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富平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富平民初字第01824号
原告卫某某，男，1951年7月25日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刘某某，富平县某某中心律师。
被告富平县某某采石厂。
法定代表人，王某某。
委托代理人缑某某，陕西省富平县某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告卫某某与被告富平县某某采石厂（以下称某某采石厂）企业经营承包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卫某某、被告法定代表人王某某及双方的委托代理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卫某某诉称，原、被告经协商于2010年5月24日签订了《矿山承包合同》，合同签订后原告投资几百万元资金，在承包的荒山架设高压线、修建办公场所、购置采石设备。并于2010年10月建设完毕投入生产。2011年春节后，因市场行情大幅下滑，生产基本处于停顿，至2014年4月份，原告开始正常生产经营，当年6月份，原告同被告协商要求被告供给原告炸药、雷管，被告以原告没有交足承包费为由，于6月20日书面通知原告拒付原告炸药，次日又给施工队下发停工通知书，6月22日，被告又以其采石厂的名义在某某供电站开具证明，要求强行将原告投资的高压电权315变压器进行销户，停电后，立即导致原告工地处于瘫痪状态，给原告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被告的行为属于严重侵权和违约行为，故诉请法院，要求：1、确认双方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2、被告立即停止侵权、排除妨害；3、被告承担因侵权给原告造成的停产损失（每天约四至五千元）、误工费及第三方施工队的损失。2014年8月6日原告再次追加请求，要求：1、被告赔偿原告18天停产损失50000余元；2、被告返还收取原告的各种款项110000元；3、被告尽快审验矿山开采的各项手续，否则承担支付剩余承包合同年限16年的利润损失。庭审中，原告变更其诉讼请求为：1、确认原、被告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有效；2、被告立即停止侵权、排除妨害、继续履行合同；3、被告自2014年6月22日起赔偿原告停产期间的经济损失每月90000元，至被告给原告正式恢复生产时止；4、被告返还多收取原告的110000元承包费。
被告富平县某某采石厂辩称，被告同某某镇某某村签订了30年的荒山承包合同，被告企业的营业执照期限虽是2008年至2014年6月30日，但执照每年都审，是按照采矿证的时间审核（即采矿证到什么时间，营业执照就审到什么时间）采矿证三年一审。关于原告主张被告企业明知无20年经营期间，确同原告签订了20年期限的合同问题，因该行业是特殊行业，受资源、政策变化的影响较大，现富平县人民政府对矿山企业只是暂不年审，并不是永久不审，这是政策原因导致的，故被告违约不属实。即使被告有欺诈，原告也有责任，其应审查被告企业的经营期限，且被告当时只要求签订5年合同，是原告坚持签订20年合同的。
关于合同效力问题，被告企业没有同原告单独签订任何书面形式的合同，矿山承包合同是被告企业同原告及马某某共同签订的，故不存在合同效力的问题。合同签订后，采石场的所有法律手续（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及爆破手续）均在被告企业。被告企业只监管安全，合同另一方（原告及马某某）独立销售，自负盈亏。原告也无任何证据证明原告同马某某签订了内部分包合同，且无法证明经被告同意，故原告不具备主体资格，即使涉及合同效力，原、被告签订的合同也属无效合同。
被告没有侵犯原告的任何权利，没有要求被告停产，不存在排除妨害和赔偿损失的问题。原告对被告停电的问题应提交证据证明，事实上，被告虽向电力部门出具了销户申请，但实际上并没有销户，且是在原告向被告申请报停用电期间（原告在2014年初就申请报停用电至2014年7月1日），原告也并未申请开通用电，故不存在被告叫停电的问题。被告也没有给原告停供炸药及雷管，原告根本就没有生产，没有向被告申请用炸药计划，也没有向被告缴纳领用炸药的相关费用，加之原告从2014年元月份至今未给工人购买工伤保险，没有工伤保险无法完成购买炸药和雷管的审批流程。被告是2014年6月21日给张某某出具的停工通知书。系因原告转包未经被告承认（原告将矿区对外转包的事被告直到2014年6月份才知道的），且承包费未交足，原告也未按照矿产法的规定开采矿区，随意开采，随意炸石，造成不安全隐患，富平县矿产办及安监局以安全隐患为由要求停产，被告只是转办。综上，原告不具备主体资格，其未经被告法人同意，将承包的矿区私自转包，违约在先，且原告的损失计算没有任何依据。请求驳回原告的起诉。
另，原告欠被告法定代表人41700元，但欠条被原告拿走了。
原告卫某某为支持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交的证据有：
1、原告身份证复印件；用于证明原告的身份及主体资格。
2、原、被告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用于证明原、被告签订了合同并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
3、原告付给被告135000元承包费的收条八张；用于证明原告交付承包费的总额。
4、被告2011年7月1日及9月15日出具的加盖其采石厂公章的证明；用于证明原告投入的固定资产情况。
5、2014年6月20日被告法人向原告出具的停止供应炸药的证明，2014年6月21日被告法人向张某某发送的要求停产及停供炸药的通知，2014年6月22日，被告厂向富平县电力局出具的对315变压器销户的申请；均用于证明在“矿山承包合同”履行期间，被告违约及侵权的事实。
6、被告厂营业执照副本、企业代码证；用于证明被告企业经营期限已经到期及双方签订合同时被告存有欺诈行为。
被告富平县某某采石厂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对原告提交的证据，经庭审质证及合议庭评议，认定如下：
原告的证据1、3，被告对其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无异议，予以确认。
原告的证据2，被告虽认为作为该证据的合同不是被告与原告单独双方签订的，还有案外人马某某，马某某也应作为原告一并提起诉讼，故原告现不具备合法的主体资格，应驳回其请求，且如该合同是双方争议的合同，恰恰证明原告在缴纳承包费方面违约在先。但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原告的证据4，被告认为该证据系证明原告的投资情况，与本案争议无关，但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原告的证据5，对2014年6月20日被告法人向原告出具的停止供应炸药的证明，被告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系因原告在生产经营期间未遵守安全规则，被安监部门口头通知，被告只是转达了安监部门的要求，但并未提交相关证据对其主张予以支持，本院对被告的质证意见不予采信，对原告的该份证据予以确认。对2014年6月21日被告法人向张某某发送的要求停产及停供炸药的通知，被告虽认为本案与张某某无任何关系，不能作为本案的证据使用，但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2014年6月22日被告厂向富平县电力局出具的对315变压器销户的申请，被告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申请只是被告的主观意向，没有形成客观事实，本院认为该证据仅可证明被告实施了对变压器销户的申请，无法证明已经销户的客观情况，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目的不予确认。
原告的证据6，被告认为现该组证据中的被告企业相关证照只是暂停年检，并不是吊销，但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认定的证据及庭审调查，本院确认如下案件事实：富平县某某采石厂系王某某于2008年9月19日投资成立的个人独资企业，厂址位于富平县某某镇某某村某某组，其营业执照登记的经营有效期至2014年6月30日，经营范围为：建筑石料用灰岩开采、加工及销售。2010年5月24日，原告卫某某及案外人马某某（合同乙方）与被告某某采石厂（合同甲方）签订了“矿山承包合同”，合同约定：被告将其在富平县某某镇某某村某某峪境内有合法开采权的矿山中的一部分矿产资源开采权承包给原告和马某某开采经营，承包期限为20年（自2010年8月1日至2030年7月底），并确定了具体方位、四址及乙方每年向甲方支付承包开采费120000元和承包费缴纳方式及合同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合同签订后，原告与案外人马某某在其承包的矿区内经被告划定其各自经营范围，分别生产经营，后原告在矿山投资修建了场地、办公、住宅用房5间，购买了矿山开采设备（主机大破1台、二破1台、给料流槽1套、振动给料机1套等）、315变压器、高压配电房1座、配电柜1组、50装载机2台、3立方开山爆破设备2套等，并投资架设了生产所需的高压线路。2012年7月6日，原告卫某某与张某某签订了“矿山经营权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涉及的矿山开采经营范围、期限均以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合同为准，并约定了承包经营方式、承包费支付方式及双方的权利、义务等。2014年初，原告经被告向富平县供电分公司申请对其用电予以报停。2014年6月20日，被告法定代表人以个人名义向原告出具了不供给原告炸药的通知，同年6月21日，被告企业向张某某出具通知一份，该通知要求“原告石料加工厂承包人张某某立即停产，从现在起不供给炸药，等协商好后继续生产”。次日，被告企业向富平县电力局出具申请一份，申请对某某采石厂第一采区石料加工厂的315变压器予以销户。
另，根据已确认的证据，原告向被告缴纳的费用情况如下：2011年7月30日前的费用已经结清；2011年8月份至2012年8月份的承包费缴纳了60000元；2012年8月15日至2014年6月1日，原告或通过他人向被告交纳了现金总计135000元，其中2012年12月7日交纳的3000元标明为标准化验收费用。
审理中，原告向本院申请先予执行，要求被告开通电源、并按时提供采石厂必须的雷管、炸药，经本院调解，被告向原告出具了相关材料，原告遂向本院申请暂缓先予执行。
本案的焦点问题：1、原告起诉的主体资格问题；2、承包费用的实际缴纳情况；3、原、被告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4、关于承包合同无效的处理问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被告提出矿山承包合同是被告企业同原告及马某某共同签订的，被告企业没有同原告单独签订任何书面形式的合同，原告也无证据证明原告同马某某签订了内部分包合同，并经被告同意，故原告不具备主体资格。本院认为，虽原告对此并无证据证明，但在本院同被告法定代表人的谈话中已经确认原告与马某某在合同签订后分开生产经营是经被告法定代表人划分的区域，应视为被告对原告与马某某分开生产经营的许可，故原告起诉的主体资格应予确认。
关于第二个问题，原告主张被告多收取其承包费110000元，而被告则认为原告并未交足承包费，根据双方及马某某共同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约定被告与原告及马某某承包的矿区每年承包费为120000元，而根据被告企业法定代表人的陈述，承包合同签订后，经其划定区域，原告与马某某分区域各自生产经营，而对于各自经营的承包费的计算，原告主张其与马某某分别承担60000元，根据原告提交并经被告法定代表人认可的2011年12月13日的收条显示，被告法定代表人收到原告缴纳的2011年8月份至2012年8月份承包费总计60000元，据此可认定，原告每年需向被告交纳矿山承包费60000元。事实上，自2012年8月份后，原告或通过他人累计向被告交纳了现金总计135000元，扣除2012年12月7日交纳的3000元标准化验收费用外，实际交纳132000元。而2012年8月至2014年6月底（共计23个月），原告应向被告交纳的承包费为115000元，故被告多收取原告17000元。关于原告主张在该期间因政府原因停产整顿1个半月及承包方施工队张某某、李某某累计交给被告现金共计126000元，因无证据支持，不予确认。
关于第三个问题，原告认为，原、被告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是一种内部承包的形式，原告的经营活动表面上系独立经营，但实质上受被告的限制和制约，且被告企业系合法注册成立的，合同的签订也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虽合同存有瑕疵，但是合法有效的合同。被告则认为，矿山承包合同是被告企业同原告及马某某共同签订的，被告企业没有同原告单独签订任何书面形式的合同，故不存在合同效力的问题。即使涉及合同效力，也属无效合同。本院认为，本案涉及开采的矿产资源属于非金属矿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之规定，采矿权除符合法定条件并经批准外不得转让，国务院发布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五条，对以承包等方式擅自将采矿权转给他人进行采矿的也作了禁止性和惩处性的规定，国土资源部《矿产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十八条明确规定，不得将采矿权以承包等方式转让给他人开采经营，陕西省《矿产资源管理条例》也规定，采矿权的承租必须具备相应的资质，并应当在签订出租合同后办理登记备案手续，且不得再行转租。即采矿权的变动必须通过法定程序进行。受让者或承租者也应当具备相应的资质条件，其资质条件也应当经相关部门审查批准，未经审批，其合同无效。本案中，原、被告及马某某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实质上是将被告采石厂一定区域的采矿权转让给原告及马某某，在原告与马某某进行分区域生产经营后，由原告自行决定投资情况，虽原告在申请爆破、用电等方面受制于被告，但根据双方的合同约定，原告的生产经营、发展规模、市场销售等被告不得干涉，即原告系自主进行生产、销售、收益的，这种名为承包实为采矿权转让的合同必须经过依法批准，未经批准即系以承包等方式擅自将采矿权转给他人进行采矿的情形，违背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原告并无证据证明自己具有非金属矿产开采的相关资质。综上，本案原、被告及马某某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虽是在双方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的协议，但其内容涉及了矿产资源开采权的承包转让问题，理应遵循矿产资源的相关法律法规，但其多处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之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为无效合同，故本案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应属无效合同。
关于第四个问题，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其中涉及的权利、义务关系均不受法律保护。造成本案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被告作为具有资质的矿山开采企业，其应当知道采矿权不得承包给他人，且在其企业经营有效期仅余四年的情况下与原告及他人签订了二十年的矿山承包合同，存有欺诈行为，虽其主张被告当时只要求签订5年合同，是原告坚持签订20年合同的，但无证据支持，不予采信，故其应当承担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原告对非金属矿产资源进行开采，理应具备相应的资质，并获得矿产资源管理部门颁发的开采许可证，而非简单的通过承包的方式取得矿产的开采权，而原告在明知自己不具备矿山开采资质及未办理审批手续的情况下仍然为之，对合同的无效亦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且其在签订合同时，对被告企业的经营年限并未尽到注意和审查义务，也具有一定责任。本案中，因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对因承包合同取得的财产，包括被告收取原告的承包费以及原告因承包矿山开采的石料，均应相互返还，但因原告在矿山已经实际开采、经营，其开采销售的石料已经无法返还，收益也无法折价确认，故从公平角度的原则，对被告收取的原告实际承包经营期的承包费也不予返还，对多收取的费用应予返还。关于原告投资购置的厂房、设备、机械等，系承包期间为生产所需自行添置的，并未交付给被告，不存在被告因合同取得上述财产之说，且被告对原告购置的财产已出具了书面材料予以确认，故上述财产应归原告所有。
综上，本案所涉及的承包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原告主张确认承包合同有效及要求被告停止侵权、排除妨害、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而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其中涉及的权利、义务关系均不受法律保护，故原告要求被告自2014年6月22日起赔偿原告停产期间的经济损失每月90000元，至被告给原告正式恢复生产时止的诉讼请求，属合同履行的期待性利益，本院不予支持。但对于原告主张的被告返还多收取承包费的请求，基于无效合同财产返还的规定，应以证据确认的为准，予以返还。被告主张原告欠其41700元，未提交证据，且属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涉及，当事人可另行主张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富平县某某采石厂与原告卫某某及案外人马某某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无效；
二、被告富平县某某采石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多收取原告卫某某的承包费17000元；
三、原告卫某某投资的：主机大破1台、二破1台、给料流槽1套、振动给料机1套、振动筛1台、各种机电共12个260千伏安、输送带支架7条130米、输送带7条130米、电缆线500米、低压配电房1座、低压配电柜1组、315变压器1台、高压配电房1座、配电柜1组、3立方开山爆破设备2套、50装载机2台，高压线路1条、办公、住宅民房5间，归原告卫某某所有。
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原、被告各半负担；先予执行申请费500元退还原告卫某某。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陕西省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程 勇
人民陪审员 连志茂
人民陪审员 刘宏云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