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44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安县大公镇中心小学，住所地海安县。
法定代表人：崔世军，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峰，江苏钟山明镜（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男，2009年3月17日生，汉族，住海安县。
法定代理人：王某2（王某1的父亲），男，1983年5月19日生，汉族，住海安县。
上诉人海安县大公镇中心小学（以下简称大公小学）因与被上诉人王某1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海安县人民法院（2017）苏0621民初29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大公小学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发回重审。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书认定王某1在校园受伤无依据，现有证据只能证明在学校发现王某1右眼受伤。二、原审判决所载理由可推定王某1被周亦辰戳伤右眼，可王某1受伤的原因并无定论。原审法院认为学校未尽管理义务，与事实不符。三、根据已查明的情况，法院应追加周亦辰为案件的当事人，按照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原则，判决周亦辰承担侵权责任，而不应判决学校全额赔偿。
被上诉人王某1答辩称，多名同学反映王某1上学时眼睛并无异常，故原审法院认定王某1在学校受到伤害是正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无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受到伤害，学校不能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责任的，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大公小学赔偿损失126086.18元。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2016年，王某1就读于大公小学二年级（2）班，该生由家长接送上下学，中午在学校就餐。2016年10月31日上午放学后至下午上课时段，王某1右眼突然受伤，因感觉不适，其曾用手揉眼睛。12时许，数学老师个别批改作业时发现王某1右眼异样，简单询问了情况但未作处置。下午2点许，体育老师上课时发现王某1右眼异常，遂请其他老师电话通知家长将其接回。王某1随即被送至海安县人民医院治疗，经初步诊断为右眼角膜穿通伤，后又被紧急转往上海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进一步治疗，被确诊为右眼角膜穿通伤，右眼外伤性白内障，在该院行右眼角膜穿通伤修补术+右眼phaco+IOL植入术,活体检查时右眼裸视力0.5。事发后，经家长和医生询问，王某1均陈述其眼睛系摔倒后撞在墙上受伤的。后其祖母ＸＸ芳、祖父王圣余到大公小学讨要说法，大公小学报警，海安县公安局大公派出所派员处警，并对王某1、周奕辰作了询问。周奕辰在2016年11月9日警察的询问笔录中否定了用铅笔捣王某1眼睛的问话。2016年11月18日，王某1向警察称，其右眼是午饭后在教室里被同学周奕辰用自动铅笔戳下来的。大公派出所未对其他人作深入调查。
审理过程中，经王某1申请，法院委托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对王某1的伤情等进行了司法鉴定。2017年6月7日，该院出具司法鉴定意见：王某1因意外致右眼角膜穿通伤、右眼外伤性白内障，右眼人工晶体植入评定为十级伤残。王某1护理期限为45日（其中2人护理5日，1人护理40日）；营养期限50日。王某1为此支付鉴定费1560元。
另查明，王某1受伤后支付了救护车费2600元、医疗费18628.22元、交通费1389元，王某1伤后系由祖父母护理。
关于王某1右眼是如何受伤的事实，有多种陈述，内容有较大出入：（一）王某1本人的说法：2016年10月31日下午，甫一受伤其向祖父母称是撞在墙上的；2016年11月1日，就医时其向医生陈述是摔倒后撞墙上的（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出院小结中“入院时情况”明确记载“摔倒后右眼撞伤28小时”）；2016年11月18日，其向海安县公安局大公派出所民警陈述是被同学周亦（奕）辰拿自动铅笔戳下来的；2017年10月12日，王某1在与法院谈话笔录中陈述，是他在睡午觉时被周奕辰用自动铅笔戳伤眼睛的，在眼睛受伤后，王某1告诉同学张洪斌、许林浩，称其眼睛是撞在墙上受伤的，还说自己告诉许林浩说是被学校的井盖绊倒撞在墙上的，这么说是骗他们的。当问及为何现在又说是被周奕辰用自动铅笔戳伤眼睛时，王某1回答说怕老师，自己现在使劲想才想起来的。
（二）在王某1家长提供的与老师的电话录音中王某1的同学许林浩称：是中午去食堂，在学校东门那边被井盖绊倒碰墙上的。2017年10月17日，许林浩在与法院的谈话笔录中称，他是说过王某1在学校东门那边被井盖绊倒摔下来碰墙上好几回的话。但在回答法院问话“他（王某1）眼睛不舒服这天，你有没有看到王某1被井盖绊倒摔下来？”许林浩回答：“不记得了，反正我看到他在那边摔过好几次，是以前的事。”
（三）2016年11月9日，同班同学周奕辰回答海安县公安局大公派出所民警询问“你有没有用铅笔捣王某1的眼睛？”时明确回答“没有。”2017年10月17日，周奕辰在与法院谈话笔录中仍坚称没有用铅笔戳过王某1的眼睛，并说王某1说的，他是摔跤摔下来的，他早上上学时眼睛好好的，自己中午吃完饭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王某1眼睛红红的，她还看到王某1用手揉眼睛，他的这个眼睛流泪了。
（四）2017年10月17日，王某1的同学张洪斌在与法院谈话笔录中称，不知道王某1眼睛是怎么受伤的，早上来上学是好的，中午他们都在学校吃午饭，没有回家，午间数学老师改作业的时候自己排在王某1后面，王某1说他眼睛不舒服，但没有说怎么才变得不舒服、流泪的，数学老师看到他眼睛红红的，问他怎么了。
（五）大公小学的老师在电话录音中陈述：调取了学校的监控，学校东门那边确实有个井盖，但录像中并没有看到有小孩子跌倒的情形。
（六）大公小学法定代表人崔校长在与法院谈话笔录中陈述“2016年10月31日中午，学生下课期间到下午上课前，王某1不知道什么原因右眼出现了问题……”，“……根据上海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出院小结记载，入院时的情况说王某1是因摔倒后右眼撞伤28小时于2016年11月1日入院，所以我们认为小孩是自己撞伤的，与我们学校没有关系……”。
审理过程中，法院与王某1、周奕辰、张洪斌、许林浩进行了谈话，上文已述及。关于王某1右眼是如何受伤的，仅王某1本人陈述是被周奕辰用自动铅笔戳下来的，且不是事情刚刚发生时的说法，王某1同时称没有其他同学看到这一情况。王某1、周奕辰、张洪斌、许林浩与法院谈话笔录中可以相互印证的事实是，2016年，王某1、周奕辰、许林浩、张洪斌均是大公小学二（2）班学生，午间他们均在学校就餐。2016年国庆节后的一天中午时段，王某1眼睛突然不舒服，出了问题，午饭后一段时间教室里没有老师值班，后来数学老师陈老师到班，帮助学生批改作业时发现王某1眼睛出现异常，简单询问了情况。到下午体育课老师发现王某1眼睛异样后，通知了王某1家长。
庭审中，大公小学当庭向法院提供了一系列安全规章制度、学生安全专栏等内容，王某1方不持异议，但认为发生事故时大公小学并未尽到教育、管理的责任。双方一致认可，王某1是由家长接送上学、放学，中午在学校就餐，进入学校后有严格的门卫管理制度，不能自由进出校门。
一审法院认为，王某1眼睛受伤时未满八周岁，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由于年龄较小原因，对眼睛如何受伤的情况不能做出准确而稳定的陈述，后又改称是被同班同学周奕辰用铅笔戳伤，但无其他证据印证。事故发生时段，大公小学未有老师跟踪值班，导致大公小学未能及时发现王某1眼睛受伤的情况及原因。有关老师首先发现王某1眼睛出现异常情况后，未引起足够的重视，未能迅速送医治疗，并向周围同学了解情况，问明原委。王某1家长向学校讨要说法后，海安县公安局大公派出所介入调查时仅与周奕辰、王某1各做了一份询问笔录，在双方陈述截然不同时，未做深入细致的调查了解，现因事情发生时间较长，当事人及周围同学年龄较小，认知能力有限，不排除外界介入因素的影响，已难以还原王某1眼睛受伤的具体情形。但从一致认可的事实中可以确认，王某1的右眼确系2016年10月31日午间在校园期间受伤。对于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根据该条规定，学校应当承担无过错责任，大公小学只有能够证明自己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的，才不承担赔偿责任。王某1右眼受伤发生于午间，该时段校园及教室内有较多学生滞留，大公小学应当安排老师巡视、管理，但自学生午餐结束进入教室到老师进班却存在着值班空档，以致发生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人身损害情形。学校实行封闭管理固然很好，但由于此时家长无法参与管理、教育，学校更应当落实安全保护措施，根据学生的年龄和智力等不同情况，对学生给予不同层次的照顾、管理，而不应仅以制定了有关规章制度、交待过安全方面的注意事项代替有效的监管和教育，避免不应有的损害事故发生。本案校园意外事故发生后，大公小学先是未能及时发现，有关老师到班发现后对受伤学生又未给予必要的关注和处理，拖延至下午2时许才由其他老师联系家长带回送医治疗，处置措施上有失妥当，大公小学没有尽到合理的教育、管理责任，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大公小学辩称，王某1受伤是第三人所致或者其自身原因导致，但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对其所辩理由，法院难以采信。
关于王某1产生的损失，法院结合双方举证、质证情况，认定如下：医疗费，王某1提交了23份医疗费票据，且有相关病历、出院小结、医疗费用清单佐证，总计金额18628.22元，但王某1仅主张了18628.18元，对其主张的医疗费用18628.18元，法院予以确认。救护车费，有相关票据佐证，金额2600元，法院支持。护理费，参照司法鉴定意见，王某1受伤后护理期限为45日，其中2人护理5日，1人护理40日，参照本地护理费标准90元/日，可以支持护理费4500元。
营养费，参照司法鉴定意见，王某1的营养期限50日，按照10元/日的标准，营养费可支持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王某1伤后住院天数8天，按照18元/天的标准计算，可以支持144元。交通费，王某1主张了5314元，但根据其就诊情况及提供的证据，法院支持其有票据佐证的交通费1389元。
残疾赔偿金，经司法鉴定王某1右眼被评定为十级伤残，其残疾赔偿金法院支持803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王某1主张了10000元，法院根据王某1的伤残等级、大公小学的履行能力、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事故发生的特定情境等因素酌定4000元。
王某1主张了眼镜费用1461元，但其未提供相关票据，亦未无相关医嘱，法院不予支持。王某1主张了差旅费5389元，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佐证，法院不予支持。司法鉴定费1560元，有司法鉴定意见书及相关票据佐证，法院支持1560元。
综上，法院确认王某1各项损失为113625.18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大公小学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10日内一次性赔偿王某1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救护车费、交通费、鉴定费合计113625.18元。二、驳回王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30元，由大公小学负担（已由王某1代垫，大公小学在履行上述给付义务时一并给付王某1）。
二审中，大公小学提供了教学楼的优良证书，证明教学设施符合国家规定；午读安排表，证明中午学校安排老师值班。本院审核证据认为，大公小学提供的证据具有真实性，但教学楼的优良证明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午读安排表与一审中的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互不矛盾，可予以认定。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因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认知能力差，对危险源的识别及规避能力较弱，容易发生人身危险。而在校期间脱离了监护人的保护，需要学校等教育机构履行教育、管理职责，以确保其人身安全。所以，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教育机构所受到人身损害，首先推定教育机构存在过错，教育机构只有在证明已尽教育、管理职责的情况下，方可免除责任。教育机构的证明责任应包括，一、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受伤的基本情况，二、针对受伤的原因已尽教育、管理的义务。如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受伤的原因不明，则教育机构证明已尽职责的范围不能确定，证明没有意义。故在本案中，大公小学首先应当证明王某1的受伤原因。王某1本人的陈述颠倒不清，前后不一。所谓摔倒受伤，不能得到监控的印证，脸部无其他伤情；所谓被同学戳伤，遭到否认，又无其他证据证明。考虑到事发时王某1年仅七岁，其无法说明事发情况只能归结于年幼无知，而不能以此对其作不利推定。因王某1受伤事实无法查明，应由承担证明责任的大公小学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即认定因大公小学的过错致王某1受伤，大公小学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判决大公小学赔偿王某1的损失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大公小学上诉称王某1右眼受伤与大公小学没有关联，违背本案的基本事实，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为教育机构的责任为无过错责任，对法律理解有误，但其判决结果正确，可以维持。原审法院将本案的案由确定为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案由确定错误，本案的案由应为教育机构责任纠纷，本院予以纠正。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元，由上诉人海安县大公镇中心小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季建波
审判员 罗 勇
审判员 杨 盛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施惠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