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6）湘刑终118号
抗诉机关湖南省湘潭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新辉，女，1964年3月6日出生，汉族，湖南省湘潭市人，农民，住湘潭市岳塘区。系被害人刘某甲之妻。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某乙，女，1986年12月3日出生，汉族，湖南省湘潭市人，农民，户籍地址同上。系被害人刘某甲之女。
原审被告人李清顺，女，1956年7月16日出生于湖南省湘潭县，汉族，小学文化，无业，户籍地湘潭县射埠镇团山村耙塘组，租住地湘潭市岳塘区。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3年3月1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29日被逮捕。2016年1月13日因宣告无罪被释放。
辩护人马峻，湖南三湘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湖南省湘潭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清顺犯故意杀人罪及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新辉、刘某乙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5年12月4日作出（2013）潭中刑初字第3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一、被告人李清顺无罪；二、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新辉、刘某乙的诉讼请求。宣判后，湖南省湘潭市人民检察院及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新辉、刘某乙分别向本院提出抗诉、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1日依法受理并组成合议庭，于10月19日对本案刑事部分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湖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颜丽君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李清顺及湖南省法律援助中心为其指派的辩护人马峻到庭参加诉讼。本院对民事部分进行了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湖南省湘潭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李清顺因与被害人刘某甲有婚外情感纠葛而心生怨恨。2013年3月8日下午，李清顺在其位于湘潭市岳塘区霞城乡东泗路251号二楼的租住屋内用棉签将毒鼠强涂抹于蛋糕上，再将蛋糕装入塑料袋。当晚6时许，刘某甲到该租住屋邀李清顺跳舞时，李清顺将该塑料袋提至湘潭市体育中心侧门处的跳舞场。21时许，刘某甲与李清顺从跳舞场分手并将该塑料袋拿走，刘某甲因食用袋内掺入毒鼠强的蛋糕中毒，回家后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刘某甲系毒鼠强中毒死亡。公诉机关指控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尸体检验报告、现场勘查笔录及照片、物证鉴定意见、监控视频及截图等视听资料、证人证言、被告人李清顺的供述等。湖南省湘潭市人民检察院认为：被告人李清顺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
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无法确定被害人刘某甲系食用被告人李清顺准备的毒蛋糕而死亡。1、监控视频及截图较为模糊，无法确定李清顺、刘某甲手提袋内装有蛋糕；无法确定李清顺提袋子进入跳舞场后其中物品他人是否接触；不能确定刘某甲离开跳舞场时提走的是同一个袋子。2、公诉机关当庭出示的白色塑料袋与现场勘查笔录记载在刘某甲家提取的白色塑料袋的字样不同，且公安机关没有对塑料袋照相固定，不能证明该塑料袋是由李清顺交给刘某甲并装有有毒蛋糕的塑料袋。3、公诉机关根据公安干校门口监控视频中目标人物的动作符合进食固态食物行为的鉴定意见，认为刘某甲食用了有毒蛋糕。该视频影像模糊，且鉴定意见的判读主观性较强，不足以采信。现有证据不能确定刘某甲在回家途中进食蛋糕。4、刘某甲胃内容物里淡黄色浑浊液体是否是蛋糕残留物无法确定，不能确定刘某甲食用过蛋糕。虽然刘某甲家中提取的榨菜经检验无毒，但刘某甲胃幽门部的榨菜是否有毒没有排查。刘某甲的胃内容物及棉签仅部分食品添加剂成分一致，不能完全证实刘某甲食用的食物与棉签接触过。且刘某甲胃内容物与棉签均已放置一年有余，不排除被污染的可能性。5、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他人作案的可能性。综上，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李清顺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新辉、刘某乙要求李清顺赔偿经济损失亦不能成立。据此，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前述判决。
湖南省湘潭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1、原判未能严格依法采信证据。李清顺的翻供理由不符合常理，其有罪供述应予采信；塑料袋与现场勘查记录的差异以及刘某甲家中垃圾桶底部积水检出毒鼠强的过程，公安机关已补正说明并作出合理解释，应当采信。2、原判未能全面客观采信证据。监控视频证明李清顺将塑料袋带至跳舞场，刘某甲提塑料袋回家并有进食动作；胃内容物与涂抹过毒鼠强的棉签上食品添加剂成分基本一致，刘某甲家中提取的榨菜未检出毒鼠强，可以排除刘某甲食用榨菜中毒；垃圾堆提取的报纸、棉签及玻璃瓶均检出毒鼠强成分，且棉签检出李清顺的DNA，能够证明李清顺接触并投放毒鼠强；上述证据能够证明刘某甲食用李清顺投放毒鼠强的蛋糕中毒死亡的事实。3、原判未能正确排除合理怀疑。无证据反映刘某甲可能食用蛋糕以外的食物中毒，家中垃圾桶积水检出毒鼠强成分，经侦查人员对提取情况的说明以及垃圾分拣照片的出示，可以排除与本案的关联性；无证据反映他人有投放毒鼠强杀害刘某甲的行为。综上，本案应当认定李清顺犯故意杀人罪，一审对李清顺做出无罪判决错误。
上诉人刘新辉、刘某乙上诉提出请求判令李清顺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10万元。
湖南省人民检察院出庭支持湘潭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认为：1、李清顺的杀人动机明确。2、李清顺实施投毒的事实清楚。3、现有证据可以认定刘某甲系食用李清顺准备的毒蛋糕后死亡的事实，原判认为“无法确定刘某甲系食用李清顺准备的毒蛋糕而死亡”的理由不能成立。4、李清顺的有罪供述真实、合法、有效，翻供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未认定李清顺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错误，建议依法纠正。在二审庭审中，检察机关提供了证人刘新辉的证言和辨认笔录，证明2013年3月8日前的二年多时间向鼠药贩子成必良买过老鼠药用来毒老鼠；证人尹丽的证言，证明在和李清顺羁押期间应李清顺要求帮其写了一份悔过书。
原审被告人李清顺辩称在蛋糕上涂老鼠药是用来毒老鼠，出门时自己没有提塑料袋，没有杀人。其辩护人辩护提出：1、原判严格依法采信证据。李清顺的有罪供述存在重大疑问；塑料袋与现场勘查笔录的差异以及刘某甲家垃圾桶底部积水的毒鼠强是否与刘某甲的死亡有关均存在重大疑问。2、原判全面客观采信证据。监控视频无法确定李清顺、刘某甲分别所提塑料袋系同一个且装有有毒蛋糕；对刘某甲胃内容物和棉签所作食品添加剂的检验报告不能证明刘某甲系食用李清顺涂抹毒鼠强的蛋糕而中毒死亡。3、本案证据不能得出系李清顺杀害刘某甲的唯一结论，原判适用“疑罪从无”原则判决李清顺无罪正确。
经审理查明：原审被告人李清顺与湘潭市岳塘区村民刘某甲（被害人，男，殁年55岁）自2009年之后有婚外情。2013年3月8日下午，李清顺在其位于湘潭市岳塘区的租住房内用棉签将毒鼠强涂抹于食品上，并将包裹毒鼠强和棉签的潇湘晨报报纸丢弃在租住房外垃圾堆。当晚6时许，刘某甲到该租住房邀李清顺一同前往湘潭市体育中心跳舞场跳舞。21时30分许，刘某甲回到家中。22时许，其妻刘新辉和邻居陈建平发现刘某甲跌倒在自家客厅。23时许，刘某甲经送医院抢救无效，因毒鼠强中毒死亡。
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1、尸体检验报告、照片及证人王某甲、刘某乙、刘新辉等人的证言证明刘某甲因毒鼠强中毒死亡；2、现场勘查笔录、照片、提取笔录及鉴定意见证明从李清顺租住房外垃圾堆里提取的潇湘晨报报纸内棉签和白色粉末均检出毒鼠强，报纸内包裹的棉签杆擦拭物与李清顺血样的基因型相同；3、证人王某乙、李某某、宋某某等证言证明3月8日晚李清顺和刘某甲一同到体育中心跳舞场跳舞；4、证人周某某、刘某丙、刘某丁等证言证明李清顺和刘某甲有婚外情。李清顺对该事实亦供认。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清顺使用棉签涂抹毒鼠强于食品上和被害人刘某甲因毒鼠强中毒而死亡的事实清楚，但指控是李清顺投毒杀害刘某甲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不能排除合理怀疑。纵观全案证据：一、李清顺作案动机不明。公诉机关指控李清顺因与刘某甲有婚外情纠葛而心生怨恨，李清顺的有罪供述供称了刘某甲借钱不还，曾喊刘某丁当众打她，还不满她与别人跳舞等原因，产生欲摆脱刘某甲纠缠而毒害刘某甲的念头。经查，刘新辉、刘某丙的证言仅证明李清顺借钱给了刘某甲的事实，刘某丙证言中称李清顺因讨债被刘某甲踢的情节，李清顺没有供述，也无其他证据印证。刘某丁的证言证明她因不满李清顺多次电话催促刘某甲去跳舞而打李，而非刘某甲喊她去打李清顺的。相反，证人周某某、黄某某、王某乙、李某某等证言证明李清顺和刘某甲在案发前感情较好。二、证明刘某甲因毒鼠强中毒死亡是李清顺投毒所致的证据不足。1、蛋糕来源不清。公诉机关指控李清顺将毒鼠强涂抹于蛋糕上，李清顺对蛋糕来源有两种供述：一是春节后从湘潭县老家带来的，二是3月8日下午在黄某某超市购买的。侦查机关对第一种供述没有调查。证人黄某某的证言没有证明李清顺在其超市购买了蛋糕。侦查机关提供的监控视频分析意见证明李清顺于3月8日17时53分空手从其打工的饭店出来，进入超市购买了物品后提着塑料袋回家的情节，与李清顺的雇主张青华的证言证明李清顺于3月8日17时许到其饭店做事时提了装有估计是面包、蛋糕之类东西的白色塑料袋的事实严重相矛盾。2、塑料袋内是否装有有毒蛋糕不确定。公诉机关指控李清顺在与刘某甲跳舞之前就将有毒蛋糕装入了塑料袋，由李清顺将该塑料袋提至跳舞场后，刘某甲将该塑料袋拿走。通过播放侦查机关提供的监控视频无法确定目标人物提的塑料袋中是否装有蛋糕，更无证据证明塑料袋中装了有毒蛋糕。李清顺辨认的白色塑料袋系种类物，无客观证据证明李清顺和刘某甲接触过该塑料袋。李清顺对塑料袋内物品作了三种不同供述：装有两瓶水、水和蛋糕、不知袋内装有蛋糕的。3、监控视频中目标人物无法确认。侦查机关提供的监控视频中女性目标人物没有正面照，未组织相关人员进行辨认，且与证人张青华的证言相矛盾，该监控视频中的女性目标人物是否即是李清顺无法确认。侦查机关提供的监控视频中男性目标人物虽经刘某甲亲属辨认，但该视频中显示目标人物出现的时间段为21时19分至23分，穿着圆领毛衣类上衣、未拿或披外套的情景，与刘某甲同在跳舞场且跟随刘某甲回家的证人宋某某的证言证明刘某甲是20时20分离开跳舞场并将外套搭在肩上，两者之间严重不吻合。公诉机关根据侦查机关提供的监控视频分析意见和鉴定意见，认为刘某甲于21时23分途经湘潭市公安干校门口进食了有毒蛋糕。证人宋某某的证言证明刘某甲是在20时30分经过公安干校的。由于监控视频模糊，无法确认该目标人物就是刘某甲，也无法证明刘某甲是在公安干校门口进食了有毒蛋糕。证人周冬霞的证言证明其看到刘某甲在回家途中出现身体摇晃的症状，但刘新辉、陈建平的证言证明刘某甲回家后未发现行为异常且有较长时间的自由活动，上述证言相互矛盾。4、本案未能排除合理怀疑。公诉机关指控刘某甲系食用李清顺掺入毒鼠强的蛋糕而死亡，但从刘某甲家客厅锈蚀状垃圾桶底部积水经鉴定检出毒鼠强成分，侦查机关对此出具书面说明称该垃圾桶系在使用过程中被污染所致，缺乏科学、合理的依据。三、李清顺有罪供述的真实性和关联性存疑。李清顺有罪供述的作案动机不明，毒物载体来源不清。其对塑料袋内是否装有蛋糕及由谁提至跳舞场的供述反复，还供述在食品上涂抹毒鼠强是为了毒老鼠，对此，其房东王某乙亦有证言证明因租住房有老鼠，李清顺曾买过老鼠药。
综上，公诉机关指控李清顺毒害刘某甲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判决以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为由判决李清顺无罪及驳回刘新辉、刘某乙的诉讼请求正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和理由均不能成立，上诉人刘新辉、刘某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李清顺的辩护人提出的辩护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一）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赫荣生
代理审判员 程 波
代理审判员 云建芳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八日
代理书记员 许又德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一百九十五条在被告人最后陈述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证据和有关的法律规定，分别作出以下判决：
（三）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