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72民初319号
原告：许传仁，男，汉族，1946年2月1日出生，住辽宁省东港市马家店镇三家子村盖园。
原告：许洪峰，男，汉族，1996年9月25日出生，住辽宁省东港市马家店镇三家子村盖园。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玉玲，辽宁海之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分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世纪街**号。
代表人：董广恩，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昕辉，女，汉族，1992年4月2日出生，住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北山路，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接昌，辽宁斐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许传仁、许洪峰诉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大连公司）海上保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3月3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7年5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许传仁、许洪峰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玉玲，人保大连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接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传仁、许洪峰向本院提出如下诉讼请求：判令人保大连公司给付被保险人许君德身故保险金60万元。事实和理由：许君德为许传仁之子、许洪峰之父，生前在刘志波经营的渔船任船员。该船由李美娥与刘志波于2011年共同出资购买经营。2015年3月13日，李美娥在人保大连公司投保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保单载明被保险人共17人，理赔项目为意外身故、残疾，每人保险金额6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5年3月14日零时至2016年1月30日24时止。2015年11月17日，刘志波带领许君德等5名船员驾船出海收购渔货。2015年11月20日1842时，刘志波妻子周凤按照习惯，通过人保大连公司代理人（职员）将其中一名被保险人更换为许君德�该船于2015年11月24日失联，船上全部人员失踪。丹东渔港监督处于2016年7月12日出具事故证明，证明许君德已无生还可能。大连海事法院于2016年11月1日做出（2016）辽72民特10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许君德死亡。许传仁、许洪峰将民事判决书等索赔材料交给人保大连公司。2017年3月3日，人保大连公司出具拒赔通知书，以船舶为“三无”船舶、事发船员均不持有职业上岗证，不属于保险责任为由拒绝赔偿。许传仁、许洪峰认为案涉保险合同有效，人保大连公司拒绝赔偿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属于违约，故诉至本院，请求判如所请。
人保大连公司辩称：不同意许传仁、许洪峰的诉讼请求。1.根据保险单中特别约定第2项，承保范围仅限于被保险人合法捕鱼作业期间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的身故、残疾及意外医疗费用，该特别约定不是免责条款，并且保险人已对特别约定条款向投保人做出了明确提示，该保险责任范围的约定不违反法律、法规，合法有效。案涉船舶为“三无”船舶，其出海捕鱼作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以下简称渔业法）第二十三条、二十五条、二十六条的规定，属于不合法捕鱼作业，不属于承保范围，故涉案事故不属于保险事故。2.本案为人身保险，保险标的为人身，故合同双方不需要对船舶证书、船员证书等具体内容明确约定，不影响保险单中保险责任范围的效力，保险人也没有义务询问船舶是否合法。3.许传仁、许洪峰主张周凤于2015年11月20日通知人保大连公司变更被保险人，人保大连公司于2015年11月24日批单同意变更请求，并在批单中明确变更从2015年11月24日零时生效，故被保险人变更的合意应以保险人批单约定的时间为准。根据事故调查报告查明的事实，11月23日船舶失联，事故发生时间在2015年11月18日至24日期间，可见许君德的意外事故发生在保险合同变更前，不在保险期间内。4.李美娥于2015年8月20日前后不再经营涉案船舶，此后因李美娥不具保险利益，故许君德作为增加的被保险人不应当有效。
许传仁、许洪峰及人保大连公司围绕诉讼请求和答辩意见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由许传仁和许洪峰提交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保险单、保险业务专用发票及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团体意外伤害保险被保险人及受益人名单、非车险全打保单批单、《丹东市海洋与渔业局关于丹东边境经济合作区刘志波所属一艘“三无”船舶失联事件处理意见的函》、《事件调查报告》、�东渔港监督处出具的证明、大连海事法院（2016）辽72民特100号民事判决书、户籍证明、东港市人民法院（2006）丹东民权初字第583号民事调解书、丹东市公安局马家店镇派出所及三家子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许传仁户口本、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拒赔通知书；由人保大连公司提交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保险单、批单等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1.对许传仁、许洪峰提交的周凤与人保大连公司业务员鞠某之间关于更改被保险人的短信内容，人保大连公司虽对真实性提出异议，但人保公司已经批单更改被保险人的事实可以反推更改申请存在，人保公司没有提供不同的反证，本院对该组证据予以采信。2.对人保大连公司提交的投保单及投保声明书，许传仁、许洪峰以李美娥称从未签署过两份单证为由对真实性有异议，人保大连公司未提交证据佐证李美娥签字的真实性，本院不予采信。3.对人保大连公司提交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及附加调整承保期间条款2009版真实性予以采信。4.对人保大连公司提交的批改申请书，人保大连公司庭后确认系由其职员代李美娥签字，本院对证据的真实性不予采信，但批单做出的原因及后果系经投保人申请并认可，本院对批改原因及结果予以采信。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11年，刘志波与李美娥（与刘斌为夫妻关系）共同出资购买两艘钢质渔船（主机功率255千瓦），两家合伙从事渔业生产。在合伙期间，2015年3月13日李美娥为其雇佣的船员向人保大连公司下属庄河支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人保大连公司于当日出具PEAC21521020000000226号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保险单。保险单记载：投保人李美娥，被保险人共19人，详见《被保险人及受益人名单》；保障内容：1.按照《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保障项目意外事故、残疾给付，每人保险金额60万元；2.按照《附加意外伤害医疗保险条款（2009版）》保障项目（内容略）；保险期间自2015年3月14日零时起至2016年1月13日24时止，保险费33660元；特别约定第2项规定“本单使用《附加调整承保期间保险条款（2009）版》，仅承保被保险人合法捕鱼作业期间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的身故、残疾及意外医疗费用责任”。保险单后附《被保险人及受益人名单》，被保险人共17人。李美娥于当日交纳了保险金33660元。人保大连公司未证明在承保时向投保人出具了保险单列明的相关保险条款。2015年8月20日以后，刘志波与李美娥不再合伙经营渔船，刘志波单独经营其中一艘渔船，该船未办理船舶登记、船舶检验证书等有�船舶证书。
刘志波与周凤系夫妻关系。刘志波独自经营船舶后，由周凤与人保大连公司庄河支公司业务人员鞠某联系办理了多次被保险人的更改手续。2015年11月17日晚，刘志波带领雇佣的船员许君德等五人驾船出海收购渔货。2015年11月20日1842时，周凤通知鞠某将被保险人宗万成更改为许君德，11月22日1134时短信要求将被保险人肖万雄更换为刘志波。在2015年11月23日0851时鞠某的短信回复中确认已更换。2015年11月23日，人保大连公司业务人员代李美娥填写批改申请书。2015年11月24日，人保大连公司出具保单批单，同意自2015年11月24日零时起对被保险人进行批改，将许君德替换宗万成后新增为被保险人。2015年11月23日、24日，周凤用单边带对讲机与刘志波船联系，均未取得联系。
失联事件发生后，丹东市�洋与渔业局、丹东海事局、丹东市边防支队、丹东渔港监督处组成联合调查组负责对失联事件的调查工作。在2016年5月18日联合调查组出具《丹东边境经济合作区刘志波所属一艘“三无”船舶失联事件调查报告》，认定失联船舶系“三无”船舶；失联船舶有船员六人，刘志波持有渔船有期航区30总吨-
未满200总吨船长职务证书，王秀民持未满30总吨船长职务证书，未查到其他船员持有任何等级的职务船员证书；该船于2015年11月17日出海收购渔货，11月23日起没有联系上，11月26日刘斌向大连市甘井子渔港监督报告失联。分析事故原因系自2015年11月18日下午至11月24日失联期间，发生了原因不明的意外事件，导致当事船舶及船上人员全部失踪。事件结论意见为根据现有的证据材料，无法确认事件的具体事发时间、事发地点，�成事件发生最可能的原因是该船遭遇大风浪袭击后沉没，船上六名船员全部随船失踪；失联船舶系“三无”船舶，从未经船舶技术检验并取得船舶检验合格证书，未配备足够的具有相应适任资质证书的职务船员即出海航行作业，失联船舶属严重不适航。
2016年11月1日，根据许洪峰的申请，本院做出（2016）辽72民特10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许君德死亡。
2017年3月3日，人保大连公司以事发船舶为“三无”船舶，事发船员均未持有职业上岗证，此案件不属于保险责任为由，下发拒赔通知书。
许传仁为许君德父亲，许君德母亲王春清于206年6月8日因病去世。许君德与吕冬梅于2006年2月24日经东港市人民法院调解离婚，许洪峰为许君德长子。
另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制定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1保险责任规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释义见8.3），并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故、残疾的，保险人依照下列约定给付保险金，且给付各项保险金之和不超过该被保险人的保险金额”。第2.1.1第3款规定“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且自该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下落不明，后经人民法院宣告死亡的，保险人按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第3.5条规定“被保险人人数增加时，保险人在审核同意后，于收到申请之日的次日零时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第8.3意外伤害（释义）为“指以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附加调整承保期间保险条款（2009）版》第2.1保险内容-
保险责任规定“经投保人申请并经保险人同意，双方同意调整主险合同约定的承保期间，并在保险单中载明。在保险期间内，保险人仅就在保险单载明的承保期间内发生的保险事故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为保险合同纠纷，李美娥在投保时是涉案船舶的合伙经营人之一，与合伙体雇佣的船员之间构成劳务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李美娥投保时具有保险利益，该保险合同是缔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根据本案当事人双方的诉辩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增加被保险人许君德的批单效力，即周凤申请批改时是否具有保险利益。2.本案是否存在先出险后批改的情形，即失联事件导致的人身损害是否发生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3.失联事件导致的人身损害是否属于保险事故。
一、批单的效力
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人身保险的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对被保险人应当具有保险利益；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变更保险合同的，应当由保险人在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批注或者附贴指间批单，或者由投保人和保险人订立变更的书面协议。本案自2015年8月20日起，李美娥不再是刘志波（周凤）经营的失联船舶船员的雇主，其与许君德之间不具有船员劳务合同关系，李美娥对许君德不再具有保险利益。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以下简称保险法解释三）第四条“保险合同订立后，因投保人丧失对被保险人的保险利益，当事人主张保险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李美娥在与刘志波共同经营两艘渔船期间的投保行为对二人仍有效，此后刘志波独立经营船舶即承继了该保险合同中投保人的地位和权利，该保险合同在保险期间内应继续有效。刘志波及其妻子周凤有权基于雇佣关系和保险关系，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和保险法的规定向保险人提出更改被保险人。人保大连公司接受更改被保险人申请并出具批单的行为，视为合同双方达成了一致意思表示，符合保险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应当认定批单有效。
二、是否存在先出险后批改的情形
虽然本案批单记载生效时间为2015年11月24日零时起，但人保大连公司收到周凤提出更改被保险人的时间为2015年11月20日1842时，根据保险条款第3.5条规定，人保大连公司批单应不迟于次日零时生效，即2015年11月21日零时起生效。无论批单生效日是11月24日零时或11月21日零时，根据事故调查组出具的无法确定失联船舶出事的具体时间（11月18日下午至11月24日期间）的调查结论，周凤自述于11月23日与船舶失去联系的时间不应被认定为被保险人发生人身损害的确切时间，人保大连公司认为先出险后批改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失联事件导致的许君德遭受的人身损害发生在保险单约定的有效期内。
三、涉案人损是否构成保险事故
对于失联事件导致的人身损害是否属于保险事故，包括是否属于保障范围约定的意外伤害，特别约定第2项�效力，没有船舶证书及船员证书对保险责任的影响几方面。
（一）保险范围。根据保险条款第8.3意外伤害的释义，事故调查组出具的调查结论可以证明许君德因船舶失联遭受的人身损害属于保险条款规定的意外伤害。前述认定失联事件发生在保险合同有效期的认定，许传仁、许洪峰请求保险赔偿有事实依据。
（二）特别约定第2项的效力。保险单中既约定了连续的保险期间（起始日及终止日），又有“仅承保合法捕鱼作业期间”的特别约定，后者系对前者保险期间的变更缩减。保险期间的变更缩减应当符合附加调整承保期间条款第2.1条“经投保人申请并经保险人同意，双方同意调整”的规定，方可构成有效约定。人保大连公司应举证证明特别约定第2项的形成符合该保险条款的规定。因人保大连公司提交的投保单及投保声明书的真实性不被认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另外，即使投保单和投保声明书真实，投保单中的特别约定条款是人保大连公司预先打印，人保大连公司未证明该特别约定源于投保人申请，不符合调整承保期间条款第2.1条规定，不能认定是投保人与保险人协商一致的结果，该特别约定应认定是人保大连公司对保险期间及保险责任的部分免除条款。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以及保险法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人保大连公司应就该特别约定中隐含的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向投保人做出足以引起重视的提示并做出明确说明；但投保声明书中仅泛泛提及合同条款内容及相关法律条文，没有对此予以明确，故该部分免除保险期间及保险责任的条款依法不产生效力。人保大连公司依该特别约定主张免除保险赔偿责任的主张没有有效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没有船舶证书及船员证书对保险责任的影响。在特别约定第2项不产生效力时，应以保险条款和保险法的规定为依据确定案涉人损是否属于保险事故。在保险条款第2.2条原因除外及期间除外条款中，均未见对“合法捕鱼作业”释义，亦未对船舶证书及船员持证上岗有要求，保险单亦未见明确约定。人身保险以人的寿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本案的保险标的是与投保人有用工关系且从事劳务活动的被保险人的人身，而不是作业行为。“合法捕鱼作业”受渔业法调整，违反则承担渔业法规定的行政违法责任，在保险合同未就“合法捕鱼作业”的内容及引起的保险责任达成有效约定时，该作业违法性与否与基于有效用工关系建立的人身保险关系下的民事责任没有关联性，违反渔业法不能等同于也不能被默认为违反保险合同或保险法规定。人保大连公司提出无需在合同中约定“合法捕鱼作业”的具体内容，无需询问船舶及船员证书情况与保险法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人保大连公司径以涉事无船舶证书、船员未持证为据提出的拒赔理由与人身保险的保险标的无关，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并造成其只收取保险费却不承担保险责任的严重权利义务失衡。失联船舶及船员不具备船舶证书和船员证书的事实，不影响认定涉案人损事件构成保险事故，人保大连公司应当依据保险合同第2.1条的约定和保险法的规定承担支付保险费的责任。
综上，本案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合法有效。保险单中的特别约定第2项不产生效力，失联船舶造成许君德死亡发生在保险有效期内，构成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人保大连公司作为保险人应当依约承担支付保险金的义务。人保大连公司的拒赔理由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保险合同没有指定受益人，按保险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人保大连公司应支付的保险金应作为许君德的遗产处理，许传仁、许洪峰作为许君德的法定继承人提出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七款、第十七条第二款、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许传仁、许洪峰支付许君德身故保险金60万元。
如果人保大连公司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9800元（许传仁、许洪峰已预交），由人保大连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信 鑫
代理审判员 程 鑫
代理审判员 王 娜
二〇一七年九月七日
书 记 员 邵天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