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粤13行终1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博罗县龙溪镇港泰五金制品厂，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博罗县龙溪镇岐岗村。
负责人陈湘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秋君，广东宝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博罗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黄惠明，局长。
委托代理人陆伟，博罗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副主任科员。
委托代理人阳安中，广东金卓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马羊修。
委托代理人金岳峰，安徽刘光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博罗县龙溪镇港泰五金制品厂因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博罗县人民法院（2016）粤1322行初2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博罗县龙溪镇港泰五金制品厂委托代理人李秋君，被上诉人博罗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委托代理人陆伟、阳安中，原审第三人马羊修委托代理人金岳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死者朱某于2015年2月28日入职原告处工作，在生产部的生产操作岗位任职。2015年12月13日8时10分左右，朱某在生产车间操作电钻时突发晕倒被送往博罗县人民医院抢救，经诊断：心肺复苏术后；右额颞顶硬膜下血肿、脑疝形成、脑干受压；右侧颞叶脑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右侧眶周及额部头皮挫伤；肺部感染。朱某于2015年12月14日11时30分再次出现心脏骤停，经30分钟抢救后，于2015年12月14日12时宣告死亡。2015年12月21日，朱某家属以朱某2015年12月13日8时10分左右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一事向被告申请工伤认定。朱某家属向被告提交了相关委托手续、朱某身份证复印件、朱某及其家属户口本及身份证复印件、《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博罗县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记录》、个体户机读档案登记资料、原告与朱某签订的《劳动合同》、原告出具的《说明书》、原告与朱某家属签订的《协议书》、两份律师调查笔录及被调查人吴初龙和石嘎山的身份证复印件。被告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有关规定，于2016年2月29日作出博罗人社工伤认字[2016]第009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朱某突发疾病死亡一案属视同工伤。被告分别于2016年2月26日和2016年3月4日将工伤认定决定送达朱某家属和原告。原告对工伤认定不服，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博罗人社工伤认字[2016]第009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
另查明，因朱某病情危重，2015年12月14日，朱某的儿子朱某斗（身份证号码：）在博罗县人民医院《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患者授权亲属签名”栏签名。朱某于2015年12月14日11时30分再次出现心脏骤停，医生立即持续胸外心脏按压、予肾上腺素间隔静脉注射、碳酸氢钠静滴纠酸，持续多巴胺及去甲肾上腺素泵入，朱某未能恢复心跳，按压停止，心电监护呈一直线，血压仍为0，经30分钟抢救，朱某未能恢复自主呼吸及自主心跳，于2015年12月14日12时宣告临床死亡。朱某死亡后，博罗县人民医院出具了两份《死亡记录》，第一份《死亡记录》诊断经过为“……因病情严重，多次向家属交代病情，家属在了解病情后，拒绝转上级医院及手术治疗……”，《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无医师签名。第二份《死亡记录》诊断经过为“……患者病情危重，预后极差，死亡率极高，考虑脑死亡，死亡濒临状态，无抢救价值，向家属及厂方多次交代病情，均表示理解……”，《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有医师签名。两份《死亡记录》诊断经过均描述“经30分钟抢救下，患者未能恢复自主呼吸，心电监护呈一直线，血压为0，大动脉未触及博动，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于2015年12月14日12时宣告临床死亡”。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十条的规定，被告作为县级劳动保障行政部门，依法享有对工伤事故进行处理和认定的职权。被告受理第三人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后经调查在法定期限内作出本案所诉《工伤认定决定书》并送达双方当事人，其执法主体适格，程序合法，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各方诉讼当事人对朱某2015年12月13日8时10分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在2015年12月14日12时死亡的事实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是，朱某突发疾病死亡是抢救无效死亡还是其家属放弃治疗导致死亡，死亡是否属于工伤。原告认为，朱某家属签的博罗县人民医院《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和博罗县人民医院出具的第一份《死亡记录》，可以证明朱某家属拒绝转上级医院及手术治疗，朱某突发疾病死亡并非抢救无效死亡，而是其家属放弃抢救才导致死亡的，朱某家属如不放弃救治的话，朱某有生还的可能和抢救的价值。因此，朱某死亡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的情形，不能视同工伤。原审法院认为，从朱某家属签的博罗县人民医院《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内容看，可以证明朱某家属拒绝转上级医院及手术治疗，并不能直接证明朱某家属放弃救治；第一份《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无医师签名，第二份《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有医师签名，因此，原审法院对第二份《死亡记录》内容予以确认。从第二份《死亡记录》诊断经过为“……患者病情危重，预后极差，死亡率极高，考虑脑死亡，死亡濒临状态，无抢救价值，向家属及厂方多次交代病情，均表示理解……”的内容看，在朱某病情危重，只能靠呼吸机维持呼吸的情况下，经医生向家属告知，其家属在《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上签名是对朱某的生命感到无望而主动放弃转上级医院及手术治疗。从博罗县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记录》中的诊疗经过描述“经30分钟抢救下，患者未能恢复自主呼吸，心电监护呈一直线，血压为0，大动脉未触及博动，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于2015年12月14时12分宣告临床死亡”可以得知，朱某是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因此，原告认为朱某的死亡是其家属主动放弃治疗的原因导致的，没有事实依据，对于原告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朱某作为原告的员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其受伤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被告作出朱某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属视同工伤的决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原告请求撤销被告作出的博罗人社工伤认字[2016]第009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博罗龙溪镇港泰五金制品厂的诉讼请求。
博罗龙溪镇港泰五金制品厂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一审判决认为《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不能直接证明朱某家属放弃救治是错误的。《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的第一栏医院给出了诊断，并提出了可以采取的医疗措施；第二栏医院提示了如果拒绝或放弃积极抢救治疗的后果：第三栏是朱某家属放弃救治的意思表示和签名。该份证据，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显然可以直接证明是朱某家属放弃救治的。一审判决却认为《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不能直接证明朱某家属放弃救治，显然是毫无道理的。二、上诉人在起诉之时就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书》，但一审法院却没有进行必要的调查取证，导致本案事实没有查清。因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在救治过程中朱某的家属有没有尽心尽力采取更好的更积极的救治，以及如果不签署《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并采取更好的更积极的救治，朱某生存的可能性是多大。另外，本案中还存在两份相互矛盾的《死亡记录》。所以，要查清案件事实，就必须向博罗县人民医院进行调查取证，关键是要查清楚以下几个问题：1、朱某的家属签署《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时的病情是怎样的？2、如果不放弃救治，朱某生存的可能性或者几率有多少？3、怎么会出现两份相互矛盾的《死亡记录》，都是在什么情况下出具的两份记录？上诉人认为，博罗县人民医院作为专业的医疗机构参与了整个医疗救治过程，对整个事情的经过应该是最清楚的，也是能够客观公正的反映情况的，因此，在当事人对案件基本事实存在较大争议的情况下，审判机关理应根据上诉人的申请或者依职权进行调查取证。但是，一审法院却没有进行相应的调查取证工作，导致本案基本事实都没有查清。三、一审判决采信第二份《死亡记录》的理由不能成立。对于两份前后矛盾的《死亡记录》，上面都有博罗县人民医院的盖章，虽然上诉人提交的第一份《死亡记录》上没有医生的个人签名，第二份《死亡记录》有医生的签名，但是，不能仅仅凭有无签名来做为采信证据的标准，而应该调查核实两份证据的来源、内容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等情况确定证据的证明力大小和取舍。也就是说，在两份证据冲突的情况下，必须要在对救治情况进行全面调查的基础上再做抉择。四、一审判决认定朱某是抢救无效死亡没有事实根据。朱某的家属签署《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后，并不代表医院对朱某不闻不问、听之任之，不再采取任何医疗措施了，医院依然会对身体情况进行一些常规的监测，并在朱某病情出现紧急情况时采取一些常规的必要的医疗措施，但是，这并不能证明朱某是抢救无效死亡。上诉人认为，正是因为朱某的家属签署《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放弃了采取更好的更积极的救治方式，所以才导致朱某病情出现恶化最终死亡的。如果朱某的家属拒绝签署《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而是穷尽一切治疗抢救手段或措施，朱某应该还能活下去。上诉人认为，只要朱某还有一口气、一线生机，其家属都应该继续抢救竭力挽回亲人的生命，而不能轻率的放弃救治，放弃亲人生存的希望，毕竟“人命关天”，生命比金钱更有价值。所以，本案的争议焦点表面上是朱某是否在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而实质上则是朱某的家属有没有尽到抢救义务，如果穷尽一切治疗抢救手段或措施，朱某是否会在48小时内死亡。为此，必须要向博罗县人民医院进行调查取证，必要时还需通知有关医务人员到庭进行说明或接受询问。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提起上诉，恳请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被上诉人作出的博罗人社工伤认定[2016]第009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二、被上诉人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
上诉人博罗龙溪镇港泰五金制品厂未提交新证据。
被上诉人博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答辩称：一、答辩人认定朱某突发疾病死亡一案属视同工伤，事实清楚。经答辩人查明，朱某于2015年2月28日入职被答辩人处工作。2015年12月13日8时10分左右，朱某在生产车间操作电钻时突发晕倒，被送往博罗县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2015年12月14日12时死亡。以上事实，有朱某的近亲属朱某斗、朱某秋、马羊修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表》，《工伤认定申请书》、户口本、朱某身份证、朱某斗身份证、马羊修身份证、个体户机读档案登记资料、《劳动合同》、《死亡记录》、《诊断证明书》、《居民死亡医学证明》、《说明书》、《协议书》、两份《律师调查笔录》及被调查人身份证等证据予以证实。二、答辩人作出的工伤认定适用法律正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中，朱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符合视同工伤情形，答辩人认定朱某因疾病死亡一案视同工伤，适用法律正确。综上所述，答辩人作出的工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答辩人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答辩人请求贵院依法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博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未提交新证据。
原审第三人马羊修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在庭审中口头述称：一、死者家属在告知书上签字不等于放弃治疗，该告知书是医院事先打印好的书面告知，是医院的对危重病人的惯常做法，不能理解为家属放弃治疗；二、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用人单位对不是工伤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即使上诉人主张的家属放弃治疗成立，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死者必然在48小时后死亡，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三、工伤认定是行政行为，行政行为在作出前必须证据齐全，取证完毕，故人民法院无需再进行调查取证，综上，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马羊修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查，认定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无异，各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亦无异议，本院确认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
另查明，本案涉及两份《死亡记录》，第一份《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无医师签名，第二份《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有医师签名，经核对，两份《死亡记录》均有博罗县人民医院的印章，案卷中为复印件，未能将盖章部分复印完全。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博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为县一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依法享有对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事故处理和认定的职权。博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受理死者家属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后，对本案进行调查，并根据调查的情况作出涉案工伤认定决定，并向当事人送达，履行了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相关程序，程序合法，原审予以确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各方诉讼当事人对朱某2015年12月13日8时10分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在2015年12月14日12时死亡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与一审归纳的一致，即朱某突发疾病死亡是抢救无效死亡还是其家属放弃治疗导致死亡，其死亡是否属于工伤。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从本案看，首先，朱某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的；其次，朱某是在经抢救于48小时之内死亡的。朱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被送至医院抢救后死亡，其过程有两份《死亡证明》及《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予以印证，而因两份《死亡证明》的内容有所不同，虽然均有医院的印章，但第一份《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无医师签名，第二份《死亡记录》“上级医师：……”、“住院医师：……”栏有医师签名，从证据证明力的角度，第二份《死亡记录》的可信度较强。况且，生命权和健康权是公民的基本人身权利，维护公民的生命健康，对其积极救治的行为符合传统观念和社会整体的道德观念。基于这样一种标准，朱某家属已对朱某进行了积极救治，付出了努力。朱某家属只是在朱某病情仍危重，预后极差，死亡率极高，考虑脑死亡，死亡濒临状态，无抢救价值的情况下，放弃治疗，其行为确属无奈之举，也与《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三）项中工伤职工“拒绝治疗的”，不能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规定不同。因此，朱某家属签的博罗县人民医院《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并不能直接证明朱某家属放弃救治，原审法院对第二份《死亡记录》内容予以确认并无不妥。该《死亡记录》诊断经过为“……患者病情危重，预后极差，死亡率极高，考虑脑死亡，死亡濒临状态，无抢救价值，向家属及厂方多次交代病情，均表示理解……”，在朱某病情危重，只能靠呼吸机维持呼吸的情况下，经医生向家属告知，其家属在《拒绝或放弃临终救治告知书》上签名是对朱某的生命感到无望而主动放弃转上级医院及手术治疗治疗，在此种情形下家属的放弃治疗可以认定属“经抢救无效”。故，该过程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在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不存在家属人为放弃治疗故意造成朱某死亡的情形。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博罗县龙溪镇港泰五金制品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瑞 南
审 判 员 覃 毅 华
代理审判员 邱 炜 炜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黎芬妹（兼）
书 记 员 林 美 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