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绍中民二再字第6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金樟林。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金尧坤。
原审被告浙江省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
法定代表人裘星。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汪方青。
原审原告金樟林与原审被告浙江省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简称医药公司）股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06年4月20日作出（2006）绍中民二初字第12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沈洪钦等40位医药公司股东不服该判决，以利害关系人身份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07年9月17日作出（2007）浙检民行抗字第85号民事抗诉书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6月12日作出（2008）浙民监抗字第38号民事裁定：本案指令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后，于2008年8月4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绍兴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曾于生、周玉萍出庭支持抗诉，原审原告金樟林及其委托代理人金尧坤、原审被告浙江省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汪方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一审判决认定，医药公司原为经嵊州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于1997年底改组设立的股份合作制企业，经验资及工商登记，公司初始登记股本为1649000元，每股1元。金樟林为董事长，持股8万股。2000年下半年，嵊州市人民政府启动第二轮企业改制，倡导企业由原来的分散持股到集中持股，经营者持大股，为此，向医药公司派驻指导组，并在嵊州宾馆召开了股东大会，会上，时任嵊州市商业局局长的田建钢作了动员，提出了公司增资扩股、金樟林提高持股比例的初步方案，征求股东意见。由于在股东大会上没有具体的方案，公司董事会决定以股东代表大会的方式予以表决。2000年9月27日，公司召开股东代表大会，参加会议的有57名代表，代表构成分两部分：一部分为公司基层各部门选举产生，一部分为企业管理层人员作为当然代表。在该次会议上，以48票同意，9票弃权，通过了《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深化企业改革调整优化企业股权结构实施方案》、《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增资扩股方案》、《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股权转让办法》三个方案。依上述三个方案，金樟林增持股份881600股，2000年10月17日，金樟林以现金方式向医药公司缴纳增加注册资金881600元，嵊州市信元会计师事务所验资予以确认。2002年12月，医药公司向工商部门申请变更登记，总注册资本变为2530600元。2005年9月8日，因为医药公司的经办人在2002年12月办理变更登记时提交的召开股东代表大会的时间由2000年9月27日改为2002年11月8日，嵊州市工商局以提交虚假证明文件为由撤销了2002年办理的增资变更登记。2005年6月16日，医药公司签发的股权证中已确认金樟林的认股份数为1326600股。
原一审判决认为：医药公司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并非有限责任公司组织形式，该公司的组织、行为不受我国公司法的调整，其股东代表大会决议的效力审查，应依公司章程及相关行政规章评判之。公司增资扩股属公司内部事务，公司得依公司现状及股东意愿在合法及符合公司章程规定的情况下享有私权自治。但应当肯定的是，由于企业改制涉及面广，地方政府依规范性文件对改制过程予以指导，有利于消除矛盾、解决困难，有利于工作的开展。本案中，在改制工作指导组的指导下，医药公司就增资扩股等事项召开了股东大会进行了动员，并在此后召开的股东代表大会上通过了三个方案，其中包括增资扩股、金樟林增持股份的方案，两次会议相互联系又各自独立。《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明确规定，股份合作制企业实行职工民主管理和职工股东大会制度。故现医药公司召开职工股东代表大会作出增加公司注册资本的决议，体现了民主议定、民主管理的原则，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而且，上述决议作出后，已实际履行，在履行过程中各股东均未提出异议，该决议应依法确认为有效。原告金樟林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至于原告于2000年10月17日向被告缴纳881600元新增股本金的行为，已为被告所接受，并由被告向原告出具的医药公司股权证所证实，故该行为当然有效，无需法院再次予以确认。原告认为其向被告新增的881600元股本金目前已增值138400元，但无相关证据予以证实，该诉讼请求缺乏合理的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确认2000年9月27日浙江省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股东代表大会通过《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增资扩股方案》的决议合法有效。二、驳回金樟林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110元，实际支出费80元，合计15190元，由金樟林负担190元；由浙江省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负担15000元。
宣判后，双方均未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公司章程和当时的嵊州市委指导文件均明确规定增资扩股需经股东大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医药公司以“股东代表大会”的方式通过增资扩股方案与上述规定直接相悖，剥夺了其他股东参与公司管理的基本权利，不符合公司法的原则和精神。（二）2000年9月27日医药公司股东代表大会“股东代表”的产生程序和方式明显存在不当。该次股东代表大会“代表”的产生并没有召开全体股东参加的股东大会，产生的“股东代表”不能真正代表全体股东。（三）原审判决认定医药公司股东代表大会通过的增资扩股决议“已实际履行，在履行过程中各股东均未提出异议”与事实不符。医药公司股东沈洪钦于2004年7月22日已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金樟林利用职权，未经公司股东大会通过，擅自为自己增加和私自受让公司股份107.66万元的行为无效。2005年4月医药公司多名股东联名向嵊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举报，要求工商部门撤销医药公司增资扩股的工商变更登记。据此可知，原审判决认定在增资扩股决议履行过程中医药公司各股东均未提出异议明显与事实不符。（四）增资扩股方案是否有效，对各股东的实体权益影响甚巨，如法院认定增资扩股决议有效，在公司总的所有者权益一定的情况下，增加金樟林个人股份相当于稀释了公司其他股东的每一份股权的价值量，对公司股东的实体权利义务必然产生影响。故沈洪钦等40位股东属于本案股东权纠纷的利害关系人，可作为本案的申诉人。
再审审理中，原审原告金樟林补充提供如下证据：1、由吕某等17名证人出具的证明一份；2004、2007、2008年召开股东大会的签名单；以证明沈洪钦等申诉人均参加公司股权改革后的每年度股东会，申诉人对股权改革并无异议。2、2006年度股东会议通知、董事会工作报告、选举办法及说明、授权委托资料、股东会议签名单、到会情况说明、选举资料、股东会议照片、录像；以证明沈洪钦等申诉人均参加公司2006年度公司股权诉讼后的股东会，接受股权诉讼判决结果。3、说明及付款凭证，证明公司股东及职工均参加2003年股东会的事实。4、2001-2008年度股金分红领单，证明沈洪钦等申诉人每年均领取股权红利的事实。5、请求书，证明公司110名、占80%以上股权的股东均确认股改成果，要求维护公司稳定。
原审被告医药公司对原审原告金樟林补充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
本院认为，上述第1-4组证据，虽原审被告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上述证据仅能证明沈洪钦等申诉人参加公司股东会及领取股权红利的事实，不能直接证明原审原告要求证明的申诉人接受股权诉讼判决结果、对股权改革无异议的事实。第5组证据是关于其他股东对股权改革的意见，因原审被告对该请求书的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予以确认。
原审原告向本院申请下列证人出庭作证：
证人吕某证言：2000年9月公司召开股东大会，会上当时的商业局局长宣布了公司优化股权结构的具体实施办法及操作方法，明确股权向经营者集中的比例为30%-50%，并同时明确以召开股东代表大会的形式通过增资扩股股权转让等方案。对上述内容均无人提出异议。
证人沈某证言：2000年9月召开股东大会，会上当时的商业局局长宣布了三项内容：一是优化股权结构；二是明确增资扩股比例为30%-50%；三是打算通过召开股东代表大会的形式表决增资扩股、股权转让、调整优化股权结构等方案。全体股东参加了会议，会后无人对上述内容提出异议。
原审被告对上述证人证言的内容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原审被告医药公司再审中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再审审理，本院认定以下事实：医药公司原为经嵊州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于1997年底改组设立的股份合作制企业，经验资及工商登记，公司初始登记股本为1649000元，每股1元。金樟林为董事长，持股8万股。2000年5月，中共嵊州市委下发《中共嵊州市委嵊州市人民政府关于深化企业改革调整优化企业股权结构的意见》，提倡经营者持大股、业务骨干多持股。嵊州市人民政府启动第二轮企业改制。为贯彻该文件精神，嵊州市政府向包括医药公司在内的许多企业派驻指导组。2000年9月20日，医药公司成立“调（整）优（化）工作领导小组”，并在嵊州宾馆召开了股东大会，会上，时任嵊州市商业局局长的田建钢作了动员，提出了公司增资扩股、金樟林提高持股比例的初步方案，征求股东意见。9月26日，医药公司向体改委报告，称：“公司召开了党、政、工、董、监事会联席会议，制订了深化企业改革调整优化企业股权结构实施方案和增资扩股方案、股权转让办法、医药药材总公司章程及修改意见，现一并上报，请审批。”9月27日，医药公司召开股东代表大会，参加会议的有57名代表，代表构成分两部分：一部分为公司基层各部门选举产生，一部分为企业管理层人员作为当然代表。在该次会议上，以48票同意，9票弃权，通过了《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深化企业改革调整优化企业股权结构实施方案》、《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增资扩股方案》、《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股权转让办法》三个方案。9月30日，嵊州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以嵊体改（2000）37号批复，同意医药公司通过增资扩股对企业股权结构进行调整优化，增资扩股总量为881600元，原则上由经营者以现金认购；本批文下发后，请尽快办理验资和变更登记等手续。2000年10月17日，金樟林以现金方式向医药药材总公司缴纳增加注册资金881600元，嵊州市信元会计师事务所验资予以确认。2002年12月，医药公司向工商部门申请变更登记，总注册资本由1649000变为2530600元，其中金樟林个人总计持股1156600元。
2004年7月，沈洪钦向本院起诉，要求确认金樟林利用职权，未经公司股东大会通过，擅自为自己增加和私自受让公司股份1076600元的行为无效。本院于2004年12月1日作出（2004）绍中民二初字第168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沈洪钦的诉讼请求。沈洪钦不服上诉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5年3月31日作出（2005）浙民二终字第12号民事裁定书，认为“原判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并以“医药总公司之增资扩股行为并非金樟林个人所为，而是公司行为，医药总公司的股东对该行为有异议的，应以该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沈洪钦以金樟林个人为被告起诉属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一、撤销（2004）绍中民二初字第16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沈洪钦的起诉。并向嵊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发出了（2005）浙民二终字第12号司法建议书。2005年6月16日，医药公司以公司注册资本为2530600元签发股权证，股权证中确认金樟林的认股份数为1326600股。2005年9月8日，因为医药公司在2002年12月办理变更登记时提交的材料中召开股东代表大会的时间由2000年9月27日改为2002年11月8日，嵊州市工商局以提交虚假证明文件为由决定对医药公司提交虚假证明文件取得公司登记的行为责令改正，罚款8万元并撤销了2002年12月办理的增资变更登记。2005年12月6日，嵊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医药公司注册资金为1649000元，其中金樟林个人投资为425000元。2006年3月6日，金樟林以医药公司为被告向本院起诉，请求判决：1、确认2000年9月27日公司股东代表大会通过《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增资扩股方案》的决议合法有效；2、确认金樟林向嵊州医药总公司缴纳881600元新增股本金的行为合法有效，确认该新增881600元股本金已增值138400元，合计102万元。
另查明，医药公司现有股东159名，有110名股东签名表示支持2000年在政府指导下的企业增资扩股改革。
本案中的焦点问题为：2000年9月27日医药公司股东代表大会通过增资扩股方案的决议是否合法有效？
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并非典型的有限责任公司组织形式，故对股东代表大会决议的效力审查应依公司章程、相关行政规章并参照公司法的精神进行评判。公司增资扩股属公司内部事务，公司应依公司现状及股东意愿在合法及符合公司章程规定的情况下享有私权自治。原国家体改委《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明确：股份合作制企业实行股东大会制度，职工股东大会是企业的权力机构。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1997年制订的章程第14条规定：股东大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第15条规定了股东大会行使的职权范围，其中第（八）项规定：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第16条规定，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需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2000年5月18日《中共嵊州市委、嵊州市人民政府关于深化企业改革调整优化企业股权结构的意见》也规定：实施增资扩股的企业，应根据企业绩效、资金需求、职工入股承受能力以及经营者持大股的要求，先由董事会提出方案，在上报市体改委核准后，再提交股东大会并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由此，本案中，虽在公司召开的股东大会上就增资扩股事项作了动员，提出了方案，但未就2000年9月27日股东代表大会的召开形式等形成任何决议。故2000年9月27日股东代表大会并不能等同于股东大会，原审被告以召开股东代表大会的形式通过增资扩股的决议违反了公司章程的规定。
但是，以召开股东代表大会的形式通过增资扩股决议虽违反了公司章程的规定，但是否无效则应根据法律有关无效的相关规定及公司法的相关精神进行评判。依民事行为效力的基本理论，国家对无效的民事行为作了严格的限制，无效民事行为主要体现在：民事主体所实施的行为侵犯社会公共利益或损害国家利益；行为目的非法；违反国家的强制性法律规范的民事行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的民事行为。对照上述情况，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召开股东代表大会及所通过的决议均不符合上述所列无效的行为条件。本案中，医药公司增资扩股的行为发生有其背景原因。当时嵊州市委、市政府为推进嵊州经济持续、快速、健康发展从而进行了调整优化企业股权结构等改革，提出经营者持大股的具体意见。由于改制涉及面广，为消除矛盾、解决困难，有利于工作的开展，地方政府依规范性文件对改革过程予以指导。并向各参与改制的企业派驻工作组进行指导。在改制工作指导组的指导下，嵊州市医药药材总公司就增资扩股等事项召开了股东大会进行了动员，并提出了经营者持大股的大致方案。虽然该股东大会上并未提出具体的方案，但可以说对增资扩股的内容已传达至所有股东，所有股东对此内容也均已明确。同时决议本身的内容也没有违反法律的规定。虽通过决议的程序有瑕疵，但据此认定无效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
医药公司系股份合作制企业，虽不能直接适用公司法，但在无其他相应规定的情况下，可参照公司法的精神对医药公司的行为进行审查。原公司法对于决议未按公司章程作出时如何认定决议的效力未有规定。而新公司法则对决议在何种情况下无效及可撤销作出明确规定。新公司法第22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第二款规定：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的，股东可以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最高法院关于适用公司法若干规定（一）第三条规定：原告以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七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事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时，超过公司法规定期限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从公司法这一规定精神分析，其传达的理念是公司内部事务可根据公司的现状及股东意愿享有私权自治。只要决议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程序上的瑕疵可由股东根据自已的意愿行使相关的撤销权利。同时考虑到公司的行为不独对股东产生影响，也会对公司外的合作关系、公司的债权人、债务人等产生影响，故为保护股东的利益、保护交易的安全，对股东行使相应权利予以时间上的限定。
综上，本院认为：本案增资扩股的决议未按公司章程规定召开股东大会，而是采取召开股东代表大会的形式，不符合公司章程，程序上有瑕疵。但由于决议本身内容并未违反法律法规，故如股东对决议的作出有异议的，可以行使撤销权。由于本案中其他股东未在法律规定的合理期限内行使撤销权。故原审判决确认决议有效并无不当。抗诉机关抗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06）绍中民二初字第123号民事判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郭黎帆
审判员 钱耀炯
审判员 彭丽莉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三日
书记员 何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