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7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进国，男，1939年2月1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关列，大同市阳高县法律援助中心法律援助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国防报社，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李秀宝，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瑞林，男，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军报社编辑。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昱彤，女，中国国防报社职员。
上诉人张进国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国防报社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276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进国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认定中国国防报社侵害我名誉权，公开在该报上向我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偿我精神损失费20万元；赔偿我从1999年至2017年来北京诉讼所花费的交通费、食宿费、误工费、通讯费、律师费、查阅资料费、治病治伤费共计35万元。事实及理由：1、中国国防报社1999年7月5日向西城区人民法院提交的《民事答辩状》中诽谤我“反攻倒算”，已经构成侵害我名誉权的要件。2、我在1998年6月、7月分别收到阳高县委的调查报告和中国国防报社的挂号信件告知我《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失实，中国国防报社在涉案《民事答辩状》中重复诽谤、侮辱我的事实属于恶意与故意的行为。3、我从1999年至今一直诉讼中国国防报社，因此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4、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民事答辩状》在开庭前寄给我的事实失实，我是在法院查卷宗时看到的。5、中国国防报社摘录《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的部分内容已经扩散到全国各地，有事实可以证明，包括中国国防报社于1998年7月17日编发的《决不能让革命功臣受残害》是河北省读者雷金河在本报上指责、诽谤我，浙江日报编辑周咏南在国家顶级网站上发表文章丑化我“吃大户、捞油水”等事例，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中国国防报社的《民事答辩状》没有散发到诉讼之外的范围，是错误的。
中国国防报社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进国的上诉请求。涉案《民事答辩状》系由代理人在开庭时当庭宣读的（开庭时间是1999年7月14日或17日），张进国向法院起诉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时间应自其看到涉案《民事答辩状》时或开庭时开始计算，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时间，张进国已经丧失了胜诉权。
张进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中国国防报社侵犯我名誉权。2、中国国防报社公开在《中国国防报》上对我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3、中国国防报社赔偿我精神损害抚慰金15万元，从1999年4月至2017年1月11日来北京诉讼所支付的交通费、食宿费、误工费、律师费、通讯费、复印费、查阅资料费共计27.6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8年1月30日下午3时许，山西省阳高县城关镇张小村村民高忠宝在本村街上因琐事打了同村村民张进国一个耳光，后张进国找到高忠宝之父高瑞家说理，期间，张进国被高忠宝打成轻伤。1998年12月8日，山西省阳高县人民法院判决：1、高忠宝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2、高忠宝赔偿张进国住院费、医疗费、误工费等5570.9元。张进国、高忠宝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1999年3月4日，山西省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1998年2月底，高瑞之子高文宝将上述情况告知与其同在大同军分区工作的政治部干部仝仲璞，随后二人一起到张小村采访了高瑞夫妇二人后，撰写了《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政治部在对该稿件审查认为属实后，加盖了公章，并向《中国国防报》投稿。1998年4月20日，中国共产党阳高县委员会办公室出具的《关于晋办督字[98021]号落实情况的报告》中反映：一、关于高、张两家的历史问题。据调查，张进国之兄张进宝解放前当过“还乡团团长”和“大村村长”，后被人民政府镇压，当时高瑞在县镇压办公室任职，据村民反映，以后四十多年，张、高两家同居一村，见面招呼，相安无事。1、关于1966年高瑞被吊打的情况……而张进国一家未参加运动，更没有吊打高瑞的事实。2、关于1972年，张进国陷害高瑞致其被行政看管的情况……至于说是否是张进国乘机捏造黑材料、陷害高瑞，因杨灵斗已故，此事无从考据。二、关于高忠宝故意伤害一案的处理情况……2、复核的结果：（1）张、高两家这次发生的撕打与“历史问题”没有牵连。……
1998年6月19日，《中国国防报》第一版中间部分“生活中的国防话题”专栏中刊登了题为《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文章署名为文宝、仲璞。该文第一自然段中提到“1998年1月30日，是农历正月初三，……然而山西省阳高县张小村高瑞老两口却是长吁短叹，泪水涟涟。这天中午，本村无赖张进国撞开家门，指着高瑞凶狠地质问他哥是怎么死的，讲不出个说法，就一头撞死在高瑞面前。之后，在高瑞家一躺就是两天一夜，数九寒天，70岁的高瑞老伴无家可归。张进国则横躺竖卧，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高瑞，我后悔那年没整死你。’”；文章第三自然段介绍了张进国的哥哥张进保在解放前任张小村的伪村长，纠集反动势力。1951年在镇反运动中被枪决及张进国便是张进保的弟弟的情况；第四自然段先介绍了高瑞的简历及高瑞参与抓捕张进保的情况，该段结尾处提到“张进保之弟张进国对此一直仇恨在心，伺机进行报复。平时，他只要见了高瑞的面，就‘老牲口’、‘老王八’地肆意辱骂，张进国还把‘杀兄之仇’迁怒于高瑞子女身上，极尽发泄谩骂之能事；”第五自然段，简要概述了张进国在文革中迫害高瑞一家的情况；第六自然段提到1972年，张进国陷害高瑞，致使高瑞被看管11个月，而“陷害报复的张进国依然逍遥法外，……”；文章以“40多年了，张进国对高瑞一家的报复一天也没停止过，……。”作为本文的结尾。中国国防报在此文的下部配发“编者点评”《保护好人民的功臣》一文中指出“……谈谈今天的这则报道，就会让人感到，那些当年受到镇压的反革命分子其个别子弟，确有反攻倒算之势。”
山西省阳高县委在看到上述文章后，重新组成联合调查组进行调查，联合调查组于1998年7月6日出具“关于落实中国国防报报道《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的调查”报告，报告了1998年1月30日张进国住进高瑞家的原因及关于高、张两家的历史问题的调查情况。阳高县委于1998年6月、7月将两次调查结果通过挂号信的方式寄给《中国国防报》编辑部。1998年7月17日，《中国国防报》刊登了题为《决不能让革命功臣受残害》的读者来信，信中说“贵报6月19日第一版刊登的题为《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看后非常气愤，……我要求有关部门尽快缉拿凶犯，将其绳之以法，从严惩处。……”。
1999年5月，张进国将中国国防报社诉至法院，要求中国国防报社在《中国国防报》上向张进国公开致歉，为张进国恢复名誉，消除影响，并赔偿精神损失费10万元，赔偿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补贴及律师费共计19500元。中国国防报社向法院提交日期为1999年7月5日的《民事答辩状》，内容如下：“1998年4月上旬，本报收到山西省军区大同军分区干部仝仲璞（笔名仲璞）、高文宝（笔名文宝）采写的《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的来稿。稿件反映：建国初期，老八路高瑞在山西省阳高县政府参与镇反工作时，依据党和政府的法律、政策，将本县张小村伪村长张进保抓捕镇压。……因老八路直接参与了镇压张进保，长期以来，张进保的胞弟张进国对高瑞和家人怀恨在心，经常谩骂报复，并将‘杀兄之仇’迁怒于高瑞子女身上，直至发展到非法闯入高瑞家中，在高家大发淫威长达两天一夜，对高瑞及其老伴进行摧残。在高家，他明目张胆地质问高瑞：我哥是怎么死的，若讲不出个说法，就一头撞死在高瑞面前。数九寒天，73岁的老八路不能休息，高瑞的老伴有家不能归，张进国却在高家横躺竖卧，致使老八路高瑞被折磨的一病不起，52天后气绝身亡。收到来稿后，本报既极为重视又非常慎重，在要求大同军分区再次予以调查核实的同时，编辑部还就来稿涉及到的有关政策问题查找文件并咨询上级机关。在得到大同军分区关于此稿准确无误的答复，并把握了有关宣传政策之后，我们才予以编发。《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刊登在本报1998年6月19日一版，并配发了编者点评。稿件发表后近一年时间，报社编辑部及其责任编辑本人并未收到张进国等指责该稿失实的来信或电话。直到今年5月，张进国到报社信访办反映情况，我们才了解到其对《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稿持有疑义。我们对张进国来访的处理也是非常严肃认真的。编辑吕国英认真并热情地接待了张进国，与其进行了长达2个多小时的情况了解。针对张进国指责报道失实要求更正的情况，吕国英当即表示责成山西省军区对稿件进一步核实，并表示如有失实之处，愿意作实事求是的更正并致歉意。山西省军区责成大同军分区再次调查，我们于1999年5月28日收到了调查函，认定稿件所述事实准确无误。按照媒体刊发稿件的惯例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的几个司法解释，报社对稿件在审查核实上，主要把握好政策和文字关。即稿件是否符合党的宣传政策，文字是否表情达意，至于稿件所反映的具体事实细节问题，则由作者和审稿单位负责。维护老八路、老军人及其家属的合法权益，是本报应尽的职责。对于以种种公开的或隐蔽的手段对革命功臣进行打击报复、反攻倒算的行为，我们更有义务进行揭露批评，开展正常的舆论监督，提醒党政部门和广大群众，警惕这种逆历史而动的暗流。因此，本报编发《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是符合党的宣传方针政策的，履行的审查核实手续是齐备的。由此说明，本报尽到了应负的审查核实之责，主观上不存在过错。大同军分区和作者的一再调查核实也说明，《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基本内容属实，不构成侵害张进国名誉权。希望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法院已将上述《民事答辩状》于1999年7月7日送达给张进国，此后法院开庭进行审理，庭审过程中，中国国防报社委托代理人又陈述了上述答辩意见。法院经审理后作出（1999）西民初字第301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张进国的起诉。张进国不服提起上诉，1999年12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2002年9月16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提起再审，并作出裁定：一、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1999）一中民终字第4229号民事裁定和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1999）西民初字第3019号民事裁定；二、指令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对该案进行审理。法院对该案再审后，于2003年12月作出（2003）西民初字第1115号民事判决：一、驳回张进国之诉讼请求。二、中国国防报社在《中国国防报》上以与《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相同的版面、篇幅刊登张进国就上述文章涉及的内容所作的陈述（刊登内容需先经法院审核）。张进国不服提起上诉，2004年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判决：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03）西民初字第1115号民事判决。二、中国国防报社给付张进国经济补偿款1万元。三、驳回张进国要求中国国防报社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偿精神损失费10万元的诉讼请求。
2005年，张进国起诉高文宝、仝仲璞、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要求在《中国国防报》上公开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偿经济和精神损失，山西省大同市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05）城民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一、驳回张进国的诉讼请求。二、高文宝、仝仲璞各给付张进国经济补偿4000元；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给付张进国经济补偿2000元。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提起上诉，2006年8月，山西省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一、撤销山西省大同市城区人民法院（2005）城民初字第1274号民事判决。二、高文宝赔偿张进国经济损失1429.60元、精神抚慰金1万元，仝仲璞、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各赔偿张进国精神抚慰金5000元，三方互负连带责任。三、高文宝、仝仲璞、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在《中国国防报》或相同等级的刊物上登文向张进国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文章内容由法院审定）。此后张进国又于2007年对中国国防报社、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2015年对中国国防报社分别提起诉讼，法院均裁定驳回张进国的起诉，张进国不服提起上诉及申请再审，截止至2016年8月，均被法院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认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另外，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具体到本案，1999年5月张进国以中国国防报社侵犯其名誉权为案由诉至法院，中国国防报社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向法院提交《民事答辩状》，是其应享有的一项诉讼权利，答辩状中摘录了《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的部分内容，并陈述了不同意张进国诉讼请求的理由、依据，主观上并没有侵犯张进国名誉权的过错，且中国国防报社亦没有将《民事答辩状》散发到诉讼之外的范围，张进国并没有因该答辩状的内容使其社会评价降低。另一方面，张进国与中国国防报社以及张进国与高文宝、仝仲璞、中国人民解放军山西省大同军分区之间因《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等文章所发生的名誉权纠纷，已经法院进行了实体处理，并作出了生效判决，在此情况下，张进国主张中国国防报社提交的《民事答辩状》侵犯其名誉权，缺乏相应依据。另外，《民事答辩状》所注日期、法院向张进国送达答辩状日期以及开庭审理该案的日期均在1999年7月，现张进国认为上述《民事答辩状》侵犯其名誉权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故张进国提出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判决：驳回张进国之诉讼请求。
本院审理中，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张进国主张1999年7月7日未收到一审法院送达给他的《民事答辩状》。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必须同时具备四个要件，即加害人实施了侵害他人名誉的行为、受害人名誉受到了损害、侵害行为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加害人存在过错。本案中，张进国上诉主张中国国防报社在涉案《民事答辩状》中对其进行恶意诽谤，侵害了其名誉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其主张是否成立应根据是否具备上述侵害名誉权责任的四个构成要件来判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民事诉讼当事人在诉讼中享有平等的诉讼权利。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应当保障和便利当事人行使诉讼权利。为此民事诉讼法禁止当事人在起诉状和答辩状中有谩骂和人身攻击等侮辱性质的言辞，但无法绝对禁止当事人的事实主张中含有不实内容。而且，对当事人主张的事实真伪进行判断，正是法院的职责所在。也正因如此，当事人的事实主张只要注明系起诉状或答辩状的内容，案外人即不应简单信以为真，而应以法院生效裁判认定的事实为准，故起诉状和答辩状的内容即使失实并扩散到法庭之外（涉及当事人个人隐私的除外），其本身也不必然造成当事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后果。中国国防报社向法院提交《民事答辩状》是行使诉讼权利的行为，《民事答辩状》中并无谩骂和人身攻击等侮辱性质的言辞，只是摘录了《不能容忍老八路屡遭报复》一文的部分内容，并陈述了不同意张进国诉讼请求的理由、依据，其是为了回答、反驳张进国的诉讼请求，减免答辩人的责任，且该案的生效判决已就相关事实的真伪作出了认定，因此，无论该《民事答辩状》是否扩散到法庭之外，均无法认定中国国防报社提交该答辩状的行为给张进国的名誉造成了损害，故张进国要求中国国防报社承担侵害名誉权的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
关于张进国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张进国虽称其未于1999年7月7日收到一审法院送达给他的《民事答辩状》，但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在1999年7月一审法院开庭审理过程中，中国国防报社委托代理人陈述了上述《民事答辩状》中的答辩意见，故张进国如认为《民事答辩状》侵犯其名誉权，其应自开庭之日起两年内主张权利。其现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张进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并无不妥，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430，由张进国负担（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050元，由张进国负担（免于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荣远
审 判 员 刁久豹
审 判 员 赵胤晨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郭 融
书 记 员 云 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