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6民终19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尹思源，女，2005年7月2日出生，住凤城市边门镇人和村。
法定代理人：王丽娜（尹思源母亲），住址同尹思源。
上诉人（原审原告）：尹宪礼，男，1957年1月17日出生，住址同上。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善丽，女，1957年5月22日出生，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成丹，男，1983年11月19日出生，住凤城市石城镇石城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善一，男，1963年8月11日出生，住凤城市石城镇孟家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卢丙玉，男，1976年3月8日出生，住凤城市边门镇兴建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单广强，男，1978年3月23日出生，住凤城市赛马镇三冠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辽宁省电力有限公司凤城市供电分公司，住所地凤城市苗克秀街。
负责人：纪勇，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关悦，女，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包磊，辽宁云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因与被上诉人李成丹、张善一、卢丙玉、单广强、国网辽宁省电力有限公司凤城市供电分公司（以下简称供电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凤城市人民法院（2016）辽0682民初7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尹思源的法定代理人王丽娜、上诉人尹宪礼、张善丽，被上诉人李成丹、卢丙玉、供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关悦、包磊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张善一、单广强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上诉请求：撤销（2016）辽0682民初775号民事判决，改判死者尹居海不承担责任；被上诉人卢丙玉、单广强、供电公司与李成丹、张善一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死者尹居海未尽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自身存在过错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尹居海当时是正常工作，维修筛沙机，单广强违反操作规程，在合开关时没有注意到尹居海在工作，致尹居海触电死亡，单广强有明显过错，故尹居海不应承担责任；二、一审法院仅判决李成丹、张善一承担责任不公正。被上诉人卢丙玉、单广强、供电公司均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卢丙玉给李成丹筛沙是承包关系，而单广强系卢丙玉的雇员，故单广强与李成丹没有雇佣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单广强与李成丹系间接雇佣关系不妥。单广强因过错致尹居海触电死亡，故其与卢丙玉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供电公司对各用电单位具有管理职责，被上诉人张善一未经电力主管部门批准，允许被上诉人李成丹私拉电线，而供电公司继续供电从而导致此次事故的发生，故供电公司应对尹居海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李成丹辩称，服从法院判决。
卢丙玉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供电公司辩称，原判正确，应予维持。
张善一未到庭答辩。
单广强未到庭答辩。
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各被告共同赔偿原告各项经济损失：抢救医疗费3895.01元，丧葬费24555元，接尸、解剖台、尸体冷藏费6540元，死亡补偿费22382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尹思源）312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40632.5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李成丹通过案外人鄂利民向被告张善一借用其经营的蔬菜合作社隔壁场地用于经营筛沙场，并从蔬菜合作社后院电表箱私自拉接电线用于筛沙场工作用电。被告李成丹雇用死者尹居海负责管理筛沙场账目，被告卢丙玉经尹居海介绍到筛沙场负责筛沙，双方口头协商，卢丙玉使用自有铲车上料，使用李成丹提供的筛沙机筛沙，每筛出一立方沙子，李成丹付给卢丙玉3元钱，具体工作量由尹居海验收并出具票据。后卢丙玉雇用被告单广强负责具体筛沙工作。
筛沙场所用动力电系从隔壁蔬菜合作社电表下私自接出，接到自己电表上后，通过电缆直接接到筛沙场院内大筛沙机操作台上的电表箱内开关上，开关下方引出一个副开关和一条临时电线，副开关用于控制大筛沙机，电线为场内电焊机提供电力。2015年8月20日上午，在筛沙场负责操作筛沙机的单广强对所操作的筛沙机进行检修，由于筛沙机传送带上螺丝位置难于操作，单广强需要不断开动机器将传送带上螺丝调整到方便位置，因此单广强需要反复爬上筛沙机操作台开启关闭控制筛沙机的开关。单广强开始工作后，尹居海来到筛沙场，将总开关断开后，在筛沙机旁进行工作。因其他人忙于工作并未注意尹居海的行动。大约8点40分左右，当单广强再次爬上筛沙机的操作台准备启动筛沙机调整传送带时，发现电表箱内电源总开关被断开，便问了一句“谁把开关断开的”因未得回应，便合上开关，这时听到地面上有人喊叫，单广强立即断开开关，遂发现尹居海倒在地上。众人将尹居海送到凤城市中心医院，经抢救无效，尹居海因触电死亡。根据现场情况，尹居海接触到从电表箱内接出的为电焊机供电的临时电线而触电。
原告尹思源于2005年7月2日出生。原告张善丽于1957年5月22日出生。
原告各项经济损失：抢救医疗费3895.01元，丧葬费24555元，接尸、解剖台、尸体冷藏费6540元，死亡补偿费22382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尹思源）31055.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339865.51元。
2015年7月30日，供电公司大堡供电所在处理线路故障时，发现蔬菜合作社存在私自转供电现象，遂对其停止供电，要求其拆除私自转借低压电缆后，恢复供电。后筛沙场再次私自拉接供电至本案触电事故发生。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依法受法律保护。因侵权行为造成被侵权人死亡的，被侵权人的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告卢丙玉与被告李成丹按照约定，完成工作任务后随时结算报酬，双方没有隶属关系，接受劳务的一方有权随时中断劳务关系，本案中卢丙玉与李成丹之间雇佣关系的特征明显，可以确认双方为雇佣关系。被告单广强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致人损害，应当由其雇主即卢丙玉承担民事责任；卢丙玉与李成丹为雇佣关系，其从事雇佣活动的法律后果自然由李成丹承担。
被告李成丹在未经相关部门批准的情况下从事筛沙经营活动，未注意安全保障，其提供的工作场所存在明显安全隐患，作为受害人尹居海的雇主，对尹居海的死亡应承担主要责任。另一方面，本案的直接致害人单广强间接受李成丹雇用，根据法律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的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单广强在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致人损害，其法律后果应当由李成丹承担。综合本案各种因素，被告李成丹对尹居海的死亡承担70%责任。
法律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尹居海在受李成丹雇佣从雇佣活动过程中触电身亡事实清楚，尹居海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未尽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具有过错。依据上述审理查明的事实，权衡双方在该起事故中各自的过错，尹居海承担20%的责任。
被告张善一作为出事电路实际用户，在未经电力主管部门许可，也未办理相关用电手续的情况下，允许被告李成丹从其自用电表私自拉接电线，其行为存在明显过错。被告张善一对尹居海的死亡承担10%责任。
根据被告供电公司与伊文彬（出事电路登记产权人）签订的《低压供用电合同》，涉案电力线路产权非被告供电公司所有，供电公司对此线路不具有巡查、监管的法定义务。被告供电公司在本次触电事故中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原告请求的医疗费3895.01元，丧葬费24555元，接尸、解剖台、尸体冷藏费6540元，死亡补偿费223820元，不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予以确认。
尹居海女儿尹思源（2005年7月2日出生）尚未成年，对原告请求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按31055.50元（8873元/年×7年÷2）予以支持。尹居海母亲张善丽（1957年5月22日出生）在事故发生时未满60周岁，对原告请求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
原告请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50000元。
以上损失，合计为339865.51元。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一百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李成丹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原告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各项损失的70%，即237905.86元；二、被告张善一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原告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各项损失的10%，即33986.55元；三、驳回原告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500元，由被告李成丹承担5250元，被告张善一承担750元，原告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承担15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是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本案中，受害人尹居海系被上诉人李成丹的雇员，根据该法律规定，尹居海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被上诉人单广强操作筛沙机时的疏忽致其触电死亡，上诉人作为赔偿权利人，可以向尹居海的雇主即被上诉人李成丹主张权利，也可以向实际侵权人主张权利。现经本院释明，上诉人均表示向实际侵权人主张权利，本院对此予以准许。原审法院未向当事人释明，径行判决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本案中的侵权人。第一，被上诉人单广强进行筛沙机操作时，在未能仔细观察筛沙场内其他作业人员的作业状态的情况下对总电源开关进行合闸通电操作，其疏忽大意的行为直接导致受害人尹居海触电身亡，故其对尹居海的死亡具有主要过错，应当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因单广强系受被上诉人卢丙玉的雇佣从事筛沙工作，其直接接受卢丙玉的指示，并从卢丙玉处取得劳动报酬，故其与卢丙玉形成劳务关系，即雇佣关系。卢丙玉作为单广强的雇主，接受劳务方，应对单广强致尹居海伤亡的行为承担责任。结合本案案情及侵权程度，本院确认卢丙玉承担60%的责任。
第二，被上诉人李成丹未经电力管理部门许可，私接电线；同时其作为筛沙场的经营者对筛沙场的工作没有制定安全操作规程；事故发生时，李成丹本人在现场却没有对尹居海等雇员的作业进行监管，故其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确认李成丹承担20%的责任。
第三，被上诉人张善一作为涉案筛沙场地的所有权人，违规为李成丹提供用电，对本次事故的发生亦具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确认张善一承担10%的责任。
关于卢丙玉与李成丹之间的法律关系，原审法院认为二者是雇佣关系，并据此判决李成丹承担雇主责任。本院认为，卢丙玉与李成丹之间并不是雇佣关系，而是一种承揽关系。从雇佣关系以及承揽关系的特征进行比较与考量：首先，在雇佣关系中，雇员是通过完成一定的任务量来取得劳动报酬。雇主通常是要求雇员按照指示定额、定量完成一定的工作量，并按照单位时间给付劳动报酬。而在承揽关系中，承揽人是以完成一定的劳动成果来获取劳动报酬。本案中，双方结算劳动报酬并不以卢丙玉须完成多少筛沙量为条件，筛沙量仅是作为劳动报酬的计算依据。其次，从提供劳动方与接受劳动方的地位上。在雇佣关系中，雇主与雇员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雇员必须按照雇主的指示工作；而在承揽关系中，承揽人与定做人的地位是平等的。承揽人的自主性更强，甚至可以进行转包。本案中，虽然卢丙玉在李成丹经营的筛沙场从事筛沙工作，但其不经常到现场工作，并不受李成丹的管理与监督。卢丙玉也不亲自从事具体的筛沙工作，而是另行雇佣单广强等其他人员具体从事筛沙工作；单广强等其他人员的劳动报酬也是由卢丙玉直接给付。再次，对专业技术的要求上。雇佣关系中，对雇员的专业技术水平限制较低；而在承揽关系中，对承揽人的专业性要求较强。本案中，虽然筛沙机是由李成丹提供，但在具体操作中是由卢丙玉指导其雇佣的单广强进行操作，卢丙玉自行提供铲车等筛沙工具配合筛沙机的工作。结合上文分析，卢丙玉与李成丹之间并不符合雇佣法律关系的特征，其二者之间是一种承揽关系。原审法院认为二者之间系雇佣关系，李成丹与单广强之间系间接雇佣关系，故李成丹系单广强的雇主并据此判决李成丹承担雇主责任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上诉人主张受害人尹居海不应承担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的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因受害人尹居海在从事电气作业过程中，未安排他人监护，未配戴任何安全防护设备，自我保护意识淡薄，故其对自身伤亡存在一定过错，应当对其自身的行为承担一定责任，本院确认尹居海承担10%的责任。
另外，上诉人在二审期间放弃向供电公司主张权利，本院予以准许。
综上，根据各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及尹居海自身的过错程度，本院确认卢丙玉对尹居海的死亡承担60%的赔偿责任，即应当给付上诉人203919.31元（339865.51元×60%）；李成丹承担20%的赔偿责任，即应当给付上诉人67973.10元（339865.51元×20%）；张善一承担10%的赔偿责任，即应当给付上诉人33986.55元（339865.51元×10%）；尹居海自身承担10%的责任。
综上所述，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凤城市人民法院（2016）辽0682民初7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张善一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各项损失33986.55元；
撤销凤城市人民法院（2016）辽0682民初7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即李成丹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各项损失的70%，237905.86元；驳回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卢丙玉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各项损失203919.31元；
李成丹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各项损失67973.10元；
驳回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500元，合计15000元，由卢丙玉负担9000元；由李成丹负担3000元；由张善一负担1500元；由尹思源、尹宪礼、张善丽负担1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春霞
审 判 员 李存林
代理审判员 王 杨
二〇一七年四月七日
书 记 员 张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