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海终字第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兰溪市方兴包装制品厂。
法定代表人：方一中。
委托代理人：卢江丽，；
委托代理人：卓微赞。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埃彼穆勒环球（上海）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
负责人：杨明。
委托代理人：王善良，；
委托代理人：叶元华。
上诉人兰溪市方兴包装制品厂（以下简称方兴厂）为与被上诉人埃彼穆勒环球（上海）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以下简称埃彼穆勒公司）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09）甬海法商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9年7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09年9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兴厂委托代理人卢江丽、卓微赞，被上诉人埃彼穆勒公司委托代理人王善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5月19日，方兴厂与外商TransGlobal公司签订外贸合同，约定方兴厂向TransGlobal公司销售包装纸，价格条件为FOB宁波，付款方式为买方先付30%定金，其余70%货款在收到卖方传真的单证后再支付。同年7月9日，TransGlobal公司向方兴厂支付了31743.36美元。就货物运输订舱事宜，TransGlobal公司的职员RonaldLuk与方兴厂的职员Karri于同年8月4日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了如下联系：
2008年8月4日12时35分
RonaldLuk：你知道马士基物流的AshleyDing吗？电话……
2008年8月4日下午2时45分
Karri：我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给Ashley，但无人接听。同时，我也发了邮件给她，但没有回复。
2008年8月4日下午2时53分
RonaldLuk：打电话给她，以免迟延。
2008年8月4日下午3时18分
Karri：我不知道Ashley的工作时间，为什么她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电话号码错误吗？早上到现在，我也发了信息和邮件，没有回复。你是否已跟她联系过？
2008年8月4日下午3时30分
RonaldLuk：Karri，将托单发给NPOLOGUSACUS＠MAERSK-LOGISTICS.COM。Ashley的电话号码是……她会安排。
2008年8月4日下午3时37分
RonaldLuk：先向她发邮件。这是CostPlus公司的货物……
2008年8月4日下午3时45分
Karri：RL，谢谢你的邮件。我已经联系Ashley，我会在今天订舱……
8月4日及第二天，方兴厂职员Karri也通过电子邮件与埃彼穆勒公司职员Ashley进行联系。
2008年8月4日下午1时58分
Karri：Ashley，抱歉打扰你。我是Karri，在方兴包装制品厂工作。现在我方需要SC订舱，RL与你联系过吗？我方货运代理人需要SC向马士基订舱，因此请向我方提供详情。
2008年8月4日下午3时42分
Ashley：订舱是否系为客户CostPlus。不是你方直接向马士基订舱；我方将与收货人核实承运人，因此对你方而言，只需将有订舱附件的托单格式发给我方。我方将安排装运，一旦确认，将向你方发送交货通知。
2008年8月4日下午4时32分
Karri：Ashley，感谢你的及时回复。但部分内容我方不会填写，你能帮助我吗？详情请参见附件。如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2008年8月4日下午6时20分
Ashley：你方需要在托单格式中填写完整的信息：（发票抬头寄单地址）……
2008年8月5日下午2时49分
Karri：请参见附件，是否均可以了？
8月9日，Ashley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Karri，该邮件附有信函一份，内容主要是关于如何处理相关单证，其中“放单”一节写道：
1、请将FCR（货物收据）更改件传真至……需修改之处用英语表示，并在修改件上注明回传的贵司传真号，这样FCR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更改完毕和确认；
2、一旦FCR确认无误，请发确认函至……或传真至……以便客户服务人员及时放单；
3、如果相关费用已通过银行支付，请在银行水单上注明相关的发票号码或是FCRNo.（货物收据号码）并传真至……这样可以加快放单的速度；
4、对于RMB8000元以上的水单，需要等货款到账后放单。
2008年8月中旬，涉案货物在工厂装入7个集装箱，方兴厂自行委托宁波宏轩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将货物从工厂运到宁波港区，并委托宁波长运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运公司）报关。其中3个集装箱于8月17日交埃彼穆勒公司接收，8月19日，长运公司报关，8月25日装上“NYKKAI”号98E33航次运往目的港，8月27日，方兴厂向埃彼穆勒公司支付了宁波港的相关费用5085元。另4个集装箱于8月19日交埃彼穆勒公司接收，8月20日，长运公司报关，8月24日装上“MSCBEIJING”号834A航次运往目的港，方兴厂于9月2日向埃彼穆勒公司支付了宁波港的相关费用6699元。9月5日，埃彼穆勒公司就上述两批货物向方兴厂开具了货物收据。货物运抵目的港后，被人提走，而方兴厂未收到剩余货款。2009年1月19日，方兴厂以埃彼穆勒公司存在代理过失致使方兴厂受损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埃彼穆勒公司赔偿货物损失73851.84美元及相应利息。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一）方兴厂与埃彼穆勒公司是否成立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方兴厂主张埃彼穆勒公司接受方兴厂委托并收取费用，故双方之间成立了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埃彼穆勒公司则以涉案货物的贸易条件为FOB、其是受货物的最终买方CostPlus公司的委托在宁波港接受货物为由，主张其并非方兴厂的货运代理人而是CostPlus公司的代理人。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FOB贸易条件是方兴厂与外商TransGlobal公司之间的约定，仅约束贸易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与埃彼穆勒公司并无关联。同样，埃彼穆勒公司与货物最终的买方CostPlus公司之间如何约定也仅在埃彼穆勒公司与CostPlus公司之间建立某种法律关系，其效力也不能及于方兴厂。本案双方之间是否建立及在什么范围内建立了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取决于双方的约定和业务的实际操作情况。本案中，并无证据表明双方在具体业务关系发生前签订了书面的代理协议，双方庭审时也确认本案业务系双方的第一次业务关系，有关电子邮件内容则表明，方兴厂之所以与埃彼穆勒公司进行联系，是应TransGlobal公司的要求，也是从TransGlobal公司得知埃彼穆勒公司的联系方式。这种取得联系的途径并不影响双方可以建立代理合同关系。事实上，双方取得联系后，埃彼穆勒公司即实际接受了方兴厂的委托，处理了货物在装货港的相关货运业务（工厂装箱、从工厂到港区的公路运输和报关等除外）并实际向方兴厂收取费用，因此，就这些业务而言，方兴厂与埃彼穆勒公司之间建立了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二）埃彼穆勒公司是否有义务从承运人处取得提单并向方兴厂交付。方兴厂主张埃彼穆勒公司未能取得提单并交付给方兴厂构成代理过失。埃彼穆勒公司则认为，方兴厂未明确要求提单，而实际接受了货物收据，故其不存在代理过失。原审法院认为，如果双方明确约定埃彼穆勒公司应为方兴厂取得提单并交付给方兴厂，则埃彼穆勒公司未能取得并交付提单构成代理过失。庭审中方兴厂主张其曾向埃彼穆勒公司明确要求过提单，但未能举证证明，因此这项主张难以成立。同时，如果双方之间就取得何种运输单证未做约定，那么埃彼穆勒公司作为代理人，有义务为方兴厂的利益考虑，按照相对最安全的业务方式操作并交付代理成果给方兴厂，即取得提单并交付给方兴厂，因为提单是物权凭证，代表了物权与提货权，在现有的各类货运单证中，对方兴厂来说相对安全，同时它还是最常见的货运单证。如果埃彼穆勒公司未能如此操作，也构成代理过失。但是，本案中，从2008年8月9日埃彼穆勒公司发给方兴厂的电子邮件及相关事实来看，双方就签发何种货运单证已有约定。理由：1.8月9日，埃彼穆勒公司通过电子邮件要求方兴厂更改、确认货物收据并回传。按方兴厂陈述，其在业务一开始就要求取得提单，假如此项陈述属实，则应在收到此电子邮件之后甚至之前，就应当已经对签发货物收据一事提出异议，然而本案并无任何证据表明方兴厂曾提出不同意见。因此，原审法院认为，方兴厂和在8月9日之前即已认同埃彼穆勒公司应交付的货运单证为埃彼穆勒公司签发的货物收据；2.即使方兴厂因某种原因（如未看到8月9日的电子邮件）而未能对签发货物收据一事提出异议，那么当其于9月5日收到货物收据时，也应当在合理时间内对此提出异议，然而，本案中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方兴厂曾有此举动；3.庭审中，方兴厂以装箱单中有“提单号”、埃彼穆勒公司开具的费用清单中有“船东提单签单费”等字样来证明双方约定的单证为提单，但是与明确提到签发货物收据并详细指明了相关细节的8月9日的电子邮件相比较而言，装箱单与发票的证明力显然较弱，如果考虑到上述第1、2点理由，即方兴厂在8月9日收到电子邮件前后以及9月5日接到货物收据后的合理期限内均未提异议，也不排除在缮制装箱单与费用清单的过程中出现了错误。因此，方兴厂早在收到货物收据之前即已认同由埃彼穆勒公司为涉案货物签发货物收据的操作方式，方兴厂无权要求埃彼穆勒公司取得并交付提单。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埃彼穆勒公司不存在代理过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方兴厂的诉讼请求证据与理由不足，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09年6月4日判决：驳回方兴厂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550元，由方兴厂负担。
方兴厂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埃彼穆勒公司有义务向方兴厂交付涉案货物提单。（1）方兴厂确实在委托时就要求埃彼穆勒公司签发提单，并在货物出运后多次索要提单，但埃彼穆勒公司却在方兴厂支付完其清单所列费用包括船东提单签单费后，交付了货物收据。（2）即使方兴厂未曾要求签发提单，埃彼穆勒公司作为代理人，也有义务为方兴厂的利益考虑，取得提单并交付给方兴厂。（3）货物签发何种单证的决定权在于委托人，即使埃彼穆勒公司想自行签发货物收据，也应征得方兴厂的同意，但其未提供方兴厂要求或同意签发货物收据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2.原审法院以8月9日邮件这一孤立的、真实性无法确认的证据，认定方兴厂同意签发货物收据，与客观事实相违背。埃彼穆勒公司在接受方兴厂委托后，未征得方兴厂的同意和授权，也未与方兴厂确认相关单证内容，更未告知FCR不是物权凭证的情况下，向方兴厂收取船东提单签单费后，未向实际承运人要求签发提单，并直接寄交货物收据，致使方兴厂丧失货物的货权，埃彼穆勒公司理应赔偿由此给方兴厂造成的损失。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支持方兴厂一审诉讼请求。
埃彼穆勒公司答辩称：1.埃彼穆勒公司没有合同义务，也没有法定义务向方兴厂交付涉案货物的提单。事实上，双方同意签发货物收据。2.8月9日邮件并非孤立的，且原审开庭时埃彼穆勒公司曾当庭演示邮件，这些邮件已为方兴厂确认。3.FCR是货运代理人收货凭证，其作用是发货人无条件的放弃货物处分权。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对原判查明的事实，除2008年8月9日电子邮件外，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于双方争议的前述2008年8月9日电子邮件则在本院说理中予以阐明。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本院确定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埃彼穆勒公司是否有义务向方兴厂交付涉案货物提单以及方兴厂是否同意签发“货物收据”。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分析如下：
（一）埃彼穆勒公司是否有义务向方兴厂交付涉案货物提单
方兴厂与埃彼穆勒公司并未签订书面代理协议，双方通过案外人TransGlobal公司取得联系，并进而通过电子邮件沟通建立代理关系，因此双方的权利义务除法律明确规定外，应反映在双方往来的电子邮件内容中。《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二条规定“货物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后，应托运人的要求，承运人应当签发提单。”第八十条第一款规定“承运人签发提单以外的单证用以证明收到待运货物的，此项单证即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承运人接收该单证中所列货物的初步证据。”因此，承运人可以签发提单，也可以签发提单以外的单证证明收到待运货物，除非托运人提出特殊要求。虽然方兴厂一审提供的海运出口委托书记载“B／L3／3”字样，该委托书载明的相对方是马士基物流宁波分公司，但方兴厂并无证据证明向埃彼穆勒公司发送过该委托书，埃彼穆勒公司并不清楚方兴厂是否要求承运人签发提单，因此在承运人未签发涉案货物提单时，其无法定义务向方兴厂交付提单。根据方兴厂不持异议的其与埃彼穆勒公司之间2008年8月4日、5日的电子邮件，方兴厂仅提出要求埃彼穆勒公司“向马士基订舱”，并无要求取得提单之意思表示。故方兴厂上诉提出其从委托时就要求埃彼穆勒公司签发提单，并在货物出运后索要过提单的主张并无相应证据证明。至于方兴厂一审提交的费用清单和装箱单上涉及的“船东提单签单费”“提单号”，因上述单据均系埃彼穆勒公司制作，其解释在货运代理行业中“并非特指提单，也包括海运单等其他单证”，在实践中也存在一定合理性。此外，方兴厂提出埃彼穆勒公司作为代理人应为被代理人的最大利益考虑，由于方兴厂从本案托运业务办理之初，就是应货物买方TransGlobal的要求与埃彼穆勒公司联系的，从双方的电子邮件内容看，埃彼穆勒公司也表明了其与货物最终买家CostPlus之间存在更密切的联系，因此方兴厂更应注重自身利益的保护。综上，在方兴厂未明确要求提单时，埃彼穆勒公司作为代理人并无义务向方兴厂交付涉案货物的提单。
（二）方兴厂是否同意签发“货物收据”
2008年8月4、5日，方兴厂与TransGlobal公司及埃彼穆勒公司分别通过电子邮件进行了一系列的联络，方兴厂对上述邮件的真实性未持异议，而对于埃彼穆勒公司一审提交的2008年8月9日电子邮件，方兴厂认为其未收到过该邮件。由于该邮件的内容为埃彼穆勒公司告知方兴厂涉案货物签发FCR（货物收据），而邮件中“放单”一节中有“请将FCR更改传真至……”及“一旦FCR确认无误，请发确认函至……”的内容，因此，埃彼穆勒公司主张方兴厂同意接收FCR（货物收据），应进一步提供方兴厂传真的更改件或确认函。鉴于该份电子邮件在一审中经当庭从埃彼穆勒公司业务员丁彩霞（Ashley）的邮箱中的发件箱内打开核实，且该邮件的相关附件即自拉自报责任协议书与方兴厂提供的证据内容一致，原审法院对该电子邮件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并无不妥。况且，也无证据证明方兴厂在收到货物收据后向埃彼穆勒公司提出过异议，这一事实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其已同意收取货物收据。
综上，本院认为，方兴厂与埃彼穆勒公司通过电子邮件联系，埃彼穆勒公司实际办理了方兴厂货物在装货港的相关货运业务，并向方兴厂收取了相关费用，双方海上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成立，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有效。方兴厂以埃彼穆勒公司未向其交付提单为由，主张埃彼穆勒公司代理过失，但其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埃彼穆勒公司代理过程中，要求埃彼穆勒公司取得涉案货物的提单。方兴厂提出的其要求埃彼穆勒公司签发提单，埃彼穆勒公司有义务交付提单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550元，由上诉人方兴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包如源
代理审判员 裘剑锋
代理审判员 孔繁鸿
二〇〇九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俞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