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7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灼伦。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开平市百合镇茅溪村民委员会联兴村民小组。
负责人：周广凑，该村民小组组长。
上诉人周灼伦因与被上诉人开平市百合镇茅溪村民委员会联兴村民小组（以下简称“联兴村”）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开平市人民法院（2015）江开法赤民初字第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4月21日，联兴村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周灼伦赔偿因故意侵占联兴村集体所有的土名“某甲坑”面积为9亩的土地（其中水田面积3.50亩，旱地面积5.50亩）导致联兴村上述土地在1996年至2015年期间共19年无法进行正常管理所造成的损失，按当年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水田每年每亩500元，旱地每年每亩300元，周灼伦需赔偿联兴村集体所有的水田损失33250元（3.5亩×500元/亩×19年），旱地损失31350元（5.5亩×300元/亩×19年），合计人民币64600元；2、周灼伦立即停止继续侵占、使用联兴村的土地使用权；3、周灼伦立即撤离场地；4、本案诉讼费由周灼伦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1996年，周灼伦在位于联兴村土名为“某甲坑”的一处鹅舍进行养殖经营。2005年初，周灼伦在未得到联兴村同意的情况下故意在原鹅舍进行违法扩建，并且非法占有、使用原鹅舍周边的鱼塘及土地进行养殖和耕种。至今，周灼伦已非法侵占上述土地面积达14.80亩（其中水田面积3.50亩，旱地面积5.50亩）。在此期间，周灼伦没有与联兴村签订过任何相关的承包合同或协议，也没有交付过任何的承包款项，严重妨害联兴村对该土地的正常管理和使用，对联兴村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事情发生后，联兴村曾多次联系周灼伦就其私自侵占、使用土地这一问题进行协商，并要求其补办相关土地承包手续及补交1996年至2015年期间共19年的土地承包款，但周灼伦均以各种理由予以反驳，双方始终无法达成一致协议。联兴村多次协商未果后，特提起本案诉讼。
周灼伦一审答辩称：一、联兴村起诉认为周灼伦故意侵占其9亩集体土地共19年，则联兴村应提供证据证明该土地自1996年起属于其所有。二、联兴村称其在2005年就已知道周灼伦进行违法扩建并非法占用其土地，但其为何不及时向上级反映和制止周灼伦的行为？为何要等周灼伦加大投资后才破坏周灼伦的设施与财物？而且联兴村不听镇政府和派出所的劝阻，带领群众破坏道路。三、联兴村陈述周灼伦没有与其签订过任何相关的承包合同，也没有支付过任何承包款，纯属凭空捏造，脱离事实。1987年，周某甲向联兴村承包诉争土地，承包款是1040元，但周某甲没有缴纳承包款。周某乙就自己缴纳该1040元，该土地的使用权就归周某乙。后来周某乙因为要出国，就把承包土地转让给周灼伦经营，周灼伦支付了约2000元给周某乙，然后自1996年7月11日开始经营至今。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周灼伦从1996年开始在位于联兴村的土名为“某甲坑”的土地上进行养殖经营至今。此土地的四至为“东至联兴村鱼塘、南至联兴村土名为‘某乙螺’的山头、西至联兴村大沙河水渠、北至联兴村大沙河水渠空地”，属于“某甲坑”的一部分。联兴村、周灼伦对此土地没有签订相关的承包合同。
证号为“开府集有（2012）第号”的集体土地的土地所有权人是开平市百合镇茅溪村联兴经济合作社农民集体，即联兴村。此集体土地的地号为，面积为73.0104公顷。此地的宗地图中，宗地号也是为440783011003ja00048。联兴村、周灼伦均确认本案讼争的土地全部包含在宗地号为的红线范围内。
另查明，讼争的土地中开挖有鱼塘一口，建有房屋一座及搭建简易棚子。联兴村于1987年12月12日收取周某甲交来的“投鹅场款”104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排除妨碍纠纷。联兴村、周灼伦均确认讼争的土地四至为“东至茅溪联兴村鱼塘、南至茅溪联兴村土名为‘某乙螺’的山头、西至联兴村大沙河水渠、北至联兴村大沙河水渠空地”，也确认此土地全部包含在宗地号为的红线范围内中，而此红线范围内的土地所有权人是开平市百合镇茅溪村联兴经济合作社农民集体，即联兴村。周灼伦未经联兴村允许而侵占、使用此土地进行经营生产等活动，侵犯了联兴村的合法权益，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故联兴村请求周灼伦立即停止继续侵占、使用此土地并撤离，合法有理，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周灼伦认为周某甲向联兴村承包诉争土地，承包款是1040元，但周某甲没有缴纳承包款，周某乙就自己缴交了此1040元，该土地的使用权就归周某乙。后来因为周某乙出国，就把承包土地转让给周灼伦经营，周灼伦支付了约2000元给周某乙，并从1996年7月开始经营至今，且周灼伦也认为自己对此土地有使用权，但周灼伦提供的证据原审法院均依法不予采纳，且周灼伦无其他的证据证明此情况。联兴村提供的证据3“现金收入单据”上，注明“今收到汝荣交来投鹅场款1040元”，并此单据上没有显示此款是周某乙缴纳，故周灼伦的此主张，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对于联兴村请求周灼伦赔偿64600元，因联兴村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六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周灼伦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停止侵占、使用联兴村的土名为“某甲坑”（东至茅溪联兴村鱼塘、南至茅溪联兴村土名为‘某乙螺’的山头、西至茅溪联兴村大沙河水渠、北至茅溪联兴村大沙河水渠空地）的集体土地；二、周灼伦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将第一判项的土地返还给联兴村；三、驳回联兴村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415元，由联兴村负担。
上诉人周灼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由周灼伦继续承包土地。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原审法院在认定事实上存在诸多不妥并遗漏关键事实。原审法院曾依职权两次到国土部门查询相关的土地权属情况，但对于双方当事人诉争的土地面积是多少、其中又有多少土地不属于联兴村、搭建棚舍所占的土地权属人是谁、周灼伦为何能从1996年7月使用涉案土地至今、周某甲的承包期限多长以及是否存在转包等事实，原审法院并未查清。事实上，周灼伦使用的土地共有7至8亩，其中鱼塘在内的4亩土地属于联兴村所有，搭建棚舍的3至4亩土地不归联兴村所有。而周灼伦之所以能够一直使用涉案土地，是从周某乙手中转包的结果，周某乙则是从周某甲处转让所得，三人对鹅场的所有权是本案的关键事实。原审判决遗漏了上述重要事实。二、原审法院认定证据不当导致本案事实认定错误。联兴村一审提交的证据均得到原审法院确认，其中证据3《现金收入单据》（第一联存根和第三联财会）证实联兴村收取了周某甲投鹅场款1040元，周某甲一开始就对涉案土地享有使用权，对鹅场拥有所有权。而周灼伦提供的证据2《现金收入单据》（第二联），仅比联兴村的上述证据多了“由周某乙承买鹅场、竹、树、鱼塘转来款”一行字而被否决，明显与事实不符。上述单据具有同一性，多出的一行字是联兴村的会计周广济所写，字迹是一致的。原审法院既不认可周灼伦提供的证据，又未依职权向周广济进行调查核实。此外，既然鹅场已经转让给周某甲，那么周某甲当然有权进行转让，根据谁持有票据谁就是票据载明物的所有人的原则，周灼伦系涉案鹅场的权属人而对鹅场所占土地进行使用，均依法有据，符合事实。还有一个关键事实，双方当事人曾于2015年3月3日签订一份《协议书》，联兴村确认涉案土地归周灼伦使用及相关临建物归周灼伦所有。退一步讲，即使认为涉案土地属于承包，那么根据土地承包的有关法律规定，承包期限不少于30年，周灼伦仍然有权使用该土地。因此，原审法院判令周灼伦将鹅场所占的土地返还给联兴村确实不当。三、联兴村理应赔偿周灼伦的相关损失。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确认联兴村应赔偿周灼伦建造房屋的损失。由于周灼伦不懂如何应诉，所以在一审中没有将该份《协议书》作为证据提交。原审法院没有依法调查相关事实，一并处理赔偿问题，令周灼伦的合法权益得不到法律的保障，实属不妥。
被上诉人联兴村二审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周灼伦未经联兴村允许而侵占、使用土地的事实无误。二、周灼伦诉称其为诉争土地的转包受让方的主张不成立，周灼伦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从周某乙手中转包而来。三、联兴村无需赔偿周灼伦返还诉争土地的损失。2015年3月3日的《协议书》仅能表明联兴村确认鹅场的临时建筑物和自建房屋由周灼伦自行建造。在周灼伦撤离的前提下，联兴村同意接收该临时建筑物及自建房屋并按评估价格给予周灼伦适当的补偿。联兴村未曾同意诉争土地归周灼伦合法使用，而且拟向周灼伦支付的款项时基于公平原则而支付的适当补偿款，不具任何赔偿性质。除此之外，该《协议书》表明周灼伦同意在规定时间内撤出鹅场并退还给联兴村，恰好证明了周灼伦无权使用诉争土地而理应返还给联兴村的事实。
在二审调查中，周灼伦与联兴村共同确认以下事实：一、2015年3月3日，联兴村（甲方）、周灼伦（乙方）在百合镇政府维稳办和茅溪村委会的见证下，共同签订一份《协议书》，全文内容是“为妥善解决甲、乙双方所争议的鹅场经营问题，经双方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由甲方聘请第三方评估公司对乙方自行建造的房屋进行评估（主要是原来乙方投冲鹅场的临建地上建筑物及自建房屋），按评估后的金额由甲方支付给乙方。乙方按规定时间内自行撤出鹅场并退还甲方。对于评估公司评估的结果，双方不得有异议，必须执行。评估费用由甲方暂代支。此协议一式三份，由甲、乙双方及茅溪村委会各持一份”。二、上述《协议书》中约定的“规定时间内”，是指联兴村按评估结果向周灼伦作出补偿后，周灼伦应在一个月时间内撤出并将鹅场退回给联兴村。三、上述《协议书》签订后约一周之内，当地镇政府曾找来评估公司前往涉案鹅场进行测量，双方当事人也共同在场，但对评估范围意见不一致。此后，评估公司一直没有出具鉴定结论。
另在二审调查中，联兴村还自认如下事实：涉案鹅场最早只有一间泥砖屋，由本村村民周某甲投标承包，但没有约定期限，周某甲已支付了1040元承包款。后来周某甲去了恩平，就将鹅场转给本村村民周某乙。而周某乙经营几年后出国，就再转给外村人周灼伦。
本院认为，联兴村一审诉请周灼伦停止侵占其集体土地、返还该土地并赔偿损失，如按其诉讼请求，本案案由应确定为物权保护纠纷，原审法院将本案定性为“占有排除妨害纠纷”明显不妥，应予纠正。
联兴村主张周灼伦非法侵占其集体土地构成侵权，而周灼伦则主张其通过转包的方式取得承包经营权而有权使用该土地，因此周灼伦对诉争的土地是否享有承包经营权系本案的基本事实。原审法院以周灼伦举证不能为由对其主张不予采信，据此认定周灼伦对涉案土地不享有承包经营权，进而认定周灼伦非法侵占涉案土地构成侵权，属于对案件的基本事实认定不清，具体理由如下：一、联兴村一审提交的两张《现金收入单据》，分别是第一联“存根”和第三联“财会”，证明周某甲向联兴村支付鹅场承包费1040元。而周灼伦提交的一张《现金收入单据》（原件）为第二联“收据”，明显可见上述三张单据原为一个整体，且联兴村并不否认该第二联单据的真实性，联兴村不予认可的其实只是该第二联中手写加注的内容“由培杰承买鹅场、竹、树、鱼塘转来款”；但是，就算法院不采信该第二联的加注内容系联兴村会计所写，亦不影响该单据第二联的真实性及其作为证据的证明力，原审法院对周灼伦的该份证据完全不予采信，处理不妥。再结合日常生活经验分析，该第二联单据（原件）本应由承包人周某甲持有，而现在周灼伦持有该单据原件以及周某乙所书写的关于将鹅场转让给周灼伦的字条原件，而且事实上已从1996年开始在涉案土地上经营鹅场至今，所以周灼伦据此主张该承包土地已经流转至其手中，是符合常理的，具有较高的可信性。二、从联兴村在《起诉状》中诉称的内容看，周灼伦从1996年开始就在涉案土地上经营鹅场，联兴村一直是知情的，但联兴村在一审中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起诉之前曾向周灼伦提出过异议，由此基本印证了联兴村知晓并默认周灼伦通过转让方式取得承包经营权的事实。三、联兴村和周灼伦在一审起诉之前曾在镇政府维稳办、茅溪村委会见证下签订一份《协议书》，共同确认了涉案鹅场上的房屋是周灼伦“投冲”鹅场后自行建造的，联兴村自愿按评估价格向周灼伦作出相应补偿，周灼伦须在收到补偿款后一个月内撤离。由此可见，联兴村和周灼伦已经认可双方之间存在承包经营合同的事实。四、联兴村二审中自认了涉案鹅场原由周某甲投标承包、再转给周某乙、最后转给周灼伦经营至今的事实，与周灼伦在一、二审中的相关主张完全吻合。综上，根据本案现有证据，足以认定联兴村于1987年将涉案鹅场发包给周某甲、周某甲将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周某乙、周某乙又再转让给周灼伦的基本事实。因此，周灼伦占有和使用涉案土地具有合同的依据，联兴村一审诉称周灼伦非法侵占涉案土地，明显缺乏理据，不应予以支持。
联兴村原与周某甲之间成立的是不定期承包经营合同，经过两次流转后，周灼伦取得承包经营权，其与联兴村之间的承包经营合同仍属于不定期。周灼伦自1996年受让承包经营权后经营至今，已有19年时间，早已经过合理的期限，联兴村作为发包方有权解除合同，而双方于2015年3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正是双方当事人就解除合同协商一致的结果。该《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应当恪守履行。联兴村一审否认周灼伦对涉案土地享有承包经营权并主张周灼伦非法侵占其土地，明显违背事实；而联兴村与周灼伦在一审中均未向原审法院提交该关键证据《协议书》，共同隐瞒了双方协商解除合同的有关事实，从而导致原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双方当事人应对此承担主要责任。
单就本案的侵权纠纷而言，联兴村起诉周灼伦侵权是完全缺乏理据的，依法本可直接驳回其诉讼请求，然后告知其另案提起农业承包合同纠纷的诉讼。但是，由于联兴村与周灼伦之间在起诉之前签订《协议书》已就解除承包经营合同的事宜协商一致，为更好地彻底解决双方之间的纠纷，减少当事人之间的讼累，并考虑到双方当事人诉讼能力较差的实际情况，本案更应发回重审为宜。在重审中，原审法院应当向联兴村行使释明权，引导其变更起诉的事实理由和诉讼请求后，改而对双方当事人之间就解除承包经营合同产生的纠纷进行审理，依照《协议书》的具体约定作出实体处理。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实体处理欠妥，本院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开平市人民法院（2015）江开法赤民初字第70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开平市人民法院重审。
本案一审受理费由原审法院根据重审结果确定。周灼伦已经预交的二审受理费1415元，由本院予以退回。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曹富荣
审 判 员 柯小梅
代理审判员 伦卿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区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