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商提字第1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方××。
委托代理人：冯××。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义乌市×××
×工艺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义乌市××州××号。
法定代表人：金甲。
委托代理人：何甲。
申请再审人方××因与被申请人义乌市××××工艺品
有限公司（简称神××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
中级人民法院（2008）金丙二终字第3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
申请再审。本院于2009年12月18日作出（2009）浙民申字第12
2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0年3
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方××的委托代理人
冯××，被申请人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何甲到庭参加诉讼
。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7年10月22日，一审原告方××起诉至义乌市人民法
院称，2005年8月26日，神××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向方××
借款人民币100万元，双方口头约定借款期限为6个月，但借款
到期后神××公司未依约还款。经多次催讨未果，要求神××
公司返还借款本金人民币10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从起诉之
日起按银行贷款利率计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神××公司在一审中辩称：神××公司未向方××借过款，也未出具过借条
，方××出示的2005年8月26日借条是方××用神××公司盖
过公某的空白纸打印上去，系方××伪造。方××与神××公
司法定代表人金乙是好朋友，2005年8月26日，方××任法定
代表人的亚鑫集团（中国）有限公司（简称亚鑫公司）与神×
×公司签订了法人型联营协议书，约定共同出资成立浙江神合
工艺包装有限公司，亚鑫公司投资540万元，神××公司以现
金和已有固定资产作价480万元。后方××仅投资了100万元，
致使联营公司未能成立。方××为了拿回这100万元，利用其
浙g×××××号车挂靠在神××公司，在汽车需交纳违章罚
款时，向神××公司骗取印有神××公司公某的空白纸，伪造
了这张借条。神××公司不否认收到过方××的100万元，但
这100万元是联营投资款，而不是借款。方××应以联营名义
与神××公司协商解决100万元投资款事宜，而不应以借款名
义起诉。请求驳回方××的诉讼请求。
义乌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某，2005年8月26日，方××任法
定代表人的亚鑫公司与神××公司签订了法人型联营协议书，
约定共同出资成立浙江神合工艺包装有限公司，亚鑫公司投资
540万元人民币，占投资总额的52%，神××公司以现金和已有
固定资产作价480万元人民币，占投资总额的48%。后亚鑫公司
投资了100万元，联营公司未成立和运营。神××公司也未将1
00万元投资款返还给亚鑫公司。
义乌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债务应当偿还。双方曾签订
过法人型联营协议书的事实清楚，神××公司对收到过100万元也无异议，但认为这100万元是投资款，而不是借款，本案
争议的焦点也就是这100万元是投资款还是借款。为证明自己
的主张，方××提供了一份打印的借条，这份借条只有神××
公司的公某，而没有神××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名或盖章，借
款日期是2005年8月26日，正好是双方签订法人型联营协议书
的日期，方××的借条存有疑点，也没有其他证据加以佐证，
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方××的诉讼请求依据不充分，不予支
持。神××公司辩解依据充分，予以采纳。依照《中华某某共
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某某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08年1月18日作出
（2008）义民初字第74号民事判决：驳回方××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6900元，由方××负担。
方××不服一审判决，向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称，一审法院认定“2005年8月26日，方××任法定代表人的
亚鑫公司与神××公司签订了法人型联营协议书，约定共同出
资成立浙江神合工艺包装有限公司，后亚鑫公司投资了100万
元的事实”与本案民间借贷的事实缺乏关联性，不应作为本案
的事实予以认定。本案方××以民间借贷纠纷诉至一审法院，
法院立案的案由同样为民间借贷纠纷，但一审法院却置本案的
法律关系不顾，审理了企业间联营纠纷的法律关系，属实体错
误、程序违法。另从两份证据的主体来看：2005年8月26日借
条载明的出借人为方××个人，借款方为神××公司。而神×
×公司提供的联营协议书的主体分别为亚鑫公司和神××公司
，两份证据的主体完全不同。从两份证据的法律关系来看：借条证实了方××与神××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联营主要
是证实亚鑫公司与神××公司之间的联营法律关系，两者适用
的法律及法律后果完全不同。从法人型联营协议书的履行情况
看，合同双方当事人对该份协议均未履行，亚鑫公司未投资10
0万元，一审法院采信证据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方××提供
的借条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是错误的。本案方××以民间借贷
纠纷案由主张权利，并提供借条作为证明其主张的证据，符合
我国民事诉讼规则的规定。但一审法院认为该份借条只有公某
，没有神××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或盖章，并主观推断“方
××的借条存有疑点”为由，不采信该份借条，严重违反客观
事实，违反了人民法院审核认定证据的基本规则。借条载明了
借款金额、出借人、借款人；鉴于借款人系神××公司，故其
加盖公某予以确认，符合借款事实的法定要件，相关的法律后
果应由神××公司承担。同时神××公司作为法人，给方××
出具借条，并加盖公司印章，应预知该行为的后果，而在本案
中，神××公司否认借款，必须要有足够的事实证据支持其辩
解理由，但神××公司仅有反驳，没有提供任何反驳证据，一
审法院应当依法认定借条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从100
万元款项转账的原始凭据来看：该笔款项通过银行转账，出借
方系方××个人，借款方系神××公司，汇款用途为借款，更
进一步证实原审法院违反了客观公正原则。一审法院判决认为
的理由，与本案事实不相符合，于法无据。本案中，方××虽
然担任亚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其出借款项给神××公司的
行为，显然不是职务行为，而亚鑫公司与神××公司签订的联营协议，显然也不是方××的个人行为。本案中神××公司没
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方××出借款项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一审
法院混淆两种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其理由无法让人信服。一
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审理案外第三人与神××公司
之间的企业联营纠纷，且在审理过程中没有对方××行使释明
权，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神××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亚
鑫公司与神××公司签订了联营协议书，按该协议约定，方×
×出资520万元，而神××公司以资产和现金作价出资480万元
与方××合资成立浙江神合工艺包装有限公司，如果该协议得
以履行，那么原来的神××公司就不存在。协议签订后，神×
×公司也就没有必要向方××借100万元。且如果神××公司
不存在，那应由谁来归还借款？因此是根本不符合逻辑的。在
原审当中神××公司向方××询问借条是哪里打印的，谁打印
的，公某是谁盖的，原审当中方××都没有做答。从借条形式
上看，这份借条只有公某，既没有法人签名，又没有还款日期
，利率约定等，更重要的是从借条本身来看，该借条是先盖公
某，后再打印的。至于方××借条当中有神××公司公某这一
点，在原审中，证人何某的证言已经说明方××为何会有神×
×公司的公某。方××认为程序不合法，是错误的，借贷纠纷
与联营协议纠纷是不同的，原审只是将联营协议作为证据使用
。方××为了逃避不履行联营协议而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利用
盖有神××公司公某的借条，以借款纠纷取代联营协议纠纷。
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某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
某的事实一致。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方××主张该100万元款
项是借款，为此方××提供了借条，但该借条系打印形成，除
神××公司公某外，借条上既无神××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
，也无其他经手人的签字，该借条的出具形式不合常理。而神
××公司认为该款为投资款，依据为神××公司与方××担任
法定代表人的亚鑫公司于2005年8月26日签订的联营协议，依
据该协议亚鑫公司应出资540万元与神××公司联营成立浙江
神合工艺包装有限公司，而借条的落款时间正是联营协议签订
的当天，在借条有疑点且双方有争议的情况下，方××主张该
款为借款的依据不足。综上，方××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
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
《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一）
项之规定，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6月27日作出（2008
）金丙二终字第35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
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方××负担。
方××申请再审称：一、原一、二审法院认定亚鑫公司
与神××公司签订联营协议的事实与本案民间借贷缺乏关联性
，不应作为本案事实认定。本案借条载明的出借人为方××，
借款方为神××公司，联营协议的主体为亚鑫公司和神××公
司。可见，亚鑫公司并非本案民间借贷关系的主体。民间借贷
关系与联营法律关系适用的法律及法律后果完全不同。二、一
审法院认定方××提供的借条与本案缺乏关联性错误。本案方××以民间借贷纠纷案由主张权利，并提供借条作为证明其主
张的证据。但一审法院认为该借条只有公某，没有神××公司
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或盖章，并主观推断方××的借条存有疑点
为由，不予采信，违反了审核认定证据的基本规则。借条是证
实借款事实成立的直接证据。神××公司作为法人，出具借条
并加盖公某予以确认，应预知该行为后果并承担相应的法律后
果。神××公司否认借款，必须要有足够的事实证据，但神×
×公司仅有反驳，没有提供任何反驳证据。三、二审期间，方
××依法提交与本案事实具有直接关联的新证据，二审法院以
超过举证期限为由不组织质证，缺乏法律依据。为证明向神×
×公司支付100万元借款的事实，二审中，方××提交了2005
年8月26日银行本票申请书和中国某行取款凭条各一份。该证
据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提供，但并非属当事人故意或重大过失所
致，二审法院应当视为新证据。四、一审法院判决理由与本案
事实不相符合，于法无据。方××虽然担任亚鑫公司法定代表
人，但其出借款项给神××公司的行为，不是职务行为。亚鑫
公司与神××公司签订的联营协议，也不是方××的个人行为
。本案中，神××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方××出借款项的行
为是职务行为。一审法院混淆两者种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理
由无法让人信服。五、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本案方××起
诉以及法院立案的案由均为民间借贷纠纷，一审法院审理案外
第三人亚鑫公司与神××公司之间的企业联营纠纷，且在审理
过程中没有对方××行使释明权，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判
，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被申请人神××公司答辩称：一、神××公司与方××
之间的100万元人民币系方××的联营投资款，而并非借款。
首先，亚鑫公司与神××公司签订联营协议书，约定神××公
司作价出资480万元投入到新设立的浙江神合工艺包装有限公
司，神××公司已不复存在。神××公司没有必要向方××借
100万元。其次，方××在一审庭审中不能解释借条是哪里打
印、由谁打印等借条形成的经过。从借条形式上看，既无法人
签名，又无还款日期，利率约定，借条本身是先盖公某后再打
印。证人何某当庭作证，证明方××以处理交通违章为由向神
××公司索要盖有公某的空白纸的事实。二、原一、二审审判
程序某某，适用法律正确。借贷纠纷与联营协议纠纷是两个不
同的法律关系，一、二审法院并未审理联营协议纠纷，只是将
联营协议作为证据使用，结合其他证据认定100万元属联营投
资款，而非借款，不存在程序违法的问题。请求：驳回方××
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方××提交二组证据：1.亚鑫公司的公司注
册证书和某定代表人证明，证明方××不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
人。2.中国某行取款凭条和义乌市银行本票申请书，证明本案
借款事实实际发生。神××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
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也
与本案没有关联。该借款发生在方××与金乙之间，与神××
公司无关。本院认为：神××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虽没有异
议，且可以证明2007年9月17日方××不是亚鑫公司的事实，
但不能证明方××在2005年8月26日联营协议书签订时不是亚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故该份证据不能证明方××所主张的事
实，不予采纳。神××公司对证据2的真实性虽不能确认，但
不能提供相反证据证明。该证据系对本案借款事实的进一步证
明，属于二审的补强证据，不受举证时限的约束。二审法院认
为不属于新证据而不组织质证不当。再审中，方××又一次提
交，应予以采纳。
本院再审查某，2005年8月26日，神××公司出具内容为
向方××借款100万元借条一份。神××公司对收到方××人
民币100万元没有异议，方××认为其于2005年8月26日开具的
以神××公司法定代表人金乙为收款人的银行本票载明的100
万元款项即为本案发生的借款。同日，亚鑫公司与神××公司
签订法人型联营协议书一份，主要约定共同出资成立浙江神合
工艺包装有限公司，亚鑫公司投资540万元人民币，占投资总
额的52%，神××公司以现金和已有固定资产作价480万元人民
币，占投资总额的48%。协议签订后，双方当事人均未就联营
公司的设立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公司名称预先核准和开设
相应的银行账户，以及其他一系列的设立联营公司的筹备工作
。联营公司未成立和运营。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方××与神××公司
之间是否存在100万元人民币的借款关系。双方当事人对上述
争议焦点在再审庭审中均予以确认。本案中，方××提交的借
条虽存在如一、二审法院所认定的形式不合常理或者说疑点，
但借条在民间借贷关系中是证明借款事实发生的最直接证据，
一般来说，无须其他证据印证。况且，神××公司对借条中的公某真实性并无异议，也认可收到方××的100万元款项。神
××公司提出方××挂靠其公司的汽车处理违章而需要公司的
名义，故方××从公司几次拿去盖有公某的空白纸。但只是神
××公司一方的说法，没有其他证据佐证。虽然本案100万元
款项发生的当日，亚鑫公司与神××公司签订了法人型联营协
议书，约定亚鑫公司出资520万元，但上述100万元款项并非当
然是设立联营公司的出资款，两者没有必然的或者排他的联系
。而且，双方当事人在再审庭审中均陈述，双方约定设立的联
营公司浙江神合工艺包装有限公司没有进行公司名称预先核准
，也没有开立银行账号等为设立联营企业而进行的一系列筹备
工作。一般来说，出资款应进入所设立公司的账户，不应进入
联营一方的账户，而本案的100万元款项由神××公司收取。
再者，方××二审中提交的中国某行取款凭条和义乌市银行本
票申请书，记载的款项用途为借款，收款人金乙为当时神××
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综上，认定方××与神××公司之间存在
100万元的借款法律关系有相应的依据。申请再审人方××相
应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一、二审判决认定
事实有误，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
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
）项，《中华某某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
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金丙二终字第350
号民事判决和义乌市人民法院（2008）义民初字第74号民事判
决。二、义乌市××××工艺品有限公司在本判决送达之日
起10日内归还方××借款人民币10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从2
007年10月2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
计付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
如果债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
应当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
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均由
义乌市××××工艺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裕灿
审 判 员 徐向红
代理审判员 孙光洁
二〇一〇年四月九日
书 记 员 沈佩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