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咸宁中民终字第6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想孙，女，汉族，1921年9月12日生，住赤壁市，系死者徐某之母，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和意，女，汉族，1951年5月18日生，住址同上，系死者徐某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新潮，男，汉族，1971年9月19日生，住址同上，系死者徐某之子，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新洲，男，汉族，1972年10月2日生，住址同上，系死者徐某之子，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新山，男，汉族，1976年12月21日生，住址同上，系死者徐某之子，
五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婉秋，湖北君泽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赤壁市中伙铺镇中学（以下简称中伙中学）。
法定代表人：肖回祖，该校校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火林，男，汉族，1978年10月18日生，住赤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乾坤，赤壁市赤马港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上诉人李想孙、张和意、徐新潮、徐新洲、徐新山因与被上诉人中伙中学、王火林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赤壁市人民法院[2014]鄂赤壁民初字第9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想孙、张和意、徐新潮、徐新洲、徐新山上诉请求：请求二审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由二被上诉人支付五上诉人人身损害赔偿金477669元，由二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的全部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一审开庭时适用的是简易程序，但作出判决却是组成合议庭的普通程序，且案件审理期限超过了简易程序规定的3个月。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捏造事实。一审判决认定“经赤壁市中伙铺镇卫生院全力救治，终因抢救无效于18时30分确认死亡。……考虑到徐某死因不明，公安机关和政府部门告知死者家属是否需要尸检查明死因，死者家属表示不需要、不同意”属捏造事实。事实上死者徐某被送到中伙铺镇卫生院时已死亡，并未实施抢救；五被上诉人也从未被公安机关和政府部门告知做尸检，且从未拒绝过做尸检。一审判决认定中伙中学与王火林之间为承揽关系与事实不符。即使是承揽合同关系，也是与王火林所在公司之间的承揽关系，应追加王火林所在公司为被告参加诉讼。一审判决认定死者徐某与王火林之间为雇佣关系无事实依据和证据证明。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生命权纠纷，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而不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请求二审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中伙中学辩称：我校与王火林是长期的合作关系，请王火林移栽桂花树未订立合同，加之王火林身在广州，故学校要求王火林按惯例做事，均是先做事后谈价（订合同付款）。死者徐某与王火林之间为雇佣关系，我们学校无异议。抢救死者徐某的事实属实，上诉人所说不符合常理。上诉人主张477669元的赔偿，我们学校不同意，徐某劳动过程中发生意外与我们学校无关。
王火林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死者徐某在学校做工，学校是雇主。一审判决将王火林列为本案被告，主体不适格。王火林不是本案中的雇主，请求二审驳回五上诉人对王火林的起诉。
李想孙、张和意、徐新潮、徐新洲、徐新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决二被告赔偿人身损害赔偿金47766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中伙中学将校园内的4棵桂花树以4800元的价格承揽给被告王火林移栽。2014年7月10日早上，被雇请的工人来到工地施工，徐某的主要任务是挖树坑。当日下午18时许，坐在正在挖掘树坑旁换班短暂休息的徐某突然晕倒在地，在场工友一面向被告王火林打电话报告，一面立即将其送到最近医院救治。经赤壁市中伙铺镇卫生院全力救治，终因抢救无效于18时30分确认死亡。该院死亡证明书对死因诊断为：猝死（死因不明）。赤壁市中伙铺镇派出所在接到被告王火林的报警后，会同政府相关部门立即赶到事发现场处理纠纷。考虑到徐某死因不明，公安机关和政府部门告知死者家属是否需要尸检查明死因，死者家属表示不需要、不同意。最后，在二被告各出15000元安葬费安葬死者后矛盾暂时平息。此后双方就赔偿事宜协商无果，五原告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处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中伙中学校园内的4棵桂花树的移栽中，被告王火林是雇主，死者徐某是雇员。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雇员在雇佣期间意外猝死，雇主是否应该承担赔偿责任？关键是要看损害后果。所谓损害后果是指因他人的加害行为或其他物的危险发生而对受害人产生的人身或财产方面的不利后果，通常是指来自于外界的人身损害，在这种情况下，雇主当然要根据过错责任大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构成的要件中两个主要条件：一是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二是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而本案中雇员的死亡并不是源自外界的因素，而是属于自身身体机能变化的结果，是由于自身意外原因而导致人身死亡，并无他人的行为参与或受他人的物件危险而发生的事故，不属于侵权法意义上的损害后果。本案中雇主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实施任何行为，雇员的死亡也与雇佣活动没有因果关系，所以应属于意外事件，雇主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不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57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均无过错，但一方是在为对方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可以责令对方或者受益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雇员毕竟在雇佣活动中死亡，即使雇主对雇员的死亡没有任何过错，但雇员是在为雇主服务过程中死去，雇主作为受益人，从公平原则出发，也应该酌情给予受害人亲属一定的经济补偿。被告中伙中学与被告王火林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徐某的意外猝死与其没有法律上的关联性，因此，被告中伙中学作为定作人对徐某的死亡后果没有任何责任。但徐某死亡的事情毕竟发生在其校园内，被告中伙中学出于人道上的考虑，自愿给予5原告15000元的安葬费，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57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王火林补偿五原告损失共计50000元（已经给付的15000元应从中扣减)；被告中伙中学补偿五原告损失共计15000（已经给付）;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李想孙、张和意、徐新潮、徐新洲、徐新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465元，由被告王火林负担1050元，由被告中伙中学负担175元，由原告李想孙、张和意、徐新潮、徐新洲、徐新山负担7240元。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二审诉讼中，被上诉人王火林申请与死者徐某一起移栽桂花树的证人王某1、刘某、王某2出庭作证，拟证明王火林不是死者徐某的雇主，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本院综合上述3位证人当庭陈述的事实经过，归纳如下：移栽本案桂花树的前一天晚上9、10点左右，证人王某2接到其弟弟王火林的电话，称中伙中学有几颗桂花树要移栽，要求王某2随便找几个人将其移栽，工钱每人150元/天，可以直接找中伙中学要钱。证人王某2随即电话联系证人刘某，要求刘某找几个人于第二天到中伙中学移栽树木，刘某随后联系包括证人王某1、赵某、死者徐某在内的6个工人于2014年7月10日早上到中伙中学移栽树木。移栽树木时工具由工人自带，中餐由工人自理。证人王某2称王火林说过工钱每人150元/天可以直接找学校领取，但王某2找中伙中学副校长田炜东要求支付工钱时，才知工钱价格未定。移栽树木的工人王某2、刘某、王某1、赵某、及死者徐某等人均不是被上诉人王火林所在公司的员工。二、因徐某移栽树木过程中死亡一事，徐某与中伙中学、王火林等发生纠纷，赤壁市中伙铺镇人民政府及赤壁市公安局中伙铺派出所出面组织协调，后由中伙中学、王火林两方各支付安葬费15000元先行安葬徐某。本案一审诉讼中，经一审法院调查，赤壁市中伙铺镇人民政府及赤壁市公安局中伙铺派出所派出的工作人员均表示在协调徐某死亡一事的过程中，曾征询过徐某家属，是否对徐某的尸体进行尸检，但徐某家属（徐某之女）表示不需要尸检。但对于协调的工作情况，赤壁市中伙铺镇人民政府及赤壁市公安局中伙铺派出所派出的工作人员均表示未做书面记录，且徐某并未生育女儿。三、一审诉讼中，王火林当庭陈述：“田校长打电话时我不在家，我就打电话我公司的合伙人安排的，小铲车是我的。我哥（王某2）那天也参加了。我哥不是我公司的合伙人，完全是我帮学校请几个人，价格一概没有谈”。一审开庭时审判人员询问原告方：“是否追加或变更绿韵公司（即王火林）所在的公司？”原告方回答：“不追加，不变更”。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二审继续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一、关于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经本院审查一审卷宗材料，一审开庭时适用的是普通程序审理该案，由二名审判员和一名人民陪审员组成合议庭审理，各方当事人均在开庭笔录上签字确认。因此，五上诉人以一审开庭时适用的是简易程序，但作出判决却是组成合议庭的普通程序为由而主张一审程序严重违法缺乏事实依据。二、关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是否清楚的问题。根据一审诉讼中赤壁市中伙铺卫生院于2014年7月10日出具的《赤壁市中伙铺卫生院诊断证明书》内容：“姓名：徐某性别：男年龄：67岁诊断：猝死（原因不明）”，可见徐某被送到中伙铺卫生院后，该卫生院对其实施了检查和诊断的过程，而该过程是实施抢救的必经程序，故五上诉人主张徐某未经中伙铺卫生院实施抢救的事实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此外，一审判决认定“考虑到徐某死因不明，公安机关和政府部门告知死者家属是否需要尸检查明死因，死者家属表示不需要、不同意”的事实，其主要依据是调查负责协调处理徐某死亡一事的赤壁市中伙铺镇人民政府及赤壁市公安局中伙铺派出所派出的工作人员的笔录。该笔录中公安机关和政府的工作人员对于“徐某之女”表示不需要尸检的事实经过与五上诉人的家庭情况不符，且组织协调工作并无书面材料予以证实，故该调查笔录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五上诉人家属拒绝对死者徐某进行尸检有误，但认定该事实有公安机关和政府的工作人员的陈述。五上诉人主张一审判决捏造事实的理由不能成立。虽五上诉人家属拒绝对死者徐某进行尸检的事实无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但作为参加了公安机关和政府组织的协调处理徐某死亡一事的相关家属，在各方当事人均在场的情况下，是否主动要求对徐某死亡原因进行尸检查明，五上诉人对此未能举证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据此可以认定，五上诉人在徐某死亡后，未申请对徐某死亡原因进行尸检。三、关于中伙中学、王火林与死者徐某之间关系的认定问题。中伙中学要求王火林移栽树木，是由王火林自带工具（如铲车等）完成该项工作任务，且不负责王火林一方的餐饮费用，双方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于承揽合同，与雇佣关系不相符。王火林委托其兄王某2帮忙移栽树木，并又通过工人刘某联系到包括死者徐某在内的其他工人移栽树木，不仅自己提供了相关工具（如铲车等），且在王火林与中伙中学尚未商谈好移栽树木工钱的情况下，直接向工人开出每人150元/天的价格，可认定王火林委托其兄请他人移栽树木是其个人意思表示，与中伙中学无关。因此，王火林与死者徐某之间应认定为雇佣关系。四、关于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得当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关于“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的规定，五上诉人主张适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进行赔偿，应举证证明死者徐某“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的事实。但根据与死者徐某一起做工的其他工人的证实，徐某在死亡前并未遭受来自外部的任何侵害。乡镇人民政府和公安机关组织的，由各方当事人均参与的协调处理徐某死亡一事的过程中，五上诉人就徐某死亡原因并未申请进行尸检。现五上诉人在死者徐某已安葬、死因无法查明的情况下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主张人身损害赔偿，应对死者徐某“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的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五上诉人主张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予以判决，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从公平原则出发，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57条的规定予以判决并无不当，本院继续予以认定。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想孙、张和意、徐新潮、徐新洲、徐新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00元，由上诉人李想孙、张和意、徐新潮、徐新洲、徐新山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熊 魁
审判员 侯欣芳
审判员 杨荣华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六日
书记员 陈 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