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刑终1626号
原公诉机关广东省河源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曾惠银，女，1966年7月13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务农，户籍地广东省河源市连平县。因本案于2017年3月31日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13日被逮捕。现押于连平县看守所。
辩护人周孝和、黄小艳，广东粤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河源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曾惠银犯故意杀人一案，于2017年9月8日作出（2017）粤16刑初23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曾惠银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曾惠银，听取辩护人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以不开庭的方式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6年7月份左右，被告人曾惠银与其丈夫被害人廖某1因家庭琐事经常闹矛盾，两人开始分开食宿，廖某1因家庭琐事还曾多次责骂、殴打曾惠银。2017年3月24日，曾惠银在连平县绣缎镇街上看到有人卖老鼠药，想到自己长期受到廖某1的家暴，便产生服用老鼠药自杀的念头，于是买了一小包老鼠药带回家。
2017年3月29日12时许，被告人曾惠银在绣缎街卖完鸡回家的途中，看到廖某1在一家小店跟人打牌，想起其早上因叫廖某1运鸡到街上去卖的事遭到廖某1殴打，认为廖某1不但长期不做家务不务正业，还经常因小事殴打自己，遂产生了毒死廖某1的念头。由于曾惠银与儿子、儿媳、孙子等人都在自家经营的养殖场吃饭，平时家里只有廖某1一人吃饭，曾惠银偷偷将几天前买来的老鼠药全部撒在廖某1放在橱柜里的一盘剩菜中并拌匀，让廖某1食用。廖某1当天吃了曾惠银放有老鼠药的剩菜后中毒身亡。次日12时许，廖某1的儿子廖某2发现廖某1躺在床上已死亡，嘴角有血迹并伴有呕吐物。当晚，廖某1家属发现有几只鸡吃了廖某1的呕吐物后死亡，怀疑廖某1系中毒死亡并报案，公安机关于同月31日凌晨将曾惠银抓获归案。经法医鉴定，死者廖某1符合毒鼠强中毒死亡。
案发后，被害人廖某1家属出具谅解书，对上诉人曾惠银予以谅解。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有现场勘验笔录，鉴定意见，证人廖某2、廖某3、曾某1、廖某4、廖某5、曾某2、廖某6的证言，到案经过、谅解书、户籍资料等书证，被告人曾惠银的供述等证据证实。
原判认为，被告人曾惠银因家庭琐事而故意投毒杀人，致一人死亡，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鉴于本案系家庭矛盾所引发，被害人有家暴行为，曾多次殴打被告人，对本案的发生有一定过错，且被告人归案后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有悔罪表现并取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依法可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曾惠银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上诉人曾惠银上诉及其辩护人辩护提出：1.曾惠银是出于激愤投毒，购买毒鼠强首先是考虑自己使用，后遭到被害人暴某殴打才发生投毒杀人行为。杀人的深层次原因是无法忍受被害人长期家庭暴某和虐待，被害人存在严重过错。曾惠银主观上也是采取放任态度，属于间接故意。综上，应将曾惠银行为认定为犯罪情节较轻的故意杀人。2.曾惠银有坦白情节，并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原判量刑过重，请求二审法院对曾惠银改判较轻的刑罚。
本院经依法全面审查，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认定上述事实，有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证实：
1.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到案经过，证实本案立案及上诉人曾惠银归案的情况。
2.连平县公安局出具的K4416231500002017040001号现场勘查笔录，证实位于连平县绣缎镇红星村老圩岗的廖某1家中卧室的案发现场状况，公安机关在现场提取死者尸体右手衣袖外侧白色呕吐物约10克。
3.广东省河源市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河公（司）鉴（化）字[2017]04012号检验意见书，证实死者廖某1的心血、胃内容物、呕吐物中均检出毒鼠强成份。
4.广东省连平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连）公（司）鉴（法尸）字[2017]15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证实廖某1符合毒鼠强中毒死亡。
5.证人证言
（1）证人廖某2（廖某1二儿子）的证言：2017年3月30日12时多，我走进廖某1房间门时看到床边有棉被掉在地上，廖某1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贴枕头，掉在地上的被子有他的一团呕吐物，左手肘处有一点呕吐物，嘴边有少量白色口水泡有血渍，眼部鼻子部分被口水泡挡住，右边额头有从嘴巴流出的血路。我发现廖某1没有呼吸了就电话告知母亲曾惠银、嫂子曾某1，后婶子到场并打电话通知亲戚过来，曾某1也到场并将廖某1的呕吐物扫出去倒在门口的坪上给鸡吃。13时许救护车到场，医生告知廖某1已经死亡。15时许，众人帮廖某1换上寿衣把房间清理干净。18时许叔叔廖某4回来，后来发现家里养的鸡吃了廖某1的呕吐物之后有几只鸡死亡，就怀疑有人投毒并报警了。
平时我与廖某1住一起，曾惠银与我嫂子曾某1住在约3公里外的养鸡场。廖某1会因为家庭的一些琐碎事去打骂曾惠银，曾惠银也向我们说过被打的事情，大约一个星期前廖某1打骂过曾惠银。
（2）证人廖某3（廖某1大儿子）的证言：2017年3月30日中午，我在惠州接到廖某9华电话得知廖某1喝药死了。次日凌晨1时许其回到家中，有亲戚怀疑廖某1是被人投毒害死的。我想到廖某1未与外人发生过矛盾，母亲曾惠银多次打电话投诉廖某1，就意识到会不会是曾惠银投毒。我与妻子曾某1、廖某9华、展叔赶到鸡场，我与曾某1进入房内问曾惠银是不是她下的毒，曾惠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在哭诉被打的事情，我就清楚是母亲曾惠银下的毒。
父母两人感情一直不怎么好，几年前两人开始分开过，平时都是廖某1一人在家里自己煮来吃。我与妻子曾某1、两个小孩、弟弟廖某2平时都是在鸡场与曾惠银一起吃，但廖某2晚上回家住。2016年始，廖某1经常打骂曾惠银，我和曾惠银也曾向叔叔廖某4、廖某9华投诉过。
（3）证人曾某1（廖某1大儿媳）证言：2017年3月30日中午，我接到廖某2的电话后骑摩托车从鸡场回到家中，后与廖某2进入廖某1的房间，看见廖某1平躺在床上，被子在床旁的地上，地上还有饭菜的呕吐物。我将地上的呕吐物扫到家旁的鸡舍处。31日凌晨，廖某4报警，事后我才知道亲戚发现家旁的鸡舍有鸡死掉，怀疑可能是曾惠银下的毒。后我与廖某3及几个亲戚到鸡场找曾惠银了解情况，我与廖某3在屋内问曾惠银是不是她毒死廖某1的，曾惠银承认并大哭。
2016年7、8月份后，廖某1在外打工回家后至今，平均每个礼拜廖某1、曾惠银都会有两三次吵架，廖某1经常会打曾惠银。在家中住的有廖某1、廖某2，在鸡场住的有曾惠银、我及两个小孩，廖某3外出打工，平时在家吃饭的只有廖某1。
（4）证人廖某4（廖某1的弟弟）的证言：2017年3月30日中午，我接到妻子的电话得知亲大哥廖某1死了，于当晚8时多回到绣缎家中。31日0时，我发现廖某1床下呕吐物不在地上，了解得知系曾某1将呕吐物扫到屋子旁的鸡舍，我走到鸡舍发现鸡舍里没有饭菜，有5只鸡倒在鸡舍不同位置死了，还有几只鸡不正常的没精神。我怀疑廖某1死亡原因不正常就报警了。
2016年7月份，廖某1回家打理养殖场，夫妻间经常因廖某3赌博欠债的事争吵。2016年下半年，我接到3次曾惠银打电话投诉廖某1家暴。
（5）证人廖某5证言：2017年3月30日中午，我到廖某1家中与同亲商量帮忙处理廖某1后事。31日凌晨0时许，廖某4觉得廖某1死因可疑，后我与廖某4发现鸡舍有几只鸡死亡就怀疑是被人投毒并报警。我与廖某9华、廖娘贵、廖某3、曾某1到鸡场找曾惠银了解情况，在廖某3、曾某1与曾惠银谈话后，廖某3告知曾惠银承认毒死廖某1。
我听说曾惠银、廖某1经常吵闹，曾惠银平时也有向我说起过廖某1老是埋怨她没有管好儿子。
（6）证人曾某2证言：我与曾惠银系妯娌关系。2016年12月，2017年1月，2017年2、3月间，曾惠银三次向我投诉被廖某1打的事情，我都有劝说廖某1。曾惠银与廖某1是在2016年7月份因经常吵架分开食宿，曾惠银与大儿媳曾某1在养鸡场生活，廖某1与小儿子廖某2在家中生活。
（7）证人廖某6证言：我家住绣缎镇红星村老圩岗屋。2017年3月29日上午，廖某1到我店中与人闲聊，将近十二点因为大家说回去吃午饭散档，廖某1离开店里，之后就没见过廖某1了。30日上午得知廖某1死亡。廖某1平时喜欢打“六虎”纸牌，较常到我店往前几间的小店打牌，基本上每天都要到我店中买点菜。
6.户籍证明，证实上诉人曾惠银、被害人廖某1的身份情况，两人系夫妻关系。
7.公安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公安机关经过走访，确认存在与曾惠银供述相似的妇女，但无法找到曾惠银所说的卖老鼠药的中年妇女。
8.谅解书两份，证实被害人廖某1的儿子廖某3、廖某2及廖某1的弟弟廖某4均出具谅解书，请求司法机关对上诉人曾惠银从轻或减轻处罚。
9.上诉人曾惠银的供述：因廖某1经常打骂我，又不做事，我心里觉得很委屈。2017年3月24日中午，我在绣缎镇绣缎街用五块钱向一个外地中年妇女卖老鼠药的流动摊贩买了一包用报纸包装好的白色粉末状的老鼠药，本来是想自己吃的，但舍不得两个孙子，就一直将老鼠药放在身上。2017年3月29日6时多，我从养鸡场回到家里叫廖某1开三轮摩托车一起运鸡到大湖街上卖，廖某1不但不肯还用拳头打我，后来我只好找其他人载我去大湖街。11时许，我卖鸡回来，经过路口廖某6的小店看见廖某1在打牌，想廖某1不肯帮忙做家务，如果自己死了这个家就会散，廖某1整天打自己不如让廖某1死。我回到家中见没人，就将整包老鼠药倒进橱柜中一盘剩菜（白麦菜炒猪肉）中并用东西搅拌均匀。用来包装老鼠药的包装纸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我回养鸡场并住在鸡场。3月30日11时许，我在田里忙农活时，廖某2打电话给我讲廖某1死了，我就意识到廖某1是吃了有老鼠药的剩菜被毒死。之后我回鸡场喂鸡后走路回家，见本家亲戚都到场，我就在一旁哭，后被儿媳送回鸡场。当晚，廖某1的弟弟廖某4回来后觉得廖某1死因可疑就报警了。
家里共有七个人，大儿子廖某3在惠州打工，小儿子廖某2与廖某1住家里，我与儿媳及两个孙子住在鸡场。在家做饭和吃饭的都是廖某1一个人，而且廖某1经常外出打牌回来后就胡乱将之前的剩饭菜热一下吃，其他人都在鸡场吃饭。将老鼠药投入剩菜就是为了毒死廖某1，因为廖某1经常打我，在家里一点事情都不做，儿媳曾某1曾目睹过几次廖某1动手，我也多次告诉两个儿子及小叔子廖某4。
曾惠银辨认出死者系其毒死的廖某1，并对购买老鼠药地点进行了指认。
对于曾惠银及其辩护人所提请求从轻处罚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上诉人曾惠银因不堪忍受丈夫廖某1家庭暴某等原因投毒杀害廖某1，主观恶性较轻；案发后在其家庭成员询问时承认投毒杀人事实；归案后亦坦白认罪，并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综合考虑曾惠银主观恶性及犯罪事实、性质及情节，可给予其较大幅度的从轻处罚。原判虽已考虑到上述情节，但量刑仍属过重，应予纠正。曾惠银及其辩护人前述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成立，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曾惠银因家庭琐事而故意投毒杀害其丈夫廖某1，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依法惩处。鉴于本案系家庭矛盾引发，被害人廖某1生前有较严重的家暴行为，对本案的发生具有一定过错；曾惠银归案后认罪、悔罪并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依法可对其从轻处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审判程序合法。唯量刑过重，本院予以纠正。曾惠银及其辩护人所提请求从轻处罚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成立，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五十六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16刑初23号刑事判决中对上诉人曾惠银的定罪部分。
二、撤销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16刑初23号刑事判决中对上诉人曾惠银的量刑部分。
三、上诉人曾惠银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之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从2017年3月31日起至2027年3月30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连辉海
审判员 陈志翔
审判员 赵志春
二○二○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余金华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五十五条剥夺政治权利的期限，除本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外，为一年以上五年以下。
判处管制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的，剥夺政治权利的期限与管制的期限相等，同时执行。
第五十六条对于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分子应当附加剥夺政治权利；对于故意杀人、强奸、放火、爆炸、投毒、抢劫等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犯罪分子，可以附加剥夺政治权利。
独立适用剥夺政治权利的，依照本法分则的规定。
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上诉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