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7）沪01刑终1183号
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蔡士井，男，1979年10月18日出生于安徽省淮南市，汉族，大专文化，个体经营者，户籍地安徽省淮南市潘集区。因涉嫌犯非法拘禁罪于2016年2月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8日被逮捕；现羁押于上海市闵行区看守所。
辩护人毛俊伟，上海嘉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水中原，男，1987年5月21日出生于河南省陕县，汉族，大专文化，公司职员，户籍地河南省陕县。因涉嫌犯非法拘禁罪于2016年2月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8日被逮捕，现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冯岳、朱姜蕾，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由上海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
原审被告人徐坤，男，1979年10月1日出生于安徽省怀远县，汉族，初中文化，无业，户籍地安徽省怀远县。因涉嫌犯非法拘禁罪于2016年2月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8日被逮捕，现羁押于上海市闵行区看守所。
辩护人钱昌杰，上海市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由上海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
原审被告人王宗好，男，1981年7月9日出生于安徽省淮南市，汉族，初中文化，无业，户籍地安徽省淮南市潘集区。因涉嫌犯非法拘禁罪于2016年2月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8日被逮捕，现羁押于上海市闵行区看守所。
辩护人黄勐，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由上海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审理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水中原犯非法拘禁罪一案，于2017年5月18日作出（2016）沪0112刑初2074号刑事判决。判决后，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在法定期间提起抗诉，原审被告人蔡士井、水中原在法定期间提起上诉后又撤回了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指派检察员应芳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水中原及辩护人毛俊伟、朱姜蕾、钱昌杰、黄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依法延期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6年1月9日，被害人黄某1通过XX公司员工薛某结识了被告人蔡士井，后黄某1以需要资金周转为由从蔡士井处借得资金，并约定高额利息且于同年1月15日还款。同年1月20日许，因黄某1无力还款，被告人蔡士井在多次讨要未果后，遂授意被告人徐坤、王宗好在黄某1位于本市闵行区XX路XX弄XX道XX号XX室家中与黄某1一同吃住以便继续讨要债务，并多次驾驶牌号为“鲁RXXX**”的轿车随被害人黄某1出门四处筹钱，黄某1起初并未表示抗拒。期间，黄某1曾单独至银行扰乱秩序而被民警控制，后其母亲将其带出派出所。至同年1月末，因被害人黄某1难以筹钱还债且有消极抗拒的情绪及行为，被告人徐坤、王宗好就以拳击、扇耳光的方式对黄某1进行了殴打。
同年1月31日，被告人水中原至被害人黄某1家中向黄讨要自身债务时结识被告人徐坤、王宗好，后其在明知徐、王系非法讨要债务的情况下，主动加入其中。
同年2月1日，被害人黄某1借丢弃垃圾为名欲从家中下楼逃跑，但于途中被被告人徐坤、王宗好、水中原合力堵截并抓回家中，并在遭殴打后给付被告人部分钱款。
同年2月2日，被害人黄某1亲属报警称黄遭人拘禁，民警到场后将被告人徐坤、王宗好、水中原三人从黄某1家中驱离，但徐坤、王宗好根据蔡士井的授意仍与水中原留在黄某1家楼下监视，防止黄外逃。当晚，徐坤为防止黄某1出逃，遂在屋外用事先准备好的“502胶水”封堵黄的房门锁孔。次日8时30分许，黄某1亲属让人将门锁拆卸进入屋内寻找黄某1并报警，被告人徐坤从旁跟随，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由徐坤电话通知后一同上楼。经寻找，被害人黄某1被水中原发现坠楼身亡。经鉴定，被害人黄某1系因生前高坠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案发后，被告人徐坤、王宗好、水中原接受现场处警的民警传唤，三人到案后均如实供述了上述事实；被告人蔡士井在接到民警电话后，于案发当日主动至公安机关投案，并如实供述了上述事实。
原审另查明，被害人黄某1有抑郁、躁狂等精神病症，并因病在2016年1月底曾住院数日接受治疗，后经医生建议让其回家生活。庭审中，四名被告人在亲友的协助下向法院缴纳代管款人民币50万元，并书面表示愿意将该款用于弥补被害人死亡的经济损失，同时放弃本案所涉民间借贷之债权。
上述事实，有证人黄某2、缪某、王某、许某、朱某、陆某的证言，上海市公安局物证中心出具的鉴定书，公安机关出具的犯罪嫌疑人到案经过、现场勘查笔录、搜查笔录及照片、扣押清单、调取的黄某1书写的借条、被告人徐坤、王宗好、水中原手机微信聊天记录截屏、黄某1的病历，被告人家属缴纳的代管款凭证、被告人蔡士井出具的书面说明、被害人母亲、儿子代理人出具的说明等证据证实，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水中原在开庭审理过程中亦无异议。
原审认为:1、关于四名被告人的非法拘禁行为与被害人黄某1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被害人黄某1采取从十二层高楼窗户攀爬下楼这样极端危险的方式，从常人看来应属出乎意料的异常举动，不在合理预见的范围内，从而中断了非法拘禁行为与被害人死亡结果之间的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四名被告人在非法拘禁过程中没有实施危及生命健康的高度危险行为，不构成结果加重犯。2、关于被告人徐坤、王宗好、水中原是否具有自首情节。案发后被告人徐坤、王宗好、水中原均在现场接受调查并未故意逃离，民警在现场对三名被告人进行抓捕，三人均未抗拒，从整体上看应认定为三被告人能主动自愿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符合主动到案的情形。因被告人徐坤到案后并没有及时供述相关犯罪事实，所以不属于自首，但归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有坦白情节。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能及时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故二人具有自首情节。
原审认为，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水中原结伙为索要债务，非法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拘禁罪，且具有殴打情节，应从重处罚。被告人蔡士井、王宗好、水中原有自首情节，被告人徐坤到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行为，依法均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系主犯，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被告人水中原属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处罚。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四款、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蔡士井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二、被告人徐坤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二个月。三、被告人王宗好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四、被告人水中原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1、原判未认定本案具有“非法拘禁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情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先行拘禁、殴打行为对被害人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恐惧，被害人为了摆脱被告人的非法拘禁想获得人身自由而选择爬窗逃离是合乎规律的行为。四名被告人在本案中应当预见到被害人承受不住精神压力逃跑坠楼或者自杀的可能性，对死亡之后果的发生存在明显过错，非法拘禁行为是造成被害人死亡的主要原因，与死亡结果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应认定为非法拘禁致人死亡。2、原判认定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具有自首情节，属于法律适用错误。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不属于自动投案。2月3日上午，被害人家属黄某2发现异常后报警，民警赶至现场后将王宗好、水中原依法传唤至派出所接受调查。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到案后并未如实供述犯罪事实。3、原判未将被害人坠楼死亡的后果认定为本案非法拘禁行为的结果加重情节，在法定刑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期间内量刑，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认定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具有自首情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导致量刑畸轻。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认为：1、被告人在被民警驱赶后仍在看管是非法拘禁行为的延续，导致被害人只能通过爬窗逃离，因而被害人死亡与被告人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原判没有认定被告人具有“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情节不当，导致量刑畸轻。2、原审被告人水中原到案后主动供述了未被掌握的情况，原判认定水中原系自首并无不妥。原审被告人王宗好到案后做过三份笔录，明确否认有限制被害人自由及殴打被害人的事实，此外也一直否认用胶水堵门的事实。因此原审被告人王宗好不属于如实供述，一审认定王宗好自首错误。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蔡士井、水中原、原审被告人徐坤、王宗好及其辩护人都认为被害人的死亡结果与各个被告人的非法拘禁行为之间没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本案不能认定为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建议维持原判。上诉人蔡士井及其辩护人还提出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蔡士井授意徐坤、王宗好殴打被害人；本案发生后，蔡士井已经放弃了债权并进行了赔偿。上诉人水中原及其辩护人还提出其具有自首情节，原公诉机关在一审时的量刑建议是一年以上二年以下，原判对水中原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符合检察院量刑建议。原审被告人王宗好还提出其有自首情节，其到案后一直配合民警调查，胶水封门并非其所为，其确实不知。辩护人提出王宗好到案后对主要犯罪事实并没有反复，其相关辩解应认定为对行为性质的辩解，不影响自首的成立。
在本院审理期间，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蔡士井、水中原申请撤回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原判相同，原判所列举的认定本案原审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水中原犯非法拘禁罪的证据均经原审当庭出示、辨认、质证等法庭调查程序查证属实，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公诉机关的抗诉意见，本院认为：一、四名原审被告人的非法拘禁行为与被害人黄某1高坠死亡结果不具有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原判认定本案不构成非法拘禁致人死亡并无不当，抗诉理由不能成立。理由是：首先，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款前段“非法拘禁致人重伤、死亡”，属于基本犯基础上的结果加重情形，是指非法拘禁行为本身导致被害人重伤、死亡，非法拘禁行为与加重结果之间必须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本案中，被害人用床单制成绳索从十二楼窗户攀爬下楼，其死亡的直接原因是高空坠楼。被害人从家中攀爬下楼高坠死亡发生在徐坤、王宗好、水中原三人被民警从被害人家驱离之后，事发时，三名原审被告人未直接接触、实际控制被害人。其次，非法拘禁致人死亡要求拘禁基本行为与死亡加重结果之间存在的联系是直接的、紧密的，没有因其他介入因素导致因果关系中断。在介入被害人行为的情形下，如果拘禁行为导致被害人不得不实施介入行为的，即使该介入行为具有高度危险性，仍应当认定拘禁行为与加重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中，被害人用床单制成绳索从十二楼窗户攀爬下楼而坠楼死亡即属于介入被害人行为的情形。在被民警驱离被害人家中之后，原审被告人徐坤等三人虽然分别实施了在十二楼楼道、楼下停车场等处守候、不时上门查看、用胶水堵锁芯等行为，但是上述行为本身对被害人并不起到实际控制作用且不具有造成被害人死亡这一加重结果发生的高度紧迫性和危险性，当时采用报警、通知家属等更稳妥安全的方法离开现场亦非不能实现，在这种情况下，被害人采用以床单制成绳索从十二层高楼窗户攀爬下楼这种极度危险方法离开显然不具有高度紧迫性和合理性，在一般人看来此举亦属于不必要且是异常冒险的举动，该死亡结果对于四名原审被告人而言亦难以预见。因此，本案介入被害人行为的情形是异常的，从而中断了非法拘禁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原审对此认定并无不当。
二、关于原审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是否构成自首。本院认为，根据刑法规定，构成自首需满足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两个条件。首先，关于自动投案。经查，2016年2月3日8时许，黄某1亲属前往黄住处查看情况并报警，原审被告人徐坤、王宗好、水中原在场。民警接警后到场处理。原审被告人水中原独自下楼寻找被害人下落，在发现被害人后主动电话通知原审被告人徐坤。原审被告人徐坤、王宗好及被害人家属、民警得悉后一同赶到楼下。由此可见，三名原审被告人并无逃离案发现场的意图。当民警发现被害人黄某1已死亡时，将徐坤、王宗好、水中原传唤至派出所接受调查，三名原审被告人在此过程中也均无拒捕行为，整个过程均体现了投案的主动性和自愿性。因此，可以认定三名原审被告人均属于自动投案。其次，关于如实供述。根据司法解释，自动投案后，如实交代主要犯罪事实的，属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所谓“主要犯罪事实”，通常是指具体案件的各种事实、情节中能够决定行为人是否犯罪、此罪与彼罪的定罪事实；以及对行为人量刑有重大影响的事实，如决定行为人适用法定刑档次是否升格的事实和情节。1、原审被告人王宗好到案的第一份笔录供述了其在蔡士井的授意下，同徐坤以及后来加入的水中原入住被害人黄某1家索债并随黄某1外出筹钱还债的事实。王宗好到案的上述笔录虽未供述有殴打情节，但由于殴打情节不属于非法拘禁犯罪的构成事实，也不是决定法定刑档次升格的主要事实或情节，因此，王宗好到案后的供述总体而言仍属于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至于上门入住型索债是否构成非法拘禁，当属司法判断认定之范畴，因而王宗好认为其行为不属于非法拘禁是对行为性质的辩解，不影响对如实供述的认定。2、原审被告人水中原到案后的第一份笔录即供述了其和徐坤、王宗好入住被害人黄某1家要债的事实，同时也供述了徐坤、王宗好曾经言语威胁、挟持黄某1的事实，应认定为其属于如实供述。因此，原判认定原审被告人王宗好、水中原具有自首情况符合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并无不当。抗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水中原为索取债务非法拘禁他人，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拘禁罪，且具有殴打情节，应当从重处罚。原审被告人蔡士井、徐坤、王宗好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应当按照其所组织、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被告人水中原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应当从轻处罚。原审被告人蔡士井、王宗好、水中原有自首情节，均可以从轻处罚。原审被告人徐坤到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行为，可以从轻处罚。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依据不足，不能成立。上诉人蔡士井、水中原申请撤回上诉的意见于法不悖，予以准许。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五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准许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蔡士井、水中原撤回上诉。
二、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陈 星
审判员 王晓越
审判员 陈 兵
二〇一八年二月一日
书记员 吕曌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五条上诉人在上诉期满后要求撤回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审查。经审查，认为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准许撤回上诉；认为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或者将无罪判为有罪、轻罪重判等的，应当不予准许，继续按照上诉案件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