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3民终31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绿茵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临淄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赵倩，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文，山东正大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国鹏，山东正大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办事处东孙村。
法定代表人：马伟，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亮，山东大地人（临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雪，山东大地人（临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绿茵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孙村委）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2016）鲁0305民初4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绿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文、国鹏，被上诉人东孙村委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亮、邵雪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绿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驳回起诉。事实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名为合作、实为土地承包错误。首先，涉案土地早已发包给19户村民，被上诉人无权发包合作协议项下的土地。签订合作协议时，上诉人考虑到与每户签订协议较麻烦，便由被上诉人与农户协商，将土地流转到上诉人处，因此从土地的来源分析，本案涉及的是农户与上诉人之间的土地流转关系，而非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土地发包关系。其次，合作协议的内容也不仅仅是土地流转，还涉及绿化工程、将来的开发利益的分项等内容，协议内容的广泛性也导致无法使用土地承包经营协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的规定错误。三、本案中，被上诉人不是适格的主体，应驳回起诉。
东孙村委辩称，一、涉案合作协议是土地承包合同，而非土地流转协议，被上诉人有权发包合作协议项下的土地。被上诉人上届村委会与上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未经村民会议和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等民主程序，应为无效。二、合作协议的内容是土地承包合同，因此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三、合作协议系被上诉人上届村委会与上诉人签订，被上诉人认为该合作协议无效，提起诉讼主体适格。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东孙村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原、被告于2013年3月15日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2、被告返还非法占用原告的集体土地90市亩，并恢复原来的地貌；3、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780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15日，原告上届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绿茵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一份，协议约定：一、地块位置：位于临淄大道以东，名仕庄园以西，临淄大道东延以南，晏婴路东延以北属于甲方的所有集体土地（以下简称“该宗用地”）。二、合作办法：1、甲方将“该宗用地”的土地使用权承包给乙方，用于绿化工程建设，承包时间至该地块开发建设为止。2、承包条件：乙方按24000.00元/亩的价格一次性支付青苗补偿款，该款在“该宗用地”开发征用时由甲方一次性返还，在政府将青苗补偿款打至甲方帐户后的三日内付清。3、“该宗用地”在乙方承包后，群众的口粮补助由甲方承担直至办理土地征用手续。4、另“该宗用地”中紧邻名仕庄园的约26市亩果园地属甲方的集体土地，承包费用为每年20000.00元，由乙方按年度支付给甲方。三、双方的权利和义务：1、甲方负责承包地的水、电配套，并保证乙方接通使用，费用由乙方负责。2、甲方负责协调承包地和周围单位的关系，保证绿化工程及以后的开发事项顺利进行。凡因民扰发生的费用及损失均由甲方负责。3、甲方在合同签订后一个月内达到三通一平，具备绿化条件。4、乙方工程所需资金保证到位。5、开发之前在“该宗土地”上的投资和收益归乙方所有，开发时，“该宗用地”上的地上附属物和青苗补偿均归乙方所有。6、乙方按设计要求和有关规范、标准进行施工，保证质量、保证工期。双方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另查明，该协议签订前未经原告东孙村村委会所在村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也未报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政府稷下街道办事处批准。被告绿茵公司系原告所在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不是原告所在村集体经济组织内的单位。协议签订后，原告上届村委会将协议中约定的土地交由被告承包，被告在涉案承包地上栽种树木，被告支付给原告土地补偿款1700000.00元、地上附着物补偿款810584.00元、26市亩果园地承包费20000.00元，以上共计2530584.00元。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土地承包经营方案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第三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禁止占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本案中绿茵公司与东孙村村委会于2013年3月15日签订的《合作协议》，根据该《合作协议》的具体内容看，承包土地的内容在该协议中已表述得非常清楚、明白，故该《合作协议》名为合作，实为土地承包合同。被告绿茵公司系原告所在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不是原告所在村集体经济组织内的单位。该土地承包合同签订前未经原告东孙村村委会所在村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也未报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政府稷下街道办事处批准，以及被告在涉案承包地上栽种树木，违背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该土地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故原告要求确认涉案《合作协议》为无效合同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该法律规定，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占用的原告的集体土地并恢复原来地貌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780000.00元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对于被告已支付给原告的2530584.00元，原告应返还给被告。因被告对其经济损失在本案中未提起反诉，对于被告的经济损失，本案不作处理，对于被告的经济损失，被告可另行主张。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与被告山东绿茵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于2013年3月15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为无效合同；二、原告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被告山东绿茵置业发展有限公司2530584.00元；三、被告山东绿茵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被告占用的位于临淄大道以东，名仕庄园以西，临淄大道东延以南，晏婴路东延以北属于原告的所有集体土地返还给原告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并恢复原来地貌；四、驳回原告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410.00元，由原告负担10360.00元，被告负担5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绿茵公司提交证据一：临淄区人民政府稷下街道办事处关于进一步推进农村土地流转，实施“森林围城”工程，加快都市农业发展的意见一份，证明涉案绿化工程符合政府政策；提交证据二：临淄区土地规划图一份，证明涉案土地已经纳入绿化开发区域；提交证据三：19户村民的证言、稷下街道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复印件两份、稷下街道办事处出具的各户收到上诉人支付的土地流转款项的明细一份，证明本案系土地流转关系。被上诉人东孙村委对于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也与本案无关；对于证据二真实性有异议，该规划图没有相关部门盖章，是否属于城市规划范围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三中所谓的“村民证言”有异议，该证据的内容不属于证言，是当时承包农户的承包地位置，与本案无关联性；证据三中流转合同系复印件，合同没有注明签订时间，合同双方也不明确；证据三中的流转款项明细真实性没有异议，是各户村民从被上诉人处领取的青苗补助款，该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与19户村民是土地流转关系。
二审中，上诉人申请证人孙某1、孙某2出庭作证。证人孙某1系被上诉人上一届村委会的支部书记、村主任，孙某1证实：2013年，东孙村委与绿茵公司签订过合作协议，签订合作协议时召开了村两委会议，案涉19户村民土地流转是稷下街道办事处推动的。因为绿茵公司直接找农户流转不现实，因此村委找到被占地的农户，向农户讲明土地流转的相关政策，由村委和农户签订流转协议，有16户农户签订了流转协议，领取了青苗补偿，还有3户没有签订流转协议。农户领取的青苗补偿款是绿茵公司支付的，村委代发的。证人孙某2系被上诉人上一届村委会会计，孙某2证实：2013年，东孙村委与绿茵公司签订过合作协议，签订合作协议时召开了村民代表会议，绿茵公司从东孙村农户手里流转过土地，当时村委会两名委员分头给农户做的工作，协议是村委与农户签订的，协议签订后，我在办公室负责给农户兑现的地上附着物补助，补助金是绿茵公司支付的。上诉人对于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被上诉人对于证人证言有异议，证人孙某2陈述召开过村民代表会议系虚假的，与孙某1的证言相矛盾，证人也证实了村委与农户签订了土地流转合同，不是与上诉人签订的土地流转合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没有在街道办办理本案手续，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属无效。
经本院认证，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及证据三中的流转款项明细具备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本院予以认定；证据二具备真实性，但不能证明案涉土地在城市规划范围内；证据三中没有出现证人证言，仅是19名农户的名字，两份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系复印件，真实性不能确定，本院不予认定。证人孙某1、孙某2系本案合作协议形成、履行的经办人，其证言能够证实当时土地流转的基本情况，对其证言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绿茵公司与被上诉人东孙村委签订的合作协议的性质和效力。关于合作协议的性质，从合作协议的内容看，东孙村委将案涉农户土地承包给绿茵公司，用于绿化工程建设，承包时间至该地块开发建设；东孙村委负责协调承包地和周围单位的关系，保证绿化工程及以后的开发事项顺利进行。因此，双方签订该合作协议的最终目的还是开发建设，虽然该合作协议的内容提到土地承包，但实际应为土地流转。关于合作协议的效力，虽然该合作协议是绿茵公司与东孙村委签订，但该合作协议涉及的土地属于19名农户，根据农村现实情况，绿茵公司不会与每户农户直接协商签订流转协议，而是与东孙村委商定后由村委出面与农户协商，征得农户同意后收回土地进行绿化建设。而且，虽然以东孙村委的名义将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了流转，但相应的青苗补偿却是绿茵公司支付，而非村委支付，因此本案实际是绿茵公司通过东孙村委从农户手中流转土地，并非东孙村委将集体土地对外承包，故东孙村委无需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只需征得被征地农户同意即可。现东孙村委已经与农户签订了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案涉土地已经上诉人占用绿化，证实被征地农户对于流转土地并无异议，因此上诉人流转土地的行为并未侵害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的利益，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未经民主程序，合同无效，显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应继续履行，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返还土地、恢复原貌，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绿茵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2016）鲁0305民初435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4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045.00元，均由淄博市临淄区稷下街道东孙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鹏
审 判 员 胡晓梅
审 判 员 翟雪利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代理书记员 董迎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