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317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晟，男，1974年9月16日生。
委托代理人王毅之，江苏方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丹，江苏方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施恺，男，1975年4月4日生。
上诉人张晟因与被上诉人施恺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商初字第16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晟的委托代理人王毅之、被上诉人施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晟一审诉称：2014年1月，其与施恺签订《关于南京索网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股份转让的协议》（以下简称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其持有的南京索网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索网公司）46.5%的股权转让给施恺；施恺向其支付共计120万元股权转让款，自2014年至2022年每年12月30日前支付10万元，2023年一次性支付30万元。协议签订后，其已按约将上述股权转让给施恺，但施恺至今未支付股权转让款。因施恺管理不善，索网公司出现重大损失，公司处于停业状态，且施恺个人已负有高额债务。2015年10月18日，其致函施恺，要求支付已经到期的债务，并对未到期的债务提供担保，但施恺未予回应。施恺未履行已到期债务，构成实际违约，且对未到期的债务已明显丧失履约能力，又未提供相应担保，构成预期违约。请求法院判令施恺一次性付清张晟全部股权转让款120万元。
施恺一审辩称：（一）索网公司自2012年底开始受到国际环境影响，经营状况不断恶化，连续多年出现亏损；（二）索网公司员工居学波系张晟安排进入索网公司，居学波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财产后潜逃，至今尚未归案；（三）由于居学波的原因，张晟提出退股，但索网公司亏损多年资不抵债，实际股本并无价值。张晟明知索网公司的经营状况，才要求索网公司每年支付10万元。每年10万元、总计120万元并非股权转让款，并且协议中注明如公司经营不善，此款不用支付；（四）张晟撤股后，索网公司已经无法正常经营，至今没有清盘是因为银行贷款尚未结清。请求法院驳回张晟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2002年1月11日，李靖、汪清、王培农、徐曙、杨晨，以及张晟、施恺投资设立索网公司，公司注册资本142.85万元，其中张晟认缴出资12.13万元，占注册资本的8.5%，施恺认缴出资14.22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0%。2006年5月28日，李靖、汪清、王培农、徐曙、杨晨将名下索网公司股权转让给张晟、施恺。转让后，张晟认缴出资74.99万元，占注册资本的52.5%；施恺认缴出资67.86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7.5%。
2014年1月30日，张晟、施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张晟将其所持索网公司股权分别赠与葛莉、王洋、汤洪各2%，由施恺代持；张晟将其所持索网公司46.5%的股权转让给施恺；鉴于索网公司目前的经营和资金现状，自2014年至2022年九年期间，施恺每年支付张晟10万元，2023年施恺一次性支付张晟30万元，共计120万元股权转让款；自2014年至2023年期间，施恺支付给张晟的款项须在每年12月31日前付清；自2014年至2023年期间索网公司如因经营不善清盘，则剩余年度款项施恺无须支付等。2014年7月14日，索网公司股东变更为施恺一人，并由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注册资本142.85万元。
一审审理中，张晟、施恺对于合同中约定的“清盘”存在不同理解。张晟认为，“清盘”是指索网公司注销。施恺认为，“清盘”是指索网公司处理库存，遣散员工，不再实际经营。索网公司于2014年下半年开始，就因经营不善导致无力支付员工工资，故在2014年底以处理库存所得款项结算员工公司并遣散员工，2015年元旦以后索网公司不再实际经营，仅由施恺负责处理索网公司的往来账，索网公司至今未注销的原因是尚有税款、债务未结清。施恺提交的年检材料、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纳税申报鉴证报告显示，索网公司2013年度正常经营，亏损17.9万元；索网公司2014年度利润总额-1838546.39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6月3日，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以下简称渣打银行）以索网公司未履行还本付息义务及张晟、施恺未承担担保责任为由，将索网公司及张晟、施恺诉至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年8月31日该院作出（2015）鼓商初字第1010号民事判决，判决索网公司向渣打银行偿还借款本金436928.04元及相应利息、罚息，张晟、施恺对索网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2015年10月18日，张晟向施恺邮寄通知函一份，催要已经到期的股权转让款，并认为因施恺管理不善导致索网公司出现重大损失，处于停业状态，且施恺个人负有高额债务，名下财产已抵押给多家银行并处于查封状态，要求施恺对未到期的债务提供担保。该邮件于2015年10月19日被签收，签收人显示为“施恺”。施恺称未收到过该邮件，凭证上的签名并非其本人所签。
一审法院认为：张晟、施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张晟、施恺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均为索网公司股东，了解索网公司的经营和资金状况，且张晟亦明知在其将股权转让到施恺名下后，索网公司即变更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施恺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能力很大程度取决于索网公司经营的好坏，因此才有自2014年至2023年期间索网公司如因经营不善清盘则施恺无须支付剩余年度款项的约定。结合协议其他约定，可知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是张晟退出索网公司经营并由施恺以经营索网公司所得款项支付股权对价。“因经营不善清盘”在该协议中的真实含义是，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导致无法维系正常运作，停止实际经营，变卖资产，处理债权债务，直至公司注销的过程，并非仅指公司注销的状态。
张晟名下46.5%的股权已变更至施恺名下，索网公司若正常经营，施恺应依约支付股权转让年度款，但若索网公司因经营不善进入清盘过程中，张晟亦应依约免除施恺的付款义务。根据施恺陈述，索网公司自2014年下半年开始已经清理库存、遣散员工、关门歇业，并开始清理往来账目，张晟亦认可索网公司2014年起因施恺管理不善出现重大亏损且公司目前处于停业状态，故应认定索网公司自2014年起已进入协议约定的“因经营不善清盘”的过程中，因此张晟免除施恺支付年度款的条件已经成就，故施恺无需支付2014年度以及2015年度的股权转让款。此后施恺应否支付股权转让款则视索网公司经营状况而定，张晟提出债务加速到期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晟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600元，减半收取7800元，由张晟负担。
张晟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施恺个人负有的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与索网公司经营状况好坏并无联系。2014年1月30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张晟与施恺之间签订的，双方主体是股东个人，张晟将索网公司股权转让给施恺，施恺负有向张晟支付款项的义务，该款项来源可以是施恺经营索网公司所得，也可以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得，施恺的个人财产应当与索网公司的财产相区分。（二）协议中“清盘”的含义指的就是“清算”。一审判决对于“因经营不善清盘”的解释不符合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有违公平、公正原则。“清盘”和“清算”都是外来词汇，根据习惯表达和通常的理解，协议条款中“清盘”的含义就是“清算”，都是指公司出现解散事由，通过处理剩余资产，清理债权债务，最终在法律上消灭公司法人资格。张晟自2014年1月1日起不再负责索网公司的经营，对索网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可能了解，因此免除施恺支付剩余年度款项的义务必须是索网公司经营不善达到清算的程度。（三）清算程序具有严格的法律要求，需要进行相应的备案和公告。施恺仅是因为公司经营不善，变卖资产，处理债权债务，暂停实际经营，不能认定索网公司已经启动或进入清算过程中。（四）一审认定免除施恺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条件已经成就，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索网公司目前仍处于在业状态，未启动法定的清算程序，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剩余年度款项无须支付的条件并未成就，施恺的付款义务不能免除。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施恺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120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施恺口头答辩称：索网公司已处于实际清盘阶段，只是有些特殊原因没有办法走相关的程序。2014年1月29日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直到同年5月才完成股权变更手续，在此期间张晟对索网公司的经营状况完全是了解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有效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当事人均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当事人的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免除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的条件是否已经成就。
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第6条约定：“自2014年至2023年期间索网公司如因经营不善清盘，则剩余年度款项施恺无须支付。”本案一、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一致确认，索网公司因经营不善自2014年以来已实际停止经营活动，但是尚未办理公司注销手续。本院认为，该客观情形并未完全满足上述股权转让协议设定的免除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的条件。主要理由是：
首先，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看，当事人约定免除付款义务的条件是索网公司“因经营不善清盘”。“清盘”一词为我国香港地区的法律词汇，与之相对应的大陆地区法律词汇为“清算”，它是指当公司符合解散条件或资不抵债时，由公司自行组织或申请法院对公司资产进行变现处理、清理债权、偿还债务、分配剩余资产，并停止营业、办理注销登记、终止公司法人资格的一项程序制度。清算是符合解散条件或资不抵债的公司退出市场机制的重要法律途径，其目的在于有序结束公司存续期间的各种商事关系，严格而不失快捷地使已经出现解散事由的公司退出市场，将其可能给各方利益主体造成的损失降至最低。从字面意思解释，股权转让协议第6条约定的“经营不善”指的是公司的经营状况，“清盘”则指的是公司所处的法律状态。本案索网公司2013年已处于经营不善的亏损状态，如果将“因经营不善清盘”仅仅解释成索网公司因亏损停止营业活动，则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施恺付款义务自协议订立之时即已不具备履行的条件，而施恺不履行或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则没有合同约束，这显然不符合当事人出让股权、取得对价款、退出公司经营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符合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将“因经营不善清盘”解释为公司因为经营不善而进入清算程序更符合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其次，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主体看，张晟作为出让人、施恺作为受让人均系股权转让协议的相对方，除非当事人有特别约定，索网公司的经营状况不能成为施恺不履行付款义务的抗辩理由。虽然当事人对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期限、支付时间以及无须支付剩余年度款项的条件作出约定时，充分考虑了“索网公司目前的经营和资金现状”，索网公司的经营状况也确实会对施恺的付款能力产生实质性影响，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对价和付款条件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并不能当然地认为施恺可以因为索网公司的经营亏损或停止营业而可以免除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在不符合“无须支付剩余年度款项”约定条件的情况下，施恺仍然负有以自有财产承担股权转让款的给付义务。
再次，从施恺受让股权后对索网公司经营管理行为看，并不能表明索网公司已经依法进入清算程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公司除因合并或者分立需要解散外，其他原因引起的解散，均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清算组在清算期间行使下列职权：（一）清理公司财产，分别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二）通知、公告债权人；（三）处理与清算有关的公司未了结的业务；（四）清缴所欠税款以及清算过程中产生的税款；（五）清理债权、债务；（六）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七）代表公司参与民事诉讼活动。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清算组在清理公司财产、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后，发现公司财产不足清偿债务的，应当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破产。公司经人民法院裁定宣告破产后，清算组应当将清算事务移交给人民法院。因此，索网公司作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应当按照上述法律规定成立清算组，并由股东全面履行相应的清算职责。本案中，施恺没有证据证明索网公司已经成立清算组并履行清算职责，也未提供证据证明2014年下半年清理库存、遣散员工、关门歇业、清理往来账目系实施的公司清算行为，且施恺关于尚有税款、债务没有结清而无法办理公司注销登记的辩解，也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一审法院关于索网公司已进入清算程序的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无须支付剩余年度股权转让款”关系本案双方当事人的切身利益，以是否进入法定清算程序作为判断标准，符合当事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有利于平等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鉴于索网公司尚未进入清算程序，不符合股权转让协议第6条约定的免除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条件，故施恺应当依约向张晟支付2014年和2015年的股权转让款。同时，在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最后付款期限届满之前，索网公司是否进入清算程序从而符合免予支付剩余年度股权转让款的条件，取决于施恺何时依法履行公司清算义务，因此本案并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逾期违约制度的余地，张晟以施恺对未到期的债务已明显丧失履约能力，又未提供相应担保为由，要求一次性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所作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裁判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四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商初字第1667号民事判决；
二、施恺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晟股权转让款20万元；
三、驳回张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800元，由张晟负担6500元，施恺负担1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600元，由张晟负担13000元，施恺负担26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红兵
代理审判员 徐岩岩
代理审判员 赵 坤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
书 记 员 陈 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八条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一百八十一条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
（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
（二）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散；
（三）因公司合并或者分立需要解散；
（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
（五）人民法院依照本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予以解散。
第一百八十四条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董事或者股东大会确定的人员组成。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人民法院应当受理该申请，并及时组织清算组进行清算。
第一百八十五条清算组在清算期间行使下列职权：
（一）清理公司财产，分别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
（二）通知、公告债权人；
（三）处理与清算有关的公司未了结的业务；
（四）清缴所欠税款以及清算过程中产生的税款；
（五）清理债权、债务；
（六）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
（七）代表公司参与民事诉讼活动。
第一百八十八条清算组在清理公司财产、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后，发现公司财产不足清偿债务的，应当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破产。
公司经人民法院裁定宣告破产后，清算组应当将清算事务移交给人民法院。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