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2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锦海捷亚船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金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跃生，上海市理合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淑卿，上海市理合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东瀚航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史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静姝，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冉，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锦海捷亚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东瀚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瀚公司）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30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8月5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锦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跃生，被上诉人东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静姝、王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锦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东瀚公司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一、本案中东瀚公司是金红叶纸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红叶公司）货物水路运输的承包商。涉案货物运输过程是金红叶公司内部的调拨。事故发生后，金红叶公司根据受损货物价值，向其保险人进行了索赔，并在上海海事法院（2016）沪72民初26号案件中予以解决。二、《国内水路货物运输规则》第21条明确规定，按照货物的声明价值赔偿。上述（2016）沪72民初26号案件中的文件可以证明，金红叶公司的损失和其声明的货物价值就是其向保险公司索赔的价值。三、金红叶公司提供了货物价值文件并获得保险索赔后，就其自身损失价值和市场价值的差额又向东瀚公司索赔。锦海公司认为东瀚公司与金红叶公司之间是客户关系，在东瀚公司的运费被金红叶公司所扣的情况下，东瀚公司对金红叶公司的赔偿，是出于商业角度考虑，而非承运人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刻意回避了已经认定的争议关键事实，适用法律不当，造成锦海公司不合理地承担超出法律责任之外的赔偿。
东瀚公司辩称：一、根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货损的赔偿额应当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根据（2016）沪72民初26号案件查明的事实，涉案货物的保险人赔付金红叶公司的仅仅是货物的成本价，上海谛诚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谛诚公司）出具的公估报告评估的也仅是货物的成本价，并非是市场价损失。金红叶公司以市场价格人民币240,266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为总额扣除已获得的保险赔款，就不足部分有权根据合同法向东瀚公司进行索赔。东瀚公司赔付后有权就该部分的赔偿款向锦海公司进行追偿。二、锦海公司认为东瀚公司从商业维护客户角度，对金红叶公司的索赔给予了超出法律范围的赔偿，没有依据。保险合同与运输合同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金红叶公司在保险合同项下有权取得的保险赔款，与金红叶公司在运输合同项下有权向东瀚公司主张的赔偿金额之间无任何关联。东瀚公司应当依据与金红叶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关系向金红叶公司赔付货物的市场价格。因此，涉案货物不存在重复赔偿的情况。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东瀚公司于2015年11月1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其接受金红叶公司的委托，向锦海公司托运了两个集装箱的货物，锦海公司签发了运单。2014年10月30日，锦海公司通知东瀚公司承运船舶发生事故，两个集装箱落水。货方向东瀚公司索赔货物损失，东瀚公司为此赔偿126,180.47元。东瀚公司请求判令锦海公司赔偿货物损失126,180.47元及其利息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10月26日起计算至锦海公司实际支付之日止），并由锦海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
锦海公司辩称：涉案事故发生于2014年10月28日，次日锦海公司即通知东瀚公司，东瀚公司起诉已经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事故发生后东瀚公司未联系过锦海公司，锦海公司不知货物检验和赔偿的情况，无法审查残值处理是否合理。东瀚公司向货主赔偿的依据不足，涉案受损货物系内部划拨物资，货主损失的是货物的成本，该项成本损失已向货物保险人进行了索赔，无权再根据市场销售价向东瀚公司索赔。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4年10月15日，金红叶公司向东瀚公司发出内贸集装箱托运委托书，委托运输涉案货物。委托书中记载的托运人为金红叶公司，受托人为东瀚公司，货物为成品纸，装两个40英尺集装箱高柜，装箱地为苏州金红叶公司，目的地为重庆前进仓，收货人为金红叶纸业集团（重庆）分公司（以下简称金红叶重庆分公司），运输方式为堆场到门，装箱时间为2014年10月16日，赶2014年10月22日船期。根据货物出库单及金红叶公司2014年10月30日出具的出险集装箱货物明细单，涉案货物共14个品种计1,724箱，涉及金额240,266元。东瀚公司接受委托后向锦海公司提交了内贸集装箱托运委托书，其中记载托运人为东瀚公司，货物毛重10吨，起运港为上海，目的港为重庆，收货人为金红叶重庆分公司。根据锦海公司出具的编号为JHJWZ141XXXXX的内贸提单记载，托运人为东瀚公司，收货人及通知人为金红叶重庆分公司；货物品名为成品纸，装两个40英尺集装箱高柜，起运港为上海，目的港为重庆，集装箱编号分别为PARU53XXXXX、IRSU48XXXXX；承载船舶为江集运1237-1408W航次，运输条款为CY-
DOOR。
2014年10月29日，锦海公司发海事通知给东瀚公司，称涉案载货船舶江集运1237-1408W于2014年10月28日21时在长江中游水域与他船发生碰撞，导致船上部分集装箱货物受损，损失情况需待进一步核实。同日，东瀚公司将相关情况通知了金红叶公司，并告知涉案两个集装箱落水。2014年11月4日，锦海公司再次发海损情况通知给东瀚公司，称涉案提单下两个集装箱已转船，原船全进水，详细情况需待集装箱到重庆后进行评估。一审庭审中，锦海公司确认货物落水后由当地海事局组织打捞，涉案集装箱在事故一两天后被打捞转运至重庆。东瀚公司确认货物到达最后目的地的时间是2014年11月14日，锦海公司对此未提出异议。事故发生后，2014年10月31日至11月1日，涉案货物保险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分公司（以下简称太保苏州公司）委托谛诚公司进行受损货物保险公估。保险公估报告记载，涉案两个集装箱于2014年11月14日抵达重庆港，并于次日卸载于码头堆场。公估人于2014年11月18日进行查勘检验，发现货物严重水湿、破烂和污染；货主向保险人提出的涉案受损货物金额为131,480.73元，并自行扣除货物残值19,503.98元，公估人认可上述索赔货物的数量、品种和单价（成本价），认为无需调整；经公估人询价，扣货物残值16,895.20元，经海损理算定损金额为114,585.53元，扣保险免赔额500元，保险人实际应赔付114,085.53元。
2015年3月17日，金红叶公司向东瀚公司发出索赔函，称涉案两个集装箱变形进水，1,724箱货物均为生活用纸，被水浸泡，无使用价值。货损金额总计240,266元。该公司已要求保险理赔，保险不足部分应由承运人承担损失。2015年10月12日及23日，金红叶公司先后收到货物保险赔款17,112.83元及96,972.70元，两笔合计114,085.53元。2015年10月26日，东瀚公司就涉案提单下两个集装箱货物向金红叶公司支付126,180.47元。
2016年1月下旬，东瀚公司委托北京华泰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泰公司）就涉案货物2014年11月重庆地区市场价格及厂商销售价进行调查评估。评估报告显示，涉案货物包括“清风”、“唯洁雅”等品牌的14个规格品种的卷纸、抽纸数量共计1,724箱。经走访重庆地区多家超市，并经网上查询，确认上述14个项目共12类2016年1月及2014年11月的市场零售均价约为285,139.50元。经调查了解，涉案货物销售对象为重庆地区的医院、学校及超市等，其售价应低于上述市场零售价，但高于一般批发价。批量购买价大约为市场零售价的80%-90%。评估人认定涉案货物2014年11月的厂商销售价约为228,111.60元-256,625.55元。
一审庭审中，东瀚公司确认其向金红叶公司赔偿时知道相关货物保险人已经对金红叶公司赔付了货物的成本价损失，并称其向金红叶公司赔付的126,180.47元是货物的市场价240,266元扣去保险公司赔付的货物成本价114，085.53元之间的的差额部分。另，涉案货物系金红叶公司自行生产，对此东瀚公司和锦海公司均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东瀚公司向锦海公司提交了内贸集装箱托运委托书，锦海公司据此签发了内贸提单，双方之间就涉案货物建立了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东瀚公司是托运人，锦海公司是承运人，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并承担相应的责任。
东瀚公司与锦海公司对涉案货物运输责任期间的约定为CY-
DOOR。现货物在运输途中因船舶发生碰撞而落水受损，损害发生于锦海公司的责任期间，锦海公司作为承运人应对涉案货物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由于涉案运输的起运港为上海，目的港为重庆，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港口之间的货物运输，故承运人、托运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关于货运合同相关规定的调整。《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对货物毁损、灭失的赔偿额没有约定，也无法按照合同其他条款或交易习惯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市场价格可以分为厂商销售的市场价和零售市场价。鉴于金红叶公司系涉案货物的生产商，而涉案货物受损发生在金红叶公司内部调拨过程，尚未进入流通领域，故市场价格以厂商销售价确定更为准确。锦海公司主张按生产成本价计算货损既无法律依据，也不尽合理，一审法院对其此项抗辩理由不予采纳。根据华泰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涉案货物2014年11月在重庆地区的厂商销售价约为228,111.60元-256,625.55元。按此区间计算的均值为242,368.58元。金红叶公司主张的货损240,266元不仅处于上述价格区间，且还低于区间均值，应属合理。金红叶公司以240,266元为总额，扣除已经获得的保险赔款114,085.53元，就不足部分的货物损失向东瀚公司进行索赔。东瀚公司赔偿后，该部分赔偿款项就构成了东瀚公司所受的损失。东瀚公司作为托运人，有权向作为承运人的锦海公司追偿。
唯需指出的是，根据谛诚公司出具的保险公估报告反映，金红叶公司在向太保苏州公司索赔时曾自行扣除货物残值19,503.98元。虽然金红叶公司向东瀚公司索赔时未主动提及货物仍有残值，但东瀚公司也应当就货物是否具有残值与金红叶公司进行核实并予以扣除。对东瀚公司向金红叶公司赔偿时没有扣除的货物残值，不应由锦海公司承担。关于残值的金额，公估报告经市场询价，有人愿以16,895.20元的价格收购，而金红叶公司曾自报残值为19,503.98元，故可以按金红叶公司所提的金额认定货物残值。因此，东瀚公司有权向锦海公司主张的赔偿金额为106,676.49元。
东瀚公司于2015年10月26日向金红叶公司支付了赔偿款项，故其关于自该日起至锦海公司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损失的主张并无不当，可予支持。
今人285.27关于锦海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一审法院认为，托运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合同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涉案事故虽发生于2014年10月28日，但此后货物仍由锦海公司继续运输，并最终于2014年11月14日运抵目的港重庆，此时方是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时。东瀚公司于2015年11月1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距离2014年11月14日并未超过一年诉讼时效。锦海公司以事故发生之日作为时效起算点，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该抗辩难以采纳。遂判决：一、锦海公司赔偿东瀚公司106,676.49元及利息损失，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贷款利率，自2015年10月26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二、对东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823.61元，由锦海公司负担2,387.16元，东瀚公司负担436,45元。
本院二审期间，锦海公司与东瀚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查明：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在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新证据的情况下，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
锦海公司对涉案遭受损失的货物名称、数量及在重庆当地的厂商销售价格区间均无异议。
本院认为：
本案系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涉案货物损失金额应当按照何种标准予以认定。
锦海公司主张涉案货物系金红叶公司的内部调拨货，故只能按照金红叶公司向保险公司主张的索赔价格，即成本价予以赔偿;并且，就涉案货物的价值金红叶公司已在（2016）沪72民初26号案中得到补偿。东瀚公司不应在向金红叶公司赔付涉案货物市场价与之前赔付价格之间的差价后再向锦海公司追偿。本院认为，涉案货物系我国港口之间的通海水域货物运输。根据交通运输部《关于废止20件交通运输规章的决定》（2016年第57号令），《国内水路货物运输规则》等20件规章自2016年5月30日起被废止。因此，托运人东瀚公司与承运人锦海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适用我国《合同法》中的相关规定。而《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法律、行政法规对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和赔偿限额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本案系运输合同法律关系，涉案货物发生在锦海公司的责任期间，锦海公司作为承运人应当对涉案货物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结合本案货物的实际情况，以厂商销售的市场价确定涉案货物的价值，于法有据。此外，东瀚公司主张的保险赔偿款与货物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下的承运人赔偿责任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金红叶公司依据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和请求权基础，向各自的义务方主张赔偿，只要不存在重复赔偿或者额外受益的情况，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锦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34元，由上诉人重庆锦海捷亚船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辰旻
审 判 员 周 燡
代理审判员 许毅瑾
二〇一六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陈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