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再提字第00080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积余村**号。
法定代表人：高进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亮，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奎霖，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省糖烟酒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积余村**号。
法定代表人：龚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亮，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奎霖，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魏建良，男，1969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振雷，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婧文，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糖物流公司）、江苏省糖烟酒总公司（以下简称苏糖总公司）因与被申诉人魏建良仓库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宁民终字第2581号民事判决，向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申诉。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提请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作出苏检民（行）监〔2015〕3200000003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5）苏审三民抗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丹、尚可泉出庭。申诉人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亮、邱奎霖，被申诉人魏建良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振雷、杨婧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魏建良承租的12号仓库未取得合法建设手续，租赁合同无效，原二审判决按过错责任规定认定火灾损失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既存在合同无效的责任承担，又存在侵权的责任承担，当事人选择何种请求权就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魏建良依据其与苏糖物流公司之间的租赁合同主张权利，只能主张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责任，该责任不能解决火灾事故中遭受的货物损失赔偿。魏建良可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向侵权各方主张侵权责任才能切实维护其权益。因此，原一、二审判决苏糖物流公司对魏建良在火灾事故中造成的全部损失承担95%的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申诉称，原一、二审判决均认定涉案租赁合同无效，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是相互返还租赁物使用权和租金，虽亦涉及损害赔偿问题，但合同无效后的损害赔偿仅限于缔约过失责任，即缔约人合理信赖合同有效成立而支出的缔约费用与机会成本，不包括当事人固有财产利益的损失，故本案不应涉及火灾给魏建良12号仓库存货所造成的损失。涉案火灾由第三人引发，造成魏建良仓库存货损失的原因有多个，应通过侵权法律关系解决损害赔偿问题。原一、二审判决以合同纠纷审理因第三人侵权引发的火灾事故赔偿，混淆了两种法律关系，扩大了合同无效后的法律责任范围，加重了苏糖物流公司的责任。综上，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魏建良的诉讼请求。
魏建良辩称，魏建良有权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选择合同之诉要求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承担合同责任，于法有据。涉案合同包含仓储管理条款，并非单纯的房屋租赁合同，而是仓储管理合同，不以该仓库未取得合法建设手续为由认定合同无效。苏糖物流公司作为专业经营者，不仅对魏建良负有合同约定义务，且负有消防安全管理等仓库管理者的法定义务。苏糖物流公司未尽到合同约定义务和法定义务，直接导致涉案火灾的发生，造成魏建良财产损失，应承担全部责任。魏建良对火灾的发生及货物损失没有过错，即使认定合同无效，也不能免除苏糖物流公司的法定义务。请求驳回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的申诉请求，维持原二审判决。
经查，2011年12月22日，魏建良向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起诉称，苏糖物流公司提供的仓库系违章建筑，该公司未按规定对库房进行建设和安全管理，致使魏建良存放在12号仓库内的货物因火灾受损，故依据仓储管理合同，要求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连带赔偿损失14183549.61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位于南京市积余村53号大院库区为苏糖总公司所有。2003年4月1日，苏糖总公司将该库区出租给苏糖物流公司，租赁期限为2004年4月1日至2006年6月30日。合同到期后，双方未续签合同，苏糖物流公司继续使用该库区。
苏糖物流公司承租上述库区后，将部分库区分租。其中1号库面积985.55平方米，被分割成三部分，分别出租给平安保险江苏分公司、彭泽祥、派众商贸公司，彭泽祥与派众商贸公司共用同一扇门；2号库面积876.04平方米，被分割成东西两部分，西边约400平方米出租给前沿木业销售中心存放地板，东边约400平方米出租给盛禾酒业公司存酒，两租户之间砌有砖墙隔断，墙头至屋顶用钢丝网隔开。在1号库南墙与2号库北墙之间违章搭建的铁架铺瓦形成的棚库为12号库，面积约400平方米，无房屋产权证，由魏建良承租使用数年。
2009年7月14日、2010年7月22日，苏糖物流公司（管理方）与魏建良（存货方）分别签订仓库管理合同，其中2010年7月22日合同约定的租期为2010年5月1日至2011年4月30日。两份合同除租赁期限不同，其他内容基本相同。合同约定：存货仓库地址在积余村53号12号库，使用面积400平方米；储存货物为洁具，由存货方自己保管；存货方负责保管的商品由存货方自行验收，货物储存期间的“物资保险”由存货方向保险公司投保，货物盘盈盘亏均为谁保管谁负责；费用标准是仓管费每天每平方米0.45元，年合计65700元，月计5475元。合同还约定：管理方对库房外安全负责，查遇问题及时与存货方联系。
2011年6月3日03时53分，苏糖物流公司仓库发生火灾。同年6月22日，南京市建邺区公安消防大队出具宁建公消火认字[2011]第0005号火灾事故认定书，其中关于起火原因的认定为：该起火灾起火部位在苏糖物流公司2号库存放大自然地板仓库内东南角办公室，起火点位于该办公室办公桌附近地面，起火原因为陆正常将未熄灭的烟蒂遗留在纸篓里引发。灾害成因为：（1）陆正常在2号库房内违规吸烟；（2）仓库保管员陆正军未履行仓库管理职责，离开前未全面检查库房内消防安全；（3）2号库房使用单位南京前沿木业销售中心违反规定，在库房内设置办公室；（4）苏糖物流公司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初期火灾未得到有效控制；（5）库房耐火等级低，占用防火间距，在库与库之间违规搭建；（6）各承租户未按仓库防火管理有关规定堆放货物。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魏建良均未对该火灾事故认定书提出异议。
火灾造成魏建良存放在12号库内的卫生洁具毁损。经南京市建邺区公安消防大队委托南京市建邺区物价局价格认证中心评估，魏建良在火灾中损失的货物进货市场价为14183549.61元。
一审另查明，苏糖总公司系苏糖物流公司股东之一。
苏糖总公司与南京市保安服务总公司建邺分公司签订聘用保安人员合同书，约定苏糖总公司聘用的保安人员负责下班后晚6时至次日上午8时的大院内、库房外的安全。
2009年6月24日，苏糖总公司下发《关于成立公司安全及综合管理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苏糖物流公司法定代表人高进生为小组成员。
苏糖总公司认可委派高进生为苏糖物流公司总经理，委派倪昌祥为苏糖物流公司财务人员，委派王玲、丁薇为苏糖物流公司的会计人员，倪昌祥还担任苏糖总公司总账会计，倪昌祥、王玲、丁薇均在苏糖总公司参保人员名单中。苏糖物流公司与苏糖总公司共用一间财务办公室。
一审法院认为，魏建良与苏糖物流公司2010年7月22日签订的仓库管理合同到期后，魏建良继续使用原租赁仓库，苏糖物流公司未提异议，双方形成不定期租赁关系。魏建良租用的12库房无产权证、无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系违法建筑，租赁合同无效，双方应根据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责任。苏糖物流公司提供的库房耐火等级低，占用防火间距，在库与库之间违规搭建，虽不是造成此次火灾的直接原因，却是导致火势扩大蔓延至魏建良租用的12号库房，烧毁库内存货、造成损失的客观原因。苏糖物流公司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使初期火灾未得到有效控制，存在过错，与魏建良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魏建良在火灾中的直接损失价值14183549.61元，苏糖物流公司应承担95%的赔偿责任。魏建良承租仓库未进行必要审查，亦应承担5%的责任。苏糖物流公司与苏糖总公司在人员、业务、财务等方面高度混同，二者财产无法区分，苏糖总公司应对苏糖物流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二百一十六条、第二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作出（2012）建商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一）苏糖物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魏建良损失13474372.13元；（二）苏糖总公司对苏糖物流公司上述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魏建良对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1446元，诉前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36446元，由魏建良负担30140元，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负担106306元。
魏建良、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魏建良请求判决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请求驳回魏建良的诉讼请求。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魏建良与苏糖物流公司签订的仓库管理合同符合租赁合同的特征，双方为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虽然涉案仓库因未取得合法建设手续而致合同无效，但并不因此免除出租人对承租人负有的使用安全等法定义务。苏糖物流公司出租的12号库房耐火等级低，占用防火间距，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初期火灾未得到有效控制等，导致魏建良在火灾事故中产生损失，苏糖物流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苏糖物流公司在火灾事故中的过错明显大于魏建良，一审判决酌定其承担9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苏糖总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二者业务、财产和人员存在高度混同，一审判决苏糖总公司对苏糖物流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6901元，由苏糖物流公司承担101556元，魏建良承担5345元。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相同。
再审中，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争议焦点是：（一）苏糖物流公司与魏建良签订的仓库管理合同，其性质是租赁合同，还是仓储合同。（二）案涉合同被认定无效后，魏建良依据该合同主张苏糖物流公司赔偿火灾损失，其诉讼请求能否成立。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八十一条、第三百八十五条和第三百八十七条规定，仓储合同是保管人储存存货人交付的仓储物，存货人支付仓储费用的合同。存货人交付仓储物的，保管人应当给付仓单。仓单是提取仓储物的凭证，存货人或者仓单持有人在仓单上背书并经保管人签字或者盖章的，可以转让提取仓储物的权利。因此，仓储合同是当事人约定由保管人为存货人提供货物保管服务，存货人支付报酬的合同。其法律特征是，该合同以动产保管为目的，存货人以仓单为凭证，主张货物交付或行使返还请求权，是保管合同的特殊形式。本案中，魏建良与苏糖物流公司签订的仓库管理合同，约定储存货物为洁具，“由存货方自己保管”，“管理方对库房外安全负责，查遇问题及时与存货方联系”，仓管费每天每平方米0.45元，年合计65700元，月计5475元，并未约定苏糖物流公司为魏建良提供货物保管服务，更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的法律特征。因此，原判决认定魏建良与苏糖物流公司之间是租赁合同关系，定性准确。魏建良认为案涉合同为仓储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但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有效。本案中，魏建良承租的12库房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未领取房屋所有权证，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该库房仍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是，原合同当事人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履行利益。表现在房屋租赁合同中，其法律后果是，承租人应当向出租人返还租赁物，承租人应当赔偿出租人遭受的房屋租金损失，承租人附合在租赁物上的装饰装修物损失，由出租人与承租人按各自过错承担相应责任。因此，因合同无效而产生的责任是缔约过失责任，依法可获得赔偿的损失是当事人订立合同时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信赖合同可以有效履行的信赖利益损失。该损失具有可预见性，具体表现为，当事人的缔约费用、准备履行合同和实际履行合同所支付的费用、因丧失与他人另行订立合同的机会而产生的损失等，当事人原有的固有利益损失不涵盖其中。魏建良存放在苏糖物流公司出租的12号库内中的货物，其法律性质为承租人魏建良原有的固有利益，该货物因火灾而损毁所造成的损失，不在合同无效法律后果的涵摄范畴，即使魏建良依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提起合同违约之诉，其诉讼请求仍缺乏法律依据，不能得到支持。原一、二审判决认定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认定合同无效正确，但适用该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对魏建良遭受的火灾损失承担合同无效后的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抗诉意见和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的申诉理由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综上，本案系第三人侵权造成的财产损害，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在该起火灾事故中存在库房耐火等级低、占用防火间距违规搭建、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在第一时间发现和控制火情等过错，与魏建良主张的火灾损失存在因果关系，魏建良可依据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另寻其他途径解决纠纷。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宁民终字第2581号民事判决及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2）建商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魏建良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1446元，诉前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6901元，由魏建良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于 泓
审判员 韩 祥
审判员 杜三军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