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鲁01行终4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兴无，男，1974年3月17日出生，回族，居民，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张凤英，山东天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勇，山东天俊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赵新，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振强，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法制大队民警。
委托代理人刘国栋，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党家庄派出所民警。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政府，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王勤光，区长。
委托代理人张雷，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副主任。
一审第三人王猛廷，男，1976年5年13日出生，回族，居民，住济南市。
上诉人王兴无因与被上诉人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以下简称市中区分局）、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市中区政府）、一审第三人王猛廷行政处罚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5）市行初字第21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5年5月3日9时30分左右，市中区分局党家庄派出所接到报警称：2015年5月3日9时20分左右，在济南市市中区党家庄办事处刘家林村王猛廷家门口王兴荣和王猛廷打架，王兴荣被打伤。后办案民警到达现场。期间，王兴非、黄延霞、王兴辉、王兴无等人先后到达案发现场。办案民警到达现场后经了解系王兴荣和王猛廷打架，王猛廷被打伤，王兴非等人将王猛廷家的门窗玻璃砸碎。办案民警对现场进行拍照取证，并对王猛廷、王兴荣、郑伯玲、王纯廷、王兴非、黄延霞、王兴辉、王兴无等当事人及部分现场人员做了询问笔录。郑伯玲陈述：王兴荣家里人来砸玻璃，谁砸的没看见；王猛廷陈述：王兴无、王兴非、黄延霞、王兴辉去后门，用石头和砖头砸后门南边的窗户；王兴非陈述：我拿路边皮锨把后门三四块、后墙上两块玻璃砸碎，都是我砸的，砸玻璃现场有撒兴叶、王兴辉、黄延霞，他们没砸；王兴无陈述：听说是王兴非砸的玻璃，9点多我接到我对象电话说王兴荣被打，就从家里赶过去，……这时110就去了；黄延霞陈述：我让王兴非砸窗户，王兴非拿棍棒把后门北边窗户玻璃和西门窗户玻璃都砸了，我用路边石头砸了西北门南侧的窗户玻璃，王兴无去的晚；王兴荣陈述：不清楚砸没砸玻璃。
党家庄派出所委托济南市市中区价格认证中心对被损坏玻璃的直接损失价格进行鉴定，该鉴定机构于2015年7月3日出具鉴定结论书，鉴定被损坏玻璃的直接损失价格为350元。公安机关依据定损价格对王兴非和黄延霞做出了治安拘留3日的处罚。
2015年8月5日，证人法寿霞、法代伟到党家庄派出所作证，法寿霞陈述：我与王猛廷住一条街，我到现场的时候他们已经打完了。我过去的时候看到王兴无、王兴非、王兴辉先后用棍子、铁锨、皮锨砸王猛廷家后门玻璃；在公安人员询问其“公安机关之前去找你了解情况了吗”时，法寿霞回答：“找了，但是我因为不愿意得罪两家人所以不愿意做书面的材料，但是现在王兴荣家人给我发信息威胁，所以我要把我看到的向公安机关提供”。法代伟陈述：我和王猛廷住一个胡同，我在家洗衣服，听见外面有吵架的，就抱着孩子出来看，看见王兴无、王兴非拿洋镐把、王兴辉拿铁锨砸王猛廷家西边门窗玻璃。
2015年8月19日，公安机关到刘家林村对法寿霞、法代伟分别做询问笔录一份，两人陈述内容与8月5日询问笔录基本一致。8月19日，公安机关对王兴辉、王兴无做询问笔录，两人均陈述未砸玻璃。同日，市中区分局作出市中公（党家）行罚决字[2015]第0005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下简称00053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王兴无到现场后砸了王猛廷家门窗玻璃，对王兴无处以行政拘留三日的行政处罚。
原告王兴无对00053号行政处罚决定不服，于2015年8月21日向市中区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市中区政府于2015年8月25日予以受理，并分别在法定期限内向王兴无送达受理通知书，向市中区分局送达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市中区分局于同年9月2日作出行政复议答复书。因案情复杂，市中区政府于同年10月20日决定延期审理30天，并向复议双方送达了延期审理通知书。2015年11月17日，市中区政府作出市中复决字[2015]1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14号复议决定），认为：市中区分局的上述处罚决定，具备主体资格和行政权限，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依据正确，程序合法，内容适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决定予以维持。并于同年11月19日向复议双方进行了送达。
诉讼中，原告王兴无申请证人王兴团出庭作证，王兴团陈述：我与王兴无及第三人系同村村民，没有亲属朋友关系。我到现场后，看见王兴非及王兴辉在现场，还有王兴无母亲黄延霞在现场。黄延霞在现场骂人，王兴非砸了玻璃，王兴荣在街边躺着，王兴辉在现场站着。我在现场的这段时间内王兴无不在现场。120把王兴荣拉走后我就离开现场了。
原告王兴无另提交署名马兆国、王伟的两份书面证言，该两证人未出庭。马兆国（与王兴无系甥舅关系）的证言主要内容：事发时他在现场，没有见到王兴辉、王兴无砸王猛廷家的玻璃。王伟的证言主要内容：事发后其赶到现场，之后王兴无才到现场，110、120先后到达，把王兴荣抬上120，大家散去。从其到现场到110来，没有看到有人砸王猛廷家玻璃。
另查，原告王兴无提交的通话详单显示，2015年5月3日9时35分05秒号码1586453****（客户名称为王兴无）与号码1379311****（客户名称为王兴无）通话时长17秒。王兴无陈述1586453****系其妻子使用的手机号码。王兴无主张该通话记录证明其是接到妻子电话后才赶到现场的。王兴无另提交一段视频资料，以证明证人法寿霞、法代伟住所距离事发现场较远，不可能看到事发现场的情况。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条规定：“扰乱公共秩序，妨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妨害社会管理，具有社会危害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规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够刑事处罚的，由公安机关依照本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第九十一条规定：“治安管理处罚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公安机关决定”。本案中，市中区分局作为涉案辖区公安机关，具有作出本案行政处罚的主体资格及行政权限。
关于市中区分局作出被诉行政处罚所依据的事实。本案中，第三人王猛廷在案发后向公安机关陈述“王兴无、王兴非、黄延霞、王兴辉去后门，用石头和砖头砸后门南边的窗户”。之后两名证人法寿霞、法代伟又去公安机关作证，证实王兴非、王兴辉、王兴无均实施了砸玻璃行为。证人法寿霞、法代伟的作证时间虽在事发三个月后，但证人法寿霞作出了合理解释，即“不愿意得罪两家人所以不愿意做书面的材料”，但后因受到短信威胁，才向公安机关作证。后公安机关为审慎起见，又到刘家林村找到证人法寿霞、法代伟进行核实，两名证人陈述与之前陈述保持稳定一致，并无矛盾之处。在涉案双方的陈述相互矛盾，其他证据包括王兴无提交的通话详单，均无法证实王兴无是在玻璃被砸之后到达现场的情况下，市中区分局根据两份无利害关系证人的稳定证言，以及王兴无在现场的事实，结合第三人王猛廷的陈述，认定王兴无参与实施了砸毁王猛廷家门窗玻璃的行为，并无不当。诉讼中，王兴无提交的署名马兆国、王伟的两份书面证言，因证人未出庭，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仅凭王兴团一人的证言及有关证人住所的视频资料，不能推翻市中区分局所认定的上述事实。
市中区分局作出本案被诉00053号行政处罚决定的行政程序，适用的一般程序，而非王兴无质疑的简易程序，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第十九条第（一）项规定：“违反治安管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减轻处罚或者不予处罚：（一）情节特别轻微的”。市中区分局根据上述规定，对王兴无处以行政拘留三日的行政处罚，适用法律正确，处罚幅度与王兴无的行为相当。
市中区政府依法受理王兴无的复议申请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的规定，对市中区分局作出的上述处罚决定进行了审查，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作出14号复议决定，维持上述处罚决定，复议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王兴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王兴无负担。
上诉人王兴无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第三人王猛廷的陈述不能证实上诉人王兴无实施了砸玻璃行为。根据王猛廷2015年5月3日的笔录，其当时在家里从门缝里不可能看到外面是何人用何工具砸的是何处的玻璃，同时，一审第三人对砸玻璃工具描述是推测出来，其并未看到砸玻璃的过程，其所陈述的砸玻璃的工具也与证人法寿霞、法代伟描述的大相径庭。一审判决对证人法寿霞、法代伟的证言的认定错误。证人法寿霞、法代伟的证言均前后矛盾，法寿霞在先后两次的笔录中对砸玻璃的工具及砸的顺序描述均不一致。法代伟在先后两次笔录中关于其所站位置距事发现场的距离以及砸玻璃所用工具的描述也不一致，公安机关对该证人证言予以采信，并对上诉人作出涉案行政治安处罚依据不足。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能证实上诉人是在砸玻璃之后到达的现场，但一审判决却罔顾相关事实，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主张上诉人提交的通话详单并结合上诉人提交的王兴团照片拍摄时间，能够证实上诉人是在其对象通知后到场的。一审判决对证人法寿霞合理解释的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依据证人法寿霞的笔录，其陈述公安机关开始找其了解情况，但其并未提供，在受到上诉人家人威胁后，才决定向公安机关说明情况。这个解释不合理。一审判决认为仅凭上诉人提交的证人王兴团一人证言不能推翻被上诉人所认定的事实，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一审判决忽略了关键问题，没有证据证实证人法寿霞、法代伟在现场，该两证人在现场的证据是两证人互相作证，加之两证人关于上诉人砸玻璃的工具、顺序又自相矛盾，证言也互相矛盾，漏洞百出。而上诉人提交了现场照片，两被上诉人也认可照片的真实性，在该照片中有证人王兴团，能够直接证实王兴团在现场。因此，一审判决及两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实证人法寿霞、法代伟在事发现场，却依据该两证人的证言认定上诉人王兴无实施了砸玻璃行为，必然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作出行政处罚既缺少事实依据，也违反法定程序。首先，市中区分局对于证人法寿霞、法代伟的证言前后矛盾之处视而不见；其次，上诉人王兴无否认砸玻璃的事实，而证明上诉人砸玻璃的又仅有两名证人且无其他证据相佐证，在此情况下，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未依法启动调查处理程序，属于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第三，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违反处罚程序规定，在不具备简易程序适用条件的情况下，当场对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罚。
被上诉人市中区政府维持行政复议决定，缺少事实依据，复议程序违反法律规定。首先，被上诉人市中区政府违反了行政复议法的立法目的；其次，被上诉人市中区政府在上诉人提供通信详单主张自己不在现场更没有砸玻璃时，被上诉人市中区政府并未本着防止违法或不当行政行为及保护公民合法权益的原则，启动调查程序，以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
上诉人在一审诉讼中申请证人法寿霞、法代伟出庭作证，但一审法院并未通知两证人出庭作证。因此，二审法院应撤销一审判决及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一审判决对证据的认定未遵循正常的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未以证据证明的案件事实为依据，二审法院应依法纠正。
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市中区政府答辩称，被上诉人复议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第三人王猛廷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经审理本院查明，除法寿霞、法代伟相互证实自己在事发现场，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法寿霞、法代伟在涉案治安案件的现场外。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作出00053号行政处罚决定证据是否确实充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条规定：“治安管理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序相当”。《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公安机关必须依照法定程序，收集能够证实违法嫌疑人是否违法、违法情节轻重的证据。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欺骗等非法方法收集证据。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违法嫌疑人的陈述和申辩以及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被侵害人陈述、其他证人证言，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收集物证、书证不符合法定程序，可能严重影响执法公正的，应当予以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不能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本案中，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接到报案后即到现场对被侵害人即本案第三人王猛廷及上诉人王兴无等人进行了调查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该询问笔录不能反映证人法寿霞、法代伟当时在事发现场。法寿霞、法代伟在事发三个月后到公安机关作证，证实上诉人王兴无参与并实施了砸玻璃的行为。在没有其他证据证实法寿霞、法代伟在事发现场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对法寿霞、法代伟的证人证言予以采信并认定上诉人王兴无参与实施了砸玻璃的行为，依据不足。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据此作出的0005号行政处罚决定及被上诉人市中区政府作出的14号复议决定，缺乏事实依据，依法应予撤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市中区分局作出的0005号行政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欠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5）市行初字第214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作出的市中公（党家）行罚决字（2015）第00053号行政处罚决定；
三、撤销被上诉人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政府作出的市中复决字（2015）14号行政复议决定。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由被上诉人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继发
审 判 员 高同先
代理审判员 明 霞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雪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