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温商终字第20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斌。
委托代理人：田海星。
委托代理人：周光。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苍南仪表厂。
法定代表人：洪作斌。
委托代理人：周秋孟。
上诉人叶斌因与被上诉人浙江苍南仪表厂（以下简称：苍南仪表厂）董事会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2013）温苍商初字第12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了由审判员方飞潮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黄丽君、吴润崇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合议庭决定对本案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苍南仪表厂原属集体所有制企业。1998年12月间，叶斌进入苍南仪表厂，从事营销工作。1999年，苍南仪表厂改制为股份合作制，注册资金为1000万元，其中按量化给职工的集体所有资产515.7万元由职工持股会投入，134位职工以货币资金形式出资484.3万元。2003年5月9日，苍南仪表厂召开股东大会并通过增资扩股决议，决定其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增资为2100万元，其中叶斌占40股，投资120万元，比例为5.7143%，上述增资扩股行为已经工商登记。期间，叶斌曾担任销售公司副经理、经营部主任、营销副厂长等职务，并曾在2006年、2007年和2008年与苍南仪表厂签订过三份劳动合同。2008年7月，叶斌辞去营销副厂长职务，2001年至2009年间，叶斌曾选任为苍南仪表厂董事。2009年7月8日，叶斌经苍南仪表厂董事会同意，辞去董事职务，并于2009年7月间离开苍南仪表厂。
2012年7月22日，苍南仪表厂董事会召开会议，并作出《关于叶斌股份的处置意见》（以下简称：《处置意见》），认为：叶斌于1998年12月进入苍南仪表厂从事营销工作，2000年3月开始历任销营副经理、总经理、营销副厂长等职务，2001年5月选任董事至2010年4月。2003年11月自行注册成立众德科技公司，任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在经营我厂产品的同时，销售加拿大罗美特的罗茨流量计。2008年7月辞去营销副厂长职务，2011年8月成立罗美特公司，生产我厂同类产品。综上所述，叶斌违背《苍南仪表厂章程》第六章第四十四条“董事、管理人员不得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本企业同类的营业（生产）或者从事损害本企业利益的活动，从事上述营业或者活动的所得收入应当归企业所有。”和第七章第五十七条“凡掌握和了解企业机密的股东，如离开本企业，须经董事会批准，签订有关协议，方可离开，且没有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没有损坏本企业的利益和声誉，拥有的股权继续保留，三年后再结算，凡擅自离厂的股东，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并损坏广大股东的利益和本企业的声誉，拥有股权一律结冻”的规定，经六届四次董事会表决一致同意“结算、冻结”其股份等。
另外，2012年6月16日，苍南仪表厂曾召开董事会会议并作出决议，决定增资3089万元，同时根据章程规定，决定企业非在职股东、任其他企业法人代表的股东、以及从事本行业工作的股东不作为增资对象。2012年7月28日，苍南仪表厂又如开股东大会，表决通过了增资议案，注册资金由2100万元增加到5189万元，但叶斌未能参与增资，出资额120万不变，占注册资本的比例由原来的5.714%变为2.312%。前述增加的注册资金和股份变化情况已经工商登记机关登记。
另查明，苍南仪表厂曾于1998年、2003年、2005年、2007年、2010年和2012年制定多份章程。其中2010年章程第五十四条规定：企业职工辞职，按《劳动法》和企业相关规定办理离厂手续。凡掌握和了解企业机密的股东，如要离开本企业，须经董事会批准，签订有关协议方可离开，且没有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没有损害本企业的利益和声誉，拥有的股权继续保留，三年后再结算。凡擅自离厂的股东，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并损害了广大股东的利益和本企业的声誉，拥有股权一律冻结。第五十六条规定：根据国家按劳动法规和企业发展的实际聘用企业职工，被聘用的职工发须严格遵守企业制定的《职工守则》。同时对违反企业劳动纪律或犯有严重错误的职工依法予以解除劳动合同，被解除劳动合同的职工为企业股东的，按第七章第五十四条之规定执行。2007年章程第五十七条规定：参照劳动法有关规定，已与企业签订劳动合同者要辞职必须提前30天向本企业提出申请，经批准后方可办理离厂手续。凡掌握和了解企业机密的股东，如要离开本企业，须经董事会批准，签订有关协议，方可离开，且没有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没有损坏本企业的利益和声誉，拥有的股权继续保留，三年后再结算。凡擅自离厂的股东，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并损坏广大股东的利益和本企业的声誉，拥有股权一律结冻。凡违反《职工守则》，被本企业终止劳动合同的股东，视其情节，拥有的股权给予保留1－3年，不计息不分红，届时按自动退股处理，经董事会批准后退回股金。若这一期间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并损害了广大股东的利益和本企业的声誉，拥有股权一律结冻。凡对不适应本企业生产、工作需要的职工依法予以解聘或者辞退，是股东的，若愿意继续保留股权的给予保留。
2013年7月26日，叶斌向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起诉称：一、苍南仪表厂六届四次董事会于2012年7月22日作出《关于叶斌股份的处置意见》，结算、冻结叶斌持有的股份。该处置意见违反法律规定且与事实不符。首先内容明显违反《民法通则》、《公司法》和《物权法》关于保护股东投资权益的规定，当属无效；其次叶斌不是苍南仪表厂的职工，与苍南仪表厂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更没有领取苍南仪表厂的工资。叶斌2008年7月辞去营销副厂长和董事后，也不存在所谓自营或为他人经营同类业务的营业行为，更没有损害苍南仪表厂的广大股东的利益和企业的声誉。所以苍南仪表厂董事会作出的决议没有事实依据，应属无效。二、叶斌持有股份40股，苍南仪表厂自2009年度起至今，未给叶斌分红。其中2009年度分红款36.8万元（每股9600元）；2010年度分红款为40万元（每股10000元）；2011年度分红款44万元（每股11000元）；2012年度分红款56万元（每股14000元）。三、苍南仪表厂规定按每月1%向股东支付股息，该股息自2009年度起至今，苍南仪表厂未向叶斌支付，合计71.04万元（148万元×每月1%×48个月）。四、截止2011年7月31日，苍南仪表厂应给叶斌分配利润220万元，该款至今未付。故诉请：一、判令苍南仪表厂六届四次董事会于2012年7月22日作出的《关于叶斌股份的处置意见》无效；二、判令苍南仪表厂向叶斌支付股份分红款合计176.8万元（其中2009年36.8万元，2010年40万元，2011年44万元，2012年56万元）；三、判令苍南仪表厂向叶斌支付股息71.04万元；四、判令苍南仪表厂向叶斌支付2011年7月31日分配利润220万元。
苍南仪表厂答辩称：一、本案的案由错误，应定为与企业有关的纠纷。因为苍南仪表厂属于股份合作制企业，不属公司企业。不适用公司法的规定，应适用民法通则和合同法的规定。当然章程和股东会决议也是股东应当遵守的。二、本案属于重复起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叶斌起诉要求确认的《关于叶斌股份的处置意见》的效力问题，苍南仪表厂已经于2012年起诉，苍南仪表厂的在该案中的诉讼事实和主张，均已包含了《关于叶斌股份的处置意见》的效力问题。本案叶斌又提起诉讼，已经没有必要，属于重复起诉。三、叶斌的第二、三、四项请求属于企业股东请求分配利润的诉讼，第一项请求是确认之诉，两者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应另案处理，不应合并审理。四、苍南仪表厂作出的《关于叶斌股份的处置意见》合法有效，符合章程的规定。五、叶斌在任职期间和离职后，一直在经营上海众德能源集团有限公司和罗美特（上海）自动化仪表有限公司，经营苍南仪表厂的同类产品。
原审法院认为：苍南仪表厂系依法登记在册的股份合作制企业。股份合作制是兼有合作制与股份制两种经济形态特点，实行劳动合作和资本合作相结合的一种经济组织形式，不同于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因此，本案不宜适用公司法。股份合作制企业章程是全体发起人就企业的设立与经营管理达成的协议，除企业章程规定的事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外，对全体发起人、董事会、监事会成员以及高级管理人员、企业本身具有法律约束力，因此，本案应当依据苍南仪表厂的章程予以处理。苍南仪表厂2007年和2010年章程均规定：企业职工辞职，须按相关规定办理离厂手续。凡掌握和了解企业机密的股东，如要离开本企业，须经董事会批准，签订有关协议方可离开，且没有从事本行业同类工作，没有损害本企业的利益和声誉，拥有的股权继续保留，三年后再结算。叶斌于2009年离职，苍南仪表厂在叶斌离职后的第三年，即2012年召开董事会，决定决算其股权，符合前述章程的相关约定。另外，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本质特征是资本合作与劳动合作相结合，职工既是在企业工作的劳动者，又是企业的股东，二者的身份紧密联系在一起。叶斌于2009年离职后，不再具有企业劳动者身份，不符合持股条件，其持有的股份应当按章程的约定予以退让。苍南仪表厂在叶斌离职三年后，通过董事会决议，决定决算其股权，也符合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本质要求。综上，本案涉诉的董事会决议，符合苍南仪表厂章程的约定和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本质要求，叶斌要求确认其无效，理由不足，该院不予支持。苍南仪表厂在诉叶斌与企业有关纠纷一案中，其请求系确认苍南仪表厂依据章程规定结冻并收回叶斌股份符合章程规定，并未涉及本案诉争董事会决议的效力问题，而且其诉请主要是冻结并收回，并未提出确认结算叶斌股份的符合章程规定的请求，而本案诉争董事会的决议是“结算、冻结其股份”。因此，本案“结算”叶斌股份的董事会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与前述案件中苍南仪表厂的相关诉请没有重复，不属重复起诉。叶斌要求苍南仪表厂向其支付分红款和股息，以及分配利润的诉讼请求，与前述董事会决议效力确认纠纷属不同性质的诉请，应另案处理为宜，故本案不予处理，叶斌可另行起诉。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叶斌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元，由叶斌负担。
上诉人叶斌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存在错误。1、叶斌于2012年3月8日与苍南仪表厂签订离厂结算意见，同意在合理结清账务的情况下离厂，该厂领导人要求叶斌保留股东身份，不存在2009年7月离开苍南仪表厂的问题。《处置意见》中亦认为叶斌“2001年5月选任董事至2010年4月”，叶斌辞去董事后，仍一直在销售苍南仪表厂产品，2012年10月因苍南仪表厂提出仲裁才停止合作。二、原审法律适用错误。1、股份合作制企业章程规定的事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般应认定有效，章程第一条规定按照公司法等制定本章程，但原审却此视而不见，认为本案不适用公司法错误。2、《公司法解释一》第2条规定公司法实施前的民事行为或事件，如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的，可参照适用公司法的有关规定。三、原审案由定性错误，要求上诉人将后三项诉讼请求另行诉讼，没有法律依据。1、本案第一项诉请为董事会决议效力确认纠纷，后三项涉及到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被上诉人多年没有给上诉人分红，剥夺了上诉人的出资增股权，但因为被上诉人作出了《处置意见》，成了上诉人维权的前置障碍，故必须同时提出本案的第一项诉讼请求，后三项诉讼请求才能畅通。本案应增加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的案由。2、法律并无规定一个案件只能审理一个案由，实践中存在与案情有关的案由同时审理，如交通事故的侵权案件中同时审理保险合同、民事侵权等，原审认为叶斌的后三项诉请应另案处理没有法律依据。四、《处置意见》应属无效。1、生效判决书已认定该《处置意见》没有法律依据。2、原审仅对“结算”进行审理认定，未对“冻结”进行审理认定应属错误。“冻结”违反了公司法、物权法、民法通则等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3、叶斌离开被上诉人是征得其同意，也是被上诉人要求的，其“离开”后到2012年10月间是专门销售被上诉人企业的产品，与章程中的离开是不同的概念。
被上诉人苍南仪表厂答辩称：一、叶斌向原审法院陈述其不是苍南仪表厂的职工，从来就没有在仪表厂上班，2009年7月8日辞职后就再没有在苍南仪表厂上班，故离开时间是2009年7月8日。叶斌离开后销售苍南仪表厂产品的行为是基于销售合同，其合同主体并非叶斌，而是上海众德集团有限公司。二、（2012）温苍商初字第1727号案件中并没有人认定《处置意见》无效，只是认定没有法律依据，且答辩人对此案件的判决已经申请再审。《处置意见》中的“结算”是计算叶斌2009年之后的股金、股息，“冻结”是把结算好的股金、股息冻结住，不让叶斌拿回去。三、原审认定适用2007年章程以及民事法律，不适用公司法正确。四、被上诉人认为本案案由错误系认识错误。上诉人首先请求宣告的是董事会决议无效，属于董事会决议效力确认纠纷。其他的诉讼请求必须建立在上诉人还是股东的基础上，必须通过章程规定的程序提出申请并提供相应的证据。原审在判决书中认为另案处理正确。实际上叶斌从离开企业那天开始就不是股东。
当事人双方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苍南仪表厂系股份合作制企业，兼具合作制、股份制的特征，不同于公司法所规范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现阶段国内针对该类型企业也尚未制定相应的法律、法规，而企业的章程作为企业全体人员达成的协议，在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外，其效力对企业的全体人员具有约束力，在章程没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才可以参照适用公司法、民法通则等法律法规，故本院认为原审认定本案应当依据苍南仪表厂的章程予以处理并无不当。第一，关于叶斌离职时间的认定问题。（2012）温苍商初字第1227号民事判决认定叶斌于2009年7月离开苍南仪表厂，叶斌未提出上诉，应视为其认同该事实，且生效的（2014）浙温商终字第630号民事判决对该事实亦予以了确认。故叶斌主张其于2012年10月份才离开苍南仪表厂，本院不予采信。第二，关于叶斌离职后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关系应如何处理的问题。股份合作制企业股东在离职后便不再具有企业劳动者的身份，相应也不再具有股东资格，原持有的股权应当按照章程的约定予以退让或由企业、其他职工受让。本案中，苍南仪表厂的章程约定了“股权继续保留，三年后再结算”的内容，故《处置意见》中的“结算”符合章程约定，亦符合股份合作制企业的特征，应属有效。《处置意见》以叶斌违反公司章程第六章第四十四条、第七章第五十七条为由，冻结叶斌的股份，但在生效的（2014）浙温商终字第630号民事判决中以叶斌并不适用该二个条款关于冻结股权的规定为由，驳回了苍南仪表厂请求确认其冻结并收回叶斌股份、股金的诉请，且作为平等的民事主体，苍南仪表厂亦无权单方面冻结叶斌的股份，故《处置意见》中的“冻结”应属无效。原审法院对此未作认定，应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叶斌和被上诉人苍南仪表厂应在叶斌离开苍南仪表厂三年后及时结算并办理相关退股手续，上诉人叶斌原审起诉的后三项诉请，主张的是分红、股息、利润分配，其请求权基础均是源于股权，可在结算股权时一并处理，且该三项诉请的性质属于给付之诉，与第一项诉请的确认之诉属于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原审认为应另案处理也并未实质影响上诉人的诉讼权利，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苍南县人民法院（2013）温苍商初字第1229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苍南仪表厂六届四次董事会于2012年7月22日作出的《关于叶斌股份的处置意见》部分无效，即“冻结”叶斌股份的内容无效；
三、驳回上诉人叶斌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0元，均由上诉人叶斌负担40元，被上诉人苍南仪表厂负担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飞潮
代理审判员 黄丽君
代理审判员 吴润崇
二〇一五年一月十五日
代书 记员 杨焰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