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二终字第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建春，男，汉族，住珠海市香洲区前山。
委托代理人：冷英华，广东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程志敏，广东华信辉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斌，男，汉族，住珠海市香洲区前山。
委托代理人：林叔权，广东林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力均，广东仁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珠海市海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香洲区。
法定代表人：陈伟清，董事长。
上诉人王建春因与被上诉人王斌、原审第三人珠海市海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王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三初字第4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7月4日，王斌作为借款人，其妻子丁玲作为抵押人和保证人，与珠海华润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润银行）作为贷款人共同签订一份《个人借款合同（零售业务）》，约定王斌向华润银行借款人民币50万元整用于装修，贷款期限240个月，自2013年7月4日至2033年7月4日，并以丁玲名下的房产作为抵押担保。同日，借贷双方签订《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约定王斌委托华润银行将贷款人民币50万元划入王建春在华润银行账号为6223631001004187537的账户。上述贷款合同附有一份《装饰装修施工合同》，发包方为王斌，承包方写明为“珠海市海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合同约定王斌将珠海市前山港昌路903号漾湖明居9栋1单元401房的室内装修工程发包给海王公司承接施工，工程首期款人民币50万元在签订合同后40天内支付；海王公司指定收款人为王建春，开户行：珠海华润银行，账号6223631001004187537；并约定海王公司指派王建春为海王公司工地代表负责合同履行。该合同盖印了“珠海市海王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字样的印章。2013年7月26日，华润银行发放贷款并将50万元依据“个贷受托支付”划至王建春在珠海华润银行6223631001004187537的账号，该事实有《珠海华润银行受托支付回单》予以证明。王斌诉称其因购买房屋缺乏资金，向王建春寻求帮助，王建春表示可以帮忙联系银行贷款。王斌称通过王建春的介绍认识了华润银行拱北支行的客户经理刘义，该份装修施工合同系刘义提供给王斌签署，王斌并没有见到也不认识海王公司的签约人员。王建春认可其介绍王斌认识了华润银行的客户经理刘义，但称其并不清楚装修施工合同和贷款合同的签署情况，只知道王斌要通过向华润银行贷款归还王建春之前出借给王斌的50万元。海王公司不认可上述《装饰装修施工合同》的真实性，称公章不真实，其公司从未与王斌签署过上述合同，也没有实际进行施工。
王斌主张，其将贷款转至王建春账户，是因为银行要保证贷款专款专用，需要王斌提供借款人以外的第三人账户来接收贷款，王斌出于对王建春信任，出具《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委托王建春接收贷款。但贷款发放至王建春银行账户后，王建春拒不归还，王斌遂诉至原审法院。依据王斌提供的华润银行拱北个贷中心出具的《结清贷款证明》，王斌在本案受理后已于2013年10月18日结清了上述贷款本息。
王建春抗辩称，王斌在2010年9月23日曾向其借款人民币50万元，上述贷款是用于归还该笔借款。王建春为其辩称提供借据复印件一份，借据落款处有借款人王斌和证明人李敬的签名，王建春称由于王斌还款后收回了借据原件，其无法提供借据原件。王斌不认可其曾向王建春借款，并称其妻子丁玲2010年6月才入职王建春的公司，王斌在2010年7月才第一次见过王建春，王建春不可能在刚认识不久就出借50万元给王斌，且这么久不向王斌催要。
原审法院认为，《装饰装修施工合同》列明的发包人王斌和承包人海王公司均主张该合同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海王公司也没有实际对约定的房屋进行装修施工工程。合同中约定的工地代表和收款人即王建春也称其并不清楚该装修合同签订和履行的相关情况。由此，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王斌所称该装修合同并非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是为了获得银行贷款而签署的主张，真实可信，予以认定。虽然王斌是通过提供虚假装修合同与华润银行签订了贷款合同，但王斌已经在本案立案后向华润银行归还了全部贷款，其贷款行为并未造成银行和第三人的损失，故对于王斌未实际取得的贷款款项，其仍有权予以主张。依据《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和《珠海华润银行受托支付回单》，华润银行系依据王斌的指示，将贷款50万元划至王建春在珠海华润银行的账号。王斌委托王建春收款，双方之间构成委托合同关系。王建春抗辩称王斌指示其收款是用于归还借款，但仅能提供一份借据复印件，该复印件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王斌亦不认可，故不予采信，故王建春关于归还借款的抗辩依据不足，不能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的规定：“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应当转交给委托人”，故王斌要求王建春归还银行发放的贷款人民币50万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四百零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王建春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斌返还人民币50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946元，保全费3201.02元，均由王建春负担。
一审判决后，王建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斌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王斌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原审以委托合同纠纷确定本案的案由是错误的，王建春与王斌间并没有建立、形成如原审法院所认定的委托关系。王斌一审时向法院提供了《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个人借款合同》、《受托支付回单》等证据材料，但上述证据只能证明王斌委托华润银行将其所贷资金支付给王建春而并不能证明是王建春受王斌之托收取华润银行向王斌发放的贷款。王斌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双方曾签署委托合同或就委托收款形成任何的意思表示，真正的受托人应是华润银行而非王建春。本案的争议焦点应当是王建春有无合法依据收取王斌通过贷款的方式取得款项。如果王建春有合法根据收取的，则王斌的诉讼请求显然不能成立。一审法院错误地确定本案的案由是委托合同，并将王建春界定为受托人是与案件证据所映的事实不符的。二、审查确定王建春有无权利与根据收取涉案的50万元，必须也应当首先澄清、理顺下列问题：华润银行审核通过王斌的贷款申请后，按王斌之意将资金划付给王建春（见《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这只是王斌通过什么形式、途径将款项支付给王建春而已。王斌无论是通过自筹资金、通过第三人代为履行还是通过银行贷款的方式向王建春支付款项，不能也不应当作为评判王建春有无根据收取涉案款项的依据与理由。王建春并没有参与王斌与华润银行的贷款过程，只是介绍了华润银行的经理刘义给王斌认识。事实上，本案中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王建春参与了王斌申请贷款的过程。由此可以引申的是：1.作为华润银行审核王斌贷款申请所依据的资料之一——《装饰装修合同》上海王公司的公章即便是虚假的，也与王建春没有任何关系。《装饰装修合同》中将王建春列作收款人也非王建春所要求的结果，完全是王斌自行、自愿而为之。2.《装饰装修合同》是否有效、有无实际履行，并不能作为评判王建春有无根据收款的理由。3.《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上并没有王建春的签字，完全是王斌之意要求华润银行将款项支付给王建春。4.既然没有证据证明王建春参与了贷款过程，没有证据证明王建春参与了《装饰装修合同》及《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的签订过程中，则不能证明王建春与王斌之间存在委托收款的法律关系，而只能证明王斌实施这一系列行为的目的是为了向王建春归还借款。如认定王斌提供的《装饰装修合同》、收入证明等材料是虚假的，则王斌即涉嫌诈骗银行贷款。原审法院认定的王斌在法院立案后已经归还全部贷款，这只是量刑情节而已，但并不能影响对王斌行为的定性。三、王建春有合法根据收取诉争的50万元，王斌请求王建春予以返还及支付相应的利息是没有事实根据与法律依据的。原审法院并没有正确认识、把握、运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通过对双方提供的证据可以判断王斌委托华润银行向王建春支付50万元包括其为了获得贷款而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个人借款合同》，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向王建春归还所借款项。一审时，王建春已提供了一张王斌于2010年9月23日向王建春出具的《借据》，用以证明王斌曾向王建春借款人民币50万元的事实。虽然王建春提供的《借据》只是复印件，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但是复印件在结合其他相关证据及案件事实的情况下仍可作为定案之依据。下列证据及案件事实通过日常生活经验、逻辑推理等均可以印证王斌贷款的目的是为了向王建春归还借款：1.王斌贷款金额与借据所载金额是吻合的，印证了王建春关于王斌贷款的目的是向王建春归还借款的说法。2.王斌在《装饰装修合同》中将王建春列为收款人，王斌在《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中委托华润银行直接将贷款支付给王建春且金额也是50万元，可以证明王斌贷款的目的是为了向王建春归还借款50万元。3.王建春之所以只持有借据的复印件而没有原件，是因为王建春收到王斌通过华润银行划转的50万元后已将借据原件退还给王斌。从日常生活的一般经验而言，出借人在收回借款后向借款人退还借据原件是符合常理的。4.借据上所载借款理由与王斌在诉状中所指其向银行贷款的理由相吻合。5.从王斌的抗辩来看，如王斌只与王建春相识几个月的时间，王斌亦不可能委托王建春这一“陌生人”收取巨额的款项，更不可能不在贷款前与王建春签订相关的委托收款协议，以厘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显然，王斌没有采取这种做法，由此也可以证明王斌贷款的真正目的是向王建春归还借款。6.从《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来看，王斌是自愿将其所贷款项50万元支付给王建春，资金所有权自支付至王建春的账户后即发生转移。王斌要证明王建春没有根据收款，要证明王建春只是受托收款人，王斌必需提供充分且适格的证据加以证明，但王斌提供的证据根本不能证明。根据以上6点，运用逻辑推理的方法并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是可以确认王斌通过银行贷款并用所贷款项归还了所欠王建春款项的事实，王建春是有合法根据收取涉案的50万元。王斌要求王建春返还该50万元及支付相应的利息是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与法律依据的，对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综上，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方面均存在错误，原审法院未能正确地运用证据规则，从而导致判决结果的错误。
王斌答辩称：一、原审法院以委托合同纠纷确定本案的案由是正确的。由于王斌资金不足以支付房屋首付，找到王建春，王建春跟珠海华润银行的客户经理刘义准备了《贷款合同》等相关贷款申请文件，其中包括已经盖有海王公司公章的《装饰装修施工合同》，同时，刘义跟王建春称银行为保证贷款专款专用，需提供借款人以外的第三人的账户来接收贷款，出于对刘义及王建春的信任，王斌签订了王建春提供的《装饰装修施工合同》、《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和《珠海华润银行受托支付回单》。随后，华润银行系依据王斌签订《资金支付及扣收委托确认书》和《珠海华润银行受托支付回单》的指示，将贷款50万元划至王建春在珠海华润银行的账号。王斌委托王建春收款，双方之间构成事实上的委托合同关系。委托合同并非要式合同，原审法院以委托合同纠纷确定本案的案由是正确的。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建春称其没有参与王斌的贷款过程不符合事实。《装饰装修施工合同》不是发包方王斌与承包方海王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王斌通过提供虚假装修合同与华润银行签订了贷款合同，但事后王斌已经向华润银行归还了全部贷款，其贷款行为并没造成银行和第三人的损失。原审法院认为王斌未实际取得的贷款款项，仍有权予以主张，是认定事实清楚。因为王建春是代王斌收取华润银行发放的贷款，王建春应该将该贷款予以返还王斌。退一步讲，即使王建春没有参与王斌贷款过程，王建春也无权将该贷款占为己有。三、王斌不构成骗取贷款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三款规定，“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重大损失……”构成骗取贷款罪。王斌已经向华润银行归还了全部贷款，其贷款行为并未造成银行和第三人的损失，因此王斌不构成骗取贷款罪。王建春主张收取案涉的50万元是王斌归还借款，完全是在歪曲事实。如果按王建春称王斌曾向其借款50万元，即可解决王斌的急需，就不需要向华润银行申请贷款。事实上，王斌并没有向王建春借款，而是向华润银行申请贷款，可见王建春所称的王斌是归还借款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况且，王建春仅提供一份借据复印件，并没有提供关键的证据予以佐证，王建春提供的其经营的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平安银行珠海分行账单流水账的情况也不能证明王斌曾向王建春借款。王建春提供的证据与本案完全没有关联性。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公正合法。
海王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王建春申请了证人李敬出庭作证，同时提交了下列证据：一、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商事登记簿；二、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拱北亮珠分公司商事登记簿；三、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拱北分公司商事登记簿；四、核准变更登记通知书2份；五、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吉大国贸分公司商事登记簿；六、结婚证；七、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八、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拱北亮珠分公司营业执照；九、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拱北分公司营业执照点；十、平安银行珠海分行出具的流水账单；十一、2010年1月至9月份（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迎宾店、1073店、吉大店销售现金及费用明细表）；十二、调查笔录；十三、被调查人身份证。
王斌、海王公司二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案涉50万贷款发放之前，王斌向华润银行申请了一笔22万元的贷款，该笔款项也是发放至王建春的账户。王建春认可该笔款项是根据王斌的委托代收。
二审期间，王建春申请对其一审提供的借据复印件中王斌的签名及手印的真实性及王斌签名及捺印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
本院认为，虽然王斌在办理贷款过程中存在提供虚假材料的行为，但如一审法院所述，王斌已在本案立案后向华润银行归还了全部贷款，王斌对于其未实际取得的贷款款项仍有权主张。至于王斌提供虚假材料的行为是否涉及刑事犯罪，并不影响王斌主张权利，不影响本案的审理。
本案中，《装饰装修施工合同》并非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王建春取得案涉50万元款项的依据应根据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确定。王建春主张王斌是向其归还借款，但是，就此提供的直接证据为借条的复印件及证人证言。对于借条的复印件，由于缺乏原件核对，不能确定其真实性，无法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审期间，王建春就借据复印件中王斌的签名及手印的真实性及王斌签名及捺印的形成时间申请鉴定，由于缺乏原件核对，本院无法确认借据复印件中王斌的签名及手印的来源，无法确认与本案是否具有关联性，故对王建春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至于李敬的证人证言。由于李敬曾为王建春的员工，与王建春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能单独证明案件事实。而且，根据李敬的证言，王建春的借款部分源自于其投资设立的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收入。如果确实如此，珠海市热熙鞋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财务账册应该能够反映王建春支出相关款项的情况，但是王建春并没有提交上述证据。综上，王建春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斌曾向其借款50万元，王建春主张其收取的银行贷款系王斌向其归还借款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在双方之间不存在其他经济往来的情形下，王斌主张王建春只是受其委托收取银行贷款符合生活常理，且与此前王建春也根据王斌的委托收取了另一笔贷款22万元的事实相印证。综上所述，王斌的主张概然性更高，本院予以确认。原审法院判令王建春向王斌归还华润银行发放的贷款50万元理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王建春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王建春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46元，由上诉人王建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烽娟
代理审判员 朱 玮
代理审判员 马翠平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八
书 记 员 孔祥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