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49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大波。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潍坊市肿瘤医院。住所地：潍坊高新区富华路*号。
法定代表人：刘增义，院长。
委托代理人：刘俊峰，山东鸢都英合（潍坊滨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增义。
委托代理人：刘俊峰，山东鸢都英合（潍坊滨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大波因与被申请人潍坊市肿瘤医院（以下简称“肿瘤医院”）、刘增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潍民四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13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49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大波，被申请人肿瘤医院、刘增义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刘俊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0月31日，一审原告李大波向潍坊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03年11月12日，肿瘤医院与李大波签订借款协议，约定：肿瘤医院向李大波借款10万元，于2003年12月15日前还款，利息1000元。若违反协议到期不还，此后按月利率2.1%计算利息；李大波在天扬药业应报销的费用约2万元（以具体单据数额为准）由肿瘤医院报销。2004年3月30日，双方再次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肿瘤医院再次向李大波借款10万元，借款期限一年，月利率1%，逾期按月利率2.2%计算利息，刘增义作为该笔借款的担保人。截止到2013年7月2日，肿瘤医院仍欠李大波本息27万元，刘增义作为担保人，与肿瘤医院共同承担还款义务。请求法院判令肿瘤医院、刘增义偿还李大波借款本息及其他费用共计29万元。肿瘤医院辩称：已偿还该案借款，李大波应说明主张的利息计算方式；李大波从未要求肿瘤医院报销单据，报销费用与本案借款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李大波要求报销的单据应证明其关联性并符合报销要求。该案已过诉讼时效。刘增义辩称：肿瘤医院已经偿还借款，担保债务已超担保期间，刘增义不应承担担保责任。
潍坊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3年11月12日，肿瘤医院与李大波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肿瘤医院向李大波借款10万元，于2003年12月15日前还款，利息1000元，逾期按月利率2.1%计算利息，李大波在天扬药业应报销的费用约2万元（以具体单据数额为准）由肿瘤医院报销。2004年3月30日，双方再次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肿瘤医院再次向李大波借款10万元，借款期限一年，月利率1%，逾期按月利率2.2%计算利息，刘增义作为该笔借款的担保人。借款协议签订后，李大波分别于2003年11月14日、2004年3月30日依约向肿瘤医院支付上述两笔借款。后肿瘤医院每月按1%的月利率向李大波支付利息，直至2013年7月1日，肿瘤医院偿还李大波借款本金20万元。期间，李大波未向担保人刘增义主张权利，李大波认可已过担保期间。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李大波是否应向肿瘤医院主张借条约定逾期利率与实际支付利率的利息差额。肿瘤医院、刘增义认为，借款到期后，肿瘤医院一直按1%的月利率支付利息达十年之久，视为双方继续以期内利率履行借款协议，不存在逾期问题，不应按原协议约定支付逾期利息。李大波提供与肿瘤医院负责人刘增义的四份通话录音，证明多次向肿瘤医院主张该利息差额，没有同意肿瘤医院继续按1%的利率使用该借款。肿瘤医院、刘增义对录音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录音中刘增义强调“就这么用着吧”，在刘增义明确拒绝支付利息差额的答复下，李大波同意肿瘤医院继续使用该借款，视为接受1%月利率的付息方式。肿瘤医院提出涉案借款已履行十年有余，李大波怠于主张利息差额，该案已过诉讼时效。李大波抗辩称，肿瘤医院一直偿还部分利息，视为部分履行，未过诉讼时效。天扬药业原为肿瘤医院投资设立的公司，李大波要求肿瘤医院承担应由天扬药业报销的费用，并提供了单据一宗，主张部分单据有当时天扬药业法人刘增义的签字，部分单据开票名称为天扬药业，剩余单据是为天扬药业工作支出。肿瘤医院、刘增义认为单据中的电话费为李大波个人支出，其他单据无法证明是为天扬药业工作支出而应由天扬药业报销，肿瘤医院不同意承担该费用，且李大波自借款后未要求肿瘤医院报销过该费用，该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李大波认为主张过报销该费用，但未提供证据证明。
潍坊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认定为有效证据。在两份借款协议均到期的情况下，肿瘤医院按期内约定利率向李大波支付利息，李大波予以接收，对此李大波并未提出收回该借款的要求，况且在涉案借款期间，肿瘤医院支付李大波的利息高于同期银行存、贷款利率，李大波的利益并未受损，可见，基于原协议的到期，肿瘤医院继续使用借款、李大波获取利息是双方的认可、自愿，并非构成肿瘤医院违约。肿瘤医院主动归还借款后，李大波再据此主张逾期利息，不合事理、情理，有违诚信，亦无法理依据，不予支持。李大波认可担保人刘增义已过担保期间，李大波要求刘增义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肿瘤医院一直向李大波支付利息，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未过诉讼时效。但是，李大波要求肿瘤医院承担应由天扬药业报销的费用，该费用并非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李大波未提供证据证明要求肿瘤医院报销过，该主张已过诉讼时效，故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山东省潍坊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10日作出（2013）开民初字第823号民事判决：驳回李大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50元，由李大波负担。
李大波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肿瘤医院应按借款协议约定支付逾期利息；2、肿瘤医院应负责报销李大波在天扬药业应报销的费用；3、刘增义作为担保人应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肿瘤医院、刘增义共同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李大波的诉讼请求。
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肿瘤医院应否按借款协议的约定支付逾期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如果一方当事人未明确表达变更合同的意思，但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变更了合同内容，对方也接受的，同样构成合同变更。本案李大波与肿瘤医院签订的两份借款协议虽约定了还款期限和逾期利率，但在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到期后，至2013年7月肿瘤医院将借款本金全部还清近十年的时间内，肿瘤医院一直继续使用着涉案借款并按照1%的月利率向李大波支付利息。李大波未能举证证明其在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到期后的合理时间内对此提出异议，并向肿瘤医院主张逾期利息。肿瘤医院在近十年的时间内按1%月利率支付利息的实际履行行为变更了原协议关于逾期利率的约定，李大波在与医院负责人刘增义通话并得到明确的按1%月利率履行的答复后，并未提出与借款协议相对应等级或更明确的异议，应发生合同变更的效果。对李大波要求按原借款协议约定的逾期利率支付利息的上诉请求，二审不予支持。虽然李大波与肿瘤医院在借款协议中约定，李大波在天扬药业应该报销的费用由肿瘤医院报销，但李大波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该部分费用确应由天扬药业报销，且费用报销受单位内部管理规定和财务制度的约束，亦不属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对该项上诉请求二审不予支持。关于李大波要求刘增义承担担保责任的上诉请求，因肿瘤医院已将借款全部清偿，主债务消灭，担保责任亦随之消灭。对李大波的该项请求二审亦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14日作出（2014）潍民四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650元，由李大波负担。
李大波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驳回李大波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上述法条只能得出支持诉讼请求的结论。原审认定李大波对肿瘤医院按月利率1%偿还利息没有异议，即变更了合同逾期利息的约定，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二、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李大波接受的是部分款项，而不是同意变更合同内容，本案事实不符合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变更合同的情形。根据通话录音和借款协议，李大波一直主张逾期利息，没有放弃逾期利息的意思表示。从电话录音看，一是李大波经常到肿瘤医院去追要逾期利息，二是在肿瘤医院院长刘增义说资金困难的情况下，李大波和刘增义协商过让医院每年给李大波交养老保险来抵扣逾期利息的事情，由此可以确认李大波不同意肿瘤医院按照1%的月利率支付逾期利息，而是要求肿瘤医院按照借款协议执行。2、李大波应由天扬药业报销的费用，虽不是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但是它在借款协议中明确规定，是借款合同中违约责任的组成部分，借款合同未过诉讼时效，且李大波一直主张这部分费用，因此李大波主张的该部分权益未超过诉讼时效，应得到依法支持。此笔报销费用是李大波替刘增义管理天扬药业的支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二条之规定，民事诉讼实行“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当事人对自己的诉讼主张和请求，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举证不能或者举证不充分应当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肿瘤医院欲推翻逾期月利率2.1%、2.2%的书面约定，应负举证责任。请求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肿瘤医院偿还李大波逾期利息差额及报销费用共计29万元及迟延还款利息；诉讼费用由肿瘤医院承担。
肿瘤医院答辩称：一、原审认定“肿瘤医院与李大波按照协议约定的1%月利率持续十年履行协议，系对原协议逾期利率约定的变更”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李大波再审中的观点和理由是：借款协议约定逾期后按照2.1%或2.2%的月利率计息，并将肿瘤医院十年时间内按照月利率1%支付利息理解为“支付部分利息”。原审针对该焦点问题进行了详细调查和阐述。但李大波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内没有主张该权利，而是持续接受肿瘤医院按月利率1%支付的利息，没有要求肿瘤医院按照月利率2.1%或2.2%支付逾期利息。原审根据上述事实作出双方变更协议的认定是正确的。二、李大波要求报销费用没有依据。原审对此表述：李大波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的费用应该由天扬药业报销，且费用报销受单位内部管理规定和财务制度的约束，亦不属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因此，李大波在不能提供充分证据，且报销费用不属于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的情况下申请再审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应得到法院的支持。三、李大波申请再审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对案件事实已经全部查清，李大波仅对原审没有接受其主张申请再审，但对案件事实无争议。原审根据案件争议的焦点问题适用法律作出判决，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刘增义辩称：李大波对刘增义的起诉在一审审判过程中，李大波已经明确确认刘增义的担保期限已过，刘增义不再承担担保责任。现李大波再审要求刘增义承担法律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本院再审另查明：一审开庭中李大波主张利息差额的计算方式为：2003年11月12日借款协议的利息，自2003年12月15日至2013年7月1日，月息2.1%，肿瘤医院每月按1%偿还，月息差为1100元∕月×114.5月﹦125950元。2004年3月30日借款协议的利息，自2005年3月30日至2013年7月1日，月息2.2%，肿瘤医院每月按1%偿还，月息差为1200元∕月×99月﹦118800元。上述两项合计244750元。同时肿瘤医院与李大波口头约定2004年借款每月应付利息一次，肿瘤医院每月偿还部分利息，剩余利息的复息约25000元。肿瘤医院对利息的计算方式有异议，主张按照月利率1%计算利息；主张复息没有约定且属于利滚利，不应当支持。除原审认定的“在刘增义明确拒绝支付利息差额的答复下，李大波同意肿瘤医院继续使用该借款，视为接受1%月利率的付息方式”外，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李大波再审主张的迟延还款利息原审中李大波没有主张，法院也没有审理，依法不属于再审的审理范围，本院再审不予审理。本院再审中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肿瘤医院是否应向李大波支付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和实际已支付利息的利息差额及李大波主张的在天扬药业应报销的费用2万元；二、刘增义对第二份合同项下的利息差额是否承担担保责任。
一、关于肿瘤医院是否应向李大波支付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和实际已支付利息的利息差额及李大波主张的在天扬药业应报销的费用2万元的问题。首先，本案两份借款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借款到期后，肿瘤医院没有归还借款，而是每月按月利率1%支付月息，直至2013年7月1日肿瘤医院将涉案借款本金还清，该期间肿瘤医院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的逾期利率支付逾期利息。李大波提供的自2008年以来的四次电话录音，肿瘤医院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电话录音的内容能够证实李大波多次要求肿瘤医院支付利息，因肿瘤医院每月均按照月利率1%支付利息，故李大波在电话录音中主张的利息应是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与实际已支付利息之间的利息差额。原审认定李大波十年没有主张利息差额，接受月利率1%的月息，应视为李大波同意变更合同对逾期利息的约定，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不符，应予纠正。因肿瘤医院一直支付部分利息，且李大波也不断主张利息差额，故李大波主张的利息差额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本院予以支持。李大波一审中主张的利息差额的计算方式符合合同约定及实际情况，且不违背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认定，即肿瘤医院应支付李大波利息差额244750元。其次，李大波主张复利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再次，根据合同约定，肿瘤医院到2003年12月15日不还借款，李大波在天扬药业应该报销的单据约2万元由肿瘤医院报销，但在2003年12月15日直至2013年10月31日李大波起诉之日的期间，李大波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向肿瘤医院主张过报销费用，因此，李大波的该项主张超过诉讼时效，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刘增义对第二份合同项下的利息差额是否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刘增义在该份借款合同上注明：担保人刘增义。双方当事人没有约定保证方式和保证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李大波要求刘增义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在刘增义担保的借款合同到期后六个月期间，李大波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曾向刘增义主张过担保责任。且李大波亦认可已过担保期间。因此，刘增义对第二份合同项下的利息差额不再承担担保责任。李大波再审主张刘增义对第二份合同项下的利息差额承担担保责任，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部分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李大波再审申请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潍民四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和山东省潍坊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开民初字第823号民事判决；
二、潍坊市肿瘤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李大波合同约定的逾期利息与潍坊市肿瘤医院实际已支付利息之间的利息差额244750元；
三、驳回李大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6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650元，合计11300元，由潍坊市肿瘤医院负担9537元，由李大波负担176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林灿
审 判 员 谭占立
代理审判员 闫爱云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