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商终字第13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何开聪。
委托代理人：孙志强，北京市兰台（前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深圳市京鼎珠宝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横岗街道龙塘工业区*号。组织机构代码：68039488-2。
法定代表人：莫棋棋，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波，广东生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开聪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京鼎珠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鼎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二初字第6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7月13日，何开聪与京鼎公司签订了《台美装链合作协议》。协议约定何开聪为京鼎公司加工珠宝，京鼎公司以1.5元／克（含生产损耗0.6‰）的加工费发给何开聪全权生产加工，何开聪保证京鼎公司的产品成色不低于99.98%，并约定京鼎公司保证何开聪生产定单的连续性，在定单、原材料充足的情况下，何开聪需无条件每天完成生产量5千克，因任何一方的原因导致产量达不到日产5千克，需向另一方就差额补足1.5元／克的费用；京鼎公司如有任何变动而导致何开聪无法正常生产而停产的，由京鼎公司支付何开聪当天生产产量同额人民币的加工费进行补偿；何开聪如因自身原因而无法完成规定的生产产量，何开聪需支付京鼎公司未完成生产产量同额度人民币的加工费作为处罚（例如：5千克／天的规定生产量，当天只完成4千克，那么扣除1千克加工费的处罚，何开聪实际按完成3千克计算加工费）。协议签订后，何开聪组织了大量人员进行加工，但京鼎公司没有按照协议的约定每天提供5千克原材料给何开聪加工，导致日产量经常不能达标，何开聪据此认为其支出了巨额的成本，向京鼎公司主张加工费补偿，京鼎公司拒不支付，何开聪遂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京鼎公司向何开聪补偿加工费706448.685元；2、京鼎公司向何开聪承担延迟支付补偿加工费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由京鼎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京鼎公司认为何开聪加工的产品质量达不到协议约定的标准，且在加工过程中黄金损耗大于双方约定的每克0.6‰损耗标准及产品质量经常不合格，由此使其遭受到客户退货，不得已减少了何开聪的加工数量，防止京鼎公司产生更大的损失，因此遭受的退货损失及超额损耗款，何开聪应当赔偿，京鼎公司遂向原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法院判令：1、何开聪向京鼎公司支付退货赔偿款98029.61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自反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2、何开聪支付京鼎公司违约金492590.95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自反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3、何开聪向京鼎公司支付额外损耗款203146.19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自反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4、何开聪向京鼎公司支付欠款282695.81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自反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5、本案诉讼费由何开聪承担。
另查，在京鼎公司提交的证据《何开聪2013年8月-2014年5月黄金超损明细表》中，何开聪确认其实际耗损重量为1037.40克，损耗标准数量为246.25克，而京鼎公司在核算超额损耗款时，超损数量为791.15，即已扣除了上述损耗标准数量，因此，京鼎公司的超额损耗款为203146.19元。
再查，2014年6月11日，何开聪签名确认其尚欠京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莫棋棋485842元，该款项包括京鼎公司的超额损耗款203146.19元。
原审法院认为，何开聪与京鼎公司签订的《台美装链合作协议》是双方通过协商一致后签订的，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为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遵照履行。该协议书签订后，京鼎公司没有按照协议的约定每天向何开聪提供5千克的原材料，导致何开聪无法按量完成任务，并因此造成了人工闲置，支出了不必要的加工成本，何开聪诉请京鼎公司补偿何开聪加工费，但双方签订的协议未就京鼎公司每天是否足额提供5千克原材料所需承担赔偿的责任进行约定，为此，原审法院认为，依据合同法规定，有约从约，没有约定则无需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对于何开聪的主张依法不予支持。
至于京鼎公司反诉何开聪加工的产品质量达不到协议约定的标准，导致其遭受退货的损失，何开聪应当赔偿并支付违约金，原审法院认为，京鼎公司提供的何开聪金料一览表、京鼎公司与案外第三人深圳楚X珠宝有限公司的委托加工协议书以及对账单的证据，并不足以认定系因何开聪加工的产品质量无法达到协议约定的标准造成退货，也无法认定退货的产品属于何开聪加工的产品，为此，对于京鼎公司的该项反诉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京鼎公司还反诉何开聪在加工过程中黄金损耗大于双方约定的每克0.6‰损耗标准，造成京鼎公司额外损耗了203146.19元，有何开聪2013年8月至2014年5月黄金超损明细表、何开聪签名确认的欠款记录为证，而该损耗款项也扣除了按照协议约定的耗损标准量，为此，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京鼎公司还主张何开聪向其支付欠款282695.81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提交了由何开聪签名确认的欠款记录，且何开聪对欠款的事实和金额均予以确认，为此，京鼎公司诉请何开聪支付拖欠的款项282695.81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何开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京鼎公司支付额外损耗款项203146.19元。二、何开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京鼎公司支付欠款282695.81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反诉之日即2014年8月19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三、驳回何开聪的全部诉讼请求。四、驳回京鼎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10864元，由何开聪承担。反诉受理费7244元，由京鼎公司承担3974.5元，何开聪承担3269.5元。
上诉人何开聪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并改判：一、京鼎公司向何开聪补偿加工费计706448.685元；二、京鼎公司向何开聪承担延迟支付补偿加工费用的利息（自起诉之日起算，计至实际清偿之日）；三、由京鼎公司支付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其上诉依据的主要事实和理由为：
一、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协议未就京鼎公司是否足额提供5千克原材料所需承担赔偿的责任进行约定，是对案件事实以及合同条款理解的严重偏差，导致做出错误判决。首先，京鼎公司提供的原料应当不止5千克，5千克是成品的量而不是原材料的量，可见原审法院连基本事实都未查明。其次，根据双方签订的《台美装链合作协议》，京鼎公司应“保证何开聪生产定单的连续性，原则上每天在5千克”以及何开聪应“保证每天的生产量为5千克，在定单、原材料充足的情况下，何开聪需无条件完成5千克／天，如因自身管理而导致产量不达标，京鼎公司损失由何开聪全额承担”。双方再补充约定：一、“京鼎公司如有任何变动而导致何开聪无法正常生产而停产的，由京鼎公司支付何开聪当天生产产量同额人民币的加工费进行补偿”；二、“何开聪如因自身原因而无法完成规定的生产产量，何开聪需支付京鼎公司未完成生产产量同额人民币的加工费作为处罚（例如：5千克／天的规定生产量，当天只完成4千克，那么扣除1千克加工费的处罚，何开聪实际按完成3千克计算加工费）”。由此约定可以清楚得知，双方对日产量5千克都负有义务，如因任一方原因导致日产达不到5千克的，应对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虽然双方没有直接约定京鼎公司应当“足额提供能生产5千克的原料”，但既然约定了每天生产的量为5千克，那么京鼎公司负有提供足够原材料的义务是不言自明的，在京鼎公司不能够履行上述义务时，便违反了补充约定第一条“京鼎公司如有任何变动而导致何开聪无法正常生产而停产的，由京鼎公司支付何开聪当天生产产量同额人民币的加工费进行补偿”，其计算方式是：违约金额等于不足5千克产量的部分乘以每克的价格。原审法院以没明确约定违约责任为由判决京鼎公司对此不负有责任是错误的。退一步说，双方既已明确约定了日产5千克，为了达到这个数量，双方约定由京鼎公司向何开聪提供厂房、生产设备以及工具、生产原材料、人员住宿，而何开聪负责组织人员为京鼎公司专门生产。当中，何开聪需负责人员的工资、社保及饮食。为了遵守协议达成京鼎公司的要求，何开聪必然组织了能够日产5千克的相关人员，并为此支付了相应的成本。但因京鼎公司自身的原因（仓存、订单、管理等），无法实现其承诺，致使何开聪的人力资源闲置，造成何开聪重大损失。基于此，原审法院也不能以“没有约定则无需承担相关法律责任”为由做出不利于何开聪的判决。
二、关于违约事实的具体认定问题。本案京鼎公司在反诉状事实及理由部分的陈述“何开聪加工的产品质量无法达到协议约定的标准，导致京鼎公司遭受巨大经济损失，京鼎公司不得不减少加工的数量，若京鼎公司按协议约定提供黄金5千克／天供给何开聪加工，京鼎公司的损失将更大。”可以看出，本案京鼎公司已经自认其主动减少加工的数量，没有按协议约定向何开聪提供黄金。京鼎公司提供的证据《何开聪金料一览表》中，京鼎公司每个月的发料都不足135千克（5千克×27天），即使假定发料5千克／天也能生产5千克成品的情况下（根据行业惯例，台美装链产品生产量要达到5千克／每日，日发料一般不少于9千克），其日平均发料仍不足5千克，从而导致平均日产少于约定的5千克，进一步印证了京鼎公司违约的事实。根据法律相关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京鼎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何开聪加工的产品质量无法达到协议约定的标准，因此京鼎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京鼎公司主动减少加工数量没有按协议约定向何开聪提供黄金的行为属于违约行为，应按协议内容中的《补充规定》的条款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何开聪提供的《收发记录本》则能充分地反映出京鼎公司的违约行为以及违约应当赔偿的金额。事实上，京鼎公司对该行业并不熟悉，对原料的采购、接单等环节的管理存在严重问题，时常存在有单没料，有料没单的情况，何开聪也多次帮助京鼎公司去接单。即便如此，何开聪因按照合同约定，付出以日产5千克配额的人力成本，最后也只能是入不敷出。《何开聪金料一览表》中可以看出，京鼎公司月发料的数量都是浮动不定的，是受相应订单的控制。在京鼎公司违反约定的情况下，京鼎公司向何开聪许诺日后订单必然增多，何开聪错信京鼎公司，便按照京鼎公司的要求向其法定代表人借支款项用于维系生产，而京鼎公司继续拖欠何开聪的加工费。到了后期订单完全不足时，京鼎公司拒绝支付何开聪加工费，导致部分员工相约到劳动局信访，最后由塘坑村小组管理员出面处理。
被上诉人京鼎公司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之处。2、何开聪并未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合同义务，其在加工生产过程中所造成的损耗远远大于合同约定的标准，而且其所生产的产品成色也不符合合同约定。因此，何开聪首先存在违约的行为。关于每日完成5千克产品的约定是基于假定何开聪能够完全按照合同约定的损耗标准及质量标准完成产品的交付时才适用，否则京鼎公司有权根据实际情况作出相应的调整。而且，对于合同中关于“原则性”的理解或解释应当由京鼎公司作出。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已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案由为承揽合同纠纷，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京鼎公司应否就其供料不足承担违约责任。
双方合同约定：京鼎公司应保证何开聪生产定单的连续性，原则上每天5千克。又约定：京鼎公司如有任何变动而导致何开聪无法正常生产而停产的，由京鼎公司支付何开聪当天生产产量同额人民币的加工费进行补偿；如何开聪因自身原因而无法完成规定的5千克生产产量，则需支付京鼎公司未完成生产产量同额人民币的加工费作为处罚。可见，双方对京鼎公司每天应供应的原料重量、何开聪每天应完成的生产产量进行了约定，并同时明确约定了双方未能履行上述义务时应各自承担的违约责任。
合同履行过程中，京鼎公司未能足额供料，导致何开聪开工不足，依约应向何开聪承担违约责任。何开聪要求京鼎公司补偿加工费70余万元，虽符合合同约定，但本院认为合同约定的供料不足的违约金标准过高，且何开聪既然主张京鼎公司每月均不能足额供料，依照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何开聪也有义务采取减少人手等适当措施防止其开工不足的损失扩大，因此，本院酌情将京鼎公司应承担的违约金调低到25万元。对于何开聪要求京鼎公司承担延迟支付补偿加工费的利息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京鼎公司答辩称何开聪存在生产损耗超标和加工产品成色不足的违约行为，故其有权适当减少供料。本院认为，双方合同约定了0.6‰的生产损耗标准，何开聪在履行合同时也确实存在损耗超标的情况，但双方每月对账时已对超损黄金的重量和价值进行了确认，表明何开聪同意赔偿额外损耗，双方就此已经达成一致的处理意见。京鼎公司现以此为由主张其有权减少供料，缺乏依据。京鼎公司主张何开聪加工成色不足导致成品被客户退货，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不足采信。而且，京鼎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曾以损耗超标、成色不足为由明确向何开聪表示其有权减少供料。因此，京鼎公司的上述答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何开聪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二初字第6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
二、撤销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二初字第66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被上诉人深圳市京鼎珠宝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上诉人何开聪支付加工费补偿25万元；
四、驳回上诉人何开聪的其他诉讼请求。
当事人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本诉受理费、二审受理费共计21728元，由何开聪负担14038元，由京鼎公司负担7690元。一审反诉受理费7244元，由京鼎公司负担3974.5元，由何开聪负担3269.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宁
审 判 员 何 溯
代理审判员 陈 朝 毅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罗娜（兼）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
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
第一百一十九条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
当事人因防止损失扩大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由违约方承担。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