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3民终33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鸿声建筑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新区鸿山镇鸿声振兴北路1号。
法定代表人：吴静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荣王，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宿迁市京杭花园5幢11号门面房。
法定代表人：汤圆圆，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莉莉，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彦华，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宇宏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新沂市市府东路与黄沭路交汇处康城府邸售楼处。
法定代表人：蔡跃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敬从，江苏红杉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无锡市鸿声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方公司）、徐州宇宏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宏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2016）苏0381民初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鸿声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于2017年3月9日作出的（2015）新民初字第2840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认定了卢巨峰为涉案康城雅居一期工程项目的实际施工人，鸿声公司并非涉案工程的实际履行主体。根据九方公司与卢巨峰之间签订及履行2013年11月2日《塔吊租赁合同》来看。首先，在该合同签订时，既没有鸿声公司的盖章确认，也没有鸿声公司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理人的签字确认，而仅有卢巨峰在该合同上签字并加盖了卢巨峰私刻的项目章，九方公司在同卢巨峰签订上述合同时，既没有要求卢巨峰出具鸿声公司的授权委托书或项目经理的资质证书，也没有审查卢巨峰是否有权代表上诉人签订该合同。其次，在该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九方公司也是同卢巨峰直接发生租金结算及支付的往来关系，鸿声公司与九方公司之间从未直接发生过租金的支付和结算关系。再次，虽然在九方公司提供的《欠款明细》中有浦涛在见证人处签名，但浦涛作为安全员，其不具有代表鸿声公司对外进行工程结算的权限，同时，浦涛也向法院提交证明，证实当时系受到九方公司胁迫在该明细单上签字，故该《欠款明细》对鸿声公司不能发生法律效力。故涉案《塔吊租赁合同》不管是从签订还是实际履行来看，鸿声公司均未实际参与，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九方公司与卢巨峰系《塔吊租赁合同》的当事人，鸿声公司不是该《塔吊租赁合同》的当事人，九方公司应向卢巨峰主张权利。
二、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为塔吊租赁合同和施工单据，并没有相应的施工合同。鸿声公司从未与九方公司签订过任何形式的租赁合同，根据九方公司在起诉状中的陈述，后期款项全部由宇宏公司支付；其在一审中陈述，前期的款项由宇宏公司或卢巨峰支付，可看出合同的履行主体为九方公司、宇宏公司，与鸿声公司没有法律关系。浦涛的签字仅仅是作为见证人，其行为并不构成职务行为，即其没有代表鸿声公司对欠款予以认可。见证人并非欠款人，构成职务行为的前提是以公司的名义从事相应的民事法律行为，而浦涛的签订并非以鸿声公司名义签字，其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一审判决认定的欠款数额错误，根据九方公司提供的租赁合同，第二条第一款的约定，“检验合格后才开始计算租赁费用”，而根据九方公司在一审中补充提交的材料，即启动机械设备登记书，涉案设备检测合格的日期为2013年12月12日，办理使用登记时间为2012年12月25日，故租金的起算时间最早应为2013年12月12日。一审定案所依据的徐州泰龙起重设备安装有限公司的证明，其证据的形式不合法，不应予以采纳。根据法律规定，单位出具的证明必须加盖公司印章，同时必须由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和材料制作人员的签字，而徐州泰龙起重设备安装有限公司提交的证明并未有以上两人的签字，也未出庭接受质证。
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该代理行为有效”，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三条的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权代理。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的规定，在本案中，卢巨峰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主要理由是：卢巨峰的行为是无权代理行为。被上诉人提供的《塔吊租赁合同》中最终签字确认的是卢巨峰个人，鸿声公司并未盖章；签约时卢巨峰也未向九方公司出示其代表鸿声公司或受鸿声公司委托订立《塔吊租赁合同》的授权委托书。因此，卢巨峰以鸿声公司的名义与九方公司签订的《塔吊租赁合同》的行为是无权代理行为。卢巨峰与九方公司签订合同时，不具有足以使九方公司相信其有权代理鸿声公司的事实和理由。九方公司是一家专门从事提供建筑设备租赁业务的租赁公司，其对建筑市场上存在转包、挂靠等混乱现象比较清楚，九方公司在同卢巨峰订立《塔吊租赁合同》时，仅凭卢巨峰自称是该工程的项目经理及卢巨峰私刻的项目部印章等，而未仔细审查能证明卢巨峰具有该工程项目经理的资质证书或授权委托书等有效文件，因此，没有证据证明九方公司在订立合同时相信卢巨峰有权代表鸿声公司。九方公司具有过失，九方公司在与卢巨峰签订合同时，既不核查卢巨峰身份及有无代理权，又不要求鸿声公司在合同上加盖印章；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也未要求鸿声公司予以确认或追认，具有明显过错。综上，卢巨峰的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构成要件，不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认定卢巨峰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四、根据九方公司提供的合同，虽名为租赁合同，但实质包含了机械的租赁、安装和拆除，而起重机械的安装和拆除必须要具备相应的施工资质才可承接，但九方公司并不具备资质，所以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而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为有效合同，显然是错误的。
被上诉人九方公司辩称：卢巨峰是代表鸿声公司的项目部在新沂市无锡工业园区进行康城雅居一期工程施工承建，故鸿声公司应当对卢巨峰的行为，即租赁合同签订的行为和使用租赁物的行为承担责任。鸿声公司陈述卢巨峰私刻公章，但没有向公安机关报案。浦涛的行为没有被胁迫，鸿声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浦涛是被胁迫的，卢巨峰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九方公司没有过失。
涉案工程是鸿声公司承建的，应由鸿声公司承担法律后果。后期的款项表面虽由宇宏公司代为支付，实际是属于九方公司从宇宏公司工程款中扣掉的，卢巨峰的支付也是项目部的支付，即鸿声公司的支付。浦涛是鸿声公司的人员，其行为也是职务行为。关于塔吊安装和拆除的问题，不影响鸿声公司和九方公司租赁合同效力。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宇宏公司辩称：一、卢巨峰是鸿声公司的项目部经理，这在宇宏公司和鸿声公司是施工合同中有明确体现，在工程进行一半时，鸿声公司调换了项目部负责人，卢巨峰离开了项目部，由浦涛代表鸿声公司全权负责施工事项。卢巨峰和浦涛前后之间使用的项目部公章，具有唯一性、有效性，在整个工程进行中，对内对外都是使用的这一公章。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一定是双方提供的证据，完全可以根据法院掌握的证据来加以判断。鸿声公司作为被告，涉及到同一工程，在一审法院已经立案十次，判决书第三页第一段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真实的。
二、鸿声公司认为宇宏公司是合同的履行主体，进而推断是由宇宏公司与九方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宇宏公司从未给付九方公司租金，绝大部分工程款是直接打到鸿声公司的账户内，即使有一部分工程款或材料租赁费支付给直接的当事人，也是受鸿声公司的委托指示，在宇宏公司应给付的工程款中做相应的扣减，因此，支付的主体仍然是鸿声公司。浦涛在整个工程后半段是鸿声公司在项目部的负责人，其行为和卢巨峰一样都是职务行为，所谓见证人这一说法不成立，也不符合常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九方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鸿声公司、宇宏公司连带向九方公司支付租金19.85万元，赔偿损失47044.5元（自2014年8月30日至2015年12月18日，按月利率1.5%计算），后续损失自2015年12月1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3倍计算至付清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宇宏公司与鸿声公司签订《项目建筑施工承包合同》，主要内容为：宇宏公司将康城雅居一期工程发包给鸿声公司承建，合同书中承包人处加盖鸿声公司的印章，并有鸿声公司法定代表人阙英华及卢巨峰的签名。
2013年11月2日，鸿声公司康城雅居项目部（甲方）与九方公司（乙方）签订《塔吊租赁合同》，主要内容为：甲方因施工任务需要，租用乙方一台Ｔ×××××中联重科型号塔吊，二台泰州藤发5610型号塔吊，施工期限7个月（暂定），设备进场时间：2013年11月8日（以安装时间为准）；TC5610型号月租费15000元（不含税），包含整套预埋螺栓、底座到塔顶电缆、机械保养、维护等保证正常使用的一切费用。施工方人为过错由过错方承担责任。安装完毕后，进退场费用及安装拆除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共三台，合计租金78000元。进出场费及安装拆除费用每台260**元。甲方按月支付当月租金的70%，年底支付到80%，余款在塔吊拆除时付清。合同书中甲方处加盖鸿声公司康城雅居项目部的印章，卢巨峰以项目经理身份签名。
2014年4月28日，鸿声公司康城雅居项目部出具《1、2、3塔吊北面租金单结算》，主要内容为：2014年2月至4月租金，每月1.5万元，按70%比例支付，合计9.45万元，进出场费用按1.3万元/台（支付一半），合计13.35万元。该结算单上不仅加盖了项目部的印章，还有卢巨峰的签名，浦涛（鸿声公司派驻康城雅居工地工作人员）同时在清单上见证人处签名。
2015年2月10日，浦涛在《欠款明细》中签署“情况属实”并在见证人处签名，该《欠款明细》载明：康城雅居小区自2013年11月11日至2014年8月30日租用九方公司三台塔式起重机，月租金每月1.5万元/台，每台塔吊进出场及安装报检费2.6万元，合计租金51.15万元，已付租金31.35万元，尚欠19.85万元。对于该份证据，鸿声公司质证认为浦涛并非涉案工程的项目经理，而是安全员，即使有浦涛的签名也不能证明鸿声公司欠款的事实，且据浦涛陈述其是被胁迫在明细单上签字。
一审法院另查明：涉案3台塔吊起重机由案外人徐州泰龙起重设备安装有限公司负责安装、拆卸。2016年2月23日，徐州泰龙超重设备安装有限公司出具《证明》一份，主要内容为：鸿声公司与九方公司所签定的《租赁合同》中，三台塔吊的使用地址为康城雅居项目，安装时间为2013年11月8日，拆除时间为2014年9月10日。
一审法院认为：卢巨峰在签订涉案租赁合同时是康城雅居项目部的负责人，其以鸿声公司康城雅居项目部名义与九方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并在合同书上加盖项目部印章，相关租赁物品实际用于鸿声公司承建的康城雅居工地,上述事实足以让九方公司相信是鸿声公司与其签订租赁合同，卢巨峰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应当由鸿声公司承担民事责任。故对九方公司要求鸿声公司支付租金的主张，依法予以支持。关于九方公司主张的租金，浦涛系鸿声公司派驻到康城雅居工地上的人员，如其仅系安全员，那么在结算单据上其没有必要以见证人身份签名。结合九方公司关于浦涛系继卢巨峰之后的项目经理的陈述，该院认为，浦涛有权代表鸿声公司进行签证、结算。九方公司提供的《1、2、3塔吊北面租金单结算》、《欠款明细》与徐州泰龙起重设备安装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能够互相印证，应当作为定案依据。据此，该院认定，2013年11月11日至2014年8月30日的塔吊租金及进出场、安装报检费合计51.15万元，已付31.35万元，尚欠19.85万元。
关于损失赔偿问题。根据《塔吊租赁合同》约定，鸿声公司应在塔吊拆除时付清租金，鸿声公司未能及时支付租金给九方公司造成了利息损失，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九方公司主张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三倍支付逾期利息，于法无据，依法予以调整。关于宇宏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付款责任问题。该案系租赁合同纠纷，宇宏公司并非合同相对方，九方公司要求宇宏公司承担付款责任，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
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判决：一、无锡市鸿声建筑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支付租金等款项合计19.85万元及逾期利息（自2014年9月1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92元，由无锡市鸿声建筑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鸿声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供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苏0291民初3579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浦涛仅是涉案工程的安全员，其没有权利代表鸿声公司进行结算签字。
经质证，九方公司认为该判决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宇宏公司认为，对该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在工程后期浦涛一直是鸿声公司的项目部负责人，其履行的是职务行为。
本院认证认为，对该判决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并将结合案件其他事实对该判决书的证明力进行综合认定。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涉案租赁合同约定，塔式起重机安装调试完毕，检验合格开始计费。2013年12月25日，无锡—新沂工业园建筑业安全监督站为涉案3台起重机颁发机械设备使用登记证，登记证载明3台设备检测日期为2013年12月12日。
本院认为：一、卢巨峰以鸿声公司名义承建康城雅居一期工程，其作为涉案工程项目负责人就该项目施工所实施的相关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鸿声公司承担，因此，卢巨峰以康城雅居项目部名义与九方公司签订的塔吊租赁合同，效力及于鸿声公司，鸿声公司与九方公司之间租赁合同关系成立。涉案塔吊租赁合同内容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范，应为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鸿声公司认为卢巨峰无权代理其公司签订合同的主张，不能成立。
二、关于欠付租金等款项数额如何认定的问题。涉案租赁合同约定“塔式起重机安装调试完毕，检验合格开始计费”，九方公司提供的由无锡—新沂工业园建筑业安全监督站颁发的设备使用登记证显示，3台起重机检测日期为2013年12月12日，因此，租金的起算时间应为2013年12月13日，计算至2014年8月30日，租赁时间为8个月18天，每台每月1.5万元，进出场费及安装费每台2.6万元，合计款项为46.5万元，九方公司认可已付租金为31.35万元，欠付数额应为15.15万元。九方公司一审时提供鸿声公司工作人员浦涛出具的欠款明细，主张欠付租金数额为19.85万元，但鸿声公司认为浦涛无权代表其公司进行租金结算，九方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浦涛有权代表鸿声公司对租金进行结算，因此，九方公司以该欠款明细主张租金数额为19.85万元的请求，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鸿声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2016）苏0381民初8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2016）苏0381民初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上诉人无锡市鸿声建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支付租金等款项15.15万元及利息（以15.15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9月1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92元，由无锡市鸿声建筑有限公司负担4027元，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负担9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92元，由无锡市鸿声建筑有限公司负担4027元，宿迁九方工程机械有限公司负担96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单云娟
代理审判员 张 涛
代理审判员 曹 辛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李 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