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高民三（知）终字第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伯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杰人。
委托代理人王萍，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殷殷，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霞。
上诉人刘伯奎因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3）沪二中民五（知）初字第1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30日依法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伯奎、被上诉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东师大出版社）的委托代理人王萍、殷殷以及被上诉人李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刘伯奎诉至原审法院称：2012年8月20日，原告在上海书城购得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的由李燕杰、刘吉主审，颜永平、杨赛主编的《演讲与口才教程》一书。经比对该书第264页至267页由被告李霞编写的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顺序编排及训练方法、“8”的深思、也谈“滥竽充数”等共计2000字左右的文字系抄袭了原告享有著作权的《中学生口语交际自我训练》、《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两书中相应的文字。其中有的是原封不动的照抄，有的是提取关键话语改头换面。而被告华东师大出版社明知上述抄袭的事实仍故意予以出版。两被告共同侵害了原告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复制权及发行权。原告故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两被告立即停止对原告著作权的侵害；2.两被告在《中国教育报》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为原告消除影响；3.两被告共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1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
原审被告李霞辩称：1.《演讲与口才教程》中的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部分在表述上与原告的相应文字并不相同，并不构成侵权；2.“8”的深思的例子虽然与原告的相应文字基本一致，但这是被告在云中书城网站上《演讲与口才实用培训》一书中看到的，当时网站客服说该书是免费电子版网络读物，由于疏忽，引用时没有注明网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这属于合理使用行为；3.也谈“滥竽充数”的例子经过比对与原告的相应表述并不相同，不构成侵权。故请求原审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被告华东师大出版社辩称：1.也谈“滥竽充数”的案例在表达上完全不同，不构成侵权；2.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是原告归纳的一种方法，而方法并不受著作权法保护。而且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排列仅有十六个字，也不具有独创性；3.原告提供的证据表明“8”的案例是学生的作品，原告并不享有该案例的著作权。而且该案例仅有700字左右，被告在出版时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4年7月，原告主编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一书由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字数430，000字。该书编后记记载第二编“一般口语交际训练”部分及附录3、4、5、6为芜湖师专刘伯奎编写。第二编第二章第六节第二部分对“思维训练四法”即逆向思维训练、纵深思维训练、多向思维训练和综合思维训练进行了介绍。每种训练在形式上分为训练目标、训练模式、训练说明三个部分。其中纵深思维训练的训练目标：培养对问题作深入思考的能力，培养“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训练说明部分记载：这里，以两篇学生作业择其概要，演示如下：……例2.“8”的深思，现象简述：近年来，数字“8”，身价倍增，电话号码、门牌号码、牌照号码，一沾上“8”就倍受青睐。现象分析：1.这是历史进步的标志之一。中国人不仅不再认为“越穷越革命”，而且在物质日渐富足、生活日渐改善之中，又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喊出“想发财”的心声，无疑体现了历史的进步。2.追求者对“8”的狂热迷恋，又表明了其自身精神的空虚。幸运号码拍卖场面之热烈，成交金额之巨，自然是以富翁们的攀比、炫耀为前提的。在这些“先富起来了”的大腕身上，“发财后怎么办”的精神文明问题已经出现了。纵深分析：1.“8”之所以如此受欢迎，与当今中国，由于脑体倒挂，由于管理体制上的不合理等诸多原因，使得有的人财发得让人看来莫名其妙有关。商界的瞬息万变，财运的难以把握，使有些人将希望寄托于冥冥，寄托在“8”上。2.“8”的受宠，从更深一层分析，说明中国人传统的心理定势并未改变，信天信地，信“8”信“发”，就是不敢信自己。3.其实，只想“发”，而没有“发”的能力，不知道怎样去“发”，不要说“发”不会从天而降，就是降下来了自己也把不住，握不牢。4.如果中国人再这么沉浸在“8”的迷梦中，敢问“发”在何方？教师评点：本篇演讲通过社会上一部分人对“8”字的盲目迷恋，着重分析了“幸运号码”热后面所沉淀着的民族心理、民族文化、民族素质诸方面的症结问题，具有一定的深度。一审庭审中，原告明确上述案例是其根据学生的演讲录音、结合原告的思维训练方法整理而成。
2002年8月，原告著的《中学生口语交际自我训练》一书由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版，该书第58页记载：例2、“滥竽充数”，错在谁？分为传统释义、情节复述（略）、逆向辨析、新意立论等部分。其中逆向辨析部分记载：1.在“滥竽充数”这则成语中，南郭先生不会吹竽，却假冒会吹，其骗子行径是确凿无疑的。……2.骗子无论是如何的善于欺骗，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不敢面对检查……。新意立论部分记载：1.这则成语中的故事，说的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但是对于我们今天来说，仍然有着深刻的教育意义。……2.从这则成语中，我们更应当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当我们被骗时，不要只是诅咒骗子的卑鄙；……
2012年3月，李燕杰、刘吉主审，颜永平、杨赛主编的《演讲与口才教程》（以下简称被控侵权图书）由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编委包括被告李霞。该书第十五章第五节对“四思”即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以陈述和举例的形式进行了介绍。其中纵深思维部分记载：从通常被人们认为不值一谈的小事，或无须作进一步探讨的定论中，透过现象看本质，发现更深一层的东西。【经典案例5】“8”的深思，现象描述：近年来，数字“8”，身价倍增，电话号码、门牌号码、牌照号码，一沾上“8”就备受青睐。现象分析：①这是历史进步的标志之一……。②追求者对“8”的狂热迷恋……。纵深分析：①“8”之所以如此受欢迎，……②“8”的受宠，从更一层分析，……③其实，只想“发”，而没有“发”的能力……④如果中国人再这样沉浸在“8”的迷梦中，敢问“发”在何方。发散思维部分记载了【经典案例6】也谈“滥竽充数”角度：①南郭先生不学无术，冒充内行的做法应该受到指责。②齐宣王好大喜功，讲排场，不管有无本领，一律吃大锅饭的做法应该废除。③齐缗王不墨守成规，改“必三百人”为“一一听之”，这种改革精神实在可嘉。④尽管南郭先生吹竽的本领不高，但当改革大潮冲击到他身上时，他一不哭闹阻止改革，二不托人说情求照顾，而是自动离开，这种激流勇退的精神还是可取的。⑤南郭先生不会吹竽却能长期在乐队里混，队长和其他队员也有责任，他们既不能互相监督，使之长期未被发现，又不能互相帮助，提高南郭先生的吹竽水平，致使他落个逃的下场。这种既不忠于王职，又不重友情的做法应受到指责。一审庭审中，被告李霞确认上述章节是其编写。
2013年11月12日，云南省昆明市明信公证处出具的（2013）云昆明信证民字第36841号公证书记载，2013年11月11日，被告李霞申请对相关网页进行保全。在公证员周瑞的监督下，公证人员孙孟杰利用公证处的电脑，并用公证处网络接口接入互联网。输入网址，进入到显示有“第三章思维训练”、《演讲与口才实用培训》的页面，其中第2页、第3页分别记载了“8”的深思、也谈“滥竽充数”的案例。点击目录按钮，页面中弹出显示有“《演讲与口才实用培训》”、“作者：豆丁网”的窗口。一审庭审中，被告李霞确认《演讲与口才教程》一书中“8”的深思案例来自上述公证网站中的《演讲与口才实用培训》一书。
经原审法院比对，被控侵权图书中的“8”的深思案例与《演讲与口才实用培训》及原告主张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中的相应文字基本相同，相同部分约420余字（不含标点符号）；被控侵权图书中的也谈“滥竽充数”的案例与原告主张的《中学生口语交际自我训练》中的相应文字表达不同。此外，被控侵权图书对于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介绍除了名称表述本身以及“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词语表述相同外，在体例编排及文字内容等方面与原告主张的相应文字表达不同。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控侵权图书中的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顺序编排及训练方法、“8”的深思及也谈“滥竽充数”三个部分是否构成对原告作品的剽窃，进而侵害了原告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复制权及发行权。
一、关于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顺序编排及训练方法是否构成剽窃。
原审法院认为，《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而不是思想或者方法。经比对，被控侵权图书中的相应文字除了逆向思维、纵深思维、综合思维的名称表述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表述相同外，在体例编排及文字内容等方面与原告主张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中的相应文字表达均不同。对此，首先，思维训练方法的名称表述本身是对该种方法的抽象表达，属于思想的范畴，不受著作权法的保护。其次，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是四个具体的思维训练环节，排列较为简单，并不符合著作权法关于作品应当具有独创性的要求。再次，“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表述属于常见和通用的表达方式，并不具有独创性，不应受著作权法的保护。故原告关于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顺序编排及训练方法构成剽窃的诉请，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也谈“滥竽充数”的案例是否构成剽窃。
原审法院认为，由于被控侵权图书中的相应文字与原告主张的《中学生口语交际自我训练》中的相应文字表达不相同。故被控侵权图书中的相应文字不构成剽窃，原审法院对于原告的相关诉请，不予支持。
三、关于“8”的深思的案例是否构成剽窃。
原告认为，被控侵权图书的相应文字与原告主张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中的相应文字基本相同，构成剽窃。
被告李霞认为，该案例是其援引自云中书城的网站，虽然由于疏忽没有注明出处，但属于合理使用。
被告华东师大出版社认为，根据《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的记载，该案例是学生的作业，著作权并非原告所有。
原审法院认为：
（一）原告享有“8”的深思的著作权。
根据《著作权法》第十二条的规定，改编、翻译、注释、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其著作权由改编、翻译、注释、整理人享有。本案中，“8”的深思是原告根据学生的演讲择其概要形成，其中需要原告结合《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一书的体例及思维训练方法的要求对学生的演讲在体例形式、语言表达等方面加以整理，并非直接将学生的演讲简单地由口述转化成书面的文字。故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在整理过程中投入了一定的智力创造性劳动，原告对整理后的“8”的深思享有著作权。
（二）被告李霞在被控侵权图书中使用“8”的深思属于合理引用，且不侵害原告享有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
根据《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但应当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且不得侵犯著作权人依照本法享有的其他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依照著作权法有关规定，使用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的已经发表的作品的，不得影响该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损害著作权人的合法利益。原审法院认为，《著作权法》规定的合理使用制度仅是对著作权人享有的复制权等财产权利的限制，但不包括对著作权人署名权、修改权等人身权利的限制。即在符合《著作权法》规定的特定情形时，《著作权法》允许使用人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使用其作品，也无需向著作权人支付报酬。但使用人不得侵害著作权人享有的署名权、修改权等人身权利。使用人是否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不是判断是否属于合理使用的构成要件。如果使用人符合合理使用的情形，构成合理使用，但未按照要求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仍可能侵害著作权人的署名权，但并不会导致原本属于合理使用的行为转化为剽窃等侵权行为。因此，在对使用人的行为进行性质认定时，应当先判断使用行为是否属于合理使用，如果不属于合理使用，则可能构成剽窃他人作品的侵权行为；如果属于合理使用，则仍应判断合理使用人是否侵害著作权人的署名权等人身权。
本案中，原审法院认为，1.被告李霞在被控侵权图书中使用“8”的深思属于合理引用。根据《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及《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判断对他人作品的使用是否属于合理引用，应当综合考虑原作品是否已经公开发表、引用他人作品的目的、引用的次数及所引用文字占整个作品的比例、所引用文字是否属于作品的核心或实质内容、是否会对原作品的正常使用或市场销售造成不良影响等因素予以认定。本案中，首先，从原作品的性质看，原告主张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已经出版，属于已经发表的作品。第二，从引用他人作品的目的看，被告李霞是在撰写被控侵权图书过程中，为了以案例的形式说明纵深思维的训练方法，而在被控侵权图书中使用“8”的深思。其目的是为说明某一问题，让纵深思维易于理解。第三，从引用次数及所引用文字的数量看，被告李霞仅引用了原告的作品一次，而“8”的深思共约420余字，无论是在原告作品中所占的比例，还是在被控侵权图书中所占的比例都极小，在文字数量上属于适当的引用。第四，从所引用文字的质量看，原告作品的核心内容是为了介绍“思维训练四法”即逆向思维训练、纵深思维训练、多向思维训练和综合思维训练。“8”的深思仅是作为案例对思维训练方法进行说明，并非原告作品的实质或核心内容。被控侵权图书亦是一本介绍思维训练方法的作品，核心内容是演讲或思维的方法与技巧。“8”的深思在被控侵权图书中亦是作为案例对思维训练方法进行说明。因此，“8”的深思无论是在原告主张的作品，还是被控侵权图书中都非核心或主要内容。第五，从引用是否会对原告作品的正常使用或市场销售造成影响看，由于原告主编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一书于1994年出版，被控侵权图书2012年出版，二者在市场上基本不会形成竞争；而且“8”的深思在原告作品中所占比例极小，因此，被告李霞在被控侵权图书中使用“8”的深思并不会影响《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的正常使用或市场销售，也不会不合理地损害原告的合法利益。
2.被告李霞在使用“8”的深思时未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并不会侵害原告的署名权等人身权。原审法院认为，合理使用人在使用他人作品时，应当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但未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是否一定构成侵害署名权，要结合合理使用的具体情形，具体案件的情况进行判断。本案中，被告李霞使用“8”的深思属于《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合理引用，要求引用人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更多的是基于学术规范的要求，指明所引用文字的出处或来源。由于“8”的深思在原告作品中所占比例极小，被告李霞在使用“8”的深思时未注明出处并不会割裂原告作为作者和其所主编作品《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一书的身份关系，也不会对原告作为作者的声誉造成影响。而且被告李霞提供的证据表明其使用的“8”的深思来源于第三方网站，并没有证据证明李霞知道“8”的深思来源于原告主编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而故意不指明原告的姓名及作品名称。故原审法院认为被告李霞在使用“8”的深思时没有指明作者姓名、作品名称等出处并不构成对原告署名权的侵害，也没有证据证明被告李霞侵害了原告的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但未注明出处的行为属于学术引用的不规范。如果被控侵权图书再版，应当指明“8”的深思的作者姓名及作品名称等出处。
综上，被告李霞在被控侵权图书中使用“8”的深思属于合理使用，亦不侵害原告的署名权等人身权。原审法院对于原告的相关诉请，不予支持。鉴于原告主张的包括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顺序编排及训练方法、“8”的深思及也谈“滥竽充数”等三个部分并不构成对原告著作权的侵害，原审法院对于原告针对被告华东师大出版社的侵权主张，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告刘伯奎对被告李霞、被告华东师大出版社的侵权主张不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二条、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刘伯奎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原告刘伯奎负担。
判决后，刘伯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其对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顺序编排及训练方法依法享有著作权；二、关于“滥竽充数”的案例，由湖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演讲与口才》一书先剽窃了上诉人的该作品，随后李霞又剽窃了《演讲与口才》一书中的该案例，而《演讲与口才》一书的作者已经因为剽窃上诉人作品对上诉人进行了赔偿，因此李霞在此亦构成剽窃；三、关于“8”的深思的案例，被控侵权图书与上诉人作品构成相同的文字约为700字，不是一审中认定的420字，且李霞行为完全不是合理使用行为，而是剽窃，剽窃的作品更不得出版发行；四、一审庭审结束后被上诉人华东师大出版社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系伪证，该证据未经上诉人质证。
被上诉人华东师大出版社辩称：上诉人对“8”的深思的案例不享有著作权，因该表达不具有独创性。即使该案例构成作品，李霞对该案例的引用也属于合理使用范畴，不构成侵权。对被上诉人而言，已尽到了合理审查义务，相关引用案例最多六七百字，要在几十万字的著作中审查出这些极少部分系引用他人作品属要求苛刻，因此其没有责任，请求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李霞辩称：其在编写教材时购买了大量的书籍，并在云中书城网站上查阅资料时取得“8”的深思的案例，在询问云中书城网站引用该案例无需付费的前提下，才在教材中引用了该案例，同时因无法知道该案例的出处，故未署名。而该案例仅仅只有400字左右，并非如上诉人所称有700字，在整个教材中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因此上诉人的行为属于合理使用。而“滥竽充数”则是成语故事，每个人均有权对此作出自己的解读，上诉人不能独自占有该案例，其与上诉人的解读完全不同，故其不构成侵权，请求驳回上诉人诉请。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主张被控侵权图书中的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顺序编排及训练方法、“8”的深思及也谈“滥竽充数”共三个部分构成了对其作品的侵权。
关于上诉人主张的逆向思维、纵深思维、发散思维、综合思维的编排顺序及训练方法，本院认为，这些训练方法的名称表述属于思想范畴，不属于著作权法所要保护的表达。其次这些训练方法的排列方式惯常且简单，未达到具有独创性的程度。而“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句话更是常用的表达方式，不具有独创性，上诉人没有权利排除他人对这句话的正常使用。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主张的该部分内容不构成侵权，并无不当。
关于也谈“滥竽充数”的案例，上诉人主张权利的作品中的该案例与被控侵权图书中的该案例表达方式不相同。上诉人诉称，因《演讲与口才》一书中引用的该案例剽窃了原告作品，《演讲与口才》一书的作者确认侵权并赔偿了上诉人经济损失，而被控侵权图书中的该案例与《演讲与口才》中的该部分内容一致，因此应当认定被控侵权图书中的该案例亦构成侵权。上诉人的该主张没有事实根据以及法律依据，认定著作权侵权，应当以著作权人主张权利的作品与涉嫌侵权作品作直接比对，而本案中因上诉人主张的作品与被控侵权图书中该案例的表达方式不同，因此就该案例部分，被上诉人行为不构成著作权侵权。
关于“8”的深思的案例，一审法院认定“8”的深思构成著作权法上的作品，且上诉人对该作品享有著作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而被控侵权图书中的“8”的深思案例与原告主张权利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中的文字基本相同，去除标点符号后，相同部分约为420字，一审法院对此的认定并无不当。对该行为，被上诉人李霞辩称为合理使用行为。对此本院认为，依据《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依照著作权法有关规定，使用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的已经发表的作品的，不得影响该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损害著作权人的合法利益。因此判断李霞行为是否构成合理使用行为，应当从以上因素出发，综合判断。首先，上诉人作品虽字数不多，但已经是完整的文字作品，可以独立使用，享有完整的著作权，李霞的这种行为将妨碍上诉人对该作品的正常使用。其次，李霞在使用上诉人作品时并非为介绍、评论上诉人的该作品，而是为说明其纵深思维内容时整体性的使用了上诉人的该作品，上诉人出版书籍类型与被控侵权图书类似，上诉人作品也是在其书籍中介绍纵深思维训练，两者间事实上存在市场竞争关系，李霞的该行为已超过了适当的程度，势必会损害上诉人的相应权利。再次，关于“8”的深思这一案例，上诉人作品的表达方式并不是唯一的，存在着多种多样的表达方式，李霞却直接使用了上诉人作品，而不是自己再行创作，这一行为不具有合理性。最后，即使诚如李霞所言，其是从云中书城网站上搜索取得了“8”的深思并获承诺可以免费使用，李霞在使用该作品时也应当指明该作品出处是摘自云中书城网站，而李霞现在的这种使用方式会使读者误认为该作品就是李霞本人创作，当读者再读到上诉人作品时就会对该作品的作者产生怀疑，进而损害到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李霞这一行为与合理使用行为的目的已背道而驰。因此，被上诉人李霞对“8”的深思的使用不构成合理使用，已构成著作权侵权，侵害了上诉人对其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及发行权等权利。一审法院认定李霞行为构成合理使用的定性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鉴于被上诉人李霞行为已构成侵权，故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李霞应当立即停止侵害上诉人对其作品享有的著作权，鉴于该侵权内容在被控侵权图书中所占比例不大，将现存被控侵权图书全部销毁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故李霞应当在被控侵权图书再次出版印刷时删除该部分侵权内容。对上诉人要求李霞在《中国教育报》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赔礼道歉的范围应当与侵权行为的程度及影响范围相适应，考虑到李霞该行为对上诉人人身权的损害未达到需在全国范围内公开赔礼道歉的程度，因此对上诉人该诉请，本院不予支持，李霞应对上诉人作书面赔礼道歉。同时，李霞行为也未对上诉人的著作人身权造成较大的不利影响，故对上诉人要求李霞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对赔偿损失的金额，因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其实际损失以及被上诉人的获利，故本院综合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
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华东师大出版社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虽然上诉人主编的《教师口语——表述与训练》与被控侵权图书均由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但两者出版时间相隔近18年，也没有证据证明两书的编辑及校对人员相同，因此没有证据证明华东师大出版社存在明知被控侵权图书存在侵权事实仍然出版被控侵权图书的故意。鉴于华东师大出版社在本案侵权行为的实施中不存在过错，因此其行为未构成共同侵权行为，不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上诉人另指控华东师大出版社在一审庭审结束后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证据系伪证，因该证据未被一审判决采信，同时华东师大出版社也已对上诉人指控该证据系伪证的理由作了相应合理解释，故上诉人该指控并不成立。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项、第（六）项、第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3）沪二中民五（知）初字第11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李霞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对上诉人刘伯奎享有著作权的关于“8”的深思的案例的侵害；
三、被上诉人李霞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刘伯奎书面赔礼道歉；
四、被上诉人李霞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刘伯奎经济损失人民币2，000元；
五、驳回上诉人刘伯奎其余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均由被上诉人李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剑峰
代理审判员 徐卓斌
代理审判员 杨 捷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董尔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第十条著作权包括下列人身权和财产权：
……
（二）署名权，即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的权利；
……
（五）复制权，即以印刷、复印、拓印、录音、录像、翻录、翻拍等方式将作品制作一份或者多份的权利；
（六）发行权，即以出售或者赠与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复制件的权利；
……
第十二条改编、翻译、注释、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其著作权由改编、翻译、注释、整理人享有，但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
第四十八条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损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侵权行为，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销毁侵权复制品，并可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还可以没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权复制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
第四十九条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
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五条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无法确定的，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请求或者依职权适用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确定赔偿数额。
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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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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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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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