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8民终3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住所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经开万达广场B区270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1006953010441。
法定代表人：侯玉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俊，湖北居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宇宙，湖北居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钟祥新宇机电制造股份有限公司，住所钟祥市经济开发区西环二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800722076699Q。
法定代表人：游学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益明，湖北王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骊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钟祥新宇机电制造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钟祥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12日作出的（2017）鄂0881民初21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骊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俊、杨宇宙，被上诉人新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益明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骊威公司上诉请求：1、对湖北省钟祥市人民法院（2017）鄂0881民初2190号民事判决予以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要求退还车辆，由新宇公司给付下欠货款330791.94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新宇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未查明事实。骊威公司与新宇公司之间从2006年5月开始有业务往来，截止2015年8月份新宇公司欠骊威公司货款184979.35元。骊威公司为了追回货款并且不终止双方的业务往来，与新宇公司签订了车辆抵轴承协议书。按照协议书第五条和第六条的约定，新宇公司应当按每月供货次月付款的方式结清货款。一审法院未查清新宇公司欠骊威公司184979.35元未结清的事实，而只是按照签订协议书以后的结算情况予以判决，未考虑新宇公司以前的欠款情况而给予判决是错误的。要求按照协议第六条将车辆退回。
新宇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判决合法。2015年8月双方签订了车辆抵轴承协议书。此后，新宇公司向骊威公司支付货款60万元，骊威公司提供的轴承价值为71万多元，付款占比为83.9%。根据双方签订的协议第五条的约定，按提供轴承总价值70%付款，新宇公司已超过约定的要求付款，没有任何违约情形，恳请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骊威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轴承供货协议》；2、退还抵扣车辆及相关货款；3、结算所有剩余货款合计330791.94元；4、诉讼费由新宇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2010年4月，骊威公司与新宇公司开始发生业务往来，骊威公司为新宇公司供应轴承。2014年9月12日，新宇公司为甲方，骊威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轴承供货协议，约定：按甲方指定供货范围（大连冶金、瓦轴）及规格NJ2322EMC4常年备货，如出现断货不能按期供货甲方可将轴承计划下达至其他供应商供货，直至本批轴承计划执行完为止。如一年内出现两次以上断货现象将减量；价格按2014年供货价执行；上月供货下月付款；产品质量必须符合国家标准，如出现质量问题，乙方应按进货价全额赔偿，赔偿办法可在往来账中扣除；按甲方生产计划时间到货，不得影响甲方生产，但不可抗力的因素除外。
合同签订后，根据新宇公司要求，骊威公司持续为新宇公司供货，双方均按协议履行。2015年3月31日，骊威公司就质量问题对新宇公司作出承诺：保证按新宇公司指定厂家供货，不提供假冒产品，一经发现，假一赔十；凡出现质量问题按1：2比例包赔包换；一年内出现2次质量问题自愿取消合作关系。
2015年8月5日，双方签订一份车辆抵轴承协议，主要约定：新宇公司将其所有的墨西哥道奇牌汽车以28万元抵付给骊威公司，车辆相关手续所需费用由新宇公司承担，并协助骊威公司办理过户手续；付款方式为每月供货款30%扣抵车款；如新宇公司不能按时付款或在车款未抵完的情况下不再需要骊威公司供货，骊威公司有权将车辆退回，并要求退还所有扣车款；双方还就继续供货进行了约定。
协议签订后，新宇公司将车辆交付给了骊威公司使用。2015年10月15日，新宇公司对骊威公司供应的40套瓦房店NJ2322M/C4轴承检验为假冒轴承，新宇公司退回了该批次轴承，扣减了骊威公司货款23683.26元作为处罚，骊威公司接受处罚5000元。后骊威公司认为新宇公司未按约定付款，双方产生分歧。截止2017年3月23日发生最后一笔业务后，双方再未发生业务往来。此时骊威公司账面应收款余额为330791.94元，未扣减：车辆抵货款280000元、庭审中骊威公司认可扣减广源公司账目转入其账面差额5517.80元；新宇公司账面应付骊威公司货款余额为26590.88元，自行多扣质量罚款18683.26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自愿签订的轴承供货协议合法有效，应按合同约定严格履行。但2016年8月之后，该合同未再实际履行，庭审中双方均认可解除合同，骊威公司主张解除合同，予以支持。
对于骊威公司主张返还车辆给新宇公司，新宇公司支付已抵扣车款的诉讼请求，骊威公司提交的往来明细账显示，抵付车辆后发生的业务往来金额70多万元不足以扣完全部抵车款，且期间尚存在供货质量问题未充分解决的情况，故导致双方之间《轴承供货协议》未能继续履行的责任不能完全归责于新宇公司，不能因此而适用《车辆抵轴承协议书》中退回车辆的约定。且双方于2015年8月5日签订车辆抵轴承协议书后，新宇公司即将车辆交付给骊威公司使用，双方未就返还车辆时车辆损失如何折算作出约定，骊威公司已实际使用该车辆数年，致使已不能原物返还。故对骊威公司的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骊威公司要求新宇公司支付货款330791.94元，应扣减车辆抵货款28万元及庭审中其认可扣减广源公司账目转入时账面差额5517.80元，实际应由新宇公司支付货款45274.14元。新宇公司单方检验骊威公司供货40套瓦房店NJ2322M/C4轴承检验为假冒轴承，对骊威公司罚款23683.26元，无骊威公司认可该批次均为假冒产品及认可接受处罚23683.26元的证据或法律依据，对新宇公司该单方处理方式，不予支持，但骊威公司已认可5000元处罚，予以认定。诉讼费的负担，由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当事人对诉讼标的利害关系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原告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与被告钟祥新宇机电制造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9月12日签订的轴承供货协议；二、被告钟祥新宇机电制造股份有限公司支付原告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货款45274.14元，限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原告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262元，由原告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负担5330元，被告钟祥新宇机电制造股份有限公司负担932元。
双方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争议，本院予以确认。
双方对下列事实无争议，本院亦予以确认：截止2015年8月5日双方签订车辆抵轴承协议时，新宇公司尚欠骊威公司货款184979.35元。此后，骊威公司供货货款总计71万多元，新宇公司付款60万元。
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对于一审判决的货款45274.14元并无争议；争议在于，骊威公司要求退回抵偿货款的车辆，同时要求新宇公司返还抵偿货款28万元的请求能否成立。双方争议同时涉及对车辆抵轴承协议第五条、第六条的理解。
双方于2015年8月5日签订车辆抵轴承协议，其中第五条约定货款支付方式：按所供轴承总价值的70%付款，直至抵完28万车款为止；付款方式按当月供货次月付款方式执行。第六条约定，如因新宇公司未能按时付款或在车款未抵完的情况下不再需要骊威公司供货，骊威公司有权将车辆退回新宇公司，并退还所扣车款。
骊威公司主张，车款28万元不能抵以前的欠账，以后的货款用28万元车款按协议约定抵货款的30%，剩余货款的70%需要付款。新宇公司存在下列违约：（1）以车款抵偿以前所欠货款；（2）协议签订后，新宇公司未按约定付到70%；（3）2017年1月10日的供货新宇公司没有及时付款；因此，据协议第六条要求退回车辆，退还所扣车款。
新宇公司抗辩，按第五条的约定，对于新发生的货款其应按70%付款给骊威公司，之前的欠款及后来的30%货款以车辆价值抵。因此其在记账上以车款抵偿了之前的全部欠款，剩余95020.65元用以抵偿以后货款的30%。协议签订后发生货款717864.13元，其实际已支付60万元货款，占比达83.9%，远远超过合同约定的比例。产生本案纠纷的原因是骊威公司提供的轴承质量有问题，双方就处罚发生争议，且骊威公司不能提供合格的轴承，导致双方合作终止，从而发生争议。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1、双方争议涉及协议第五条中“按所供轴承总价值的70%付款，直至抵完28万元车款为止”一句的理解。仅从文字看，无法确定地解读该句子表达的含义。但其中，对于协议签订后新发生的货款需付款70%，而不能以车款抵偿，双方的解释一致。在此情形下，可采纳双方一致认可的意思作为其对70%付款的真实意思。
但就28万元车款究竟仅抵偿新发生货款的30%，还是包括此前欠付的货款，双方解释不一致。仅从协议第五条的文字，无法判断双方的解释中，何者为双方签订协议时的真实意思。
骊威公司提出，如果按照新宇公司陈述一次性就将28万元抵完了，不可能存在后面这句“抵至28万元为止”。但协议签订时，新宇公司实际欠付货款184979.35元，不可能将28万元全部抵偿完毕。在此情形下，“抵至28万元为止”一句，仍有必要。因此，以该句表示无法反推出一个确定的含义。
2、双方自2006年5月开始业务往来，存在长期交易关系。双方于2014年9月12日签订一份轴承供货协议；其中第三条约定货款支付按原有程序执行，上月供货，次月付款。2015年8月5日，双方又签订一份供货协议，仅约定所供轴承生产厂商及型号；同日双方签订车辆抵轴承协议，约定车辆折价、车辆交付及过户手续的办理、车辆交付前后所生权利义务归属、货款支付及抵付、解除抵付条件，其中仍约定付款方式按当月供货次月付款方式执行。
从双方记账看，在实际履行中，大体遵循了先货后款的顺序，但未全面严格执行约定。新宇公司有供货当月付款记账，有次月付款记账，也有以后月份付款记账。双方记账均连续、累计计算货款与付款，在每月货款与付款之间无法建立一一对应关系。骊威公司的记账始自2010年，新宇公司记账始自2006年；双方账目均转入了新宇公司与武汉市广源轴承有限公司的轴承款，骊威公司转入61433.27元，新宇公司转入55915.47元，二者差额5517.8元；因轴承质量问题，骊威公司账面记质量补偿5000元，新宇公司账面记质量损失赔款共23683.26元；新宇公司账目记入了车辆抵款28万元，骊威公司账目中未记入车辆抵款。截止2017年3月，骊威公司账面欠款额330791.94元，新宇公司账面欠款额26590.88元。如果考虑前述记账差异，双方账目中货款与付款数额实质一致。
可见，在双方长期的交易关系中，按约定及双方实际形成的惯例，骊威公司上月供货、新宇公司下月或稍后付款，且每次付款后均扣减累计欠款余额。
在此背景下考虑，新宇公司在车辆抵轴承协议签订且车辆交付后，以约定的车款抵偿此前的欠款并作记账处理，有其理由。据新宇公司陈述，其抵车的原因就是为了抵账。骊威公司则认为其签订协议的目的是不抵旧账，只抵偿以后发生货款的30%。但其并未在账目中作相应的处理。
在未约定预付款，且存在欠付货款的交易期间，如果出现以物抵款，按通常理解，应该首先抵偿到期货款，除非此种抵偿被协议明确排除。如果按骊威公司所述，签订协议的目的在于不抵旧账，则应当在协议中明确说明。但协议并未明确表示不允许以车款抵偿当时所欠货款。
3、据协议第六条，骊威公司有权要求退回车辆，退还所扣车款的条件是，新宇公司未能按时付款或在车款未抵完的情况下不再需要骊威公司供货。作为合同中前后连续的两个条款，第六条应联系第五条进行解释。第五条中的付款系针对新发生货款的70%，如此，第六条中未能按时付款亦相应地系指协议签订后新发生的货款，而不包括过去欠款。且其中“未能按时付款”应达到何种程度，双方并未明确。
4、基于上述理解，骊威公司主张新宇公司以车款抵偿以前所欠货款构成违约，不能成立。（1）协议并未明确约定车款不得抵偿此前的欠款，因此，其主张没有合同依据。（2）抵偿仅发生于账目处理，而记账行为本身不构成违约。
骊威公司主张，协议签订后，新宇公司未按约定付到70%，因此构成违约。骊威公司的此项主张，乃是基于其车款不抵旧账的主张。其因此从新宇公司此后支付的60万元中扣除了此前货款184979.35元，再计算支付比例。由于其车款不抵旧账的主张欠缺依据，因此其本项违约主张也不成立。
骊威公司主张，2017年1月10日其供货后新宇公司没有及时付款，因此违约。但据账目，2017年1月10日骊威公司并未供货，新宇公司于该日向骊威公司付款5万元。截止该日，据新宇公司记账，仅欠货款12611.48元。
5、据骊威公司起诉状及一审陈述，自2016年8月起，其就停止供货，此后仅于2017年3月供过一次。据此，双方交易未再继续，并非由于新宇公司不再需要供货，而是由于骊威公司停止供货。
6、由于双方对车辆抵轴承协议第五条的理解存在分歧，各自记账并不相同。仅凭双方账目，尚不能确定地判断新宇公司未按期支付新发生货款的70%。
经审理，合并车辆抵轴承协议签订前的欠款考察，新宇公司目前下欠货款45274.14元。就此，新宇公司的确构成履行迟延。但（1）这一迟延是否属车辆抵轴承协议第六条中不能按期付款的范围，双方存在理解分歧。反观第五条及第六条，约定并不明确。（2）新宇公司欠付货款数额与骊威公司主张的违约后果比较，违约程度与后果之严重不成比例。（3）截止骊威公司起诉，车辆交付其使用已近二年。此前，骊威公司并未对货款支付提出异议，且持续供货。据履行情况，如按骊威公司理解，新发生货款的30%超过20万元，已可抵销大部分车款。如按新宇公司公司理解，新发生货款的30%合并此前的欠款，已超过车款，因此车款已全部抵完。而且，双方停止交易并非新宇公司不需要供货，而是骊威公司停止供货。综合前述情形考虑，如推翻此前双方的履行行为，在返还车辆后重新结算，既无明确依据，也不利于财产关系的稳定。因此，一审判决维持双方以车款抵偿轴承款的结果，并无错误。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诉讼费未依《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六条规定减半收取错误，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3131元，由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负担2665元，钟祥新宇机电制造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6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上诉人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负担。武汉骊威商贸有限公司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6262元，判决生效后，本院应退还其76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源渊
审 判 员 吴 琼
审 判 员 鲁琼丽
二〇一八年六月七日
法官助理 孙亚芬
书 记 员 肖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