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珠中法民一终字第6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XX，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XX空调设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邓文胜。
委托代理人：李一。
上诉人胡XX、珠海市XX空调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一初字第2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XX公司于2004年2月15日经珠海市工商行政部门登记注册成立的具有法人资格的企业，法定代表人为周忠柱，XX公司于2011年9月4日将原法定代表人周忠柱变更为邓文胜。珠海市君安暖通设备有限公司于1995年8月2日成立，该司法定代表人为周忠柱。胡XX提供的《职工基本工资表》显示胡XX入厂时间为1995年8月，胡XX的工资构成为工资2740元（26天）＋伙食补助100元＋水电费补助10元＋房租补贴220元，合计3070元。该表没有注明日期，但注明其他个别员工入厂时间为2011年7月，该表盖有XX公司的公章。XX公司没有与胡XX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胡XX现仍在XX公司工作。胡XX因年休假工资、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奖金等与XX公司发生纠纷，胡XX申请劳动仲裁，珠海市香洲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2012）珠香劳仲裁字第89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一、XX公司向胡XX支付2010年度年休假工资2657元；二、驳回胡XX的其他仲裁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1.胡XX提供的《职工基本工资表》有XX公司的公章，XX公司没有提出反驳证据，原审法院对胡XX提供的《职工基本工资表》予以采信，确定胡XX是XX公司的员工，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胡XX在2011年7月以后的工资为3070元／月。该表显示胡XX入厂时间为1995年8月，参照国务院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规定：“劳动者非因个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原用人单位已经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新用人单位在依法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计算支付经济补偿的工作年限时，不再计算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对于胡XX主张的工作年限从1995年8月开始算起，原审法院予以支持。2.关于胡XX要求XX公司支付年休假工资问题，胡XX提供由XX公司盖章的《职工基本工资表》，证明胡XX累计工作已满10年不满20年，年休假10天，依照《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有关规定，年休假一般不跨年度安排，原审法院支持胡XX10天的年休假工资2823元（3070元／月÷21.75天／月×10天×200%=2823元）。3.关于胡XX要求XX公司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问题，XX公司从2004年2月15日注册成立之日起与胡XX建立劳动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从2008年1月1日起施行，XX公司应当在该法施行之日起一个月内与胡XX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XX公司没有依法与胡XX签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由于支付双倍工资是对用人单位没有依法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而设立的惩罚性措施，不属于拖欠劳动报酬，应受到一年仲裁时效约束。《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审理劳动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第15条规定：“劳动者请求用人单位支付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仲裁时效，依照《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和第三款的规定。用人单位应支付的二倍工资差额，从劳动者主张权利之日起往前倒推一年，按月计算，对超过一年的二倍工资差额不予支持。”本案中，胡XX申请劳动仲裁，主张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明显已超过仲裁时效，因此胡XX该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4.关于胡XX要求XX公司支付奖金300000元问题，胡XX申请证人刘大新、杨国锋到庭作证，但两位证人只能证明“听工友说，老板承诺给胡XX买房。”不是XX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忠柱亲口对刘大新、杨国锋说过承诺给胡XX购房。上述证言属于传来证据，证明力较弱。胡XX未能提供其它原始证据，证明XX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忠柱承诺给予胡XX的奖励，胡XX要求XX公司支付购房奖金300000元的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认定。胡XX提出该项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参照《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XX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胡XX支付2010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2823元；二、驳回胡XX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0元，由胡XX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
上诉人胡XX不服原审判决，依法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判令XX公司支付带薪年休假工资11030.77元；2.判令XX公司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40150元；3.判令XX公司支付购房奖金300000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仅支持10天的带薪年休假工资违反法律规定。带薪年休假工资属于劳动报酬的部分，不受仲裁时效限制，胡XX诉请2008年以来的带薪年休假工资应当得到法院支持。二、XX公司承诺为胡XX购房，胡XX主张折现为奖金合理合法。胡XX在XX公司服务18年，作为技术人员做出了重大贡献，XX公司为了留住人才，对胡XX作出了购房的承诺。胡XX主张将房屋折算成奖金300000元十分合理。三、XX公司一直没有与胡XX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当支付二倍工资。
二审中，胡XX补充上诉请求：与XX公司签订书面劳动合同。
XX公司答辩称：一、带薪年假的问题，坚持上诉状的意见；二、关于购房的问题，对方没有证据证明；三、关于劳动合同，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很多年了，如果对方要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公司也没意见。
XX公司也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XX公司无需支付带薪年休假工资2823元。一、原审认定胡XX入职时间有误。XX公司2004年2月才成立，XX公司与珠海市君安暖通设备有限公司显属不同的公司，二者行业性质不同，胡XX在两公司工作不存在工龄连续计算的问题，应按其在XX公司的实际工作时间计算工龄。二、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一审不顾XX公司2004年成立的事实认定胡XX1995年入职。2.因胡XX工作年限仅8年左右，其每年仅享有5天带薪年休假。3.胡XX2012年8月提起诉讼，其主张2010年的带薪年休假明显超过仲裁时效。
胡XX答辩称：对方主张胡XX的工龄是04年开始计算，2011年8月29日，公司原来的法定代表人准备把公司卖出去，当时胡XX跟他谈胡XX工作那么多年，能不能把公司卖给胡XX，第二天他答复胡XX说他和邓文胜签订了合资协议，不能卖给胡XX。当时是原来的法定代表人和现在的法定代表人一起把胡XX的工龄表给胡XX的。如果对方认为胡XX的工龄表是不真实的，可以申请鉴定。
二审中，为核实本案的相关情况，本院依法通知XX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忠柱到庭接受质询，周忠柱陈述，胡XX的入职时间大约是1995—1996年，双方之间只有工作关系。当时公司有个姓张的经理，张负责招工，张向周忠柱介绍胡XX过来工作，他跟周忠柱说胡XX在另外一个公司上班，想跳槽过来，他在那边每月工资是550元，到周忠柱公司是600元，具体招工是张经理负责的。胡XX工作期间的工作表现一般，他当时是普通工人，没有经过培训。2004年时胡XX提出工资低想走，周忠柱跟他说给他结清工资，他随时可以走。他经常向周忠柱提要求要提高待遇，如果周忠柱不答应，他就不干工作，有急事他也不处理，慢慢就引起周忠柱反感，周忠柱从来没有提出也没有想过买房子给他。胡XX从未担任过管理职务。XX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邓文胜之前，胡XX没有提出过想买下公司，他也没有能力购买。周忠柱确实有打算跟邓文胜合资经营，后来觉得身体不好，不好经营，就不合资了，周忠柱开会宣布过。周忠柱在1995年时发现胡XX有两次偷盗行为，周忠柱认为他这个人品质有问题，不能录用，周忠柱09年卖厂房卖了两年，他没有提出过买房的事情。
二审中，胡XX申请证人毛善文、叶学岗、雷建书、刘大新、杨国锋出庭作证。毛善文陈述，当时原来的法定代表人周忠柱跟现在的老板邓文胜合资，没有说过要把公司卖给邓文胜，毛善文是XX公司带班的，胡XX是搞技术的，湾仔公司有保安，不认识的人不能进去，不存在周忠柱所称胡XX有偷盗行为。叶学岗陈述，其从1997年到珠海君安公司工作，当时胡XX也在君安公司，叶学岗是胡XX招聘的，胡XX负责搞生产，当时他另外找了一份工作，他找老板周忠柱谈，谈了很久，叶学岗听其他工友说老板当时答应给他买一套房，让他不要走，当时他们谈的时候叶学岗不在场，后来老板跟工人一起吃饭时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雷建书陈述，其跟胡XX是老乡，认识多年，1996年春节的时候胡XX跟雷建书说他所在公司效益不太好，如果雷建书公司有招人就跟他说，雷建书是珠海醋酸纤维公司的员工，1997年4月份雷建书给胡XX打电话跟他说公司需要一个员工，问他是否愿意过来，他说他要跟老板谈一下，后来他跟雷建书讲他老板承诺要给他买房，两人在电话里谈了几分钟。刘大新陈述，胡XX在公司为周忠柱打工，干得很努力，老板周忠柱承诺给他买房，这话不是刘大新听到老板亲口说的，是从别的工友那听来的，但老板确实有跟刘大新说过胡XX工作做得好，他会补偿他。杨国锋陈述，当时周忠柱跟杨国锋单独讲过他年纪大了，没有精力经营公司，因此他需要找邓文胜来合伙，他没说过要卖公司。对于证人证言，胡XX认为，证人证言真实，足以证实胡XX的主张以及反驳周忠柱的不实陈述；XX公司认为，证人说公司老板承诺等公司发展到一定程度时给胡XX买房，不是他亲耳听说，都是听别人传的，不是真实的，而且当时周忠柱还没买房，他不可能承诺给胡XX买房。
经审理，原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胡XX的工作年限问题。正如原审法院所述，胡XX提供的《职工基本工资表》有XX公司的公章，XX公司没有提出反驳证据，原审法院对胡XX提供的《职工基本工资表》予以采信符合证据规则。该表显示胡XX入厂时间为1995年8月，依照国务院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劳动者非因个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之规定，因珠海市君安暖通设备有限公司于1995年8月2日成立，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与XX公司成立之时的法定代表人均为周忠柱，周忠柱也认可胡XX1995年左右入职的事实，XX公司现无证据证明胡XX系因个人原因从珠海市君安暖通设备有限公司进入XX公司工作的，故原审法院认定胡XX的工作年限从1995年8月开始算起符合法律规定。XX公司就此上诉无理，应予驳回。
二、关于带薪年休假工资的问题。年休假本质上是法律赋予工作一定年限的劳动者的休息权，其长短与工作年限挂钩，与工作内容、工作强度、工作时间等并无必然联系，带薪年休假工资则是用人单位在劳动者未享受年休假的情况下对劳动者给予的补偿，而劳动报酬则是用人单位基于劳动者提供的劳动而支付的对价，二者显然存在本质差异。因此，带薪年休假工资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三款“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因拖欠劳动报酬发生争议的，劳动者申请仲裁不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的限制；但是，劳动关系终止的，应当自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提出”规定的特殊仲裁时效，应受一年普通仲裁时效之限制。胡XX上诉主张XX公司支付2008年以来的带薪年休假工资大部分已过仲裁时效，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是正确的。胡XX2012年8月申请仲裁，则其可以主张2010年9月起的带薪年休假工资（2010年9月-2011年8月的带薪年休假工资至迟在2012年8月前主张，2011年9月-2012年8月期间的带薪年休假工资至迟在2013年8月前主张），XX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已安排胡XX休了上述期间的年休假，故XX公司应当支付胡XX2010年9月-2012年8月期间的带薪年休假工资5646元（本院核算的期间为2年，故按照一审核算的数额计算2倍）。XX公司上诉主张无需支付胡XX2010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胡XX就此上诉部分有理，本院予以部分支持。
三、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七条之规定，双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施行之前已经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双方应于2008年2月1日前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否则XX公司应于2008年2月1日起每月向胡XX支付二倍工资，并自2009年1月1日起视为双方已经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故XX公司应支付胡XX二倍工资的期间为2008年2月1日-2008年12月31日。双倍工资支付义务本身是对于用人单位不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一种惩罚性措施，用人单位承担该支付义务的前提是没有书面劳动合同，与劳动者是否提供劳动、提供了多少劳动无关，故其本质上并非劳动报酬，应受普通仲裁时效之限制。对于上述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胡XX应至迟在2010年1月1日前提出主张，胡XX2012年8月方申请仲裁，已过仲裁时效，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鉴于双方二审中均同意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准许，双方应当立即订立书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四、关于购房奖金的问题。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基本原则，胡XX主张XX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周忠柱承诺为胡XX购房，应当提交证据证明。首先，胡XX只是陈述周忠柱承诺为其购房，但不能明确何时、何地购房，购买多大面积的住房，该主张本身就是不明确的；其次，胡XX申请了证人出庭作证，仅有证人叶学岗、雷建书、刘大新证实了周忠柱承诺购房一事，但是，叶学岗、刘大新均陈述是听其他工友说的，雷建书陈述是听胡XX说的，均属于传来证据，本身证明力较弱，即使属实，也只能证实周忠柱在担任珠海市君安暖通设备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作出过相应的意思表示，不能代表XX公司，故胡XX提供的证人证言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再次，经本院向周忠柱调查核实，周忠柱对胡XX的上述主张明确予以否认。综合以上分析，胡XX诉请XX公司支付购房奖金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胡XX若认为周忠柱借合资名义与邓文胜恶意串通，在不履行购房承诺的情况下将XX公司转卖给邓文胜，损害了胡XX的利益，胡XX可另循途径解决。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欠妥，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XX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胡XX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对其上诉有理之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一初字第24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3）珠香法民一初字第24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XX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胡XX支付2010年9月-2012年8月的带薪年休假工资5646元；
三、XX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与胡XX订立书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四、驳回胡XX的其他上诉请求；
五、驳回XX公司的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胡XX、XX公司各负担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胡XX、XX公司各负担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学辉
代理审判员 郑 恒
代理审判员 肖 锋
二〇一三年八月一日
书 记 员 梁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