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1民终30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柳瑞武，男，1948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江县琯头镇东岸村中心路***号，现住美国。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福建群韬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春永，福建群韬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连江县琯头镇东岸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连江县琯头镇东岸村。
负责人：柳贵国，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柏冬，福建八闽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审第三人：柳明，男，1972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江县。
上诉人柳瑞武因与被上诉人连江县琯头镇东岸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岸村委会）、原审第三人柳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连江县人民法院（2016）闽0122民初33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柳瑞武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柳瑞武的一审诉讼请求；2、判令连江县琯头镇东岸村民委员会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柳瑞武认为一审事实认定是错误，据此作出的判决亦是错误的，依法应予撤销。一审判决中已查明，2009年2月1日，受柳瑞武委托，案外人李兆亮与柳贵胜签订涉案16.73亩养殖虾池的《虾池承包合同》，约定由柳贵胜承包涉案虾池，承包期25年，由柳贵胜向东岸村委会交纳每年虾池承包金，并写在柳瑞武名下，柳贵胜另每年向柳瑞武支付虾池基础设施费3000元。《虾池承包合同》签订后，双方均如约履行，柳贵胜除向东岸村委会交纳每年的虾池承包金外，同时每年向柳瑞武支付承包虾池的基础设施费3000元，即使是在2013年1月3日柳贵胜在柳瑞武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东岸村委会签订《虾池承租协议书》后，柳贵胜仍每年向柳瑞武支付该基础设施费3000元。因此柳瑞武完全有理由相信其与东岸村委会之间的虾池承包关系仍合法有效、其将涉案虾池转包给柳贵胜的行为属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柳瑞武于2016年4月20日出境前往美国。就在柳瑞武出国仅仅4日后，即2016年4月24日，东岸村委会就不顾双方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关系仍合法有效的事实即行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作出将涉案虾池重新招标的决定，并于5月3日对外张贴重新招标的《通知》。柳瑞武当时身在美国，且均从未收到东岸村委会关于解除双方之间虾池承包合同的任何通知，经国内亲友告知才得知东岸村委会竟不顾双方之间仍然合法存续的承包关系径行作出对外招标的决定。为查明事实情况是否真如亲友之所述，柳瑞武才委托柳贵振按《通知》要求向东岸村委会缴交投标保证金。并在确认东岸村委会将涉案虾池对外招标情况属实后，多次委托亲友与东岸村委会交涉，并于2016年7月3日委托福建群韬律师事务所向东岸村委会发出《律师函》，要求停止对外招标，恢复履行双方之前签订的《生产租赁合同》。但东岸村委会仍一意孤行，于2016年8月3日，就涉案虾池在内的官堘下三口虾池进行投标并由一审第三人柳明中标。一审判决认为，东岸村委会对外重新招标、柳瑞武参加投标的行为可视为柳瑞武已收到东岸村委会解除双方承包关系的通知，即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的承包关系已于当时解除。一审判决该认定属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东岸村委会此前从未通知柳瑞武解除双方之间的承包关系，其2016年5月3日张贴的《通知》也完全没有解除与柳瑞武之间的承包关系的任何表述，该《通知》更没有向柳瑞武送达。不能“可视为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的承包关系已于当时解除”。即使是2016年8月1日东岸村委会委托福建八闽律师事务所林柏冬律师向福建群韬律师事务所李伟律师发出《律师函》，但该《律师函》中也只是东岸村委会一方自行认为东岸村委会与柳瑞武之间的《生产租赁合同》早于2012年就终止履行，但该认为已经一审判决查明与事实不符。该《律师函》中亦没有解除双方之间承包关系的任何表述。因此，从始至终，东岸村委会与柳瑞武之间的承包关系并未解除，双方均应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按约履行合同义务。东岸村委会与一审第三人之间签订的有关涉案虾池的《租赁合同》自然应属无效。
东岸村委会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合法，依法应当予以维持。柳瑞武的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本不能成立，依法应当予以驳回。一、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双方土地承包关系已经终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合法，依法应当予以维持。1、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已经于2012年年底结束，双方之间不再存在土地承包合同法律关系及权利义务。根据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于1989年2月20日签订的《生产租赁合同》中的约定，讼争虾池的承包期限截止至1995年12月30日。合同到期后，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于1996年8月13日签订同意继续承租条款，约定承包金依照当年情况再定，但并未约定租赁期限，故该份土地承包合同变更为无固定期限的土地承包合同。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没有固定期限的合同，双方均有权随时解除。2、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事实上已经于2012年年底终止，柳瑞武并未对此提出异议。柳瑞武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后，移民美国，并未对讼争虾池进行实际经营管理，合同中约定了柳瑞武应当每年履行缴纳土地承包金这一义务，而柳瑞武在2012年之后便实际终止承包关系，不再履行。柳瑞武所谓于2009年与柳贵胜签订《虾池租赁合同》，属于擅自转包，东岸村委会既不知情，也不认可，更对东岸村委会没有法律约束力。东岸村委会认可的是，2012年之前与柳瑞武的承包关系，以及2013年开始与柳贵胜的承包关系，根本不认可柳瑞武与柳贵胜的转包关系。3、2013年开始，东岸村委会将讼争虾池承包给同村村民柳贵胜经营管理，并与柳贵胜签订了《虾池承租协议书》，并由柳贵胜缴纳土地承包金至2015年年底为止。柳瑞武对此完全知情，但是从未提出任何异议，可以认定柳瑞武认可其与东岸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已经解除，且柳瑞武已经放弃了土地承包合同中约定的优先承包权，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之间不再存在土地承包法律关系。二、柳瑞武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本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柳瑞武的上诉请求。1、东岸村委会为了解决讼争虾池承包问题，2016年开始，依据《村民组织法》的相关规定，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并依据村民代表大会决议，对外公开投标承包，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柳瑞武在东岸村委会对外公开投标承包时，于2016年5月10日主动报名参加投标，并缴纳了5万元保证金，参与诉争土地承包经营投标竞价。2016年8月3日，在东岸村委会三楼，在镇、村干部、村民代表共同参加，现场投标开标。柳瑞武现场放弃，没有参与投标，最终由第三人柳明价高中标，取得诉争土地承包经营权，并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东岸村委会于8月8日退还柳瑞武投标保证金。东岸村委会依法公开投标，柳瑞武主动参与投标，并缴纳保证金，足以认定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之间土地承包合同早已终止，双方之间已经不存在土地承包法律关系。如果本案承包合同没有终止，柳瑞武就不应当参加公开投标，意图中标，签订新的承包合同。柳瑞武所谓土地承包合同没有终止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本不能成立。2、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早已于2012年年底因柳瑞武未履行合同义务而终止，柳瑞武并未对此提出异议，《通知》中也明确指出讼争虾池将被重新投标承包。同时，柳瑞武也是在明知原土地承包合同已经终止情况下，才委托柳贵振与其他投标人一样，参与土地承包公开竞标，根本不存在原土地承包合同没有终止的情况。柳瑞武的辩解与客观事实不符，且自相矛盾，根本不能成立。
柳明述称，同意东岸村委会的意见。
柳瑞武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立即解除东岸村委会与柳明之间签订的有关东岸村官堘下16.73亩虾池的《虾池租赁合同》；2.判令柳瑞武对连江县琯头镇东岸村官堘下16.73亩虾池享有优先承包权，东岸村委会自2016年8月3日起以承包金每亩1500元与柳瑞武签订虾池《承包经营合同》。诉讼过程中，柳瑞武变更原诉讼请求为：1.确认东岸村委会与柳明签订的有关东岸村官堘下16.73亩虾池的《虾池租赁合同》无效；2.柳瑞武对连江县琯头镇东岸村官堘下16.73亩虾池享有优先承包权，东岸村委会自2016年8月3日起以承包金每亩1500元与柳瑞武签订虾池的《租赁合同》并返还虾池。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9年2月20日，东岸村委会作为发包方（甲方）与承包方柳瑞武（乙方）签订《生产租赁合同》，约定将坐落于在洋官堘下，四至为东至土广，西至官堘道，南至水沟，北至神田安虾池，面积为16.73亩的养殖虾池租赁给柳瑞武承包经营；承包年限为十年，即自1986年1月1日起至1995年12月30日止；每年承包金为1756.65元。《生产租赁合同》第七条约定，乙方在承包土地上所建建筑或设施，如看守楼等搭盖，本合同终止后，应由乙方自行拆除。甲方如需要双方面议折价给甲方使用。第八条约定，在承包期完满后，甲方如果继续出租承包，在同等条件下乙方有优承包权。合同签订后，东岸村委会和柳瑞武均按约履行合同。1996年8月，合同到期后，经东岸村委会和柳瑞武协商一致，东岸村委会同意柳瑞武继续承租该虾池，承租金按照当年情况再定，并废除合同第七条，另约定承租期完满后所承包的标的物及基础设施（闸、堤等）均归东岸村委会所有。嗣后，柳瑞武陆续向东岸村委会缴交了1996年至2008年的承包金。2009年2月1日，受柳瑞武委托，李兆亮代表柳瑞武与柳贵胜签订《虾池租赁合同》，约定柳瑞武将讼争虾池及一个进水台、一个出水闸租给柳贵胜使用，并约定由柳贵胜负责向东岸村委会上交每年虾池承包金3346元，并写在柳瑞武名下，承包金如有增减都由柳贵胜负责；柳贵胜每年交给柳瑞武基础设施费3000元；虾池租赁期限为25年，从2009年2月1日起至2034年2月1日止等。上述合同签订后，自2009年起至2011年，均通过柳贵胜以柳瑞武的名义向东岸村委会上缴虾池承包金。2012年，柳贵胜以承包柳瑞武虾池16.73亩的名义，向东岸村委会上缴了虾池承包金。2013年1月3日，东岸村委会与柳贵胜签订一份《虾池承租协议书》，就包括讼争虾池在内的官堘下、寨洋前、蔡二爷、后沙鱼奇厂等虾池约定由柳贵胜临时承租，并约定其中后沙鱼厂池承包金为每亩300元/年，余下池为每亩400元/年，租期暂定一年，到期视福州市环城公路建设情况再定；如福州市环城公路开始征地，协议自动废除，反之自动续约等。协议签订后，柳贵胜就包括讼争虾池在内的官堘下虾池先后向东岸村委会上交了2013年和2014年的承包金9892元和9892元（其中讼争虾池承包金均为6692元）。上述协议签订后，柳贵胜仍继续向柳瑞武支付基础设施费每年3000元。2016年4月24日，东岸村委会就讼争虾池收回集体重新承包等问题召开村民代表会，村民代表总数为57人，经到会43名村民代表表决，一致同意对讼争虾池进行重新招标。2016年5月3日，东岸村委会就包括讼争虾池在内的官堘下三口约25亩虾池进行重新投标承包等事宜在东岸村村委张贴《通知》，并要求：一、将原虾池填后平整土地使用，相关审批手续及填方整地费用由承包方负责，与村无关。二、每亩土地（以实际土地面积为准）以年租金1200元人民币起标。为期三年，一次性交清租金。三、有意承包者，从即日起7天内到村委会报名。且以交保证金为实（保证金50000元人民币）。2016年5月10日，柳瑞武根据上述《通知》要求委托柳贵振向东岸村委会缴交了保证金50000元。2016年7月13日，柳瑞武委托福建群韬律师事务所李伟律师向东岸村委会发出律师函，要求停止对讼争虾池进行重新招投标，并恢复履行双方签订的《生产租赁合同》。2016年8月1日，东岸村委会委托福建八闽律师事务所林柏冬律师就上述函件进行回复，告知柳瑞武和李伟律师，双方承包关系早已结束，柳瑞武的要求不能成立，东岸村委会将继续开展相关虾池公开招投标承包活动。该律师函于2016年8月1日交邮寄往李伟律师的发函地址。2016年8月3日，东岸村委会就讼争虾池在内的官堘下三口虾池进行公开投标，柳瑞武委托柳贵振与柳明、刘平共同到场参与竞标。柳贵振代表柳瑞武当场弃权，未参加竞标，竞标结果由柳明以每亩1500元中标。同日，东岸村委会就竞标结果发出公告，内容为：2016年8月3日在村委会三楼进行关于位于琯安公路东侧官堘下3口虾池土地平整租赁使用公开竞标，租期三年。三家参加竞标，一家现场弃权投标。竞标结果由本村村民柳明以每亩每年1500元中标。2016年8月10日，柳瑞武再次委托福建群韬律师事务所李伟律师向东岸村委会发出律师函，要求东岸村委会继续履行双方之间的《生产租赁合同》或者由柳瑞武依照合同约定行使优先承包权，要求东岸村委会按每亩1500元与柳瑞武签订新的承包合同。
另查明，柳瑞武于2016年4月20日已出境前往美国。诉讼过程中，柳瑞武于2016年11月28日，就授权委托事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纽约总领馆进行了证明，并将委托材料提交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东岸村委会与柳瑞武在双方签订的《生产租赁合同》到期后，又约定由柳瑞武继续承租讼争虾池，鉴于双方并未约定后续的承租期限，东岸村委会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应当提前通知柳瑞武。东岸村委会主张其已于2012年向柳瑞武本人口头提出解除承包合同且柳瑞武对此无异议，缺乏依据，不予采信。东岸村委会虽于2013年1月3日与柳贵胜签订了《虾池承租协议书》，但在该协议书签订之后，柳贵胜仍按与柳瑞武签订的《虾池租赁合同》的约定继续向其支付基础设施费每年3000元，故无法确认柳瑞武对柳贵胜与东岸村委会签订《虾池承租协议书》一事已知情且未提出异议，亦不能证明东岸村委会与柳瑞武已解除了承包关系。2016年5月3日，东岸村委会就讼争虾池在内的官堘下三口虾池进行重新投标等事宜发出《通知》后，柳瑞武委托柳贵振于同月10日根据该《通知》的要求向东岸村委会缴交了投标保证金50000元，可视为柳瑞武已收到东岸村委会解除双方承包关系并拟进行重新投标承包的通知，即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的承包关系已于当时解除。柳瑞武与柳贵胜签订的《虾池租赁合同》虽约定讼争虾池的租赁期限为2009年2月1日起至2034年2月1日止，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即柳瑞武与东岸村委会解除承包关系后，讼争虾池亦不再由柳贵胜转包使用。东岸村委会就讼争虾池重新招标事宜已于2016年4月24日召开村民代表会，经2/3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对讼争虾池进行重新招标；2016年5月3日，东岸村委会发出《通知》，公开招标方案；2016年8月3日，经公开竞标，村民柳明以每亩每年1500元中标；同日，东岸村委会就竞标结果进行了公告，柳瑞武主张东岸村委会擅自解除合同并进行招标以及东岸村委会与柳明就讼争虾池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柳瑞武已就包括讼争虾池在内的官堘下三口虾池委托柳贵振缴交保证金并参加竞标，但于竞标当日当场放弃竞标，现柳瑞武又主张优先承租权并要求东岸村委会自2016年8月3日起以承包金每亩1500元与柳瑞武签订虾池的《租赁合同》并返还虾池，于法无据，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规定，判决：驳回柳瑞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27元，由柳瑞武负担。
经查，本案当事人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证据均已随一审案卷移送至本院。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东岸村委会与柳瑞武签订的《生产租赁合同》的约定，双方就本案讼争的虾池的租赁期限于1995年12月30日届满，此后的租赁行为属不定期租赁。东岸村委会作为出租人，可随时解除合同，且柳瑞武已于2009年10月未经东岸村委会同意已将虾池转包，2016年5月3日。东岸村委会就包括本案讼争虾池在内的有关标的物发生重新投标的通知，柳瑞武于同年10月按通知要求缴纳了投标保证金。原审法院据此确认柳瑞武已与东岸村委会已解除《生产租赁合同》的判决正确。
综上所述，柳瑞武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27元由上诉人柳瑞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哲森
审 判 员 黄 锋
审 判 员 吴筱洲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陈 奇
书 记 员 段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