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提字第4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春华，女，1976年5月2日出生，汉族，四川省广元市人，住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飞，四川同方正律师事务所广元分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广元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法定代表人：冯中军，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建桥，四川天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杜俭龙，男，1955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四川省阆中市人，住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再审申请人王春华因与被申请人广元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简称广元一建司）、一审第三人杜俭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广民再终字第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6月16日作出（2015）川民访字第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春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龙飞、被申请人广元一建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建桥、一审第三人杜俭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春华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杜俭龙出具的承诺表明王春华、李远平与杜俭龙的合作关系已终止，双方的关系已转为借贷关系，工程竣工后，广元一建司收取了工程款，说明广元一建司已认可双方是借贷关系，杜俭龙出具的承诺加盖了第九项目部公章，借款已全部投入工程施工，广元一建司因此受益，故应由广元一建司承担责任，请求撤销原再审判决，改判支持王春华的全部诉讼请求。
广元一建司辩称，本案系联营合伙关系而非借贷关系，王春华是在履行实际施工人的职责，请求驳回王春华的诉讼请求。
杜俭龙述称，王春华与广元一建司之间是借贷关系，应由广元一建司承担还款责任。
王春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广元一建司归还借款55.90万元及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12月30日广元一建司聘任杜俭龙为广元一建司第九项目部（简称第九项目部）工程项目经理。
2O02年1月25日广元一建司与四川利州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利州公司）签订《宁强县旧城改造河街片区3号楼土建、安装、装饰》合同，约定由广元一建司自筹资金。2002年4月6日广元一建司与杜俭龙签订《内部承包合同》，并任命杜俭龙为该工程项目的负责人。杜俭龙以内部承建方式承建该工程后，与王春华及其前夫李远平口头约定由王春华及李远平投资，由杜俭龙负责施工，王春华负责财会管理，该工程竣工后利润均分，双方未签订书面协议。后王春华在该项目部任出纳。
诉讼中广元一建司递交了李远平以广元市城区金旋音响行（简称金旋音响行）的名义与广元一建司签订的《协议》复印件。质证时王春华予以否认，杜俭龙也称不知此事，广元一建司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该《协议》的真实性。
事后王春华及李远平在银行及信用社贷款62.90万元分八次交给杜俭龙，由杜俭龙出具收条，并加盖了第九项目部的公章。王春华在偿还信用社贷款利息时由杜俭龙在该凭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表示确认。
2002年9月18日该工程修建至3楼，王春华因故要求撤回投资，杜俭龙为了不让王春华撤资，便以第九项目部名义向李远平出具《承诺》，承诺项目部收到的62.90万元，在工程竣工后归还，按借款银行利息全部付清。
2O04年3月3日，广元一建司要求杜俭龙不负责该项目部工程，工程交由公司的黄喜林负责。
2004年8月23日及2O06年6月18日王春华找杜俭龙偿还银行及信用社贷款，杜俭龙再次承诺待广元一建司收款后一次性付清本息。
2004年7月20日王春华找广元一建司收款时，广元一建司方负责人黄喜林以王春华的名义起草了一份委托书写明：“广元一建司第九项目部承担宁强县河街小区3号综合楼工程，2003年12月30日经相关部门竣工验收合格，由于各方面原因，工程结算及其他善后事情均未处理，该工程中王春华在银行贷款几十万元，长达约3年之久，银行多次催收，但工程结算及工程款迟迟未进行处理，无法还贷，特委托广元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代理办理以下事项：1.与甲方核对工程量，准确后确定工程造价，双方签字认可。2.请求公司财务人员核对双方账目，确定所欠工程尾款。3.甲、乙双方商议工程尾款的付款方法、时间，收到工程款，直接存入银行账户，先归还银行所有贷款。……”广元一建司在该委托书上签署：“经王春华同志多次请求，公司同意由工程财务部会同王春华共同办理第九项目部的工程决算和财务结算手续，作为双方约束的手续，不作它用。”广元一建司与甲方单独进行了工程结算，并收回了全部工程尾款107万余元。
2O04年7月29日，王春华找广元一建司收回借款，后仅以借款方式在广元一建司处收款7万元。
王春华与李远平离婚，双方约定宁强县建修房屋在银行的贷款由王春华归还。
一审法院认为：杜俭龙以第九项目部的名义向王春华书面承诺该工程结束后按借款付清本息，该承诺将王春华原来的投资关系转为借贷关系。由于第九项目部无独立的法人资格，因此，应当由广元一建司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
诉讼中广元一建司出具了王春华委托广元一建司结算工程的委托书，该委托书经双方质证是由广元一建司起草书写，并写明收回工程款后首先归还王春华的银行贷款，该内容也明确王春华、广元一建司之间名为合作关系实为借贷关系，并且广元一建司单方结算该项目工程款后收取了107万余元，已作处理并未归还银行借款。因此，王春华主张扣除从广元一建司处的借款7万元后归还余下借款55.90万元及利息的请求，一审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由广元一建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王春华借款55.90万元，并从2O02年9月18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款付清为止。一审案件受理费9393元，由广元一建司负担。
广元一建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驳回王春华的起诉，由王春华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除一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2003年3月27日广元一建司对第九项目部班子成员进行了调整，杨友云为总负责人，杜俭龙主抓项目部生产、安全工作。2004年8月15日广元一建司与建设方对工程进行了最终结算，工程总造价为3723699.45元，扣减后，还余工程尾款1071779.50元，王春华以第九项目部的名义在该工程结算单上签署了暂时同意工程结算总造价，若对方不签盖正式公章时，此工程结算总造价作废，重新按陕西省九九定额计算收取费用等意见。
二审法院认为，广元一建司与利州公司签订工程合同，广元一建司又以内部承包的形式将该工程承包给第九项目部进行施工，虽然广元一建司的第九项目部与李远平所开办的金旋音响行签订联营投资协议，但该协议仍加盖的是广元一建司的公章，用以确认广元一建司的合法民事主体身份。广元一建司虽未提供该协议原件，但李远平按协议约定分多次向该项目投入62.90万元，双方无争议，二审予以确认。通过对该协议的履行，双方对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而金旋音响行又符合法律规定的联营资格，故该协议应为有效协议。
在实际履行协议中，王春华要求解除该协议，而杜俭龙在未对工程的盈亏进行汇总结算，且未经广元一建司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出具承诺将广元一建司与王春华的联营协议转为借贷关系，损害了广元一建司的利益，因此，杜俭龙单方将联营协议变更为借贷关系的承诺不具有法律约束力。王春华中途退出联营，违背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联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五条第(二)项的规定。广元一建司对该工程款进行了结算，所结算的全部工程尾款107万余元支付了第九项目部所欠的其他工程款，王春华以第九项目部的名义在工程结算单上签字认可，王春华实际上并未退出联营经营。王春华称将联营投资转为借款，并以民间借贷为由主张偿还联营投资款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二审不予支持。王春华在工程中投入的62.90万元，是王春华在联营中的投资，属另一法律关系，不属本案审理范围。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O9)广利州民初字第40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春华的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9393元，二审诉讼费9393元，由王春华负担。
王春华向原二审法院申请再审称，王春华与广元一建司双方已协商一致将原投资转为借款，广元一建司应承担还款责任，二审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违反法定程序，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王春华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再审查明事实：1999年12月30日，广元一建司以广一建司（1999）施任字第934号《项目经理任职通知》任命杜俭龙为第九项目部工程项目经理（总负责人）。2002年3月25日，广元一建司以广一建司[2002]第05号《关于驻陕西省宁强县办事处任免的通知》，聘用杜俭龙为驻陕西省宁强县办事处副主任兼工程部负责人，主管生产经营一切工作。
2002年4月6日，广元一建司与该公司第九项目经理部签订《建筑施工工程内部承包合同》，约定由广元一建司承包宁强县旧城改造河街片区3号楼土建、安装、装饰工程，合同价款3546000元。合同签订后，杜俭龙与王春华、李远平达成口头协议，约定该工程共同投资共同分享利润。2002年1月到8月，李远平、王春华分八次向第九项目部交付资金62.90万元，第九项目部出具收条并加盖了第九项目部行政章。工程启动后，王春华从事财务、后勤方面的工作。
工程施工期间，王春华、李远平向杜俭龙提出撤回对工程的投资，双方协商后，杜俭龙于2002年9月18日向王春华、李远平出具《承诺》一份，内容为“李远平：我项目部收到你交来的现金陆拾贰万玖仟元正（62.9万元）。我项目部承诺在工程竣工后归还，按你借款银行利息全部付清”，《承诺》加盖了第九项目部财务专用章。《承诺》出具后，王春华继续从事财务、后勤方面的工作。
2004年3月3日，广元一建司形成会议纪要：“派黄喜林科长等人到现场一是将未完工程逐一列出，并在当地找民工进行逐项整改，该项目承包人杜俭龙从今以后不能在该项目中起主导作用，甲方也只认一建司不再认杜俭龙……，四是今后一切财务收支均由广元一建司直接与甲方结算。”同日，广元一建司法定代表人姬慧彬托人给杜俭龙信件一封，其中告知杜俭龙“现我委托公司生产科长黄喜林同志前来解决宁强3号楼工程遗留问题……由黄喜林同志代你行使职权，全权处理宁强事宜”。
2004年7月20日，王春华向广元一建司出具《委托》一份，载明：“广元一建司第九项目部承担宁强县河街小区3号综合楼工程，2003年12月30日经相关部门竣工验收合格，由于各方面原因，工程结算及其他善后事情均未处理，该工程中王春华在银行贷款几十万元，长达约3年之久，银行多次催收，但工程结算及工程款迟迟未进行处理，无法还贷，特委托广元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代理办理以下事项：1.与甲方核对工程量，准确后确定工程造价，双方签字认可。2.请求公司财务人员核对双方账目，确定所欠工程尾款。3.甲、乙双方商议工程尾款的付款方法、时间，收到工程款，直接存入银行账户，先归还银行所有贷款……我同杜俭龙联合承包该工程‘施工合同’，工程中投资额度以我为主，我与他的账务，由我同杜俭龙单独核对，收回的工程款由我出具凭证，公司财务部支付，杜俭龙不再与市建一公司发生财务经济往来。”广元一建司在该委托书上签注：“经王春华同志多次请求，公司同意由工程财务部会同王春华共同办理第九项目部的工程决算和财务结算手续，作为双方约束的手续，不作它用。”
2004年7月29日，王春华与李远平离婚，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由王春华“收回投资款项，跟李远平无任何关系，李远平也放弃投资回收权”。2009年2月1日，李远平向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出具声明一份，载明：“王春华诉广元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民间借贷一案，我与王春华在2004年7月离婚时已达成协议，将本案债权债务（包括银行所有贷款）全部分割给王春华享有，我不对本案主张权利。”
2004年8月15日，利州公司与广元一建司经审查核对，确认宁强3号综合楼工程结算总造价为3723699.45元。王春华在结算表上签注“本项目部委托公司办理宁强3号综合楼工程结算，我方暂时同意此工程结算总造价，根据情况的发展，若对方拖延时间较长，不给我方签盖正式公章时，我方要对此结算的工程总造价作废，重新按陕西省九九定额计算收取费用”。工程决算后，尾款107万余元由广元一建司经手收取。
2004年8月23日，杜俭龙向王春华出具承诺“因程建（注：原文如此）宁强河街3号楼工程借用的李远平、王春华银行借款至今未还，待广建一公司收回工程款后，一次性付清本息”。2006年6月18日，杜俭龙向王春华出具承诺“因程建（注：原文如此）宁强河街3号楼工程，李远平、王春华交来银行借款，至今未还，原定收回工程款后，一次性付清本息，承诺不变”。
原再审法院认为，广元一建司提供的合作协议系复印件，无原件核对其真实性，对该合作协议不予采信，二审采信该证据错误，予以纠正。
杜俭龙与李远平、王春华之间达成了关于共同投资分享利润的口头协议，李远平、王春华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并行使了出资人权利，双方之间形成事实上的合伙关系，杜俭龙、王春华与李远平共同成为工程实际施工人。二审认定成立联营关系，与再审查明的事实不符，再审予以纠正。
杜俭龙向李远平、王春华出具还款承诺之后，王春华仍参与工程施工管理，王春华于2004年7月向广元一建司出具的委托书中，声明其与杜俭龙联合承包该工程，工程投资以王春华为主，说明直至委托书出具之时，王春华仍在行使工程实际施工人权利，其与杜俭龙的关系仍为合伙关系。王春华在该委托书中，要求工程尾款收到后直接存入银行，先归还银行贷款，广元一建司在委托书上签注的意见，仅说明了公司同意相关部门会同王春华办理工程决算和财务结算手续，并无关于双方借贷关系成立的认可承诺。2004年7月，王春华与李远平离婚时，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由王春华收回投资款项，而不是收回借款，也说明王春华、李远平二人认可的是投资而非借贷。2004年8月，广元一建司与建设方工程结算，王春华签注暂时同意工程总造价的行为，仍然是行使工程实际施工人权利的行为。以上事实足以说明，杜俭龙、王春华为本案所涉工程的实际施工合伙人。
虽然王春华、李远平确实向工程投入了资金，但实际施工人的投资行为有别于借贷行为。实际施工人完成工程后，经竣工验收合格，可参照约定支付工程价款。杜俭龙应向王春华承担合伙还款责任，不是借贷关系的法律后果，对广元一建司不产生拘束力。
综上，二审认定事实虽有错误，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再审予以维持。
原再审法院判决：维持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广民终字第598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再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杜俭龙与李远平、王春华均认可双方口头协议约定的是共同投资分享利润，后李远平、王春华欲收回投资，杜俭龙虽向李远平、王春华出具承诺称“按你借款银行利息全部付清”，但该承诺应是双方关于工程结算后，对王春华原投资款项如何进行处理的约定，不能据此认定双方已转为借贷关系。且王春华在杜俭龙承诺后，又于2004年7月向广元一建司出具《委托》，载明“我同杜俭龙联合承包该工程‘施工合同’，工程中投资额度以我为主”等，2004年7月王春华与李远平离婚时，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的也是由王春华收回投资款项而非收回借款，表明王春华在杜俭龙承诺按“借款银行利息全部付清”后，王春华仍自认与杜俭龙的关系为合作关系。王春华在向广元一建司出具的《委托》中，要求工程尾款收到后直接存入银行，先归还银行贷款，广元一建司虽在该《委托》上签注意见，但该意见仅说明广元一建司同意相关部门会同王春华办理工程决算和财务结算手续，并无认可双方借贷关系成立的明确意思表示。王春华虽称该《委托》是受广元一建司欺骗所出具，但未提供能够达到排除合理怀疑标准的证据证明。而王春华以借款方式从广元一建司处收款7万元的事实，也不能证明广元一建司有认可双方借贷关系成立的明确意思表示。同时，双方在相关文件中是否约定、何时约定及如何约定结算赢亏、利润分配或亏损分担，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不能因为案涉《委托》中无相关约定即推定双方关系已转为借贷关系。对于案涉55.90万元的问题，二审已告知当事人不属于本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解决的范围，当事人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广民再终字第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任冀川
审判员 戚小虎
审判员 王小娟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杨 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