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11民终13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梅丽,女，1983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庆峰，浙江博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茂峰，男，1985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缙云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灵伟，女，1986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顶军，缙云县政鼎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公民身份号码：3325261962********。
上诉人刘梅丽因与被上诉人江茂峰、胡灵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缙云县人民法院（2017）浙1122民初26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梅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无效系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中虽然双方之间没有用于证明双方借贷关系成立的借条、借据或者欠条等债权凭证，但江茂峰也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双方之间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或者用于归还之前借款，因此，本案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有效成立。法律没有规定将转账次数作为判断借贷关系是否成立的标准，亦没有规定借贷双方联系紧密就可以否认双方借贷的法律关系，只是在民间借贷是否构成虚假诉讼的案件时，才将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作为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的参考。上诉人与江茂峰之间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不应将上诉人是否事先知道江茂峰职业作为认定双方民间借贷是否成立的条件。即使上诉人知道江茂峰从事高利贷生意，但高利贷本身并不违法，法律本身不仅保护借贷本金，而且保护合法利息，仅对超出合法范围的利息不予保护。何况本案能佐证江茂峰将所借款项投放赌场的证据仅有被上诉人一方的单方陈述及所谓的证人证言，证人均为江茂峰朋友。本案中存在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即上诉人与江茂峰之间所形成的第一层法律关系，江茂峰将从上诉人处借到的钱转借给第三人的行为又是第二层借贷关系，第三人所从事的行为是否违法犯罪与本案双方的借贷并无直接的关联，不能用江茂峰将款项借于第三人从事赌博活动，来逆推上诉人与江茂峰之间的借贷关系不成立。江茂峰本人认可与上诉人存在借贷关系，在双方的录音材料中，江茂峰承认欠上诉人借款，只是双方在数额上存在分歧，说明借贷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在双方借贷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及损害第三人合法利益的前提下，不应认定借贷关系不成立。本案一审发生于江茂峰赌博罪缓刑考验期内，两被上诉人及证人均表示江茂峰在缓刑考验期经常参与赌博，应当对重新犯罪采取措施。二、一审将江茂峰向上诉人所支付的211200元及上诉人认可收到现金263400元分别计算，显属不当。上诉人在起诉状中不但扣除了江茂峰通过银行转账的款项，还认可其他途径归还263400元，可以看出上诉人在计算借款剩余本金时的诚信度，上诉人将银行转款的36万元之外的剩余款项均归入了现金还款，只是在表述方式上出现了误差。从录音材料中亦可得出，江茂峰认为欠款有78万元，可从侧面反映上诉人收到现金263400元中包含了221200元，江茂峰实际欠款应当为856000元。三、一审认定案涉借款系江茂峰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进而认定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属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婚姻法及司法解释明确了哪些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不包括笔数较多和数额较大这种情形。结合本案证据及事实，上诉人曾支付给胡灵伟5500元，上诉人与高媛媛的谈话录音资料谈及胡灵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直没有工作，上诉人曾为两被上诉人代偿周智森借款及赎回汽车，从侧面反映胡灵伟知道上诉人与江茂峰存在借贷关系。江茂峰作为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者，其为家庭生活所作投资行为所产生的债务，胡灵伟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在没有明确证据证明上诉人将款项出借给江茂峰用于违法犯罪的情况下，本案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四、如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应当向上诉人释明变更诉讼请求。综上，请求二审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江茂峰辩称：我与上诉人之间的债务是合伙放贷产生的，由上诉人筹资，经由我出借给他人。一般是我头一天现金给上诉人，上诉人银行转账给我，还有部分是在赌场里现金给上诉人的，都是赌博的钱。我没有欠上诉人这么多钱，应当扣除微信支付的二十余万。胡灵伟对这些事情是不知情的，债务与她无关。
胡灵伟辩称：一、一审判决已对借贷关系成立作出认定，但认为借贷关系无效。上诉人混淆了法律关系成立与法律关系有效两个概念。对于借贷关系是否有效，上诉人并无有力的事实和理由。案涉借贷关系是无效的，不受法律保护。上诉人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承认其知道江茂峰以在赌场里放高利贷为业，借款前知道江茂峰赌博，江茂峰也承认上诉人与其合伙在赌场放高利贷。从上诉人的汇款凭证来看，也能体现不是借款，而是双方有款项来往。上诉人与高媛媛的谈话录音材料及证人证言都可以证实上诉人一直知道江茂峰是在赌场里放高利贷为业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本案民间借贷合同属于该情形，依法当属无效。二、上诉人主张江茂峰在缓刑考验期内参与赌博以及借款数额均与胡灵伟无关。江茂峰有无重新犯罪，要经过法定程序，不是法院直接采取措施。三、本案借款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上诉人称曾支付胡灵伟5500元，该笔款项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且不能根据该笔款项推理出胡灵伟对案涉借款知情。上诉人称曾为两被上诉人代偿周智森借款，该笔借款并非上诉人代偿，也不存在上诉人帮忙赎回汽车的事情。上诉人明知江茂峰在赌场放高利贷，且与江茂峰经常一起出没于赌场，案涉款项不是一次形成，而是上诉人明知江茂峰在赌场放高利贷的情况下自2016年3月28日至2016年10月6日转账54笔140余万元，有时一天内双方之间数次转账，明显不是正常借贷。双方联系非常密切，明知款项违法用途，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规定，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四、民间借贷和不合法赌资是不同的法律关系，不需要进行释明。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梅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二被告共同归还原告借款本金856000元，并从起诉之日起至款还清日止按年利率6%另行支付本金856000元的利息；2、案件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刘梅丽于2016年3月28日至2016年10月6日期间，分29笔通过建行的账号6236681490000876980转账给被告江茂峰在农行的账号6228481083381497317合计人民币659100元；于2016年5月10日至2016年7月4日期间，分18笔通过建行的账号6236681490000876980转账给被告江茂峰在建行的账号6230910999005705420合计人民币671200元；还于2016年4月12日至10月18日间分7笔通过在农行的账号6228481081766341415转账给江茂峰在农行的账号6228481083381497317合计人民币149000元，以上共计人民币1479400元。被告江茂峰从2016年4月28日至10月14日分43笔通过农行账号6228481083381497317转还给原告6228481081766341415共计360000元；被告江茂峰在2016年4月2日起至12月4日间还通过银行自动存款机及微信转账的形式向原告刘梅丽存款及转账共计211200元，在此期间被告江茂峰通过现金还款方式归还原告263400元。至起诉时止，被告江茂峰尚欠原告刘梅丽款项644800元。另查明，两被告于2010年4月14日登记结婚，于2016年11月22日登记离婚。被告江茂峰因在2015年10月至2016年1月间的赌博犯罪行为，被该院于2016年4月13日以赌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缓刑一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3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焦点为：一、被告江茂峰至今尚欠原告刘梅丽的借款数额应如何认定；二、原告刘梅丽是否事先知道或应当知道被告江茂峰将借款用于非法用途；三、本案债务是否可认定为二被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原告刘梅丽以其与被告江茂峰的54笔转账记录起诉要求被告江茂峰归还借款，因被告江茂峰未能向该院提供充分的证据证实此款项不是借款，且其在庭审中承认其仍欠原告款项，另原告还向该院提供了其与被告江茂峰之间关于欠款结算的谈话录音材料予以佐证，故可认定原告刘梅丽与被告江茂峰之间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其次，虽然被告江茂峰辩解其欠原告的数额只有30多万元，但根据原告方提供的其与被告江茂峰之间的转账记录，其转给江茂峰的数额为1479400元，江茂峰转给其的数额为360000元，原告自认收到江茂峰现金263400元，故二者之产差额为856000元；第三，被告江茂峰在庭审中出示了若干存款凭条及微信转账记录，证实其还向原告支付款项211200元，虽然原告认为此款项已包含在被告江茂峰的现金付款范围内，但根据通常理解，直接将款项通过银行自动存款机存款及微信转账与现金收取有质的区别，且被告江茂峰存款及微信转账的截止时间系从2016年4月2日起至12月4日止，而原告自认的被告江茂峰最后的付款时间为2016年10月14日，二者时间并不吻合；另原告方提供的其与江茂峰关于欠款结算的录音材料中，被告江茂峰当时也提到了原告没有扣除银行存款等款项；综上，该院认为被告江茂峰向原告支付的211200元应当在欠款数额中予以扣减，被告江茂峰至今尚欠原告的借款数额应认定为644800元。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原告刘梅丽起诉与被告江茂峰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以54笔的银行转账记录作为主要依据，这种借款方式并不符合民间借贷的操作惯例，也不符合常理；其次，原告刘梅丽于2016年3月28日至10月6日未到七个月的时间里共计向被告江茂峰转帐54笔，而被告江茂峰于2016年4月2日至12月4日止共计向原告付款134笔，有时在一天内双方即数次转账，从此可看出原告刘梅丽与被告江茂峰之间联系非常密切；第三，原告对于是否知道被告江茂峰的借款用途前后陈述不一，存在虚假陈述，其在起诉状中认为被告江茂峰因生意缺少资金借款，在第一次庭审中又认为对于江茂峰从事何种职业不清楚，但在第二次庭审中又承认其知道江茂峰一直以在赌场里放高利贷为业；第四，原告在庭审中出示的关于其与高媛媛之间的谈话录音材料，可证实原告是一直知道被告江茂峰是从事什么事情赚什么钱，且高媛媛也一直认为其和江茂峰是合伙放高利贷；综上，根据原告刘梅丽的借款方式、其与被告江茂峰之间的联系密切程度、江茂峰一直所从事的职业等情况，并结合该案庭审情况及全部证据材料，该院认定原告刘梅丽事先知道或应当知道被告江茂峰借款是用于在赌场里放高利贷，但原告刘梅丽仍向其提供借款，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三）项之规定，该院认定原告刘梅丽与被告江茂峰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无效。关于争议焦点三，首先，原告刘梅丽在未到七个月的时间内即向被告江茂峰转账付款达1479400元，数额巨大且次数众多，已远超二被告夫妻日常生活所需范围；其次，根据该院查明的事实，原告刘梅丽系在知道或应当知道被告江茂峰将借款用于在赌场里放高利贷的情况下，仍向被告江茂峰出借款项，此债务系被告江茂峰在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三款之规定，案涉债务不能认定为二被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综上所述，原告之诉讼请求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十四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三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刘梅丽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360元，减半收取6180元，保全费用1520元，均由原告刘梅丽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根据被上诉人江茂峰在二审中的自认认定：江茂峰在缓刑考验期内频繁参与赌博，并以在赌场高利放贷为生。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上诉人刘梅丽与被上诉人江茂峰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是否有效，是否系两被上诉人夫妻共同债务；2、尚欠借款金额为多少，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下该款应如何处理。关于争议焦点1，被上诉人江茂峰在一审中确认其与上诉人之间的款项往来系基于民间借贷合同关系，尽管其在二审中予以否认，但被上诉人并未对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且无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成立，故二审对于民间借贷合同成立不再予以审查。案涉款项往来集中在一个较短的时间段内，收支多达上百笔，甚至同一天发生多笔，且从未出具借条等债权凭证，一审通过对客观事实的判断分析，结合双方当事人对事实所作陈述的前后变化，认定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江茂峰将借款用于赌博和在赌场高利放贷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并无不当。案涉民间借贷合同存在无效的法定情形，依法应认定无效，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下，不能认定为两被上诉人的夫妻共同债务。关于争议焦点2，本案中，上诉人在起诉时自认收到被上诉人江茂峰银行转账还款360000元、现金还款263400元。经审查，银行转账还款金额属实，但有证据证明另存在自动存款机及微信转账还款211200元。显然，自动存款机及微信转账还款与现金还款并非同一概念，以一般当事人的理解能力为准尚不会产生误解，何况上诉人自认在银行工作，对经济概念的认识较一般当事人更为准确，故本院对于上诉人认为现金还款包含自动存款机及微信转账还款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一审认定江茂峰尚欠刘梅丽款项644800元并无不当。根据法律规定，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下，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被上诉人江茂峰应当返还上诉人刘梅丽款项644800元。根据争议焦点1的分析，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江茂峰对于民间借贷合同无效均存在过错，故上诉人要求计付款项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缙云县人民法院（2017）浙1122民初2654号民事判决；
二、江茂峰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刘梅丽款项644800元；
三、驳回刘梅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360元，减半收取6180元，由刘梅丽负担2000元，由江茂峰负担4180元；保全费用1520元，由刘梅丽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360元，由江茂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海燕
审 判 员 丁悦琛
审 判 员 陈俊明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二日
代书记员 刘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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