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中中法民二终字第1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东区。
负责人：李华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丘旭剑，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林杰，男，1985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西桂平市。
委托代理人：朱雪峰，系广东广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谭永煊，男，1974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小榄镇。
委托代理人：袁国辉、黄培秋，分别系广东中古律师事务所律师及律师助理。
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阳光保险中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林杰、原审被告谭永煊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中二法民二初字第4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2年1月8日12时05分，谭永煊驾驶粤T·N2X**号轿车（登记车主为谢婉坤，该车在阳光保险中山公司处购买了商业三者险及交强险）沿西区治保会往均安方向行使，行驶至小榄镇西区路114号对开，在掉头往西区治保会方向行使的过程中，与从西区治保会往均安方向行使，由黄林杰驾驶的桂R·5PX**号普通二轮摩托车发生碰撞而肇事，事故造成双方车辆损坏及黄林杰受伤的后果。黄林杰受伤后被送往中山市陈星海医院治疗，诊断为：1.右胫骨下段、内踝骨折；2.右腓骨下段骨折；3.右小腿、踝足跟挫擦伤。黄林杰住院22天，于2012年1月30日出院，期间花费医疗费17847.3元。出院医嘱：1.出院后全休四个月，住院期间留陪护一人；2.每两天换药一次致伤口痊愈；若皮肤坏死建议二次入院行手术治疗，定时复查X光片（出院后前三个月每月一次，如无特殊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每次费用约150元），三个月后如无骨痂生长，建议二次入院行植骨手术；约一年后视骨折愈合情况决定行内固定物取出术，二次住院费用约一万元左右；3.在医生指导下加强功能锻炼；三月内骨折未愈合前未经骨科医生许可禁止患肢负重及剧烈活动；门诊继续治疗；4.如有不适，请及时到骨科专科门诊复诊（一年内）。2012年1月20日，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小榄大队作出山公交认字（2012）第B00005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谭永煊驾驶机动车掉头时妨碍正常行使的其他车辆通行，是导致事故的主要原因，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黄林杰驾驶机动车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是导致此事故的另一方面过错，承担此事故的次要责任。2012年2月13日，谭永煊（甲方）与黄林杰（乙方）在阳光保险中山公司的主持下签订《一次性调处协议书》，约定“鉴于甲方于2012年1月8日12时05份在中山市小榄镇西区路114号对开路段发生的保险事故中对乙方人身造成了一定伤害，经事故现场当事人甲方、乙方共同协商达成一致意见：甲方就此次事故向乙方赔偿人身损害共计赔偿款36300元，双方就此了结本案，今后乙方不得再就本次交通事故追究甲方及车辆交强险承保公司的任何经济赔偿责任。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本调解协议书的内容自双方在调解协议书上签名或捺印即具有法律效力。补充说明：乙方收到以上款项后，不得再追偿其他的医药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等相关费用，不得追偿对象为甲方及其车辆交强险承保公司。”黄林杰认为，因刚出院生活费无着落，因此要求中山公司垫付部分费用，中山公司便提出以3万余元调解，但该部分费用仅是用于暂时解决生活困难，且谭永煊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未充分说明伤残赔偿金的情况下，引诱其签订协议。谭永煊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则认为是黄林杰希望调解并要求签订协议。事故发生后，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于2012年1月11日向中山市陈星海医院支付了黄林杰的医疗费10000元，谭永煊支付医疗费5800元；一次性调处协议书签订后，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于2012年2月24日代谭永煊向黄林杰支付了赔偿款12209.2元和8291元，共计20500元。上述款项合计36300元。2013年1月11日，黄林杰再次入住中山市陈星海医院进行右胫腓骨、右胫骨内踝骨折内固定物取出手术，住院8天，于2013年1月19日出院，期间花费医疗费6115元。出院医嘱：1.出院后全休一个月，住院期间陪住一人；2.术后十四天拆线，每二天换药一次至伤口痊愈；半年定时复查X光片（前三个月每个月一次，三个月后每两个月以此，每次费用约130元左右）了解取出内固定后右小腿骨生长情况；3.右小腿暂不能负重，根据复查X片情况再决定负重情况；4.在医生指导下加强功能锻炼；未愈合前未经骨科医生许可禁止患肢负重及激烈活动；5.如有不适，请及时复诊。此外，黄林杰于2013年1月9日至同年3月7日，在中山市陈星海医院支付医疗费433.8元。黄林杰因涉案事故花费医疗费合计24395.3元。2013年1月25日，黄林杰委托广东天地方正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对道路交通事故伤病关系及伤残等级进行鉴定。2013年1月29日，广东天地方正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出具广天司鉴所（2013）临鉴字第11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黄林杰损伤与2012年1月8日交通事故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评定为十级伤残。谭永煊及中山公司对该鉴定意见不予确认，并表示双方签订协议时，未意识到事故会否给黄林杰造成伤残。另查，黄林杰提交的户口簿及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明显示，黄林杰已婚，生育一子两女。黄林杰认为，因伤致残并造成以下损失：司法鉴定费2000元、护理费2100元、误工费19800元、二次医疗费5586元、伙食补助费1500元、交通费600元、残疾赔偿金53795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7823元，合计108204元。2013年3月8日，黄林杰诉至本院，要求谭永煊赔偿上述损失，阳光保险中山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赔偿。后黄林杰撤回起诉，另行起诉并提出本案诉讼，请求判令撤销黄林杰与谭永煊于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书。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黄林杰因涉案事故已花费医疗费24395.3元，根据其治疗情况，事故对其造成的损失还应包括护理费、误工费等。但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代谭永煊向黄林杰支付的赔偿款36300元中，已包含医疗费，因此谭永煊向黄林杰赔偿数额基本等同其医疗费。事实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组织黄林杰、谭永煊进行调解并签订一次性调处协议书时，黄林杰刚实施内固定手术并出院，一年后尚需二次入院进行内固定物取出手术，而黄林杰的伤情在出院期间及二次手术时是否会出现意外或造成伤残均不清楚。谭永煊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也表示签订协议书时，不清楚是否会造成伤残。因此，黄林杰与谭永煊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书上虽约定黄林杰“收到以上款项后，不得再追偿其他的医药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及被抚养人生活费等相关费用，不得追偿对象为甲方及其车辆交强险承保公司”，但这应属双方在不明确事故是否会造成伤残的情况下所达成的协议。本案中，黄林杰因交通事故受伤，对受伤伤残等级如何认定的问题。原审认为，黄林杰起诉前自行委托广东天地方正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对其伤病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黄林杰的损伤与2012年1月8日交通事故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评定为十级伤残。谭永煊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虽对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关联性不予确认，但未能提交证据予以反驳，故原审对黄林杰提交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予以采信，认定黄林杰为十级伤残。黄林杰因伤致残对其本人今后的生活及其抚养人的生活势必造成伤害，而其目前实际收到的赔偿款中，绝大部分已作为医疗费支付给医院，另根据一次性调处协议书的记载及双方庭审陈述，黄林杰所收取的赔偿款中明显不包括伤残赔偿金。在事故造成伤残而赔偿款中无此项目的情况下，原审认定双方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内容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黄林杰有权请求撤销其与谭永煊于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书。谭永煊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认为，一次性调处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黄林杰已同意放弃追究残疾赔偿金，协议有效，不得撤销之主张，原审不予支持。关于黄林杰请求撤销一次性调处协议书是否超过一年的法定期间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本案中，黄林杰于2013年1月12日进行内固定物取出手术，2013年1月25日对其伤病委托鉴定并于2013年1月29日取得鉴定意见书后才知道事故造成十级伤残。因此，2013年1月29日应是黄林杰知道撤销事由之日，撤销权的行使期间应从该日起计算一年。谭永煊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认为应从协议签订之日即2012年2月13日起算，依法无据，原审不予采纳。黄林杰于2013年5月24日诉至原审法院，其撤销权尚未消灭。综上，黄林杰请求撤销其与谭永煊于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书，理据充分，原审依法予以支持。谭永煊及阳光保险中山公司的抗辩，理据不足，原审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撤销黄林杰与谭永煊于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书。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谭永煊负担。
上诉人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内容显失公平”是错误的。一、原审法院查明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与谭永煊并不存在主观故意，协议内容并不构成显失公平的要件。依据法律规定，构成合同的显失公平必须具备两个要件，一是客观要件，二是主观要件，两个要件缺一不可。其中，主观要件是指在订立合同时一方具有优势或利用对方轻率、无经验等而与对方订立显失公平合同的故意。若签订协议内容是显失公平的话，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与谭永煊则对签订的过程存在主观上的故意，但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来看，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与谭永煊在签订一次性调处协议书时不存在以下任何一种情况：1.具有经济上的地位优势；2.未履行订约过程所应尽的告知义务；3.利用了黄林杰没有经验或轻率。事实上从该协议内容中出现“一次性”、“就此结案”、“不得再追偿任何经济赔偿责任”等字句，达到了普通人所能理解的范围，因此，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与谭永煊在主观上并不存在故意行为，恰好说明阳光保险中山公司在内容多处做善意的提醒及告知，不构成显失公平的主观要件，协议内容显失公平更是无稽之谈。二、黄林杰仅声明自缺乏经验，自认为受逼迫、欺诈，但既不能举证自身缺乏经验，也不能举证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与谭永煊存在故意行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举证的签订现场照片可得知，当时黄林杰有亲戚朋友共5人在场，均审查过协议内容并表示无异议，协议内容不存在不公平条款。黄林杰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协议内容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原内容履行。三、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存在遗漏，黄林杰在签订协议时自身构不成伤残而作出放弃残疾赔偿金的承诺，该承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之所以能够构成伤残，是因为评残标准放松，客观条件发生了有利于黄林杰伤情的变化。遗漏的客观事实是黄林杰受伤部位是右内踝骨折，踝关节丧失功能达75%，若按签订协议时的《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GB18667-2002）标准计算，构不成十级伤残，但2012年7月1日，广东省司法鉴定协议开始实行《道标有关颅脑、脊髓及周围神经损伤与肢体功能丧失程度评残条文的理解与暂行规定（试行）》［粤鉴协指（2012）2号］，根据该规则第3.273条，黄林杰“一肢丧失功能10%”，构成十级伤残。签订协议时，黄林杰作出放弃残疾赔偿金的承诺是对自我伤情评不上伤残等级的判断，是经过思考后才作出的承诺行为，是其当时真实意思表示。黄林杰在庭审中陈述其签订协议时不清楚是否构成伤残，那为何要作出放弃承诺呢？明显自相矛盾，黄林杰明显是作虚假陈述。事实是黄林杰觉得伤残达不到最低级别，尽早与肇事者、保险公司达成结案赔偿协议，尽早拿到赔款，拿到赔款后恰好评残标准发生了变化，按照新标准黄林杰可以评上伤残级别，不甘到手的赔款少而毁约再索赔。综上所述，签订一次性调处协议是黄林杰请求赔偿权的自我处置，是黄林杰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按原协议内容履行，请求法院驳回黄林杰的诉求。
被上诉人黄林杰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合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谭永煊述称：同意阳光保险中山公司的上诉意见，另补充两点：一、黄林杰的撤销权超过了一年，已经消失，撤销权的撤销时效应该从签订协议之日起计算，本案的协议签订时间是2012年2月13日，黄林杰起诉时已超过了一年。二、根据阳光保险中山公司提供的签订协议的现场照片，双方是平等自愿签订的，签订时黄林杰有亲戚和朋友陪同，不存在胁迫，黄林杰和亲友进行了充分研究商量，说明黄林杰清楚知道自己的权利义务，法律应当允许黄林杰处分自己的权利，因此，不存在重大误解问题。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是：黄林杰与谭永煊于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是否应予撤销？黄林杰因交通事故受伤，第一次住院治疗22天，于2012年1月30日出院，出院时医嘱尚需二次入院行植骨手术。谭永煊与黄林杰于2012年2月13日签订一次性调处协议，约定谭永煊一次性支付黄林杰人身损害赔偿款36300元，双方就此了结本案。上述事实表明，谭永煊与黄林杰签订一次性调处协议时，黄林杰尚未进行第二次手术，手术费用及手术风险均不确定。根据相关伤残评定规定，伤者治疗终结，是专业的司法鉴定机构接受委托出具伤残鉴定意见的前提，黄林杰作为普通的自然人，其在签订上述一次性调处协议时治疗尚未终结，对自身伤情是否构成伤残等级无法作出判断，阳光保险中山公司主张黄林杰自愿放弃残疾赔偿金明显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鉴于黄林杰治疗终结后经专业的司法鉴定机构评定为十级伤残，伤残赔偿包括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等项目，而双方的一次调处协议明显不包含伤残赔偿部分，原审认定谭永煊与黄林杰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显失公平理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黄林杰请求撤销其与谭永煊于2012年2月13日签订的一次性调处协议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至于黄林杰请求撤销一次性调处协议是否超过一年的法定期间问题，原审认定黄林杰取得司法鉴定机构出具伤残鉴定意见之日即2013年1月29日为知道撤销事由之日并无不妥，黄林杰于2013年5月24日以诉讼的方式行使撤销权，其撤销权尚在一年法定期间之内，本院对此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阳光保险中山公司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姜新林
审 判 员 胡怡静
代理审判员 钟国平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马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