理了车辆上牌手续，故《车辆挂靠合同书》签订时昌春公司即已履行了交车义务。其次，关于《车辆挂靠合同书》的签订，董三龙的陈述不能自圆其说，而昌春公司、吉润公司的陈述与该合同内容相互印证，且如当时车辆尚未确定，董三龙不应签订该合同。2.昌春公司收取定金后，向董三龙的挂靠单位交付了车辆，同时履行了上牌、代办保险等其他合同义务，并无违约行为。董三龙未依约付款，拒绝提车引发双方矛盾，构成违约，其应继续履行合同，支付余款38500元。
董三龙辩称，一审判决关于昌春公司构成违约，应当双倍返还定金18648元、退还预付款5676元的认定意见，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昌春公司主张董三龙违约并要求支付余下车款没有依据，故昌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吉润公司述称，同意昌春公司的上诉意见。
董三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2017年4月5日《定车合同》；2.昌春公司赔偿3万元（双倍返还已付定金15000元）。
昌春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董三龙支付余款38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2日，董三龙为购买福田汽车（汽油）一台，向昌春公司交纳定金1000元。同年4月5日，董三龙要求改订福田柴油车，昌春公司同意，双方签订《定车合同》，合同第一条约定，董三龙向昌春公司购买福田驭菱V1双排柴油车一台，总价53500元；第二条约定，交车时间暂定为五个工作日，具体交车时间以卖方实际通知日期为准；第三条约定，交车地点为溧水，买方先付清总价后上牌提车，如约定办理营运证，卖方承诺三个工作日之内开始办理，买方提供有效驾驶证和上岗证；第五条约定，定金15000元；第十条约定，总价含“上牌、交强险（1200元）、购置税、环保、50万三责险（1800元）、营运证上牌名为卖方提供的单位、贷款23000元。”合同还就其他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同日，董三龙补交定金14000元，并与吉润公司签订《车辆挂靠合同书》，约定挂靠服务费为800元/年。2017年4月14日，董三龙要求退车，双方发生争议。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以上事实认定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各方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在证据认证的基础上进行了认定：
昌春公司主张，2017年4月5日《车辆挂靠合同书》第一条明确了车辆的品牌型号为福田、车辆识别号和发动机号，且昌春公司在签订合同当天有现车，已向董三龙履行了交车义务及为董三龙提供上牌单位的义务。董三龙认可其在《车辆挂靠合同书》中签名，但认为签订合同时，该合同第一条是空白的。一审法院认定，《车辆挂靠合同书》虽有董三龙签名，但该合同除抬头董三龙姓名、第一条车辆基本情况中的车辆号牌号码、品牌型号、车辆识别代码、发动机号码及第四条服务费的金额为手写外，其余均为吉润公司事先拟定并打印，而第一条中手书笔迹与其他手书部分笔迹不一致，该合同时，挂靠车辆的号牌并未产生，故董三龙主张其签订时第一条系空白的陈述，比昌春公司的陈述更接近客观事实。
昌春公司提交《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及《机动车商业保险保险单》及保费发票各一份，并据此主张其于2017年4月7日为董三龙所订车辆（车架号400384）购买了交强险及商业险（保险金额50万元），并交纳了交强险保费1200元、车船税67.50元、商业险保费1775元，昌春公司已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代办交强险和商业险的义务。董三龙对此不认可。一审法院认定，以上证据的被保险人为吉润公司，所投保车辆的发动机号码及车架号虽与《车辆挂靠合同书》中一致，但《车辆挂靠合同书》中的发动机号码及车架号并非董三龙签订合同时所写，不能证明是昌春公司为董三龙所订车辆购买的保险。
昌春公司提交《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并据此主张其已于2017年4月8日为董三龙所订车辆办理了上牌、车辆登记手续。董三龙认为以上证照仅能证明所涉车辆的所有人是吉润公司，并非董三龙。一审法院认定：以上证照所显示的车辆所有人为吉润公司，基于前述相同理由，同样不能证明该车辆系董三龙所订车辆。
昌春公司提交《时代营销公司车辆调车单》及《车辆合格证》，并据此主张董三龙所订车辆有现车。董三龙认为该证据与昌春公司所举《机动车登记证书》不符。一审法院认定，该组证据仅能证明登记在吉润公司名下车架号400384车辆的制造日期，及调入昌春公司的日期，无法证明与本案的关联性。
昌春公司提交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一张，主张其已为董三龙所订车辆按税务机关核定的最低价36000元开具了销售发票，但该车实际价格高于发票价格，约4万多元。董三龙认为该销售发票的购买人是吉润公司，与董三龙无关。一审法院认定，该发票仅能证明昌春公司向吉润公司开具了车架号400384福田牌汽车的发票，基于前述理由，不能证明系昌春公司为董三龙所订车辆开具的发票。
一审法院认为，《定车合同》系董三龙与昌春公司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除定金金额高于法定标准应予调整外，其余约定均合法有效。根据《定车合同》约定“交车时间暂定为五个工作日，具体交车时间以卖方实际通知日期为准”，昌春公司应自双方签订合同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内任一日期通知交车。昌春公司主张其已为董三龙所选订的车辆代交了相关费用并代办了上牌事宜，并据此主张履行了交车义务，但其所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吉润公司购买昌春公司的一辆车架号400384福田牌汽车的相关情况，不能证明该车辆即为董三龙所订车辆。且根据合同第三条约定“买方应先付清总价后上牌提车”，而董三龙至今并未支付余款，昌春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约定期限内履行了通知义务，即使昌春公司所提供的证据是其为欲出售给董三龙的车辆所办，因未经董三龙确认，相应责任应由昌春公司自行负担。综上，董三龙以昌春公司迟延履行交车义务，要求解除双方于2017年4月5日所签订的《定车合同》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应予支持；昌春公司要求董三龙支付购车款38500元，不予支持。昌春公司收取定金后未履行约定义务，故对董三龙要求昌春公司双倍返还定金的主张，应予支持。《定车合同》约定的总价中包含了昌春公司代董三龙支付的上牌费、保险费、购置税、环保等费用，故双方合同标的额应扣除应由董三龙承担的费用。昌春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车辆单价及未注明的代办费金额，一审法院参照车架号400384车辆的相关金额，认定代办费用为6876.92元（其中保险费3000元、车辆购置税3076.92元、挂靠服务费800元），双方合同标的额为46623.08元。董三龙交纳的15000元中，未超出合同标的额20%的部分9324元属定金，超出部分5676元属预付款，故对董三龙要求昌春公司双倍返还定金3万元的诉讼请求，应支持18648元。预付款5676元，由昌春公司向董三龙退还。两项合计14324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一百一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解除案涉《定车合同》；二、昌春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董三龙支付24324元；三、驳回董三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昌春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138元、减半收取569元，由董三龙负担108元，由昌春公司负担461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81元，由昌春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董三龙提交吉润公司工商登记资料一组，拟证明该公司与昌春公司系由薛昌春及其家人开办，两公司利用关联关系串通欺骗董三龙的定金。昌春公司、吉润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此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定车合同》第一条约定，董三龙购买的车辆为“福田驭凌V1双排柴油车银色”；第八条约定，合同自买方交付定金后生效，生效后，买方单方面提出不履行合同的，卖方不退还定金，买方于第二条、第三条确定的交车时间逾期一个月不支付车款提车，视为单方解除合同。
另查明，《车辆挂靠合同书》约定：经双方充分协商，董三龙自愿将车辆挂靠在吉润公司名下；挂靠期间，车辆如需转让，董三龙需到吉润公司办理过户手续，且后者有优先购买权；董三龙需为挂靠车辆购买不低于50万元的第三者责任险，保险由吉润公司统一承办，保险费由董三龙承担；服务费800元/年；合同并就其他相关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车辆基本情况”一栏手书标明车牌号、品牌型号、车辆识别代码、发动机号码四项信息。董三龙在合同抬头及落款“乙方”处签名，并手书其电话、身份证号码、住址等信息。
二审中，昌春公司述称：因办理营运资质的需要，董三龙拟将车辆挂靠在吉润公司名下从事货运业务，每年向吉润公司交纳管理费用800元，由公司代办车辆年检等事项；《定车合同》《车辆挂靠合同书》签订时，车辆就在现场，车架号等均已确定；合同签订后，昌春公司便将车辆交付给吉润公司，因是关联关系，两公司未办理交接手续，该车目前仍在吉润公司仓库中，董三龙应支付余下车款并向吉润公司提车；合同签订后，昌春公司曾通知董三龙提车，但电话未接通；《车辆挂靠合同书》签订时，“车辆基本情况”一栏中的车牌号信息确系空白，昌春公司提交的合同文本中的车牌号系上牌后补填，但品牌型号、车辆识别代码、发动机号码等信息在合同签订时即已填好；该合同一式二份，如董三龙出示其持有的文本原件，将会发现其持有的合同中车牌号一栏为空白，其他信息均已填好；案涉合同均系董三龙本人签字，其他内容为昌春公司工作人员填写，因时间仓促，昌春公司未及在《定车合同》上加盖公章。
董三龙不认可昌春公司以上陈述内容，并述称：合同签订十日后，昌春公司仍未通知提车，董三龙及家人于2017年4月14日到昌春公司了解情况，才发现合同订立存在未加盖公章等诸多瑕疵，且昌春公司已经逾期交车，董三龙遂主张解除合同退还定金，双方协调无果并报警；合同约定付清全款后办理上牌提车，且需董三龙提供有效驾驶证、上岗证后才可办理营运证，但车款未付、董三龙亦未提交任何证件，故昌春公司关于已办理好车辆牌照等的陈述不实；吉润公司未向董三龙提供《车辆挂靠合同书》文本，该合同系昌春公司伪造，目的在于利用董三龙记忆障碍骗取定金。
二审中，本院向董三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释明：如董三龙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系认知能力不足以支持其从事案涉交易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案涉合同效力将存在瑕疵。董三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确认，董三龙认知能力足以支持从事案涉车辆的买卖行为。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1.董三龙以昌春公司构成违约为由主张解除《定车合同》并要求昌春公司双倍返还定金有无依据；2.昌春公司要求董三龙支付余下车款有无依据。
关于第1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虽然《定车合同》中对车辆的描述尚不足以将交易车辆特定化，但同日签订的《车辆挂靠合同书》中已载明车辆品牌型号、识别代码、发动机号码等信息，足可认定该两份合同签订时，交易车辆已经确定，案涉车辆买卖合同关系的内容业已明确无虞。董三龙于《定车合同》签订当日已足额支付定金，故除约定的定金超出合同总额20%的部分外，该合同的其他内容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定车合同》约定交车时间“暂定”为5个工作日，且需付清车款后方予交车。2017年4月14日为《定车合同》签订后的第7个工作日，董三龙在尚未支付余款的情况下，主张昌春公司逾期未交付车辆构成违约依据不足。一审判决认定昌春公司违约并判令其双倍返还定金有误，依法应予纠正。董三龙主张《车辆挂靠合同书》中车辆品牌型号、识别代码、发动机号码均系昌春公司事后补填，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对此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第2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定车合同》第八条的约定，合同生效后，买方单方提出不履行合同的，卖方有权不退还定金。因此，合同赋予了董三龙以放弃定金为代价解除合同的权利。现董三龙于2017年4月14日明确提出解除合同，且就此提起本案诉讼，故其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明确，《定车合同》应予解除，昌春公司要求董三龙继续履行合同支付余下车款及相关费用的主张，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昌春公司、吉润公司分别与董三龙之间形成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和车辆挂靠合同关系，《定车合同》《车辆挂靠合同书》均未约定昌春公司将车辆交予吉润公司即视为向董三龙交车，故昌春公司关于其已向董三龙交付车辆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的定金数额超出主合同标的额20%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合同总价53500元中，除车价外，还包括昌春公司代办车牌、保险、税费等费用，该部分费用是董三龙购车后应付的代办费用，不属车辆买卖合同标的额，一审法院扣除相应费用后认定合同标的额为46623.08元，并据此认定董三龙已付15000元中的9324元为定金。对此，董三龙予以认可，昌春公司未提供反证，本院予以确认。《定车合同》生效后，董三龙拒付余款并主张解除合同，依照约定，其无权要求昌春公司退还9324元定金。《定车合同》约定相关代办事项应于董三龙支付车款后再予办理，昌春公司在董三龙未付余款的情况下自行办理了车牌、保险等事项，所致费用损失，应自行负担，该部分费用5676元（15000元-9324元）应退还给董三龙。
综上，昌春公司关于其并未违约部分的上诉请求能够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其余部分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有误，导致实体处理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7民初294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四项；
二、变更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7民初294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南京昌春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退还董三龙5676元；
三、撤销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7民初294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四、驳回董三龙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138元、减半收取569元，由上诉人昌春公司负担108元，由被上诉人董三龙负担461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381元，由昌春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62元，由昌春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正勤
审判员 董岩松
审判员 曹廷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胡 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