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民申14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胡建新，男，1972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通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双京，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符致炎，男，1956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海口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黄爱清，女，1959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海口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海南健臣酒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定安县定城镇塔岭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符致炎，该公司经理。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王康华，男，1965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海口市美兰区。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海南翡翠城酒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定安县定城镇塔岭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胡建新，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黄咏梅，女，1975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
再审申请人胡建新因与被申请人符致炎、黄爱清、海南健臣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健臣公司）及二审上诉人王康华、海南翡翠城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翡翠城公司），一审第三人黄咏梅新增资本认购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琼民终234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原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胡建新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符致炎、黄爱清、海南健臣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撤销胡建新、王康华与符致炎、黄爱清于2011年5月2日签订的《协议书》及同年6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并支持胡建新一审第二、三项反诉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符致炎、黄爱清、海南健臣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原判决错误认定五指山翡翠城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指山翡翠城公司）与“通什酒厂”的延续关系。现有新证据证明，“通什酒厂”并不存在，而五指山市存在着“海南省通什酒厂”和“五指山通什酒厂”两家酒厂，且两家酒厂与五指山翡翠城公司均同时独立存在、经营，并无承继关系。原判决对五指山翡翠城公司沿革问题的认定错误，编造出一个所谓的“符致炎、黄爱清以其胞兄符志若的名字申请注册”但事实并不存在的“通什酒厂”，将编号为通国用（1998）字第836号、登记权利人为“海南省通什酒厂”的国有土地使用证张冠李戴到该“通什酒厂”的名下，继而认定由“通什酒厂”延续而来的五指山翡翠城公司对上述国有土地享有使用权，实属认定事实错误。
（二）原判决对履约期限的认定与事实不符。《补充协议》明确约定胡建新与王康华应履行上述投资款的期限为“自首期资金到位两年内”而非至2013年5月2日。胡建新、王康华的首期投资款系2011年7月7日汇入，履约期限届满日应为2013年7月7日。况且该《补充协议》约定了投资款投入方式为“协调投入”及后续资金尚有余、缺情况下的分配原则。2011年6月28日胡建新、王康华与符致炎、黄爱清达成的《股东会决议》又对《补充协议》约定的投资数额作出修改并进行工商登记，这说明《补充协议》对投资款的约定并非硬性规定而是可调整的，原判决在履约期尚有两个月届满的情况下即认定胡建新、王康华违约显属不当。
（三）原判决认定符致炎、黄爱清已投入1300万元，违反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七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九条均对非货币财产出资作了必须经过评估的明确规定。原判决认定符致炎夫妇以无形资产作价1300万元投入了海南翡翠城公司，但上述无形资产属海南翡翠城公司所有，符致炎、黄爱清无权以个人名义将该无形资产出资。符致炎对无形资产中的商标、配方等价值做了夸大描述，使胡建新未经评估误信了1300万元的估价。现已有案外人在另案诉讼中对上述无形资产进行了司法评估，价值仅为5千余元。在胡建新多次对该无形资产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原判决对未经评估的1300万元无形资产的认定有失公允。
（四）原判决遗漏了胡建新要求符致炎、黄爱清返还股权转让款50万元以及胡建新、王康华要求判令解散海南翡翠城公司的反诉请求，对案涉纠纷的部分内容未予审理错误。案涉《协议书》和《补充协议》，除约定对海南翡翠城公司增资事宜外，还约定了转让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的股权以及对上述二家公司有关经营管理的内容，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之纠纷，亦不局限于增资部分。原判决未对股权转让和经营管理中产生的纠纷进行审理，实属不当。况且，原判决未对增资纠纷之外的其他纠纷进行审理，却对包括股权转让内容在内的《协议书》和《补充协议》的效力及违约责任的承担作出认定，剥夺了胡建新就其他部分纠纷寻求救济的权利。
（五）原判决认定胡建新应当承担违约金错误。首先，原判决错误认定《协议书》有效。该协议第四条第1项约定，符致炎、黄爱清将包括产权证号为通国用（1998）字第836号《国有土地使用证》的土地在内的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的股东权益转让给申请人胡建新，但该土地使用权人为海南省通什酒厂。无论是胡建新新调取的证据，还是原审查明的证据，均无法证明符致炎、黄爱清转让的股东权益中包含上述土地使用权。由于符致炎夫妇始终向胡建新隐瞒海南省通什酒厂与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系两个不同法人实体的重大事实，直至通过海南省五指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2016年6月8日和2017年2月14日出具的《证明》，胡建新方确信海南省通什酒厂与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系两个不同的法人实体。故，无论从欺诈的角度，还是从无权处分的角度，《协议书》均不应被认定为有效合同，该协议的违约条款，自然不具有法律效力。其次，即使《协议书》有效，原判决确认《补充协议》已解除，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补充协议》第4条明确约定，如果申请人一方未能完成约定的投资，则应当“本次合作终止，主合同及本补充协议作废。”由于本案当事人约定了合同终止履行的情形，当终止履行的情形出现时，应当尊重当事人的约定确认合同作废，权利义务终止，而不是违背当事人约定确认合同已经解除。再次，即使认定《补充协议》已解除，原判决仍错误认定胡建新应当承担违约金。《补充协议》第4条双方关于合同作废的约定，不仅包括履行内容条款的作废，也包括违约责任条款的作废，还涉及新的结算清理条款。由于双方在《补充协议》中，对履行内容和结算清理条款作出了变更，故应当以变更后的内容为准。原判决依据变更后的《补充协议》确认了合同的履行条款，却错误依据变更前的《协议书》确认了合同的结算清理条款。复次，即使申请人应当承担违约金，原判决的违约金额与实际损失亦严重不符。即使原判决认定胡建新应支付违约金，却未考虑违约行为对符致炎、黄爱清有无造成损害后果，损害后果与违约金额是否适当。胡建新接管后公司的资产及形象增值，符致炎和黄爱清没有受到损害，却获得巨额利益。协议约定的胡建新、王康华总投入仅为520万元，却要承担400万元畸高违约金。原判决对违约金数额的认定纯属主观臆断。最后，原判决对于双方互相起诉对方违约的请求，不能一视同仁对待，采取双重标准。对于胡建新提出的符致炎和黄爱清使用假公章、干扰生产经营、无法交付土地等严重违约行为并应追究其违约责任的请求，在说理部分一字未涉便径直判决予以驳回。即使胡建新应当承担畸高的违约金，原判决亦应判令符致炎和黄爱清承担支付违约金的责任。
（六）原判决存在较严重的程序错误。首先，原一、二审审理过程中，胡建新多次要求法院向工商管理机构调取有关“海南通什酒厂”的存续情况及其与“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的延续关系的证明，但原一、二审法院始终拒绝调取这一关键证据，仅凭揣测便对案件事实进行认定。其次，原判决所涉当事人主体不适格。原判决将案外人海南健臣公司列为案件的原告，该公司既不是目标公司海南翡翠城公司的股东，也不是新增资本的认缴出资人，更不是案件所涉两份协议的当事人，对案件的处理也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因此该公司作为共同原告起诉，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属主体不适格。再次，原判决错误将本案案由确定为新增资本认购纠纷。该案由是指股东或者公司之外的其他人起诉要求确认享有公司股权或因行使优先认股权产生的纠纷，与本案公司股东之间因投资、经营、合作、股权转让等产生的合同纠纷，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错误确定案由必然导致应该在本案中审理的双方因就合同中约定的转让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的股权所产生的纠纷没有依法审理，并作出了严重错误的判决。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系胡建新不服原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故本案审查的重点是胡建新的再审申请是否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
（一）关于是否有新的证据证明原判决错误认定五指山翡翠城公司与“通什酒厂”关系的问题
胡建新以五指山翡翠城公司与“通什酒厂”之间并不存在延续关系为由,主张五指山翡翠城公司并未取得编号为通国用（1998）字第836号、登记权利人为“海南省通什酒厂”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故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的股东符致炎、黄爱清将该公司的股东权益转让给胡建新，并将该转让作为后者增资入股的对价，损害了胡建新的权益。胡建新为此提交了海南省五指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海南翡翠城公司反映有关情况的答复》和海南省五指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河南工商所出具的《证明》。本院认为，2011年5月2日符致炎、黄爱清与胡建新、王康华签订的《协议书》就新增资本问题，除明确各方的出资数额及方式外，确实约定符致炎、黄爱清“将五指山市的五指山翡翠城公司的股东权益（含全部资产、房屋、土地）以750万元（现金，不含各种税）的价格转让给甲方胡建新，其中700万元作为协议第二条中乙方符致炎、黄爱清的应缴出资，注入由三方共同组建的股份公司（即海南翡翠城公司，不含塔岭园所属12亩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据此，五指山翡翠城公司是否享有相关土地的使用权，涉及《协议书》各方权利义务，属于案涉基本事实。但是，在《协议书》履行过程中，各方于2011年6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明确对《协议书》中增资问题的约定进行了变更，即符致炎、黄爱清以出售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东权益所得的700万元价款出资的义务已经免除，只由新股东胡建新、王康华通过认购公司的新增资本的方式成为海南翡翠城公司的股东。至此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权转让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与本案《协议书》中新增资本的出资问题不再具有直接关系。胡建新以原判决错误认定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权转让所涉相关事实为由，请求再审本案，本院不予支持。胡建新有关原判决未接受其请求调查五指山翡翠城公司与“通什酒厂”之间关系，系程序违法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二）关于原判决对履约期限的认定是否与事实不符的问题
就履约期限问题，2011年6月29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既明确在首期资金到位两年内胡建新应当履行3380万元的出资义务，同时又约定若在2013年5月2日前胡建新未完成投资，则合作终止。据原判决查明的事实，首期资金系2011年7月7日汇入。由此可见，《补充协议》就履约期限的约定确实存在矛盾之处。但是，即使按照对胡建新有利的起算方式，其于2013年7月7日前亦未履行相应的出资义务。故原判决认定胡建新未依约履行出资等义务构成违约，并无不当。胡建新以原判决对履约期限的认定与事实不符为由，请求再审本案，本院不予支持。2011年6月28日的《股东会决议》虽对公司注册资本作出变动，但并未涉及《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中的出资义务，故胡建新以《股东会决议》对注册资本进行调整为由，主张《补充协议》对投资款的约定并非硬性规定，进而否认其存在违约行为，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原判决认定符致炎、黄爱清已投入1300万元，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
案涉《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系增资扩股协议，作为海南翡翠城公司增资前仅有的两名股东，符致炎、黄爱清系将该公司签约之前的无形资产作价1300万元作为其在增资后的海南翡翠城公司的出资，该出资行为并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胡建新关于符致炎夫妇无权以海南翡翠城公司所有的无形资产作价出资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在《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签订时，包括胡建新在内的各方对该无形资产的作价问题均予认可；在《补充协议》履行过程中，各方亦未对该无形资产作价1300万元提出过异议。胡建新现主张该无形资产出资未经评估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原判决是否遗漏诉讼请求，对案涉纠纷的部分内容未予审理的问题
如上所述，案涉各方于2011年6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已经对《协议书》中增资问题的约定进行了变更，即符致炎、黄爱清以出售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东权益所得的700万元价款出资的义务已经免除，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权转让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与本案《协议书》中新增资本的出资问题不再具有直接关系。故原判决告知胡建新可就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权转让中其已经支付的50万元股权转让款另行主张，并无不当。胡建新反诉中有关公司解散的请求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原判决告知胡建新另案起诉亦无不妥。在原判决已经明确告知胡建新可就相关诉求另行起诉的情况下，胡建新主张原判决剥夺其就其他部分纠纷寻求救济的权利，没有事实依据。综上，胡建新关于原判决遗漏其要求符致炎、黄爱清返还股权转让款50万元以及解散海南翡翠城公司的反诉请求，对案涉纠纷部分内容未予审理的主张不能成立。
（五）关于原判决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是否错误判决胡建新应当承担违约金责任的问题
首先，关于合同效力问题。如上所述，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权转让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与本案《协议书》中新增资本的出资问题不再具有直接关系。故胡建新以符致炎、黄爱清在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权转让中存在欺诈或无权处分等事由主张《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无效，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关于原判决是否应当适用《协议书》违约金条款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并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据此，在案涉《协议书》和《补充协议》通过解除而终止的情况下，原判决适用该协议中的违约条款并无不当。胡建新有关《补充协议》第4条双方关于合同作废的约定，不仅包括履行内容条款的作废，也包括违约责任条款的作废，还涉及新的结算清理条款的主张于法无据。《补充协议》虽对合同的履行问题作出改动，但并未涉及违约责任的承担问题，胡建新有关原判决应当适用变更后的结算清理条款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胡建新有关作废的合同归于撤销及原判决混淆合同解除与合同终止关系的主张，系对法律的错误认识，本院不予支持。再次，关于违约金的数额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补充协议》约定胡建新当履行出资3380万元及新建厂房等义务，胡建新除与王康华履行了首期注资300万元的义务外并未如约履行协议约定的其他义务，原判决综合考虑案涉相关情况，将案涉违约金从500万元调整为400万元并无不当。另，胡建新主张的符致炎和黄爱清使用五指山翡翠城公司假公章等违约行为，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胡建新可另行主张权利。综上，胡建新有关原判决错误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判决胡建新应当承担违约金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
（六）关于原判决是否存在较严重程序错误的问题
关于海南健臣公司的原告资格问题。海南健臣公司并非案涉《协议书》和《补充协议》的当事人，其提出的返还借用给海南健臣公司12亩生产场地等不动产的诉讼请求与本案虽然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但与案涉增资扩股协议的解除后果具有一定关联。故原判决认同海南健臣公司的原告资格，并在本案诉讼中一并审理该项争议，亦无不妥。关于本案案由的确定问题。新增资本认购纠纷规范的是公司新增资本时，除股东出资纠纷之外的相关纠纷。由于本案仅涉及各方增资义务的履行，原判决认定的案由确有不妥。但鉴于原判决对本案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原判决未审理五指山翡翠城公司股权转让的相关纠纷与案由的确定亦无关联，且案由问题亦非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再审事由，故胡建新以本案案由确定错误为由申请再审，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胡建新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胡建新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陈宏宇
审 判 员 奚向阳
审 判 员 张颖新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谢素恒
书 记 员 赖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