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商终字第16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汤根海。
委托代理人：童伊莉，浙江甬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南南置业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住所地：宁波市民安东路***号国际金融服务中心*座**楼。
代表人：秦春艳，该管理人的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习平，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骥，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汤根海与被上诉人宁波南南置业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以下简称南南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镇海区人民法院（2015）甬镇商初字第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1年6月22日，汤根海向案外人宁波镇海新恒德房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恒德房产公司）支付10000000元。汤根海向该院提供借款合同三份，其中签署日期为2011年6月22日的合同载明，新恒德房产公司向宁波南南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南公司）借款10000000元，借款期限一年，自2011年6月22日起至2012年6月21日止，按年利率20%支付利息，案外人宁波新恒德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恒德置业公司）及案外人郁能建对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担保时效为两年，合同上有汤根海及郁能建的签名，并加盖有新恒德房产公司、新恒德置业公司的公章和郁能建的姓名章。签署日期为2012年6月22日、2013年6月22日的两份借款合同载明，上述四方当事人两次续订借款合同，借款期限到2014年6月21日届满，该两份续借合同中亦有郁能建的签名，并加盖有新恒德房产公司、新恒德置业公司的公章。南南公司提供借款确认书一份，载明，共同借款人新恒德房产公司、南南公司、新恒德置业公司、郁能建确认于2011年6月22日向出借人汤根海借款人民币10000000元未还，该款将用于南南公司名下的后世博项目，2013年6月22日之前的借款利息已付清，2013年6月22日之后，按20%年利率支付利息，借期一年，借款期满一次性还本付息，借期届满，若借款人未能归还本息，则出借人直接从借款人南南公司开发的后世博项目中以不高于市场交易的价格挑选房屋抵扣该借款本息，确认书所署日期为2013年6月22日，并有新恒德房产公司、南南公司、新恒德置业公司的公章以及郁能建的签名。2014年7月28日，南南公司与汤根海签订购房协议一份，载明根据2013年6月22日借款确认书的约定，汤根海向南南公司购买后世博项目七套房屋，分别为21#（幢号454）2001室、22#（幢号455）601室、22#（幢号455）1603室、22#（幢号455）1104室、22#（幢号455）1604室、23#（幢号456）2201室、23#（幢号456）1002室房屋，总价共计10005217元。协议还约定双方应在该协议生效之日起十天内至房产部门办妥房产备案登记手续，房屋备案合同另订，合同内容与该协议有矛盾时以该协议为准。后南南公司与汤根海就上述七套房屋分别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分别：2013004200227、2013004200229、2013004200231、2013004200233、2013004200235、2013004200236、2013004200237，七份购房合同房屋面积及总价款均与购房协议一致。2014年12月9日，该院受理上海融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建公司）申请南南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后指定“世博花园”房地产企业债务危机应急处置工作领导小组担任南南公司管理人。宁波威远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关于南南公司所有者权益的专项审计报告载明，截至2014年7月31日，南南公司未经审计的资产负债表反映，资产总额941914734.27元，负债总额1205169295.38元，所有者权益总额-263254561.11元。
南南公司管理人于2015年3月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经融建公司申请，原审法院于2014年12月9日作出（2014）甬镇破（预）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南南公司破产清算，并指定“世博花园”房地产企业债务危机应急处置工作领导小组为南南公司管理人。该管理人经审计查明，2014年8月4日，汤根海与南南公司签订七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购买南南公司开发的世博花园一期楼盘七套商品房，面积共计1094.05平方米，房款共计10005217元，但汤根海未支付相应房款。南南公司管理人认为，南南公司与汤根海签订上述合同时已资不抵债，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但仍于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以抵销方式对汤根海进行个别清偿，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南南公司管理人请求判令：撤销汤根海与南南公司签订的七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分别为：2013004200227、2013004200229、2013004200231、2013004200233、2013004200235、2013004200236、2013004200237）。
汤根海在原审中书面答辩称：南南公司管理人起诉的事实和理由不成立，应当驳回其诉请。一、南南公司未清偿汤根海到期债务属实，双方早已约定未能清偿到期债务则以房抵债。南南公司管理人不应滥用撤销权，随意申请撤销南南公司与汤根海正常的商品房预售合同。南南公司称因为启动后世博项目需要大量资金，历年曾多次向汤根海融资借款，后双方于2013年6月22日协商约定，借款届满后若借款人未能归还借款本息，则出借人直接从借款人南南公司开发的后世博项目中以不高于市场交易价格挑选房屋抵扣该借款本息。借款期满后，南南公司未按约偿还借款本息，双方遂于2014年7月28日签订购房协议，将南南公司后世博项目中的七套房屋以市场价格或高于市场价格卖予汤根海，用于偿还南南公司的借款本息。《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受益的除外”，由此可见，对个别清偿行为行使破产撤销权应具备的条件且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受偿债权人在主观上应当明知债务人已出现《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破产原因。涉案售房行为虽然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但当时南南公司是否出现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汤根海并不知悉。汤根海只是因为南南公司未按期还本付息，遂选择履行双方于2013年6月22日的协议约定，并无任何不妥。并且双方是以买卖时的市场价格，通过正常手续签订购房合同的。汤根海作为债权人，对到期债权有法定受偿权。倘若对善意受偿的到期债务均可依破产管理人的请求予以撤销，将使债务人在破产前一定期间内的所有交易行为效力处于不确定状态之中，这将大大损害交易安全，不利于市场经济的健康发展，不符合企业破产法以及其他民事法律之立法本意。二、南南公司与汤根海签订售房合同实为避免继续支付高额利息。借款本息到期后，汤根海多次向南南公司催讨，但南南公司明确表示目前资金周转困难，难以还本付息。为避免借期延长或增加逾期利息，南南公司同意汤根海按照双方2013年6月22日的协商约定，从后世博项目中挑选房屋用以抵债。此举措也是南南公司从公司利益出发，不必再向汤根海支付高额利息，并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公司债务负担。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立法本意可知，行使撤销权的目的是增加债务人的责任财产，追求破产财产的价值最大化，实现各债权人之间的公平清偿。如果债务人实施了使其获益的行为，则不会对债权人造成不公，自然不应在撤销之列。汤根海与南南公司之间正常的商品房买卖行为，不仅没有对其他债权人造成不公，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南南公司当时的运营压力，显然不应属于可撤销的清偿行为。三、南南公司与汤根海签订了商品房预售合同，并按照房地产主管部门的要求办理了备案登记。不动产买卖较之其他商品买卖有更为严格的规范，在我国，登记为不动产物权变动的生效要件，在汤根海已付清购房款，并办理了商品房预售登记后，涉案的房屋即应认为是汤根海的合法财产。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从保护交易安全以及维护市场的稳定性出发，即应当保护汤根海的合法取得的财产，不应随意撤销。因为，如果房屋在买方付清对价并且经过主管部门备案都能够撤销，那何来安全可言。综上，汤根海与南南公司之间的商品房预售行为合法有效，请求驳回南南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第四十条规定，债权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对债务人负有债务的，可以向管理人主张抵销。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抵销：（一）债务人的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后取得他人对债务人的债权的；（二）债权人已知债务人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或者破产申请的事实，对债务人负担债务的；但是，债权人因为法律规定或者有破产申请一年前所发生的原因而负担债务的除外；（三）债务人的债务人已知债务人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或者破产申请的事实，对债务人取得债权的；但是，债务人的债务人因为法律规定或者有破产申请一年前所发生的原因而取得债权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四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债务人与个别债权人以抵销方式对个别债权人清偿，其抵销的债权债务属于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第（二）、（三）项规定的情形之一，管理人在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三个月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该抵销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案件中，根据南南公司管理人提供的已备案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购房协议以及汤根海提供的借款确认书，购房协议及借款确认书明确约定南南公司以其开发的后世博项目房屋抵扣借款本息。可见双方就以汤根海应支付给南南公司的购房款抵销南南公司应支付给汤根海的借款本息的意思表示明确，抵销已经成立。南南公司管理人主张该抵销无效，诉请撤销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该院认为，该诉请应予以支持。第一，涉案抵销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汤根海提供的借款确认书仅能说明汤根海与南南公司曾于2013年6月达成以房抵债的初步意向，但并非抵销于此时间成立。购房协议签订于2014年7月28日，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于2014年8月4日，而南南公司于2014年12月9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涉案抵销行为确系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第二，根据南南公司管理人提供的审计报告，涉诉抵销发生时，南南公司出现了破产原因，即南南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第三，涉诉借款确认书载明“借期届满，若借款人未能归还本息的，则出借人直接从借款人南南公司开发的后世博项目中以不高于市场交易的价格挑选房屋抵扣该借款本息”，购房协议载明“根据2013年6月22日借款确认书的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后世博项目以下7套房屋”，说明汤根海作为债权人已知债务人南南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从而对债务人南南公司负担购房款债务。综上，南南公司与汤根海以抵销方式对其清偿，该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南南公司破产清算前六个月内，且清偿时南南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抵销的债权债务属于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第（二）项规定的情形，故在个别清偿未使债务人南南公司财产受益的情形下，其行为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应予撤销的行为，故南南公司管理人主张该抵销无效，要求撤销南南公司与汤根海签订的七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请求，予以支持。汤根海辩称其与南南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行为使得南南公司获益，且其当时并不知晓南南公司是否已经出现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汤根海的答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第四十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四条之规定，于2015年11月16日作出如下判决：撤销南南公司与汤根海于2014年8月4日签订的七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分别为：2013004200227、2013004200229、2013004200231、2013004200233、2013004200235、2013004200236、2013004200237）。案件受理费80元，由汤根海负担。
汤根海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汤根海与南南公司发生清偿时，南南公司并不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之情形。原审法院仅依据南南公司管理人于2015年7月28日作出的审计报告就认定南南公司在出具借款确认书、购房协议时已经存在不能到期清偿债务的情形是错误的。二、双方达成购房合意的时间应以借款确认书签订的时间为准，清偿实际是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6个月。三、该清偿行为避免南南公司财产进一步减少，使南南公司最大限度地减少债务负担。本案中，清偿发生时间不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且清偿行为在客观上是使债务人受益的，汤根海作为交易相对方，主观上也是善意的。且南南公司管理人没有提供充足证据证明清偿行为发生时南南公司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南南公司管理人答辩称：汤根海未向南南公司支付购房款，南南公司与汤根海之间签订的借款确认书及借款协议的行为实际是以房抵债的抵销行为。签订购房协议的时间在南南公司申请破产前6个月之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应予撤销。南南公司与汤根海之间发生的个别清偿行为并没有导致南南公司的资产升值，且汤根海明知当时南南公司已经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形。南南公司管理人认为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汤根海、南南公司经借款确认书、购房协议、商品房买卖合同确认的通过汤根海购买涉案房产抵扣南南公司向汤根海所负债务的行为是南南公司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行为。涉案借款确认书中所涉的各方约定“借期届满，若借款人未能归还本息的，则出借人直接从借款人宁波南南置业有限公司开发的后世博项目中以不高于市场交易的价格挑选房屋抵扣该借款本息”，从文字表述看，借款确认书出具之时，南南公司是否借期届满时不能归还本息尚未可知，南南公司对汤根海因购房产生的债权尚未确定存在，汤根海、南南公司之间亦未达成具体的购房合意。汤根海、南南公司系于2014年7月28日签订购房协议，南南公司于2014年12月9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且涉案房产至今实际尚未完成交付，故涉案个别清偿行为确系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由宁波威远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关于宁波南南置业有限公司所有者权益的专项审计报告对南南公司截至2014年7月31日止的所有者权益进行了审计，该审计报告显示当时南南公司已经资不抵债。南南公司、汤根海之间的购房协议签订于2014年7月28日，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于2014年8月4日，上述审计报告所涉的时间段与该两份合同形成时间基本一致，故汤根海提出南南公司管理人未充分举证证明个别清偿行为发生时南南公司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事实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南南公司对汤根海的个别清偿行为并未使南南公司获得财产收益，故对汤根海主张的该个别清偿行为对南南公司有利的主张本院不予认可。根据涉案借款确认书中的约定，汤根海购买涉案房产以抵销其对南南公司债权的行为应发生在南南公司未能还本付息的情况下，故汤根海实施抵销行为时应已知南南公司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事实。汤根海辩称其对该事实不知情，并无依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汤根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海
代理审判员 李新荣
代理审判员 施 晓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代书 记员 汤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