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深中法涉外终字第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F.C.TradingLimited。
法定代表人：YiangosIoannides，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晓静，广东凯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剑，广东凯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贝尔诺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韩汝州，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扬威，广东德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祥洪，北京市君泽君（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F.C.TradingLimited（以下简称F.C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深圳市贝尔诺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贝尔诺公司）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二初字第6854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F.C公司主张的损失款项127，731.3美元一事，经F.C公司向上海市公安局虹口分局报案，该局已以林某报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案进行立案侦查，贝尔诺公司的工作人员万某涉嫌此案，并被采取强制措施，现已取保候审。目前，该案公安机关尚在侦破过程中。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涉外纠纷，F.C公司为外国当事人。F.C公司主张的相关事实，发生在中国境内，故我国法律对此具有管辖权，应适用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F.C公司主张财产损失并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业已立案受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根据“先刑后民”的处理原则，本案应先由公安机关进行处理，F.C公司关于财产损失的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亦应予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第（四）项、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9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十一条之规定，裁定：驳回F.C公司的起诉。
F.C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裁定，发回重审；依法判令贝尔诺公司向F.C公司赔偿因其侵权行为而造成的损失127，731.3美元，折合人民币804，707.19元；2、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由贝尔诺公司承担。上诉理由：原审裁定根据“先刑后民”的处理原则驳回F.C公司的起诉不正确，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
一、“先刑后民”原则并非法定原则。在我国现行有效的法律、法规或者司法解释中，均没有“先刑后民”的条文规定。即便是在一审法院引用的1998年9月21日由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中的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案件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最高人民法院也仅仅是把案件移送的条件确定为“不属于经济纠纷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根本不存在“先刑后民”的明确规定或者立法本意。
二、本案与上海市公安局虹口分局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法律主体、法律事实和法律关系均不同，应当分别审理。本案的贝尔诺公司并非公安机关侦查的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公安机关侦查的刑事案件是基于犯罪嫌疑人犯罪为核心的法定事实为依据而产生的刑事法律关系，犯罪嫌疑人侵犯的是法律所保护的社会关系。而本案是基于贝尔诺公司侵权的事实为依据而产生的民事法律关系，贝尔诺公司侵犯的是F.C公司合法的民事权利。因此，刑事案件和本案的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不应有先后之分。
三、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是法律授予刑事案件中受害人的权利，是为了保护受害人利益，减少受害人的损失，并非为受害人追讨损失而设置的障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的规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二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审理附带民事诉讼案件，不收取诉讼费。从这些规定中我们可以看出，立法的本意是在保护受害人，最大限度地给受害人提供司法救济的途径，在实践中决不能机械地以所谓的“先刑后民”原则为受害人的权益保护设置人为的障碍。从客观上讲，刑事案件的侦查已经终止，F.C公司通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追偿损失的可能性也不存在。如果在民事审理过程中，以“先刑后民”的原则驳回F.C公司的起诉，是剥夺了F.C公司的法律救济的权利。
四、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只要符合起诉条件的案件，都应当受理并依法作出判决。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条件，而且本案与公安机关侦查的刑事案件没有任何竞合，本案的审理也不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必要的前提和依据，因此法院应在受理后依法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判决，而不是在程序上驳回起诉。
五、《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仅仅是对经济案件的移送作了界定和规范，并不涉及民刑案件先后顺序的问题。另外，本案是侵权纠纷，不属于经济案件。公安机关侦查的刑事案件也是归属到虹桥分局刑侦大队负责的普通刑事案件，不属于经侦大队侦查的经侦案件范围，因此，该条不适用本案。退一步讲，如果一审认为该侵权案件为刑事案件而不属于民事纠纷，则应在裁定驳回起诉的同时将案件移送给相关的公安机关，但原审法院仅裁定驳回起诉，并没有裁定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故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六、在本案中，F.C公司没有获得任何退赔的款项，不可能获得重复赔偿。首先，到目前为止刑事案件的侦查客观上已经终止，没有追回任何赃款，F.C公司也未获得任何退赔的款项。如果不考虑个案的具体情况，以F.C公司有可能获得重复赔偿为由驳回起诉，这与立法精神相悖。其次，贝尔诺公司在整个事件过程中存在过错，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果贝尔诺公司在违法且获益的情况下仍然能得到“先刑后民”原则的保护，这与我国的立法精神也是相悖的。
贝尔诺公司口头答辩：一、“先刑后民”在司法实践中一贯的做法是公认的。二、F.C公司的损失是基于同一事实，即犯罪嫌疑人的犯罪行为如诈骗或者是入侵计算机系统，所以对方主张的财产损失与犯罪行为有不可分割的因果关系。犯罪嫌疑人是否还包括F.C公司内部的员工目前公安机关也没有侦查清楚。三、我方实际的经营人在刑事侦查时被作为嫌疑人制作了询问笔录，所以我方认为这是基于同一犯罪事实导致的，而不是所谓的可以分割的。我方也是受害单位，其中涉及的主体非常多，在案件侦破之前，无法确定民事责任。四、F.C公司的员工是否参与了刑事犯罪，目前不清楚，法律保护的是善意受害人。五、侵权纠纷本身也是经济纠纷的一部分，且案件的侦查也正在进行。六、关于重复索赔部分。公安机关在侦查过程中，部分嫌疑人已经将佣金退回给了F.C公司，所以在本案中如果由我方先赔偿，肯定会导致重复赔偿。且F.C公司是否存在重大过错或者故意以及其他犯罪嫌疑人的责任都无法核清，必须等待刑侦的结果。综上所述，我方认为一审的处理方式是恰当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F.C公司的上诉请求。
本院认为：本案审理的是涉外财产损害赔偿纠纷，F.C公司主张贝尔诺公司明知收到的款项美金127731.3元来路不明，但仍对该款项非法结汇并转到案外人的账户，导致其财产损失，其行为已构成侵权。因此，原审法院应对贝尔诺公司的上述行为是否构成侵权进行审理。虽然公安机关已以林某报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案进行立案侦查，但该案与本案所涉的法律事实不同，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不影响本案的审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原审法院应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而不应以“先刑后民”的原则裁定驳回F.C公司的起诉。F.C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原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二初字第6854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邱 明 演
审判员 朱 萍
审判员 梁 乐 乐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李缓（兼）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