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8民终29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卓鑫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句容市大卓集镇。
法定代表人：解胜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小勇，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荣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淮安市涟水县高沟镇今世缘中路北侧。
法定代表人：殷修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冰冰，江苏友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新斯达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鼓楼区中山北路223号建达大厦1110室。
法定代表人：杨小妹，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尚文纬，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佳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殷里，男，1981年3月2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句容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冰冰，江苏友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卓鑫建设有限公司（以下除判决主文外简称卓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荣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除判决主文外简称荣盛公司）、南京新斯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除判决主文外简称新斯达公司）、殷里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7）苏0826民初1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卓鑫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小勇、被上诉人荣盛公司及殷里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冰冰、被上诉人新斯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尚文纬到庭参加诉讼。2017年12月13日，新斯达公司函告本院，尚文纬已离职，不再担任本案委托诉讼代理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卓鑫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三被上诉人2016年1月28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无效，本案所有诉讼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新斯达公司、殷里系持有荣盛公司90%股权的控股股东，其对荣盛公司财产仅有位于涟水县高沟镇的房屋且荣盛公司欠上诉人卓鑫公司巨额债务的事实是明知的，故三被上诉人恶意串通签订《还款协议》，严重侵害了上诉人合法权益，应属无效。2.三被上诉人之间的债务真实性不能确定，即使真实且未清偿，也存在选择性清偿和低价清偿，系恶意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3.三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已申请执行后将法定代表人由殷里变更为殷修国，规避执行意图明显，存在主观恶意。
荣盛公司及殷里辩称：1.一审中被上诉人殷里已经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荣盛公司欠殷里借款的事实，因此殷里与荣盛公司之间债权债务是真实的；2.2017年11月12日，荣盛公司出售诉争房屋，价格为每平方米不到1400元，因此房屋抵债价格未过分低于市场价格；3.上诉人的债权正在执行过程中，不存在执行不能，上诉人的利益并没有受到损害；4.变更法定代表人是荣盛公司的权利，被上诉人不能认同上诉人关于变更法定代表人就是恶意串通的观点。综上，上诉人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之间恶意串通，也未表明其利益受到损害，故上诉人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新斯达公司辩称：1.荣盛公司因经营需要共向南京新斯达公司累计借款2140万元，该部分事实有汇款凭证证明，因此被上诉人新斯达公司与荣盛公司的债权真实客观存在。被上诉人之间的还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2.荣盛公司合法存续且有独立法人资格，自主决定用公司房屋清偿债务，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3.荣盛公司房屋作价合理，且抵债的房屋均已实际交付新斯达公司占有并使用；4.荣盛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合法，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卓鑫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判决确认三被上诉人于2016年1月28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无效；2.由三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9月至2014年5月期间，新斯达公司数次向荣盛公司转账共计2140万元。2012年4月至2013年2月期间，殷里向荣盛公司转账270万元。2016年1月28日，荣盛公司、新斯达公司及殷里签订《还款协议》，该协议确认：荣盛公司共向新斯达公司借款2140万元，向殷里借款270万元。同时第4条约定，经三方协商一致，以甲方公司（荣盛公司）房屋作价抵偿给乙方（新斯达公司），具体如下：商业58套，面积约为5131平（方）米，按照单价2500元/平（方）米核算，作价1282万元、住宅48套，面积为5242平（方）米，按照单价1387元/平（方）米核算，作价728万元；以上总计费用约为2010万元。具体房源情况见附件。第5条约定：甲方（荣盛公司）尚欠400万元人民币，由甲方（荣盛公司）将其在涟水县高沟镇人民政府可能退还土地相关债权转让给乙方（新斯达公司）。
一审法院于2015年9月11日立案受理的卓鑫公司诉荣盛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于2016年3月1日作出判决。因荣盛公司没有履行上述生效判决，2016年5月5日，上诉人卓鑫公司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上诉人卓鑫公司了解到荣盛公司、新斯达公司、殷里签订《还款协议》的内容，以及新斯达公司、殷里系持有荣盛公司90%股权的股东。
卓鑫公司一审认为：卓鑫公司与荣盛公司诉讼期间，新斯达公司、殷里作为荣盛公司的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明知荣盛公司负有巨额债务的情况下，恶意串通，转移财产给实际控制人清偿所谓的债务，从而使荣盛公司无财产清偿卓鑫公司的债务，规避执行，所以双方签订的协议属无效协议，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无效。
原审法院认为，合同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订立的合同无效。本案中，卓鑫公司主张荣盛公司、新斯达公司、殷里恶意串通，转移财产给实际控制人清偿并不存在的债务，损害了上诉人卓鑫公司的合法利益，但上诉人卓鑫公司没有就此提供足够证据予以证明，故依法应当承担对己不利的后果。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卓鑫公司要求确认荣盛公司、新斯达公司、殷里于2016年1月28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卓鑫公司负担。
上诉人卓鑫公司在二审中提供如下证据：2017年8月25日上诉人卓鑫公司与被上诉人荣盛公司签订的被查封财产处置协议，证明上诉人近2000万元的债权仅实现1100万元左右，代表荣盛公司签订该协议的人员是殷里，因此荣盛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变更是为了规避执行过程中的失信登记。
新斯达公司、荣盛公司及殷里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被上诉人新斯达公司、殷里对荣盛公司享有与上诉人同类型的债权，只要债权客观存在，就应当获得法律保护，不能由此认定荣盛公司的偿债行为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殷里虽然是执行和解协议的签订人，但该案诉讼事宜均由殷里代表荣盛公司完成，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证意见：上诉人二审中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其对荣盛公司债权实现情况的主张，但不能证明荣盛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就是逃避执行。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5年9月11日，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受理卓鑫公司诉荣盛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于2016年3月1日作出（2015）涟民初字第02520号民事判决，判决：荣盛公司支付卓鑫公司工程款1277.971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4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利率10%计算）。该案在执行过程中，卓鑫公司与荣盛公司于2017年8月25日达成被查封财产处置协议，荣盛公司以涟水县高沟镇天缘华府36套房屋，其中住宅房屋1619平方米，均价1300元/平方米，商铺3610.78平方米，均价2500元/平方米，抵偿债务总额11131650无。本院于2015年1月26日立案受理卓鑫公司诉荣盛公司建设施工合同纠纷案，并于2017年2月26日作出（2015）淮中民初字第00044号民事判决，判决：荣盛公司支付卓鑫公司工程款4815099.46万元并从2014年8月2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该判决已生效。
二审查明，荣盛公司除涉案还款协议及被查封财产处置协议中涉及涟水县高沟镇天缘华府的房屋和可能的对外债权外，基本无其他财产。被上诉人荣盛公司在本院限期提供其除本案争议的房屋外，尚有哪些具体责任财产，但其未能按期提供证据。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与三被上诉人一致陈述荣盛公司开发的涟水县高沟镇天缘华府的房屋属“小产权”房屋。三被上诉人陈述对2016年1月28日还款协议中抵偿债务房屋无法办理登记过户手续。被上诉人荣盛公司在本院限定的举证期限内未能提供商品房开发所需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建筑规划许可证、商品房预售许可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新斯达公司、殷里与荣盛公司之间债务是否真实；2.2016年1月2日新斯达公司、殷里与荣盛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有效。
关于新斯达公司、殷里对本案债务是否真实问题。本案中，新斯达公司、殷里提供了汇款凭证及淮安新斯达实业有限公司、句容千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其享有荣盛公司债权，上诉人卓鑫公司否认该债权真实性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故对上诉人卓鑫公司主张新斯达公司、殷里债权不真实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关于2016年1月2日新斯达公司、殷里与荣盛公司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否有效问题。本院认为，新斯达公司、殷里作为荣盛公司控股股东，明知荣盛公司对外欠大额债务未清偿，却利用自己对荣盛公司的控制权的优势地位，将荣盛公司资产及对外债权抵偿荣盛公司欠自己的债务行为，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损害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构成股东权利滥用，应认定为无效。主要理由如下：
一、新斯达公司、殷里的行为违反了民法的诚信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秉持诚实，恪守信用。本案中，新斯达公司、殷里作为荣盛公司享有90%股权的股东，其对公司享有的债权属于破产法理论上的劣后债权，在荣盛公司对外负有其他大额债务未完全清偿的情况下，率先将荣盛公司的资产清偿自己的债务，逃避债务主观恶意明显，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二、新斯达公司、殷里的行为有违法人制度设立宗旨。法人的本质特征在于法人具有独立人格性，拥有独立的财产和承担独立的责任是法人人格制度的根本支柱。而法人财产是法人享有的，也是其成立和对外经营的物质基础，同时又是其对外承担法人债务的物质基础。本案中，新斯达公司、殷里作为荣盛公司享有90%股权的股东，在荣盛公司存在大额债务未清偿的情况下，作出决议将荣盛公司绝大部分偿债财产抵偿给自己，减少了荣盛公司责任财产，明显有违法人制度的设立目的。
三、新斯达公司、殷里的行为构成法人人格滥用。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构成公司人格滥用应具条以下条件：一是股东滥用了法人人格。本案中，本院限期新斯达公司举证证明除本案争议房屋和可能存在的债权外的其他公司财产，但荣盛公司未能举证，可以认定新斯达公司并非处于财产充足状态。鉴于荣盛公司的财务状况，荣盛公司的各债权人之间是存在强烈利益冲突的。各债权人之间主张债权的时间顺序、主张债权的能力的强弱，都可能对最后的受偿程度产生影响。此时，新斯达公司、殷里作为掌握荣盛公司90%股权的控股股东，对荣盛公司享有决策权，相较于其他债权人，享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地位。新斯达公司、殷里正是运用了该优势地位与荣盛公司签订《还款协议》，从而排除其他债权人的受偿权。该肆意行使权利、强行回收债权，降低弱势的债权人回收债权的行为构成对股东权利的滥用。二是法人人格的滥用侵害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或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荣盛公司除涉案还款协议及被查封财产处置协议中涉及天缘华府的房屋和可能的对外债权外，基本无其他财产，而卓鑫公司近2000万元的债权仅实现1100万元左右，其债权已经客观上不能从荣盛公司现有财产中得到足额清偿，因此卓鑫公司的债权已经因荣盛公司与新斯达公司、殷里签订的《还款协议》受到损害。
综上，2016年1月2日三被上诉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中荣盛公司以涟水县高沟镇天缘华府商业用房58套作价1282万元、住宅48套作价728万元抵偿给新斯达公司及将其在高沟镇政府可能退还土地相关债权转让给新斯达公司的条款无效。合同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其他部分的效力，因此《还款协议》中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上诉人卓鑫公司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7）苏0826民初1261号民事判决；
二、2016年1月2日，被上诉人江苏荣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南京新斯达投资有限公司、殷里签订的还款协议中第4条即：经三方协商一致，以甲方公司（江苏荣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房屋作价抵偿给乙方（即南京新斯达投资有限公司），具体如下：商业58套，面积约为5131平（方）米，按照单价2500元/平（方）米核算，作价1282万元、住宅48套，面积为5242平（方）米，按照单价1387元/平（方）米核算，作价728万元；以上总计费用约为2010万元。具体房源情况见附件。第5条：甲方（江苏荣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尚欠400万元人民币，由甲方（江苏荣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将其在高沟镇政府可能退还土地相关债权转让给乙方（南京新斯达投资有限公司）无效。
三、驳回江苏卓鑫建设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江苏荣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南京新斯达投资有限公司、殷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宪腾
审判员 孔令媛
审判员 王 纯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汪 慧
谢洁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七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秉持诚实，恪守信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二十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
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