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6民终1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安支公司，住所地海安县。
负责人：周亚东，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文芳，女，1945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海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均，男，1969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海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中，男，1972年2月29日出生，汉族，住海安县。
原审被告：戴世元，男，1965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海安县。
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安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姜文芳、周均、周中、原审被告戴世元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法院（2017）苏0621民初4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保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侵权赔偿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根据当事人陈述，周某并非被车辆碾压而死，车辆和死者并没有直接接触。根据一审审理中播放的监控视频可知周某是自己摔死的。一审法院在认定周某是否为第三人身份时，采取了扩大解释，违背了法律解释的顺位。一审法院用法律原则替代法律规则行使裁判权，违背了法的功能和价值取向。判断周某是否为第三人应采“固定说”，以危险发生时而非以危险结果发生时作为评价依据。故一审认定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的事实和法律基础错误。
姜文芳、周均、周中、戴世元未答辩。
姜文芳、周均、周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戴世元、保险公司赔偿姜文芳、周均、周中因其亲属周某在交通事故中死亡引起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交通费等合计189437.43元；2、本案诉讼费由戴世元、保险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27日17时40分左右，戴世元驾驶苏Ｆ×××××号小型普通客车（车上乘坐周某）由北向南行驶至胡孙线海安县西城街道光华村十二组地段时，周某打开右侧车门下车过程中摔倒被车辆拖拽，致周某受重伤经抢救无效于同年5月29日死亡。
2017年6月9日，海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海公交认字[2017]第03034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当事人周某在机动车未停稳时打开车门下车。当事人戴世元驾驶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在靠边停车过程中未及时提醒乘车人下车注意安全。当事人周某承担本起事故的主要责任，戴世元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事发后，周某即被送至海安县青萍医院治疗，花去医疗费1256.12元。当晚转至海安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同年5月29日10时出院；出院诊断：脑干损伤、弥漫性轴索损伤、右侧额部左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右侧额叶左侧颞叶脑挫裂伤；出院医嘱:回当地维持治疗；花去医疗费7910元。周某于出院当天下午1时30分左右在家中死亡，系颅脑损伤而死亡；同年5月31日被海安县公安局注销户口。
另查明：戴世元所驾苏Ｆ×××××号小型普通客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50万元商业三责险（含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死者周某和戴世元均受雇于案外人张某。周某于1941年11月5日生，姜文芳系死者周某之妻，周某父母均早已病故，周某生前与姜文芳共育有二子即周均、周中。
2017年5月30日，姜文芳、周均、周中（甲方）与雇主张某（乙方）达成了一份协议，约定：……二、乙方赔偿甲方因周某死亡所产生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处理人员工资、交通费等各项损失人民币叁拾伍万元整（￥350000）,此款不含甲方亲属抢救的医疗费，医疗费由乙方承担……四、乙方帮助甲方亲属周某缴纳的意外保险以及汽车保险公司赔偿的款项，由乙方向保险公司理赔，所得理赔款（含医疗费的理赔部分）由乙方享有，此款若打入甲方指定的账户上，甲方应及时将此款交于海安县胡集法律服务所张小红处。五、本次事故一次性处理终结，甲方今后不得再以此事项向乙方、驾驶员戴世元、意外保险公司、肇事车辆保险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同年6月16日，双方又签订了一份变更协议，甲方：张某，乙方：姜文芳、周均、周中，约定：由乙方作为受害人向保险公司提起民事诉讼，诉讼后所得赔偿款归甲方张某所有。
2017年5月28日，戴世元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2017年5月27日下午，我驾驶汽车发生了交通事故。我当时急着送伤者去医院抢救。到了夜里十一点半的时候，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打110报警的……（事发经过？）我是跟老板张某后面做硬质渠的，丁植山和伤者周某这两天跟我一起统计工程量的。2017年5月27日下午五点半左右，我驾驶苏Ｆ×××××小型普通客车载丁植山和周某从高新区钟涵村工地回家。我们沿胡青线由北向南行驶至光华小区南侧，要到黄海时，丁植山和周某说你就到前面停车，我们下车还有一点路我们自己走回家。周某家在事发地点东边，丁植山家在事发地点向西，以前我都是送到他们家的，因为农村大忙，他们叫我不要送了。我听到他们说了后，我就准备靠边停车，我驾驶汽车先慢下来，再慢慢的靠边时，周某突然开了右侧的门，接着人就掉下去了，我连忙刹车停车。我和丁植山下车看，我叫他名字，他没有睬，眼睛眨了眨。接着，我和丁植山就把周某抬上车到最近的青萍医院检查治疗。到了青萍医院做了CT，头部耳部有骨折，头部淤血不多，然后就挂水治疗的。到了晚上六七点钟，周某家里来人后，医生再进一步检查发现周某瞳孔一大一小，接着我们就转院到海安县人民医院。在海安县人民医院检查CT后发现周井山颅内出血，转ICU重症病房抢救的。夜里十一点多钟，医院下病危通知，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后来我报警的。（谁驾驶的汽车？）是我，我持有C1机动车驾驶证，有效期至2018年2月15日。车牌号我苏Ｆ×××××小型普通客车，车辆所有人是我本人。检验有效期至2017年9月，第三者责任保险是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单号是6××××4，有效期至2017年8月26日。（事故发生具体××点）在××线××大道交叉路口北侧五十米左右。是2017年5月27日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当时车上有几个人？）共三人，我驾驶的，周某坐在我后排座位右侧的位置，丁植山坐在我后排座位左侧的位置也就是我后面。（车门有没有保险？）没有，我的面包车门也不自动保险。（事故发生前，周某他们有没有叫你在什么地方停车？）没有说具体位置，他只是说叫我不要把他们送到家门口，你到前面把我们放下来，我们自己走回家。（你有没有说到什么地方停，让他们下车？）我准备在不过红绿灯的地方停车，让他们下车的。（事发前，你有没有叫他们下车？）不曾，那时候我车子还没有停下来。（你有没有提醒他们等你停车后再下车？）以前都没有说，他们都晓得要车子停好后才能下车。昨天也没有说。（你知不知道周某开门？）我不晓得，我要是晓得的话，我肯定制止。（驾驶时，车门有没有关好？）关好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车子右后门开的？）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后，我朝后看的，周某就跌倒车下去了……（周某跌下去后，你的车轮有没有从他身上过？）不曾……（周某开门时，有没有跟你说他下车？）他没有说，如果说了的话，我肯定提醒他等我车子停好后再下车……”。
2017年5月28日，丁植山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是来反映昨天下午五点多钟戴世元开车在胡孙公路黄海西路路口北侧发生交通事故的相关情况。（事故发生的具体情况？）我和光华十二组的周某都是跟着仁桥银杏的戴世元在胡集钟涵那儿做水泥灌溉渠，昨天下午五点半收工的，然后老板戴世元就开车送我和周某回家。事发前戴世元驾驶他的面包车带的我和周某沿胡孙公路由北向南行驶到了事发地段时，周某拉开面包车右侧的推拉门要下车，就在周某准备下车时车子还没有停稳，他人朝车子外面一滚跌下去了。我赶紧下车去抱他，戴世元也下车了。我说赶紧打120，旁边有个妇女说你们赶紧把他送到青萍公社医院，不行的话再打120。然后，我就和戴世元将周某抬上车，戴世元开着他的车子向南开送到青萍医院的。在我青萍医院我帮助周某弄检查、挂水，戴世元将周某的老婆带来医院后我回家的。后来转到县人民医院的情况我不知道……（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我们是五点半不到点收工的；地点在胡孙公路上，应该是光华村十二组，在黄海西路与胡孙公路红绿灯路口北边不远。（事发前，你们车子是如何行使的？）出事前老板开的他的面包车带的我和周某沿胡孙公路由北向南行驶的，到了事发地段周某准备下车，但当时戴世元车子还没有完全停，在很慢的向南行驶……（出事时，面包车右侧中间的拉门是谁拉开的？）是周某自己拉开车门的，我坐在左边，这个车子的左边没有拉门。（周某拉开车门准备做什么？）他是准备下车的，周某家就在事故现场的路东边……（周某从车上跌下去的时候车子是静止停着的，还是在行驶？）车子还没有完全停稳，当时我还对周某说了的，你别着忙，慢阿点，可能因为有惯性，车子还在向南行驶……（车子有无碾压到周某的身体？）我不知道……”。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姜文芳、周均、周中因其亲属周某在本起事故中受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有获得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等损失赔偿的权利，但各个项目的赔偿应有相应的事实依据，其计算标准应当符合法律规定。
姜文芳、周均、周中主张医疗费9166.12元。经核实其所提交的相关出院记录、医疗费发票和用药清单，予以支持。姜文芳、周均、周中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36元（2天*18元/天）、营养费20元（2天*10元/天）、护理费178.28元（2天*89.14元/天）、丧葬费33600元、死亡赔偿金200760元（40152元/年*5年），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计算准确，均予以认可。姜文芳、周均、周中亲属因交通事故死亡，依照法律规定，应给予适当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用以填补其所遭受的精神损害，抚慰精神上的痛苦，但其数额的确定应当结合交通事故给当事人造成损害后果的严重程度、当事人的过错及本地生活水平等因素综合考虑，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18000元，且在交强险中优先赔付。姜文芳、周均、周中主张交通费1000元，虽然未提供相关交通费票据，但其处理其亲属的丧葬事宜等确需产生交通费用，依法支持交通费1000元。一审法院确认姜文芳、周均、周中因其亲属周某因事故受伤后死亡引起的损失有：医疗费9166.1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6元、营养费20元、护理费178.28元、死亡赔偿金2007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8000元、丧葬费33600元、交通费1000元，合计262760.4元。
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死者周某相对于戴世元所驾车辆属于车内人员还是第三者，保险公司是否应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车上人员”与“第三者”系基于特定时空下的临时身份，其身份会随着时空条件的变化而发生变化。判断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交通事故中的受害人的身份，应当根据受害人在损害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点的时间是否身处保险车辆之上为主要依据。本案中，周某在开门下车时不慎摔倒，此后又被所乘车辆拖拽，致周某颅脑损伤死亡。这个拖拽行为发生时周某已经脱离所乘车辆，已经从车内人员转化为“第三者”。保险公司亦未提供相关证据足以证明损害发生时周某仍未脱离案涉车辆，故从保护受害人的角度考虑，综合认定保险公司应该在交强险和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本起事故发生后，交警部门认定死者周某承担本起事故的主要责任，戴世元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该事故责任认定准确，法院予以采信。由于戴世元驾驶的苏Ｆ×××××号车辆在保险公司投设了交强险和50万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含不计免赔）。故损失应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予以赔偿；对超出交强险限额部分的损失，根据事故责任，由周某、戴世元按6:4的比例分担，戴世元应负担部分，由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故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姜文芳、周均、周中因其亲属在事故中受伤后死亡引起的各项损失合计119222.12元（9166.12+36+20+110000）；在商业险范围内赔偿各项损失57415.31元[178.28+200760+33600+1000-（110000-18000）]*40%。
姜文芳、周均、周中与张某在事发后签订的协议书及变更协议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予以确认，该协议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根据协议约定，姜文芳、周均、周中不得再向戴世元主张权利，故在本案中戴世元不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江苏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姜文芳、周均、周中因其亲属周某在交通事故中受伤后死亡引起的医疗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等合计119222.12元。二、保险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姜文芳、周均、周中因其亲属周某在交通事故中受伤后死亡引起的护理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交通费等合计57415.31元。上述一、二两项合计176637.43元，由保险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10日内履行。此款保险公司可汇入法院（户名：海安县人民法院执行款，帐号：32×××74，开户行：建行海安营业部）转交权利人。如保险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姜文芳、周均、周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47元，由姜文芳、周均、周中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周某属于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判断受害人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必须以其在交通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是否处于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保险合同中所涉及的“第三者”和“车上人员”均为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临时性身份，“第三者”与“车上人员”均不是永久、固定不变的，二者可以因特定时空条件的变化而转化。因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如果在事故发生前是保险车辆的车上人员，事故发生时已经置身于保险车辆之下，则应当认定其已由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交强险及商业险应予赔偿。本案中死者周某确曾乘坐于苏Ｆ×××××小型普通客车之上，属于该车的车上人员。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事故发生经过，周某在打开车门下车过程中摔倒后被车辆拖拽。结合其送医救治的事实可知，周某下车摔倒后并未当即死亡，而是被案涉车辆拖拽，应当认定此时其身份已经从该车的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况且，对于事故中脱离车辆的受害人身份，即使存在“车上人员”和“第三者”两种理解，亦应按照格式条款不利解释原则，作出对保险人不利的解释。保险公司诉称周某并未与案涉车辆发生直接接触，系自己摔死，此主张与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事发经过相悖，其亦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应当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原审认定周某为苏Ｆ×××××小型普通客车交强险及商业险中的“第三者”，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及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47元，由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安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璐
审判员 陆海滨
审判员 高 雁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六日
书记员 邢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