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26民终1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永珍，女，1975年10月19日出生，苗族，自由职业，贵州省凯里市人，住凯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学艺，贵州铁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金美，女，1967年9月13日出生，苗族，贵州省凯里市人，身份证住址凯里市，现住凯里市。系杨玉金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柠，女，1990年7月19日出生，苗族，神采包装公司文员，贵州省凯里市人，身份证住址凯里市，现住凯里市。系杨玉金与杨金美之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雪，女，1991年7月5日出生，苗族，奥贤科技公司出纳，贵州省凯里市人，身份证住址凯里市，现住凯里市。系杨玉金与杨金美之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杰，男，1994年7月10日出生，苗族，无业，贵州省凯里市人，身份证住址凯里市，现住凯里市。系杨玉金与杨金美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绍成，男，1941年1月17日出生，苗族，贵州省凯里市人，住凯里市。系杨玉金之父。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光荣，女，1943年1月8日出生，苗族，贵州省凯里市人，住凯里市。系杨玉金之母。
六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昌龙，男，1964年3月6日出生，贵州省凯里市人，住凯里市文化北路*号。系凯里市旁海镇联巩村民委员会推荐。
六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德，男，1950年10月17日出生，苗族，贵州省凯里市人，住凯里市文化北路**号。系凯里市旁海镇联巩村民委员会推荐。
上诉人吴永珍因与被上诉人杨金美、杨柠、杨雪、杨杰、杨绍成、杨光荣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凯里市人民法院（2016）黔2601民初3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永珍上诉请求：撤销凯里市人民法院（2016）黔2601民初3425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不赔偿被上诉人任何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认定的事实错误，应当予以改判。1.原判决书对被上诉人提交的3号证据（录音）认定错误。原审法院只对该组证据（录音）的真实性进行认定，却不审查证据的合法性。该组证据系被上诉人杨杰在未经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录取，系不合法证据，不应采信。2.原判决书对被上诉人提交的4号证据（通话清单）认定错误。杨玉金2016年8月6日已经死亡，但是2016年8月6日至2016年8月30日，杨玉金的手机还有通话记录，证明杨玉金的手机一直有第三人在使用。上诉人不认可2016年8月4日21:24和21:33用杨玉金的手机给杨杰打过电话，原审法院凭什么以该证据认定上诉人打电话。3.原判决认为本案案由不适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案由不成立，依据什么作出判决。4.原判决已认定杨玉金的死亡原因是其自身身体疾病，非外来因素。杨玉金的死亡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不应承担10%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已经认定杨玉金反对上诉人联系杨玉金的家人或者医院，难道上诉人要在别人认为自己病情不严重、不同意的情况下强行、不尊重人地给别人家属或者医院打电话？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没有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改判。1.原判决认为在特定的时间、地点，合伙人之间具有安全保障义务，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随意划分责任，判决上诉人赔偿，直接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2.原判决已经明确上诉人无侵权行为，适用《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处理本案，属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1.认定被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3号证据客观真实，上诉人未提出否定意见。2.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提交的4号证据正确无误。上诉人在一审庭审陈述和答辩状中均承认用杨玉金的手机呼叫杨玉金的家属，且呼叫时间大致一致。3.虽然被上诉人以“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提起诉讼，但一审法院按生命权纠纷审查。4.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在合伙经营场所放任合伙人杨玉金的病情加重，具有一定过错责任的判决正确。因为上诉人这种放任行为严重违背了公序良俗及伦理道德。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但责任比例分担错误。恳请二审法院根据上诉人在本案的过错程度，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过错责任即167542元。
杨金美、杨柠、杨雪、杨杰、杨绍成、杨光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赡养费、精神损失费共计411173元〔（死亡赔偿金491292.8元+丧葬费24543.5元+医疗费19956.38元+急诊费用2493.19元+误工费135元+护理费83元+营养费40元+赡养费19935元）×70%+精神损失费2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金美与死者杨玉金是夫妻关系，杨柠、杨雪、杨杰系杨玉金的子女，杨绍成系杨玉金的父亲，杨光荣系杨玉金的母亲。杨绍成、杨光荣共生育有四个子女。杨玉金与吴永珍早已认识。2016年2月3日，杨玉金与吴永珍、杨昌付等六人签订《个人合伙协议书》，联合出资共同经营合作凯里市湾溪街道新岩村八组垃圾填埋场。2016年8月4日为吴永珍值班时间，但当吴永珍到达垃圾填埋场时，杨玉金已在垃圾填埋场。当晚6点过钟，吴永珍与杨玉金打招呼准备回家，杨玉金要求吴永珍等他休息一会晚点回家。7点过钟，吴永珍与杨玉金打招呼准备回家，杨玉金拟一同回凯里市区，期间，吴永珍发现杨玉金走路不稳，身体不适。当晚9时左右吴永珍送杨玉金到凯里市××商场夜市街杨玉金家楼下，并于9时24分、9时33分用杨玉金的电话呼叫杨杰，告知杨杰杨玉金身体不适，让杨杰接杨玉金回家。杨杰接到杨玉金后，即把杨玉金送至贵阳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检查治疗。同年8月5日凌晨5时33分，杨玉金被送到该院急诊科，入院记录为主诉：突发头昏、头痛伴右侧肢体乏力7+小时。现病史：7+小时前患者于饭后突发头昏、头痛不适，为持续性胀痛，难以忍受。随病情进展逐渐出现右侧肢体乏力，不能站立行走，需别人搀扶，伴运动性失语，表情稍痛苦，意识呈嗜睡状，呼之能应。口角稍右偏，询问患者表示心慌、胸闷，无气促、发绀、呼吸困难，无腹痛、腹胀，无双眼凝视、四肢僵直抽搐，无大小便失禁等症状。家属发现后立即送入我院就诊，门诊予急查头部CT后以“1、左侧外囊区脑出血并破入侧脑室。2、右侧基底节区及放射冠区脑梗塞。3、原发性高血压3级很高危组。4、双肺社区获得性××？”同日9时10分至13时50分医院为杨玉金行了“开颅颅内血肿清除术+去骨瓣减压术”。同日18时10分至20时20分，医院再次为杨玉金行“开颅颅内血肿清除术”。同月6日7时40分，因杨玉金病情危重，突发心律下降，无自主呼吸，大动脉搏动扪及不清，瞳孔等圆散大固定，其家属放弃一切抢救及治疗措施，自请出院。出院医嘱为：患者病情危重，随时因呼吸循环衰竭死亡，患者家属放弃治疗，无特殊补充。同日，杨玉金死亡。另查明，杨玉金在贵阳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治疗期间共支出住院费48348.13元，除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住院报销补偿外，自己承担19956.38元，支付急诊医疗费用2492.15元。一审法院认为，六原告以吴永珍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为由，向本院提起诉讼。《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杨玉金受到损害是事实，但其受到的损害非来自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亦非外力原因造成的，因而，本案案由不适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关于本案的争议焦点“杨玉金的死亡原因是什么？”的问题，杨玉金的出院诊断记录已写明杨玉金“1、左侧外囊区脑出血并破入侧脑室；2、术后呼吸功能不全；3、右侧基底节区及放射冠区脑梗塞；4、原发性高血压3级很高危组；5、双肺社区获得性××；6、失血性贫血。”同时，凯里市公安局户口注销证明亦写明杨玉金“因各种疾病死亡于2016年8月12日注销户口”，该两组证据相互印证，证明杨玉金死于自身疾病。六原告诉称由于吴永珍与杨玉金发生不正当的两性关系，导致杨玉金疾病发作，但至本案审理终结时，六原告并未能提供相互印证的证据，证明杨玉金疾病发作的当天，杨玉金是因非正常原因诱发的疾病，故六原告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吴永珍辩称六原告没让杨玉金及时住院治疗，之后又放弃一切抢救及治疗措施是杨玉金死亡的直接原因。经查实，2016年8月4日晚，杨杰接到杨玉金后便第一时间送杨玉金到贵阳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进行检查治疗，之后又积极筹钱抢救杨玉金，系6号在抢救杨玉金无望后，才放弃治疗的，故吴永珍的此项辩解理由不成立。关于本案的争议焦点“对于杨玉金的死亡，被告吴永珍是否存在侵权行为，或者存在过错行为？被告吴永珍与杨玉金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六原告主张吴永珍未履行安全保障义务，不作为侵害了杨玉金的生命健康权，存在重大过错。一审法院认为，造成杨玉金死亡的原因是杨玉金自身身体疾病突发，非外来因素，加之，发病后杨玉金并未及时联系医院就诊，自身存在主要过错，应承担90%的责任。垃圾场是杨玉金及吴永珍等合伙人工作的场所，从原被告的陈述来看，杨玉金是在工作场所突发疾病的，而2016年8月4日那天，当班的是吴永珍，在面对杨玉金突发疾病，行走不稳，吴永珍在杨玉金反对的情况下未及时联系杨玉金的家人或医院，放任杨玉金病情加重，对此，吴永珍虽无侵权行为，但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杨玉金损失的10%。吴永珍辩称其对杨玉金没有安全保障义务的辩解理由不成立，因为作为合伙人，同时，吴永珍又是当天垃圾填埋场的值班人员，当其合伙人杨玉金病重时，吴永珍是具有救助义务的，吴永珍在发现杨玉金病重的情况下虽通知了杨玉金的儿子杨杰，但延误了时间，系放任损失的扩大，具有过错责任。关于吴永珍与杨玉金是否存在其他关系的问题，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作审查。关于本案的争议焦点“原告的诉请理由是否充分？计算标准是否正确？”的问题。关于杨玉金的损失原告的诉请共九项，死亡赔偿金491592.80元（24579.60元×20年）、丧葬费24543.50元（49087元÷2）、护理费83元（30185元/年÷365天×1天）、住院伙食补助费40元、赡养费19935元（6644.93元/年×5年÷4人+6644.93元/年×7年÷4人），在法律规定范围内，予以认可；医疗费19956.38元，计算正确，予以认可；急诊费用2493.19元予以认可；误工费135元/天，六原告未提供杨玉金收入135元/天的依据，故杨玉金的损失参照建筑业的计算，为131.05元（47832元/年÷365天×1天）；营养费40元，无医嘱，不予认可。综述，杨玉金产生的各项损失为558474.88元（死亡赔偿金491292.8元+丧葬费24543.5元+医疗费19956.38元+急诊费用2493.15元+误工费131.05元+护理费83元+营养费40元+赡养费19935元），其中，吴永珍承担10%，为55847.49元。吴永珍因存在一定的过错，酌情承担精神损失费5000元，故，吴永珍应承担的总费用为60847.49元，六原告超出部分的诉请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和第三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吴永珍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赔偿杨金美、杨柠、杨雪、杨杰、杨绍成、杨光荣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急诊费用、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赡养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60847.49元。二、驳回杨金美、杨柠、杨雪、杨杰、杨绍成、杨光荣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60元，由杨金美、杨柠、杨雪、杨杰、杨绍成、杨光荣负担1900元，由吴永珍负担260元。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之规定，民事责任之承担应基于义务之违反或法律之规定。杨玉金与吴永珍、杨昌付等六人基于信任和共同利益签订《个人合伙协议》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垃圾填埋场，合伙人在共同处理合伙事务期间相互间有照顾、救助的义务。
关于杨玉金发病的原因问题。从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杨玉金的病历等证据材料看，现有的证据仅能证明杨玉金系因各种疾病医治无效死亡，不能证明事发当日2016年8月4日吴永珍与杨玉金发生了不正当性关系、亦不能证明杨玉金突发疾病系吴永珍与杨玉金发生不正当性关系所致，吴永珍对杨玉金突发疾病不存在任何过错。六被上诉人诉称由于吴永珍与杨玉金发生不正当的两性关系才导致杨玉金疾病发作，吴永珍不及时采取救助措施，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导致杨玉金医疗无效死亡的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对杨玉金的救助义务问题。对杨玉金来说，杨玉金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身病痛有认知判断能力，能够意识到疾病对人体伤亡存在的风险，能够判断自身疾病是否需要及时就医。对吴永珍来说，吴永珍不是专业医务人员，在杨玉金未如实告知病情、主动要求就医的情况下，要求吴永珍对杨玉金的病情以及是否急需诊治作出准确判断显然已超出了吴永珍的能力范围以及法定义务范围。吴永珍和杨玉金仅是合伙人、朋友关系，杨玉金发病后，在杨玉金未主动要求联系亲属或就医的情况下强制要求吴永珍必须主动实施联系杨玉金亲属或对杨玉金强行就医等行为才算是尽到相应救助义务，实属过于苛求，且无法律依据。从查明的事实来看，作为合伙人、朋友，吴永珍在发现杨玉金身体不适时已主动询问，并依据杨玉金的意见和要求作出相应的处理和安排。在发现杨玉金病情不断加重、行走不稳时，吴永珍依据自身的判断已将杨玉金送至其楼下、通知其亲属、交与杨玉金的儿子杨杰，吴永珍在其能力范围内已尽了相应的照顾、救助义务。现有的证据材料不能证明吴永珍对杨玉金未及时采取救助措施，不能证明杨玉金死亡系吴永珍过错所导致。杨玉金死亡系自身疾病所致，吴永珍已尽到了相应的照顾、救助义务，吴永珍对杨玉金的死亡不存过错。被上诉人要求吴永珍承担民事责任，于法无据，无事实依据，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吴永珍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凯里市人民法院（2016）黔2601民初342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杨金美、杨柠、杨雪、杨杰、杨绍成、杨光荣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1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60元，共4320元由杨金美、杨柠、杨雪、杨杰、杨绍成、杨光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小平
审判员 王山地
审判员 王大梅
二〇一七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龙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