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商初字第0055号
原告王进。
委托代理人谢超，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方祥荣。
被告杨宏樑。
被告江苏华淮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丰县解放东路81号。
法定代表人方祥荣，该公司执行董事。
三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孙景波，江苏汉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丰县东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徐州市丰县解放东路。
法定代表人方祥荣，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孙景波，江苏汉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王进与被告方祥荣、杨宏樑、江苏华淮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淮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2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21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2014年5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依职权追加丰县东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都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原告王进及其委托代理人谢超，被告方祥荣、杨宏樑、华淮公司及第三人东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景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进诉称，2010年8月，王进与案外人徐新松、谈济淼共同出资800万元成立华淮公司，其中王进出资360万元，占45%；徐新松出资240万元，占30%；谈济淼出资200万元，占25%。2011年5月，东都公司在丰县国土资源局举办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活动中，竞得编号为丰县2011-30号区块（丰县壹品城邦地块）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成交价为9230万元，该笔出让金于2011年12月全部缴清。2011年9月，华淮公司购买了东都公司100%的股权，成为东都公司唯一股东。2011年11月30日，王进与案外人徐新松、谈济淼将华淮公司76%的股权转让给方祥荣、杨宏樑二人，转让后方祥荣持有华淮公司52%的股权，杨宏樑持有华淮公司24%的股权，另外24%的股权仍由王进持有。当日，华淮公司召开了股东会，确定方祥荣为华淮公司执行董事，杨宏樑为华淮公司监事。2012年12月4日，在王进不知情的情况下，华淮公司与方祥荣、杨宏樑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将华淮公司持有的东都公司100%股权以2000万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方祥荣、杨宏樑二人，其中方祥荣持有68.42%的股权，杨宏樑持有31.58%的股权，但方祥荣、杨宏樑二人至今未向华淮公司支付过对价。王进认为，方祥荣、杨宏樑二人利用自己作为华淮公司控股股东的优势地位，在未告知王进召开股东会的情况下，操纵华淮公司与自己进行低价交易为自己谋取巨大利益，该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损害了同为华淮公司股东的王进的利益，特请求判令：1、依法确认方祥荣、杨宏樑二人与华淮公司于2012年12月4日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三被告立即到工商登记机关办理股权回转登记手续，将东都公司全部股权回转到华淮公司名下，3、三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方祥荣、杨宏樑及华淮公司共同答辩称，1、原告主体不适格。原告仅是华淮公司的股东之一，并没有直接持有东都公司的股权，东都公司的股权变更没有侵犯原告的合法权益。2、本次股权变更登记是三人合作开发协议的延续，原告与方祥荣，杨宏樑之间存在出资争议，方祥荣、杨宏樑也承诺在原告按照协议约定实际出资后再对东都公司股权结构进行调整。3、根据华淮公司章程，本次涉及的股权转让不属于股东会职权范围，无需事先召开股东会。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第三人东都公司陈述意见称，如果原告诉讼请求成立，东都公司将依法协助办理工商变更登记。
经审理查明，2010年8月，原告王进与案外人徐新松、谈济淼共同出资800万元成立华淮公司，其中王进出资360万元，占45%；徐新松出资240万元，占30%；谈济淼出资200万元，占25%。三人出资均已足额缴纳。
2011年5月，东都公司依法取得丰县2011-30号区块（丰县壹品城邦地块）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土地出让金9230万元于2011年12月全部缴清。该宗土地使用权权属至今未发生变化。2011年9月，华淮公司从案外人丰县招商场处受让取得东都公司100%的股权，成为东都公司唯一股东。
2011年11月30日，王进与方祥荣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享有的华淮公司360万元股权中的168万元以16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方祥荣；徐新松与方祥荣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享有的华淮公司240万元股权以240万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方祥荣；谈济淼与杨宏樑、方祥荣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享有的华淮公司200万元股权中的192万元以192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杨宏樑、剩余8万元以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方祥荣。经过转让，王进对于华淮公司有192万元出资，占24%；方祥荣有416万元出资，占52%；杨宏樑有192万元出资，占24%。当日，华淮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方祥荣担任华淮公司执行董事，杨宏樑担任华淮公司监事的决议，方祥荣同时被聘任为华淮公司经理。同年12月1日，方祥荣向华淮公司现金缴款416万元（账面记载“股本金”），12月2日杨宏樑向华淮公司转账192万元（账面记载“股本金”），12月5日王进收到华淮公司的转账支票168万元（账面记载“退股本金”），徐新松收到华淮公司的转账支票240万元（账面记载“退股本金”），谈济淼华淮公司的转账支票200万元（账面记载“退股本金”）。12月5日，华淮公司对以上股东、股权变化情况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
2012年12月4日，在未召开股东会形成决议的情况下，华淮公司与方祥荣、杨宏樑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将华淮公司持有的东都公司100%股权以2000万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方祥荣、杨宏樑二人，其中方祥荣受让68.42%的股权，杨宏樑受让31.58%的股权，但方祥荣、杨宏樑二人至今未向华淮公司支付过相应对价。2012年12月10日，东都公司按照上述协议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
另查明，2011年12月1日，方祥荣、王进、杨宏樑签订《联合开发徐州丰县壹品城邦地块项目协议书》，约定：“一、1、徐州市丰县壹品城邦地块41.8亩净地项目，约定本净地块41.8亩按照每亩160万元计算，共计人民币6688万元……2、徐州市丰县壹品城邦地块系东都公司取得的项目，协议三方通过股权受让形式取得该项目。3、出资及持股比例：土地款等共计人民币6688万元整，其中方祥荣占52%，王进和杨宏樑各占24%，红利按出资比例分配，风险共担。为了华淮公司前股东顺利撤股，三方在签订协议后同时到工商部门办理工商股权登记变更手续……”
还查明，华淮公司公司章程第八条规定了股东会的职权范围，其中第一项为“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第十五条规定了执行董事的职权范围，其中第三项为“审定公司的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第十六条规定了经理的职权范围，其中第二项为“组织实施公司年度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但第十五条执行董事的职权和第十六条经理的职权均不包括处分公司重大资产这一权限。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且被告认可的华淮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华淮公司两份股东会决议、华淮公司经理任职文件、董事、监事、经理信息、东都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华淮公司与方祥荣、杨宏樑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成交确认书、东都公司账户往来明细、华淮公司银行流水证明，被告提供且原告认可的《联合开发徐州丰县壹品城邦地块项目协议书》、催交王进土地及股份款的通知、王进书写的还原股份转让真相的说明、东都公司2012年12月3日记账凭证、华淮公司公司章程，以及本院依职权调取的（2013）徐商初字第0130号王进、徐新松、谈济淼与方祥荣、杨宏樑、丰县东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江苏华淮房地产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的卷宗材料为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原告王进是否有权提起本案诉讼；2、2012年12月4日方祥荣、杨宏樑与华淮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原告王进有权提起本案诉讼，2012年12月4日华淮公司与方祥荣、杨宏樑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无效。理由如下：
一、关于原告王进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第一，2012年12月4日华淮公司与方祥荣、杨宏樑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其所转让的是华淮公司对东都公司享有的股权，表面上看原告王进不是东都公司股东，似乎无权干涉东都公司股东对其股权的自由处分；但华淮公司将其享有的对东都公司的股权转给他人的行为，实质上既是华淮公司改变其投资计划的行为，也是华淮公司处分其资产的行为，这一行为有可能导致华淮公司股东王进的资产收益权利受到损害。华淮公司在进行以上股权转让时，被告方祥荣是华淮公司执行董事、经理、法定代表人。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损害股东利益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之规定，原告王进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第二，关于方祥荣、杨宏樑及华淮公司辩称的王进未按照《联合开发徐州丰县壹品城邦地块项目协议书》出资到位问题（庭审中，被告向本院提交了华淮公司记账凭证、其他法院民事判决书等证据，意图证明原告王进未按照《联合开发徐州丰县壹品城邦地块项目协议书》履行义务）。本院认为，王进提起本案诉讼的基础在于其是华淮公司的股东。从华淮公司的设立过程看，王进是该公司的原始股东，其认缴的出资360万元已足额缴纳；2011年11月30日至12月5日期间，王进将其华淮公司360万元股权（45%）中的168万元（21%）以16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方祥荣，方祥荣向华淮公司现金缴款416万元（另包括受让案外人徐新松、谈济淼相应股权的对价）作为股本金，华淮公司向王进退股本金168万元。由此可见，不管王进按照《联合开发徐州丰县壹品城邦地块项目协议书》约定是否还有继续出资的义务，王进对华淮公司仍有192万元的出资是确定无疑的，基于该出资份额其所享有的股东权利也是不容否认的。因此，方祥荣、杨宏樑及华淮公司的以上辩称理由，不影响王进依法行使股东权利并寻求司法救济。
二、关于诉争股权转让协议效力问题。第一，如上所述，本案所争议的股权转让行为，实质上既是华淮公司改变其投资计划的行为，也是华淮公司处分其资产的行为。从华淮公司登记设立、东都公司依法取得丰县2011-30号区块（丰县壹品城邦地块）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华淮公司受让取得东都公司100%股权、原告王进、被告方祥荣、杨宏樑达成《联合开发徐州丰县壹品城邦地块项目协议书》等事件发展过程看，华淮公司对东都公司享有100%股权，既是华淮公司对外重大投资，也是华淮公司股东实现其资产收益权利的主要依托，属于华淮公司的重大资产。
第二，华淮公司通过签订诉争股权转让协议的方式处分其重大资产，并未召开股东会，而是被告方祥荣利用其所担任的华淮公司执行董事、经理职权为之。然而，方祥荣作为华淮公司执行董事、经理的职权，应依照公司章程和法律规定而行使。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华淮公司章程并未规定执行董事、经理有权处分公司重大资产。根据公司法一般原理，既然公司股东共同制定的公司章程对处分公司重大资产的职权没有授权给执行董事、经理，那么该项职权理当由作为公司权力机构的股东会来行使。从另一角度看，诉争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使得原本存在的对外投资不复存在，这就构成对华淮公司投资计划的调整。依照华淮公司章程，执行董事的职权仅限于审定公司的投资方案，经理的职权仅限于组织实施公司投资方案，而决定公司投资计划的职权由股东会行使。因此，无论从重大资产的处分角度，还是从投资计划的调整角度看，方祥荣在未召开股东会、未形成决议的情况下，将华淮公司持有的东都公司100%股权转让给方祥荣自己和该公司的另一股东、监事杨宏樑，且方祥荣、杨宏樑二人至今未向华淮公司支付任何对价，该行为都不仅损害了王进作为华淮公司股东依法享有的参与重大决策的权利，还极有可能减损王进的资产收益权利，并且方祥荣将华淮公司资产转让给其自己的行为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有下列行为：……（四）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之规定。在以上股权转让过程中，方祥荣、杨宏樑二人均同时身为华淮公司股东，明知执行董事、经理等无权处分公司重大资产、无权改变公司投资计划，但仍然为之，具有恶意串通损害另一股东王进利益的故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之规定，方祥荣、杨宏樑二人与华淮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方祥荣、杨宏樑与华淮公司应当到工商登记部门将东都公司的股东变更为华淮公司。
第三，庭审中，被告还向本院提交了方祥荣、杨宏樑共同签署的《关于东都公司股权变更情况说明》，意图证明诉争股权转让行为只是因“王进的实际出资存在争议”，“为避免损失”的一时之策，并且承诺“待王进证实其出资实际到位，并将华淮公司、东都公司账务实际情况调整后，再将东都公司股权予以调整”。由于原告王进对该说明不予认可，并且该说明明显不属于股东会决议，因此，尽管该说明反映了被告方祥荣、杨宏樑二人主导签订诉争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意思，但也不符合召开股东会对处分重大资产、改变投资计划等事宜进行决议的程序要求，故不能作为认定诉争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的依据。
综上所述，公司董事、监事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不得侵占公司的财产。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损害股东利益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被告方祥荣、杨宏樑二人滥用股东权利、滥用执行董事、经理权利，故意与自己公司签订协议将公司财产无偿转让于己，损害了公司另一股东原告王进的合法权利，诉争股权转让行为应认定无效。鉴于本案纠纷发生系方祥荣、杨宏樑二人恶意串通滥用职权所致，本案诉讼费用应由方祥荣、杨宏樑二人负担，不宜由华淮公司负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五十条、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方祥荣、杨宏樑二人与江苏华淮房地产有限公司于2012年12月4日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二、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方祥荣、杨宏樑、江苏华淮房地产有限公司应当协助丰县东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到工商登记部门将丰县东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变更登记为江苏华淮房地产有限公司。
案件受理费141800元，由被告方祥荣、杨宏樑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同时应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开户行：江苏省南京市农业银行山西路支行；账号：03×××75。
审 判 长 刘建航
代理审判员 张演亮
代理审判员 周 媛
二〇一四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楚鹏飞
附录
本案援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四条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
第三十六条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股东会是公司的权力机构，依照本法行使职权。
第三十七条股东会行使下列职权：
（一）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
（二）选举和更换非由职工代表担任的董事、监事，决定有关董事、监事的报酬事项；
（三）审议批准董事会的报告；
（四）审议批准监事会或者监事的报告；
（五）审议批准公司的年度财务预算方案、决算方案；
（六）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
（七）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
（八）对发行公司债券作出决议；
（九）对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清算或者变更公司形式作出决议；
（十）修改公司章程；
（十一）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职权。
对前款所列事项股东以书面形式一致表示同意的，可以不召开股东会会议，直接作出决定，并由全体股东在决定文件上签名、盖章。
第五十条股东人数较少或者规模较小的有限责任公司，可以设一名执行董事，不设董事会。执行董事可以兼任公司经理。
执行董事的职权由公司章程规定。
第一百四十七条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
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或者其他非法收入，不得侵占公司的财产。
第一百四十八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有下列行为：
（一）挪用公司资金；
（二）将公司资金以其个人名义或者以其他个人名义开立账户存储；
（三）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董事会同意，将公司资金借贷给他人或者以公司财产为他人提供担保；
（四）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
（五）未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同意，利用职务便利为自己或者他人谋取属于公司的商业机会，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所任职公司同类的业务；
（六）接受他人与公司交易的佣金归为己有；
（七）擅自披露公司秘密；
（八）违反对公司忠实义务的其他行为。
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前款规定所得的收入应当归公司所有。
第一百五十二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损害股东利益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