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民申55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大连德民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旅顺经济开发区滨港路888号。
法定代表人:周广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陆，北京市中银（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晶，北京市中银（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大连新嘉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虹港路53号。
法定代表人：宋玉玲，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鑫辉，辽宁同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云慧，辽宁同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学明，男，1955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大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亚，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东俊，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大连嘉宁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虹港路53号。
法定代表人：李健督，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被告:大连金宜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松江路14号楼2单元1层2号。
法定代表人：周生民，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被告：大连川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铁山巷4号1层1号。
法定代表人：周生民，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被告：高小涵，女，1986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盘锦市双台子区。
再审申请人大连德民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民公司）、大连新嘉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嘉宁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赵学明、一审被告大连嘉宁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宁公司）、大连金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宜公司）、大连川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良公司）、高小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辽民终6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德民公司申请再审称，（一）《联合购买股权协议》等证据证明案涉土地系德民公司代替案外人大连富尔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尔公司）持有，实际全部由富尔公司出资。故《协议书》对于案涉土地的处分系无权处分，《协议书》中关于案涉土地使用权的约定无效。（二）原审法院直接判决新嘉宁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退还和过户给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属程序错误和适用法律错误。1.赵学明基于《协议书》项下的债权债务起诉，而《协议书》的主体不包含请求确认股东出资行为无效之诉的股东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和川良公司。赵学明的诉讼请求涉及两个不同法律关系和法律主体，不是必要共同诉讼，不应合并审理；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违约责任的形式包括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原审判决新嘉宁公司向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返还过户，没有法律依据。（三）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法院认定“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至新嘉宁公司名下……直接损害了赵学明的合法权益”，认定事实错误。导致赵学明权益受损的直接原因并非土地使用权登记至新嘉宁公司名下，而是新嘉宁公司的股权变更行为。原审法院判决返还过户影响了物权登记的稳定性。2.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约定的权利和义务应当同时履行，不存在赵学明必须将1500万元借款支付给高小涵后才能办理股权过户等相应抵债手续的问题”认定事实错误。无论是从生活常理还是合同条款的先后顺序理解，应当由赵学明先履行借款义务后才涉及到股权过户，由于赵学明违约在先，无权要求申请人履行股权过户手续。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一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新嘉宁公司申请再审称，1.德民公司不是案涉土地所有权人，也不是土地的实际出资人，更不享有土地项目控制权，其与赵学明所签《协议书》中关于案涉土地的约定属于无权处分，约定无效。2.德民公司与赵学明签订《协议书》是德民公司向富尔公司和新嘉宁公司隐瞒的单方行为，新嘉宁公司取得土地及股权变更是善意的，不涉及恶意串通的问题，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3.赵学明与德民公司、高小涵等签订的《协议书》关于案涉土地的处理系以物抵债性质，属于实践合同，必须履行物权转移手续，在尚未办理物权转移手续前，债务人反悔不履行抵债协议，符合物权法立法初衷和目的，债权人要求继续履行抵债协议或者要求确定抵债之物的所有权归自己的，人民法院应当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一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赵学明提交意见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申请再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关于本案合并审理的问题
2015年3月25日，高小涵、赵学明、大连成大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大公司）、德民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高小涵、德民公司同意将案涉土地所有权益顶抵给赵学明，具体做法是，德民公司将其持有项目公司即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的百分之百股权转让给赵学明或赵学明指定的第三方，股权转让时以上项目所有权益必须在项目公司名下。因上述《协议书》产生争议，赵学明于2015年5月18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德民公司立即办理股权过户登记。其后，经申请一审法院调查取证，赵学明发现，2015年5月18日，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申请变更登记至新嘉宁公司名下。赵学明基于《协议书》和上述事实的变化，申请追加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新嘉宁公司、高小涵作为被告，并变更、增加诉讼请求为：1.德民公司立即将其持有的股权过户给赵学明或其指定第三方；2.确认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以案涉土地权益出资的行为无效；3.新嘉宁公司将项目土地使用权立即返还和过户给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4.高小涵对本案债务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开庭时，各方当事人对赵学明追加上述五个被告并增加诉讼请求均表示没有异议。因《协议书》的履行引发纠纷，赵学明提起本案诉讼，申请追加被告并变更、增加诉讼请求，系依法行使诉讼权利，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二、关于《协议书》的效力问题
1.《协议书》的主要权利义务内容。高小涵为高智女儿，成大公司、德民公司为高小涵关联企业，几方就高智向赵学明的到期借款处理事宜达成《协议书》。直至二审庭审，双方对借款的事实没有异议。借款到期后，签订《协议书》约定，高小涵、德民公司以转让德民公司持有的项目公司股权的方式将案涉土地所有权益抵顶给赵学明，股权转让时土地所有权益必须在德民公司持有的项目公司名下，德民公司已经取得所有内部、外部授权，完全有权利处置该项目公司股权，同时，高小涵、德民公司承诺可以将该项目的所有权益及土地使用权办理到德民公司名下的项目公司，并将项目公司全部转让给赵学明或赵学明指定公司。协议约定的以转让股权的方式将案涉土地抵顶到期债权，并非流质条款，有利于促进交易，保障债权实现。合同主要内容和目的具有正当性。
2.物权登记和《协议书》效力的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的规定，物权是否登记并不能排斥当事人对物权的流转与利用依法达成的合意，一般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除非法律另有规定。涉案《协议书》不属于法律规定的需要交付等事实才生效的合同。新嘉宁公司关于《协议书》对案涉土地的处理系以物抵债性质，属于实践性合同，在尚未办理物权转移手续前不发生效力的再审申请理由，没有法律依据。德民公司与新嘉宁公司在本院询问时称债务人在物权转移前享有反悔权的理由亦不能成立。
3.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所主张的无权处分与《协议书》效力的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五条规定，“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对债权转让、股权转让等权利转让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和第一百七十四条的规定，参照适用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故本案可参照适用合同法买卖合同的相关规定。根据《协议书》的约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德民公司负有保证第三人不得向赵学明主张任何权利的义务。根据工商登记信息，在签订《协议书》时，工商登记显示，德民公司系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的唯一股东，赵学明有理由相信德民公司享有案涉股权。《协议书》签订后，作为《联合购买股权协议》的一方当事人，德民公司陈述直到富尔公司向二审法院主张权利时才得知案涉土地权属存在争议，故赵学明对《联合购买股权协议》的签订与否更难以知悉。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时提交了德民公司与富尔公司签订的《联合购买股权协议》及转款凭证等，主张富尔公司系案涉土地实际权利人，德民公司为无权处分人，《协议书》中对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的约定无效。上述主张不能成立。《联合购买股权协议》的转账凭证为两张中信银行来账业务回单，上述回单凭证没有载明款项用途，仅在摘要或者附言标注“wanglai”。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上述资金流向系富尔公司的投资行为。《联合购买股权协议》显示的签订日期早于《协议书》签订日期及赵学明向一审法院起诉之日，德民公司作为《联合购买股权协议》的签订主体，新嘉宁公司持股98%的股东朱鑫辉亦是富尔公司签约时的委托代理人，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对未能在一、二审期间提交上述材料不能作出合理解释。再审审查阶段对上述材料的真实性不能认定。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另提交了《大连市嘉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大连金宜贸易有限公司、大连川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股权收购协议》、嘉宁项目股权收购款资金来源及付款凭证、宋玉玲、朱鑫辉的股权代持声明等材料，赵学明对上述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不予认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即使《联合购买股权协议》等上述材料经过质证可以采信，并足以证明德民公司对案涉股权没有处分权，仍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申请再审认为德民公司对案涉土地的处分系无权处分，《协议书》中关于案涉土地使用权的约定无效，上述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三、关于赵学明应否先支付1500余万借款的问题
《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主要内容为赵学明无息向高小涵、德民公司提供1500万元借款用于凌河汽车项目，并强调“该借款必须用于凌河汽车项目上”。《协议书》并未约定各项义务的先后履行顺序，且上述义务内容上不具备关联性、在履行上不互为前提条件，德民公司不享有先履行抗辩权。此外，一审庭审时，赵学明主张德民公司未就涉案基地项目提供任何资料，德民公司没有提出异议，且德民公司当庭承认凌河汽车重卡项目已被政府收回，并未启动。赵学明不予支付上述借款具有正当理由。德民公司主张从合同条款的先后顺序及一般生活常理推断，应由赵学明先履行1500万元的借款义务，德民公司才履行股权过户手续，并无法律依据，该项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四、关于案涉土地权益的处理问题
赵学明、德民公司等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通过转让《协议书》第三条所列的各项资产及股权使高智及相关企业对赵学明的债务偿还完毕。其中，赵学明受让德民公司对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等项目公司的全部股权，通过控股上述项目公司，进而享有开发案涉土地的股东权益，赵学明的债权即获得部分清偿。2015年5月18日，因德民公司未办理其持有的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的股权过户，赵学明向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同日，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向大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局出具情况说明以案涉土地入股新嘉宁公司，大连市人民政府当日批复同意后，大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局与新嘉宁公司亦于2015年5月18日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补充合同》，将涉案土地出让给新嘉宁公司。上述行为发生时，德民公司持有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百分之百股权，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又共同持有新嘉宁公司的全部股权。从公司管理人员的构成情况看，周生民系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新嘉宁公司法定代表人，丛晓磊为德民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唯一股东，其后，丛晓磊又担任了新嘉宁公司监事。故德民公司、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新嘉宁公司之间的利益关系具有一致性。《协议书》签订后，德民公司未按约定办理股权过户。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至新嘉宁公司名下，新嘉宁公司的股东随后又发生多次转让和变更，现该公司绝大部分股份由三个项目公司之外的他人持有。德民公司、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新嘉宁公司的上述行为，导致赵学明即使受让了德民公司的股权，其订立合同的目的也不能实现。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均系德民公司持股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六十一条的规定，德民公司有权决定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实际控制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在没有证据证明德民公司还有其他资产可供抵债的情况下，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在赵学明起诉的同日转让土地权属，并多次转让新嘉宁公司的股权，对抗赵学明提起本案的诉讼，逃废债务意图明显。综合以上事实，原审法院认为德民公司、嘉宁公司、金宜公司、川良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在查明事实基础上确认土地使用权出让行为无效正确。无效的民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新嘉宁公司据此取得的案涉土地权益应当予以返还。
此外，新嘉宁公司在本院询问时提及，富尔公司为主张权利已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已经立案。在本案已出现权属争议的情况下，一、二审判决合同继续履行，土地权属恢复原状，客观上有利于厘清各方权利义务关系，平等维护各方利益。富尔公司在本案二审判决作出之后才申请参加诉讼，故本案一、二审没有对富尔公司所主张的事实及理由进行审理，涉及富尔公司所主张的新的事实和理由的内容，并非本案申请再审审查范围，相关争议可在富尔公司提起的第三人撤销之诉中一并认定和处理。
综上，德民公司、新嘉宁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再审事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大连德民工贸有限公司、大连新嘉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万 挺
审 判 员 李桂顺
审 判 员 骆 电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法官助理 张 闻
书 记 员 曹美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