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汕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5民终2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圩内。
负责人：曾鹏，该村委会主任。
上诉人（原审原告）：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圩内。
负责人：曾昭聪，该村委会主任。
二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振宏，广东宏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伟明，男，1953年7月9日出生，汉族，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现住海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多默，广东洋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招业，男，1960年9月9日出生，汉族，海丰县人，住海丰县。
上诉人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民委员会（下称沙大村委会）、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民委员会（下称石望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曾伟明、曾招业渔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海丰县人民法院（2014）汕海法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沙大村委会的负责人曾鹏、上诉人石望村委会的负责人曾昭聪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振宏，被上诉人曾伟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多默，被上诉人曾招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重审判决；2.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讼争《补充协议书》《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无效。一审重审判决已查明，上述两份合同签订时既未召开村民会议讨论，签名代表人数也未符合法定人数；另被上诉人曾伟明是香港居民而非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但合同均未报赤坑镇人民政府（下称赤坑镇政府）批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下称《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下称《村民组织法》）第二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下称《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四条中关于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经民主议定，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的承包方式以及需经镇政府批准的相关规定，以及2012年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71条关于承包合同签订发生在2008年12月18日后应严格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土地管理法》《村民组织法》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上述讼争合同均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下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关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被认定无效，而不是效力待定。二、上述讼争合同内容是少数代表和个别村干部签订的，违反民主议定原则和村民意愿，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村民多次集体上访，强烈要求确认承包合同无效。一审重审判决合同是双方自愿签订的真实意思表示和被村民认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上述讼争合同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应返还财产而不是继续履行。另石望村委会与丁利民、汕尾市盛世投资理财咨询有限公司于2012年7月1日签订的《石望村后闩鱼塭承包合同》，鱼塭位置比本案九孔鱼塭位置差，但从2012年7月1日起每亩每年承包金为600元，2022年7月1日起至2027年6月30日止每亩每年承包金1000元。石望村委会还与曾向如通过赤坑镇政府三资平台公开招标，于2017年1月19日签订《割仔鱼塭承包合同》，鱼塭位置交通不方便，需要船只才能到达，水质比不上本案九孔鱼塭，前十年承包金每年每亩约500元，后5年在原承包金基础上递增20%。由此可见，一审重审判决调整承包金每年每亩302元违反法律规定，也没有体现公平原则。综上所述，一审重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曾伟明、曾招业辩称，一、《补充协议书》是2001年12月26日签订《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的组成部分，一审重审判决已认定后者有效，前者虽未经村民代表讨论通过，但其是后者的补充且已实际履行届满，补充协议效力问题没有实质意义。《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是上诉人基于集体公益事业目的提前发包解决自来水工程资金缺口之需，而要求被上诉人无偿支持60万元及将鱼塭由粗养改为精养的格局。被上诉人依其意见无偿支付了60万元，并投入资金4500万元建了86口精养虾池。村民对上述事实有目共睹并有收益而未有异议。另石望村委会在2012年3月2日《石望村村民代表大会会议记录》中关于九孔鱼塭发包情况表决结果，同意代表37人，不同意0人，弃权0人。说明石望村委会对《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予以追认。上诉人对承包签订程序比作为港商的被上诉人更为清楚，现仍主张承包合同无效是没考虑合同无效所带来的后果和自身责任，也无视续期合同签订的实际情况。一审重审中，被上诉人申请对粗养改为精养的工程和设备及30年经营收益进行评估，法院通过摇珠确定由佛山市智知交评估公司，其缴交了部分评估费。因一审法院多次组织调解，双方意见相近，后评估未实际开展。据此，一审重审判决上述两份合同属效力待定并无不当。二、被上诉人无偿捐助60万元给支持上诉人公益事业，村民受益并无反对。九孔鱼塭粗养改为精养推动农业方式转型升级，有利于村集体利益。一审重审判决调整承包期和承包金考虑了农村集体利益。三、合同约定九孔鱼塭面积5000亩是估算，被上诉人按约定缴交承包款，后沙大村委会反映国土局部门测定鱼塭面积是2000多亩。据此，请求二审法院在维持一审重审判决的基础上，对鱼塭实际养殖面积测定核实；若维持一审重审判决，被上诉人不再评估请求粗养改精养的工程造价损失和30年承包期收益。
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起诉请求：1.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与曾伟明、曾招业于2005年6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无效；2.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与曾伟明于2010年2月7日签订了《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无效；3.曾伟明、曾招业归还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从2005年1月至2017年7月每年减收8万元的承包款，合计60万元及按银行利率计算的利息；4.本案诉讼费由曾伟明、曾招业承担。
一审法院重审认定事实，二原告与二被告双方于2001年12月26日签订了《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由二被告承包经营二原告位于赤坑镇后溪角至新塭尾共8个鱼塭（总称九孔塭）及沙大村新开发区在内，四至以现有围好的塭坣为准，承包期限15年（从2001年2月1日至2017年2月1日止），每年承包款55万元（其中九孔塭43万元，沙大村新开发区12万元），承包金交款时间，每年在1月15日前交总款的50%，其余部分在7月15日前交清；该合同书还约定了违约责任及其他双方权利义务等。该合同书于2002年1月7日经海丰县公证处公证。二被告经营期间，因每年亏本而难以经营，双方经协商，二被告与二原告于2005年6月26（27）日签订《补充协议书》，其中约定从2005年1月份起至承包期满为止，二原告同意给被告每年减少8万元承包款；在原合同期满后，二原告同意给予被告再延长补偿基建期半年，不用缴交承包款。《补充协议书》签订后，双方依约履行至今。被告曾招业于2009年11月1日退出合伙，九孔鱼塭由被告曾伟明独自经营。承包期间，被告曾伟明于2009年12月8日向二原告书面提出《要求延长九孔鱼塭租赁期限的申请》，要求延长承包期30年，以便将粗养改为精养，二原告与被告曾伟明协商后，于2010年2月7日签订了《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其中约定：被告无偿捐出60万元给两村发展公益事业；地点为赤坑镇后溪角至新塭尾共约8个鱼塭（总称东港湾鱼塭）及沙大村新开发区在内，四至以现有围好的塭坣为准，（面积约5000亩）；承包期限为30年（2017年8月1日至2047年8月1日止），每年承包款38万元，沙大村占68.72%，石望村占31.28%等。《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签订后，被告曾伟明交付60万元给二原告发展公益事业。此后被告投入资金，逐步将经营的鱼塭由粗养变成精养鱼塭。被告按合同约定的租金交付。2012年10月24日，二原告认为减租金协议和延期30年合同是村干部按照被告要求订立的，没有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同意，因违反了有关法律规定属无效合同，遂提起起诉。经多次组织双方进行调解仍未果，但双方调解意见已趋于一致。另外，为达成调解，被告放弃反诉，并交清了拖欠的承包款，原告原拒绝接受，现也予以接受。
另查，二原告出证：2005年6月26日签订《补充协议书》时，石望村委会有村民代表39人，沙大村委会有村民代表71人，但在《补充协议书》上签名的代表总共只有11人。2010年2月7日签订《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时，石望村委会有村民代表39人，沙大村委会有村民代表73人，但在续期承包合同上上签名的代表总共只有18人。签订《补充协议书》和《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二原告没有召开村民会议讨论。赤坑镇政府对此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重审认为，原、被告于2001年12月26日签订了《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由被告承包原告九孔鱼塭，合同系双方自愿签订，合同内容没有违背法律规定，该《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合法有效。在经营过程中，二原告与二被告于2005年6月26日签订《补充协议书》，该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自愿签订的，签订后双方一直都在履行，至起诉时虽遭原告拒绝履行，但此后经法院及其他多方多次调解，双方诚恳协商解决，之后，原告已认可该协议书，该协议书现已履行完毕，而且该协议书履行期限已满，可见双方对《补充协议书》已无异议，原告请求确认《补充协议书》无效不予支持。《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不是无效，而是属效力待定合同。从合同权利义务责任来说，原告签合同之前应办理的手续如召开村民会议表决，就应及时召开村民会议表决，表决同意后才可与被告签订合同，这是原告的义务、责任，既然原告同意签合同，被告认为原告应办理的有关手续已办理，是可信的，且合同签订后，被告已按合同约定捐款60万元给二原告，建设村集体的自来水工程，几年都无异议，可见村民也认可了该合同，如今原告以未经村民表决为由请求认定合同无效，这对被告是不公平的，违反了公平诚实信用原则。《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载明承包8个鱼塭，面积约5000亩，每年承包款38万元，380000元÷5000亩=76元/亩。之前于2001年12月26日签订的《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承包款每年55万元，也是8个鱼塭，2001年12月承包金每年55万元，而今的承包金为38万元，相距15年，承包金无提高反而降低，相比近期相近鱼塭招标承包的承包金每亩302元更低，可见该合同书约定的承包金，确实不合理，对原告不公，也违反公平原则。经多方调解，双方诚恳协商，近期原告已基本上同意鱼塭由被告继续承包，但承包金过低，时间过长，基本同意被告按近期相近鱼塭招标承包的金额定承包金，即每亩每年302元，承包期限降为20年，被告也无异议，只要求承包期限降为25年。为双方和解，被告已放弃反诉，补交了拖欠的承包金，原告也予以接受。《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是双方自愿签订的，对双方有利，不合理部分根据双方调解意见予以适当调整。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重审判决如下：一、《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应予履行；二、承包金改为按每年每亩302元，承包年限改为20年，其他按《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约定履行，但原、被告双方自行协商确定的不在此限；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及评估费由被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诉辩双方围绕以下讼争事实分别举证、质证：
一是讼争承包合同有无经民主议定程序审查的事实查证。曾伟明在原一审中提交了石望村委会在2012年3月2日《石望村村民代表大会会议记录》复印件，以证明续期承包合同经石望村委会村民代表大会确认的事实。石望村委会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申请一审法院调查取证，现任村干部对之前会务管理情况不详。一审法院对上述情形遗漏审查。经查证，会议记录系复印件，石望村委会虽因村务管理无法核对原件，但该会议记录复印件真实性不仅有石望村委会加盖公章予以确认，且有当时赤坑镇政府与会干部对会议召开、事务表决过程情形予以佐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一条关于“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的提交书证原件确有困难，……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其他证据和案件具体情况，审查判断书证复制品等能否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的规定，本院对《石望村村民代表大会会议记录》复印件的真实性应予以确认。
二是讼争鱼塭面积的事实查证。诉辩双方均认为《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载明鱼塭面积约5000亩与事实不符，但未能形成一致意见。经本院释明后，沙大、石望村委会在庭审后提供卫星定位测绘图二份原件，以证明鱼塭面积约2220.5亩（注其中包含40亩不属讼争鱼塭面积范围）。经质证，诉辩双方共同确认鱼塭面积为2180.5亩，另曾伟明主张鱼塭范围有长约3公里左右、宽20米沙港堤围（面积约90亩）应从总面积中扣除，沙大村委会认为承包人与其他人共用沙港堤围约20多亩，两村委会同意按事实认定鱼塭面积。经查证，本院对双方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至于沙港堤围面积因无法实际丈量确认，将综合实情予以认定。
三是讼争鱼塭是否存在改造升级的事实查证。2017年11月13日，本院组织诉辩双方实地勘查鱼塭的改造情形。经勘查，讼争鱼塭位置交通便利，并完成粗养改造为精养模式，现由曾伟明实际经营养殖。
四是讼争鱼塭承包款已付或欠付数额的事实查证。曾伟明提供《赤坑镇内部单位往来结算票据》原件9份，以证明其向沙大、石望村委会付清九孔鱼塭2016年度承包款，向沙大村委会支付2017年度承包款14万元。经质证，沙大村委会对曾伟明付款事实无异议，但认为曾伟明应补交2005年以来减交的承包款；石望村委会则主张现任村干部对之前情况不清楚，按查明事实认定。经查证，因上述付款凭证均为原件且加盖两村委会公章，沙大村委会已确认收款事实，故本院对曾伟明提交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予以采信。
五是讼争鱼塭承包期和承包款的事实查证。沙大、石望村委会为证实一审重审判决承包款不公平，提供《石望村后闩鱼塭承包合同》《公证书》《割仔合同书》《赤坑镇农村集体资产资源成立确认书》予以佐证。庭审中，本院依法释明诉辩双方可对鱼塭承包价款申请委托司法鉴定，但双方均放弃鉴定权利。鉴于此，本院依法向赤坑镇农村集体资产资源交易管理服务中心查询石望村委会割仔鱼塭的《最高价法中标（成交）候选单位排序表》。经质证，曾伟明、曾招业意见有：1.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不具有证明力；2.一审重审判决承包款每年每亩302元是参照邻近大化村发包价，公平合理。承包人对鱼塭投资改造，承包款应区别对待；3.承包人对鱼塭已作大量投资并出资支持村公益事业，如提高承包款和缩短承包年限，则请求将出资公益款60万元抵扣承包款及计付占有利息。沙大、石望村委会质证意见有：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无异议，割仔鱼塭中标价体现公平合理合法的市场价，如每亩承包款提高到600元以上，可以考虑曾伟明出资公益款返还，具体意见应由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为准。经查证，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和本院依法调查取证的证据均来源合法、真实，证据反映的鱼塭与讼争鱼塭属同一区域而具有关联性，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重审法院除对诉辩双方是否合意续签承包合同一项事实认定不清之外，其他事实认定清楚，证据充分，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举证、质证，本院开庭审理、依职权调查和一审卷宗所附证据，本院另查明如下事实：
讼争鱼塭位于海丰县赤坑镇沙港圩往大湖镇高螺村公路左侧，鱼塭毗邻高螺村一侧有通往陆丰市的公路，交通便利，现由曾伟明实际投资经营管业。鱼塭面积经定位测绘为2180.5亩（已扣除讼争鱼塭无关的40亩面积），鱼塭范围内有沙港堤围，面积无法实地丈量。
2009年12月8日，沙大村委会原负责人曾向顶在曾伟明提交的《关于要求延长九孔鱼塭租赁期的申请》中批注：“召开二村两委干部研究”，该文加盖该村委会的公章。2010年1月24日，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村代表11人在与曾伟明签订《关于九孔塭延期临时协议书》中签名，2月7日续包合同正式签订。嗣后，曾伟明将九孔鱼塭由粗养转为精养模式，审理中，本案当事人对鱼塭精养模式的承包款高于鱼塭粗养模式的意见相同。在第一次承包期间内，为统一村民对承包合同的意见，石望村委会在2012年3月2日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内容其中记载村代表对九孔鱼塭发包给曾伟明的表决结果：同意发包代表37人（代表总人数39人），不同意0人，弃权0人。赤坑镇政府派出四名干部参会。两村委会在一审法院重审时才递交村民代表同意提起本案诉讼的授权委托书。
2013年8月7日，一审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2）汕海法民一初字第612号民事判决，判决如下：一、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与曾伟明、曾招业于2005年6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无效；二、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与曾伟明于2010年2月7日签订《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无效；三、曾伟明应予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还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减收的租金60万元（从2005年1月起止2012年7月止）及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其中：8万元从2005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8万元从2006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8万元从2007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8万元从2008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8万元从2009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8万元从2010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8万元从2011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4万元从2012年7月16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止计算的利息）；四、驳回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曾伟明的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反诉费154000元，合计25200元，由曾伟明负担。曾伟明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9日作出（2013）汕尾中法民一终字第87号民事裁定书，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曾伟明在一审重审中撤回反诉，并申请对讼争鱼塭于2011年粗养改为精养投入的工程造价及配套设备进行评估，并预交鉴定费用3000元，后又因申请和解放弃反诉请求和鉴定申请。
又查明，沙大、石望村委会在签订讼争承包协议、减收承包金协议和续期承包协议时的代表人均是曾向顶、曾向光和曾向普、曾昭登，有部分代表签名，并加盖公章。另与本案关联诉讼案也存在此类似情形。在诉讼期间，曾伟明已付清九孔鱼塭2016年度前（含本年度）承包款，2017年度承包款中仅支付沙大村委会14万元。
再查明，一审重审时以判决讼争鱼塭承包款每年每亩302元系参照2012年间赤坑镇大化村鱼塭发包价。2017年1月，石望村委会割仔鱼塭承包的竞标报价存在不同价款，每年每亩有最低报价350元、亦有393.33元等，最终竞拍成交496.33元，并在10年后在原承包款基础上递增20%。石望村委会主张后闩鱼塭承包款虽是每年每亩600元，但该合同履行涉及前期投入补偿且在关联案件中有不同证据予以反驳后闩鱼塭承包约定转让款有实际履行。当地其他相邻鱼塭承包期限多为15年至17年。二审中，诉辩双方放弃委托司法鉴定认定鱼塭承包款，沙大、石望村委会坚持请求判令讼争鱼塭承包合同无效，如法院判决合同有效则请求缩短承包年限、提高承包款。曾伟明则请求应将已付公益款从变更后的承包款中抵扣及计付占有期间利息。
本院认为，本案系渔业承包合同纠纷。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焦点问题：一是未经民主程序议定程序的《补充协议书》《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的效力认定；二是续期合同的承包期限、应付承包金的调整及欠付数额、利息计付等如何认定的问题。
关于未经民主程序议定程序的《补充协议书》《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的效力认定。讼争九孔鱼塭系沙大、石望村委会按份所有，鱼塭以其他方式发包多年后，二者以鱼塭发包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诉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并要求返还减付承包款。而承包方则以多年大量投资、平等自愿协商等事由主张合同有效并应继续履行。《土地管理法》《农业承包法》《村民组织法》均明确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但具体到本案中，讼争《补充协议书》《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有无经赤坑镇政府批准系行政管理范畴，不应作为认定合同效力的必要条件。至于讼争承包合同存在民主议定程序瑕疵是否必然导致无效结果，应综合以下因素予以认定：
一是从民主议定程序规制对象而言。《土地管理法》《农业承包法》明文规定农业承包合同须经民主议定程序是为最大程度保护集体利益不受侵害，故《村民组织法》对村委会职责、议事方式加以规范限制，仅此而言，沙大、石望村委会在签订承包合同时应负有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并报告工作的职责，至于合同相对人曾伟明、曾招业一般仅能从合同签订的书面形式和交易习惯上加以注意。申言之，对签订承包合同时违背民主议定程序所产生的法律责任应有所区分，即沙大、石望村委会承担的民事责任应大于承包人。如承包人不存在故意以串通、欺骗等非法方式促使发包人签订合同的情形，沙大、石望村委会不能将其内部法定职责所产生合同缔约义务完全转移给合同相对人。
二是从诉辩双方长期交易习惯而言。沙大、石望村委会在签订讼争承包协议、减收承包金协议和续期承包协议时均由时任村负责人、部分村干部作为发包方代表与承包人曾伟明、曾招业协商。其中，在签订续期承包合同前，发包方已书面承诺召开会议。而与本案关联诉讼案也存在此类似情形。根据《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现承包人曾伟明基于交易习惯而信赖两村委会签订合同，并积极履行续期合同义务，故其在主观上没有明显重大过错。反而，从合同签订和讼争发生过程来看，沙大、石望村委会作为合同签订形式的主导方，既未恪守法定职责亦未履行约定义务，导致承包合同效力处于极大的法律风险，现其又将承包合同因民主议定程序瑕疵引起的法律责任均归咎于承包人。因此，沙大、石望村委会所事行为明显违背合同诚实信用原则，并应承担缔约过错责任。
三是从讼争合同签订履行情况而言。诉辩双方于2005年签订《补充协议书》将原约定每年承包款减少为38万元，是基于当时渔业承包面临减产低效的客观情形，两村委会及原负责人对此已出证确认。另《补充协议书》履行多年未发生纠纷且现已届满期限。上述情形符合《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的规定情形。至于2010年签订的《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双方提前协商承包合同，在一定程度确实受到村公益事业资金缺口，农业生产前期投入资金大、效益见效慢等因素的影响。曾伟明在签约后基于信赖利益也如期支付60万元赞助村公益事业，并将鱼塭养殖由粗养改造为精养模式。因此，鱼塭承包经营权在合理期间内延顺更能发挥农村生产资源的效用，在客观上不会损害农村集体经济利益，也符合《物权法》第一条规定所倡导“发挥物的效用”的立法宗旨。
四是从民主议定程序适用范围而言。集体土地合同缔约、解除抑或无效均属《村民组织法》规定需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的重大事项。既然沙大、石望村委会以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请求确认双方已履行多年的讼争承包合同无效，同理，二者在提起本案诉讼前也应先经民主议定程序对合同效力予以决议。而实际上，石望村委会在2012年3月经民主议定程序确认承包合同效力并继续履行，另本案也查无沙大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之前经民主议定程序对合同效力予以决议的事实依据，二者是在重审时才递交村民代表授权诉讼的委托书。据此，二者对讼争合同效力所持有态度因换届选举而有所改变，不利于民事活动的稳定开展。
五是从村民利益能否得到救济而言。如前所述，续期承包合同签订后已实际履行多年，鱼塭养殖由粗养转变为精养模式，即使合同被认定无效，两村委会应承担主要的缔约过错责任，并赔偿承包人的合法权益损失，鱼塭腾迁交付或再生法律纷争。显然，合同无效的结果将使鱼塭承包经营权长期处于不稳定的情形，反而损害农村集体经济利益。从沙大、石望村委会诉因和请求来看，讼争承包合同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实质是损害了集体经济组织对承包期限和承包款的期望值，而讼争续期承包合同继续履行是否意味着村民利益无法得到有效保护。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因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简言之，续期承包合同如因未循民主议定程序导致权利义务显失公平仍有法律救济的途径，诉讼中，两村委会也明确表示在合同被确认有效时请求缩短承包期限和提高承包款，一审重审判决结果也说明承包人曾伟明在权衡选择合同无效还是变更上倾向于后者。因此，对讼争续期承包合同内容依法合理变更是双方利益得到平衡的法律救济途径。
基上所述，结合讼争补充协议、续期承包合同的缔约主体、交易习惯、权责对等、诚实履约和损害赔偿等法律后果，合同有效且继续履行有利于市场经济交易的稳定发展，也保护双方的民事权益。因此，本案不能简单以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为由绝对否定讼争合同效力，至于权利义务显失公平可循法律途径予以救济。即两村委会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理据并不充分，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重审判决对补充协议效力认定正确，但将续期承包合同认定为效力待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是续期合同的承包期限、应付承包金的调整及欠付数额、利息计付等如何认定的问题。讼争补充协议已履行终结，一审重审判决对该合同不再作审查的认定正确。至于续期承包合同虽被认定合法有效，但本案中，两村委会举证证实续期承包期限、价款偏离市场行情的事实依据，曾伟明虽作辩驳但仅是单方陈述而不足为信。至于一审法院重审时以双方在和解所持倾向意见作为判决依据，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的规定。因此，讼争续期承包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两村委会诉请调整承包合同内容的理据充分，应予支持。又因双方对承包期限和承包款各抒己见，本院依法释明诉辩双方有权对讼争鱼塭承包款申请委托司法鉴定，但双方均言明放弃该项权利，故因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双方自行承担。现综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分别认定如下：
一是对鱼塭每年每亩承包款的认定。讼争续期承包合同虽在2010年2月签订，但签订程序存有瑕疵且续期从2017年8月1日才起算，另鱼塭地理位置交通便利并已改造为精养模式，故直接以2012年间赤坑镇大化村鱼塭发包价每年每亩302元为准将显失公平。而石望村后闩鱼塭承包价款虽每年每亩600元，但该合同履行涉及前期投入补偿且是否实际履行尚有争议，故该承包款也不能适用。因此，结合2017年1月石望村委会割仔鱼塭承包的竞标成交价496.33元（10年后在原承包价基础上递增20%）的市场行情趋势，确定讼争鱼塭每年每亩承包款为500元，并每隔五年在原承包款基础上递增10%，承包款从合同约定续期之日起算。
二是对鱼塭每年每亩期限的认定。续期承包合同约定30年承包期，鉴于讼争鱼塭第一次发包给曾伟明是16年8个月，其他相邻鱼塭承包期限多为15年至17年，割仔鱼塭对外竞标的承包期限也是15年。因此，讼争鱼塭承包期限应遵循市场行情、交易习惯而确定为15年。
三是对鱼塭面积亩数的认定。诉辩双方同意按卫星定位测量确认鱼塭面积2180.5亩（已扣除不属两村委会鱼塭面积40亩），但对鱼塭中内含的沙港堤围亩数面积如何扣除的问题，沙大村委会认为堤围面积约20亩，曾伟明认为堤围面积约90亩。因双方对堤围面积均是单方估算且无法实际丈量，为平衡利益，酌定九孔鱼塭面积按2140亩为准。
四是曾伟明已付承包款的认定。讼争续期承包合同虽约定曾伟明无偿支付两村委会公益款60万元，但该款的支付是基于续期承包期限30年、承包款每年38万元的约定，二项约定是相辅相成。因两村委会主张缩短期限、提高承包款已单方改变合同约定，变更了双方的权利义务，故曾伟明主张将该60万元抵扣变更后的承包一项的理据成立，予以支持。另曾伟明在诉讼中向向沙大村委会支付2017年度承包款14万元，应抵扣变更后的承包款。至于欠付承包款并非曾伟明过错所致，而两村委会请求支付利息的依据不足。
据此，九孔鱼塭2140亩的承包年限为15年，每年每亩承包款为500元，每隔五年在原承包款基础上递增10%，并从合同约定续期之日起算承包款，其中：续期承包合同项下的其他权利义务仍按原约定执行。为便利履行，曾伟明先行支付2017年8月1日至2018年6月30日的承包款980833.33元，扣除已付款74万元后实付240833.33元，后期承包款按原约定方式支付；
综上所述，沙大村委会、石望村委会的上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成立，但请求变更合同权利义务一项成立，予以支持。据此，本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海丰县人民法院（2014）汕海法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民委员会、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民委员会与被上诉人曾伟明、曾招业在2005年6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合法有效，并履行完毕终结；
三、上诉人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民委员会、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民委员会与被上诉人曾伟明在2010年2月7日签订的《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合法有效；
四、变更《东港湾（九孔鱼塭）承包合同书》的内容有：九孔鱼塭2140亩的承包年限为15年，每年每亩承包款为500元，每隔五年在原承包款基础上递增10%。承包款从合同约定续期之日起算，续期承包合同项下的其他权利义务仍按原约定执行；
五、被上诉人曾伟明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应向上诉人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民委员会、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民委员会支付2017年8月1日至2018年6月30日的承包款980833.33元，扣除已付款74万元后，实付240833.33元，后期承包款按原约定方式支付；
六、驳回上诉人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民委员会、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民委员会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9800元，由上诉人海丰县赤坑镇沙大村民委员会、海丰县赤坑镇石望村民委员会，被上诉人曾伟明分别负担9800元；一审案件反诉受理费15400元，撤诉减半收取7700元，评估鉴定费3000元，合计10300元由被上诉人曾伟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少棠
审 判 员 彭晓春
审 判 员 施伟强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黄彬斌
书 记 员 杨清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