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8民终1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陕西泰丰汽车制动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咸阳市乾县工业园区靖庄路西侧，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610424555699097L。
法定代表人：张风太，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湘源，山东鲁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京山轻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京山县经济开发区轻机工业园，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00027175092XR。
法定代表人：李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兰平，湖北京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陕西泰丰汽车制动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北京山轻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轻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京山县人民法院（2017）鄂0821民初8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2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泰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湘源，被上诉人轻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兰平到庭参加了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泰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泰丰公司以向轻机公司交付货物或者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货款5358586.06元，并改判泰丰公司不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轻机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泰丰公司与轻机公司2016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属有效合同，则双方即应受该协议约束。该协议约定泰丰公司抵款的方式是提供铸件毛胚，差价部分以银行承兑汇票方式补足。在轻机公司未解除还款协议的情况下，双方应当继续履行该协议。一审法院径行判决泰丰公司支付现款错误。二、轻机公司向泰丰公司供应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其请求泰丰公司付款的条件尚不具备。轻机公司作为卖方，其主张货款以向对方提供了符合约定质量的货物为前提，而其未能证明其交付的货物是合格产品，相反泰丰公司提出的质量索赔则可证明轻机公司供应的产品不合格，因此应当按照泰丰公司提出质量索赔的数额扣减相应的货款。此外，证据规则第67条规定，因调解对事实的承认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据此，双方于2016年6月25日达成的协议书，不可作为泰丰公司认可轻机公司供应的产品符合质量约定的证据。一审法院在没有对轻机公司是否交付了合格产品进行审查的情况下判决泰丰公司支付货款错误。三、一审法院判决泰丰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没有法律依据。1、本案中，泰丰公司没有付款是因为轻机公司提供的产品不合格以及双方没有结算确定最终数额，且双方达成了以物抵债的协议，泰丰公司在履行协议的过程中没有违约行为。2、一审法院判决泰丰公司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的130%支付利息错误。轻机公司起诉时要求泰丰公司按照年利率6%支付，一审法院最终的判决超出了当事人诉请的范围，也不符合法律规定。
轻机公司答辩称，一、轻机公司与泰丰公司于2016年6月25日签订的还款协议所约定的提供铸件毛胚抵偿货款及以银行承兑汇票方式补足差额，是在该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内的清偿债务的方式。现该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已经届满，而泰丰公司未全额清偿债务，此情形下，轻机公司要求其直接支付现款，符合法律规定。二、双方签订还款协议时已经对之前的往来账目核对清楚，并据此对欠款数额进行了确定，泰丰公司应按该协议履行。其所称的轻机公司供应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轻机公司请求支付货款不具备条件不成立。三、关于利息，一审法院判决确定的利率标准，比年利率6%还要低，由此，一审法院确定的利率标准符合法律规定。
轻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泰丰公司立即支付其货款5631556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从2016年12月3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也即6%，计算至付清之日）；2、诉讼费由泰丰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2011年8月开始，轻机公司向泰丰公司提供汽车配件。2016年6月25日，泰丰公司（甲方）与轻机公司（乙方）签订了协议书，内容为，经甲乙双方协商，就甲方所欠乙方616.9725万元货款事宜（以上欠款不包含未开发票部分的货款），达成如下协议：一、支付方式：银行承兑汇票加实物（合格的铸件毛坯）；二、支付期限及明细：对应乙方的货款，甲方自2016年7月1日起至2016年12月31日（6个月）以乙方所下订单中，应当支付甲方提供铸件毛坯的货款来冲抵乙方所欠的货款。如2016年7月1日至12月31日（6个月）甲方每月供货未达到，以下明细表内所确定的要求和供货金额的，差额部分由甲方须以银行承兑汇票方式补足货款。
支付期限及明细表：
日期
支付金额（人民币）
支付方式
2016.7.31
30万
1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加20万实物（合格的铸件毛坯）
2016.8.31
80万
80万实物（合格的铸件毛坯）
2016.9.30
120万
120万实物（合格的铸件毛坯）
2016.10.31
140万
140万实物（合格的铸件毛坯）
2016.11.30
180万
180万实物（合格的铸件毛坯）
2016.12.31
200万
200万实物（合格的铸件毛坯）
三、甲方应当在2016年12月31日前，付清全部所欠乙方616.9725万元货款。四、诉讼及管辖：本合同签订后，甲乙双方按协议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如有纠纷，协商解决；如协商不能解决的，诉讼由乙方人民法院管辖。五、本协议一式四份，甲乙双方各执两份。本协议经甲乙双方代表签字或盖章后生效。
该协议签订后，泰丰公司仅用以货抵款的方式向轻机公司支付货款602428.24元（已开发票）及214469.44元（未开发票）。因泰丰公司向轻机公司提供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泰丰公司认可该费用为5758.74元（即1170元+585元+4003.74元）。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于2016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内容合法，应属有效合同。该合同对泰丰公司应当向轻机公司支付的货款数额、履行期限及方式等均作出了约定，但泰丰公司未在约定期限内完全履行付款或以货抵款义务，其行为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关于货款数额。2016年6月25日，泰丰公司与轻机公司签订的协议明确载明泰丰公司欠轻机公司的货款为616.9725万元（以上欠款不包含未开发票部分的货款）。协议签订后，泰丰公司用以货抵款的方式向轻机公司支付货款602428.24元（已开发票）及214469.44元（未开发票）。诉讼中，泰丰公司自认其供应的货物中有5758.74元存在质量瑕疵，应当扣减。故泰丰公司应当向轻机公司支付的货款数额为6169725元-（602428.24元+214469.44元）+5758.74元=5358586.06元。
关于逾期利息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考虑到泰丰公司从2016年6月25日签订协议后，没能按照月按期付款，存在过错，且拖欠时间已较长，故酌定泰丰公司按照下列标准支付欠款利息，即按照2017年1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适用的一年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130%的标准，以5358586.06元为本金支付轻机公司从2017年1月1日至货款付清时止的利息。
此外，关于泰丰公司主张的模具损失及质量费用、卸车费用等，不予支持，理由前已论述。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陕西泰丰汽车制动系统有限公司支付湖北京山轻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货款5358586.06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付清；二、陕西泰丰汽车制动系统有限公司支付湖北京山轻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逾期付款利息（以5358586.06元为本金，按照2017年1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适用的一年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130%支付从2017年1月1日起至货款付清日止）；三、驳回湖北京山轻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51221元，由湖北京山轻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561元，陕西泰丰汽车制动系统有限公司负担4866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陕西泰丰汽车制动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事实部分双方争议：轻机公司向泰丰公司供应的配件是否存在质量问题。
泰丰公司主张轻机公司向其供应的配件存在质量问题，并认为该事实应由轻机公司举证证明。
轻机公司则认为，双方于2016年6月25日签订还款协议时，已经进行了结算和处理，双方财务账目的记载一致，泰丰公司称配件有质量问题，没有事实依据。
对于该项争议，1、庭审时合议庭向泰丰公司释明，其主张对方供应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其应就该主张举证证明，泰丰公司表示其不能提供证据。2、泰丰公司又称双方签订还款协议约定以物抵债，是因为轻机公司知道其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对于该项主张，泰丰公司同样无证据证明，且其主张的该事实在还款协议中也未提及。由此，泰丰公司称轻机公司供应的配件存在质量问题，因无证据证明而不能予以认定。
二审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双方争议的法律问题为：1、在双方协议约定以物抵债，期限届满泰丰公司未依约完全支付的情形下，轻机公司能否要求泰丰公司直接支付货款；2、轻机公司是否有权要求泰丰公司就欠付货款支付逾期利息。如果应予支付，一审法院判决按中国人民银行适用的一年期人民贷款基准利率的130%支付，是否存在超诉讼请求判决的问题。
（1）能否请求直接支付货款
泰丰公司称，其与轻机公司约定以银行承兑汇票和实物抵偿债务。为履行该协议，泰丰公司购买了价值近200万元的设备用于加工铸件毛胚，后因轻机公司不下订单致其无法以货物抵款。因此，对于下欠货款，只应按协议约定的方式支付。
轻机公司则称，泰丰公司在还款协议约定的期限内未提供约定价值的实物和承兑汇票，而轻机公司对其享有到期债权；泰丰公司称其为履行还款协议购买价值近200万元的设备，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间亦未签订确认订购设备的合同；还款协议未能全部履行，不是轻机公司不下订单，而是泰丰公司不提供约定价值的实物和汇票。同时，泰丰公司提供的铸件毛胚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双方间该项争议所涉及的问题为，在双方约定替代给付以消灭原债，而事实上替代给付不完全的情况下，债权人是否有权要求债务人履行原债所约定的给付。
审查双方于本案中的权利义务，泰丰公司向轻机公司购买配件，泰丰公司因此负有支付价款的义务，然而泰丰公司未能完全履行该项金钱支付义务。此情形下，双方协商以银行承兑汇票加实物（合格的铸件毛胚）抵付，并约定支付期限自2016年7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就此，轻机公司得向泰丰公司提出的请求应依不同的期间区别而论。
首先，在还款协议约定的支付期间内，轻机公司应受该协议之约束，即其仅能请求泰丰公司向其交付铸件毛胚，不足部分，可要求对方以承兑汇票方式补足。
如协议约定的期间经过，泰丰公司未按约向轻机公司交付足够价值的实物和承兑汇票，则原债务因未能以替代给付受偿而尚未消灭。此时，一般应认轻机公司有权要求泰丰公司履行原债务，即向其支付价款。但如替代给付未完成可归责于债权人，且替代给付可继续履行，基于有效成立的协议对双方具有约束力这一原则，债权人对原权利的行使，应受到限制。
本案中，1、在还款协议约定的履行期间内，泰丰公司未向轻机公司交付足够价值的铸件毛胚和承兑汇票，因此，原债务并未消灭。2、泰丰公司称其为履行还款协议购买价值近200万元的设备，以此排除轻机公司对原权利的主张。但因（1）轻机公司对此提出异议，而泰丰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专为履行还款协议购买设备；（2）还款协议中也无泰丰公司购买设备的约定。由此泰丰公司主张其为履行还款协议购买设备的事实，不能得到认定。3、还款协议约定的给付是银行承兑汇票加实物，每月实物给付不足的部分，补充以承兑汇票。履行过程中，泰丰公司交付部分实物后未再履行。对于未继续履行的原因，双方各执一词。即便确如泰丰公司所言系轻机公司不再继续下订单，因还款协议对每期交付实物的时间和价值已有明确约定，泰丰公司也可依还款协议向对方供货，或者向对方交付承兑汇票以为补足，然其未作任何履行。因此，泰丰公司所称系对方的原因导致还款协议未完全履行，不能予以采纳。
综上，还款协议的签订本就为消灭既存债务，该协议履行不完全致原债务未消灭，基于此，轻机公司要求泰丰公司支付买卖合同的价款，并无不当。
（1）关于逾期利息
轻机公司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泰丰公司应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利息。一审法院最终判决泰丰公司按照2017年1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适用的一年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130%的标准支付逾期利息。
泰丰公司上诉提出，1、还款协议未能完全履行，是因为轻机公司不接受订单所导致，泰丰公司不应支付利息；2、如果确应支付，应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一审判决按违约金而不是利息的计算方法确定逾期利息数额错误。
对于逾期付款违约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泰丰公司逾期未完全支付买卖合同的货款，依据上述规定，轻机公司有权要求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轻机公司起诉时虽主张的是逾期付款利息，但欠款基于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借贷产生，故其实质仍是要求对方支付违约金。因此，一审法院依上述法条之规定计算违约金，并无不当。
对于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轻机公司起诉主张的是按年利率6%，一审法院则按2017年1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适用的一年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130%计算。因2017年1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为4.35%，上浮30%也仅为5.665，低于6%，由此，泰丰公司称一审法院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为判决，不能成立。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1221元，由上诉人陕西泰丰汽车制动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小云
审判员 马晶晶
审判员 刘 俊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刘 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