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06民初8486号
原告：唐新弘，女，1968年7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丽萍，北京市隆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金平，男，1948年8月11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洪备，山东众成清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阳，女，1977年9月4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
原告唐新弘与被告李金平、李阳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3月8日立案受理。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唐新弘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丽萍、被告李阳、被告李金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洪备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唐新弘提出诉讼请求：一、确认二被告于2011年6月1日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CW171436）无效。二、二被告将诉争房屋恢复登记至被告李金平名下。三、诉讼费由被告负担。事实与理由：位于北京市丰台区华源二里6号楼2108号房屋原登记在李金平名下，属于李金平与赵嵩的夫妻共同财产，赵嵩于2009年6月去世。李阳是李金平与赵嵩的女儿。原告唐新弘与被告李金平于2011年1月21日办理结婚登记。结婚时李金平与唐新弘签订夫妻财产约定，自愿将上述房屋中属于其所有的房产份额约定为夫妻共同所有，双方各占一半份额。2016年4月份原告唐新弘办理户口进京手续时，发现二被告于2011年6月1日未经原告同意将丰台区华源二里6号楼2108室的房屋以买卖的方式从李金平名下变更登记至李阳名下，双方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款94万元远远低于房屋市场价格，且李阳并未实际支付房款，不属于善意受让人。二被告的做法损害了原告作为共有人的权益。故我诉至法院。
李金平辩称，事实理由均认可，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李阳对唐新弘与李金平之间的财产约定是知情的，当时过户是为了避免唐新弘分得财产，也明知此合同损害赵玉锁、段玉珍的利益。签完合同以后李阳并未实际支付购房款。当时我只是把房子过户给李阳，没有说是给李阳，也没有说是赠与。
李阳辩称，一、原告不是合同当事人，无权提起诉讼，合同的双方是我和我父亲，涉案房屋是我和我父母共同出资购买的；二、我父亲选择房屋买卖的方式，实质是一种赠与行为，在买卖之前，我们考虑过通过赠与的方式将房屋给我，但是由于费用及其他原因选择了买卖的方式。三、从2011年房屋过户给我直到起诉，我父亲从未告诉我夫妻财产约定的情况。我认为该约定是伪造的，之前我父亲曾起诉我确认合同无效，后撤诉，在该案件的调解过程中原告也从未提出过夫妻财产约定的事。我认为本案是我父亲和原告串通好的，是虚假诉讼。四、原告起诉已经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五、我姥姥姥爷也知道房子给我的情况、
本院经审理认定以下事实，赵嵩与李金平系夫妻，二人育有李阳一女，赵嵩于2009年6月9日因死亡注销户口。唐新弘与李金平于2011年1月21日登记结婚。坐落于北京市丰台区华源二里6号楼2108号房屋（以下简称2108号房屋）系赵嵩与李金平的夫妻共同财产，登记在李金平名下。
2011年6月1日，李金平与李阳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李金平将2108号房屋出售给李阳，成交价格为94万元。后李阳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证书。李金平曾以房屋买卖合同为由将李阳诉至本院，要求确认该《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后在诉前调解阶段撤诉。
唐新弘提交财产约定一份，欲证明其与李金平在婚后关于涉案房屋有财产约定，李金平表示将涉案房屋中属于其的份额归夫妻共同所有。该协议显示日期为2011年1月22日。李阳对此不予认可，称从二人结婚至诉讼前从未见过此约定也没听说过关于财产约定的事。
李阳另提供录音三份，唐新弘与李金平对录音的真实性均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唐新弘及李金平在录音中未明确提及“财产约定情况”，其中唐新弘在2017年5月7日与李阳、李金平的录音中提到：“……然后因为他跟我结婚，给过我承诺，就是把大房子给孩子，做的也很好……”“……这个呢李金平跟我结婚了，他交代的清清楚楚，因为他是一个想把事情做在前面的人，他就跟我说我两套房子，大房子就这么一个孩子，大房子我们俩结婚以后会过给你的，大房子就过给孩子了，我说没问题，该给孩子的给孩子……”李金平在该录音中提到“……我补充一下，2108给李阳，这是爸和妈的决定……”唐新弘表示两次提到“把大房子给孩子”是因为当时要去美国，很匆忙，说话有口误，且自己在谈话时提到把合同取消有根有据，指的就是财产约定的事。
经法庭询问，唐新弘表示双方发生矛盾是因为把2108号房屋过户给李阳以后，李阳还要求对光彩路的房子有继承权。且录音中均未提及夫妻财产约定是因为怕伤着李阳，同时表示在录音中提到了结婚日期，意思就是其和李金平是有说法的。
赵玉锁、段玉珍提供的证明一份，载明：我们的大女儿赵嵩于2007年6月29日病故，我（赵玉锁，身份证号：×××）和我老伴（段玉珍，身份证号：×××）在大女儿病故后一直同意把女儿遗产中我和我老伴继承的赵公口光彩北路8号院2号楼1504和六里桥华源二里6号楼2108号房产份额全部都转赠给我外孙女李阳（身份证号×××）。鉴于赠与公证的程序繁琐并且费用高，2011年6月，我们同意女婿李金平和外孙女李阳通过房屋买卖形式完成赠与行为，我和我老伴都是认可和支持的。
本院认为，唐新弘以李金平与李阳之间的《存量房买卖合同》存在恶意串通，且损害了其利益为由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而李阳主张该合同虽名为买卖，但履行的实质是一种赠与行为，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李金平与李阳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属于买卖合同还是赠与合同。
关于李金平与李阳之间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其法律行为的性质尚需结合证据和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表示予以认定。
1、李金平与李阳之间意思表示及法律行为的性质认定。所谓意思表示，是指行为人把进行某一民事行为的内心效果意思，以一定的方式表达于外部的行为。行为人因具有健全的判断能力，由此得以更自由的进入法律交往领域，但表意人时常会基于某些考虑，作出有所保留的意思表示，此时，表面意思所指向的法律效果，其实不为表意人所追求，进而导致意思表示的真实内容及效力有待于结合具体案情进一步判断。
本案中，李金平与李阳签订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依照常理，双方之间当存有买卖房屋的意思表示及相应的履行行为。然结合查明的事实发现，李金平与李阳之间一系列的外在行为与上述意思表示存在相悖之处，具体如下：其一，就涉诉房屋的权属而言，各方均认可其为赵嵩与李金平的夫妻共同财产，在赵嵩去世后，李阳、李金平均成为了涉诉房屋的共有权人。从处分权的角度分析，在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之时，李阳并非房屋的完全所有权人，依照上文所述，此时房屋的权属状态为共同共有，共有权人则包括李金平与李阳，在此前提下，李阳无视己方的权属份额，再通过买卖以支付李金平全部购房款的方式获得过户登记，违背常识。其二，从《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的内容分析，其中虽然约定了房屋的价格，但对于交付时间、违约责任、付款方式和期限等重要条款均未明确。且在合同签订直至李金平第一次提起诉讼，未有证据显示李金平向李阳主张过购房款。在未收到任何房款的前提下，李金平就把房屋过户至李阳名下，此举与房屋买卖的交易习惯不符。其三，李阳作为李金平唯一的子女，在此前提下，李金平再将涉诉房屋卖与自己的女儿并拟从中获取房款的行为缺乏动机性意义。此外，对于《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的签订原因，李金平曾在录音中表示去过公证处，公证处要求四个人到场，后来二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这从便于过户、减少支出等方面作出了合理解释。
故此，结合上述分析和李金平的行为，应当认定李金平与李阳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房屋买卖行为，而是形成了赠与行为。具体而言，即两人的内心意思与外部的表示行为并不一致，双方合作完成了通谋虚伪行为，形成了真假两项意思表示。虚假的房屋买卖的意思表示浮现于表面，真实的房屋赠与的意思表示则被隐藏。故本院在上述分析的基础上，认定李金平与李阳之间形成的是赠与合同法律关系。
2、李金平与李阳之间意思表示及法律行为的效力认定。首先，表面行为即本案中李金平与李阳之间房屋买卖的“意思表示”所指向的法律效果并非李金平与李阳所欲求，双方并无接受该意思表示的约束且已就此达成合意。换言之，李金平与李阳并不希望发生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而只是借此形式完成房屋权属变更的目的。如前所述，即双方之间的法律行为名为买卖实为赠与。私法自治乃民法之基本原则，其要义在于个人得依自主的意思，自我负责的形成私法上的权利义务，具体到本案中，既然李金平与李阳的真实自由之意愿在于赠与，法律当对此予以尊重。然至于赠与行为的效力如何，尚需结合法律规范进行进一步判断。其次，隐藏行为即本案中李金平与李阳之间的房屋赠与行为有效。赠与行为是当事人真正的意思表示，对其效力的认定当遵循相关的法律规则，故在本案中，对李金平与李阳之间形成的法律行为效力的认定当遵循赠与合同的法律规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可见，赠与合同中涉及的关键要素有三：其一是赠与人对于所赠财产具有处分权；其二是赠与行为具有无偿性；其三是受赠人具有接受的意思表示。对照上述规定，本案中，李金平是涉诉房屋的共有权人之一，现李金平将自己的房屋份额无偿赠与给另一共有权人李阳，且李阳已经办理完毕产权过户登记。双方上述行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为内心之真实意愿，故双方之间形成了合法有效的赠与合同关系。关于唐新弘提出的其和李金平之间有夫妻财产约定的情况，唐新弘在录音中明确提出“将大房子给孩子”，说明其对该情况是明知且是认可的。李金平与唐新弘也在庭审中提及双方发生矛盾是因为大房子给了李阳，李阳还要求对赵公口的房子有继承权，说明双方发生矛盾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另外一套房产的分割问题。故李金平与李阳之间形成并非买卖合同关系，而是赠与合同关系，因唐新弘对此事明知，二人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唐新弘利益的行为。
最后，尚需说明的是，纵有过往心结，终究血浓于水。现赵嵩已逝，李金平亦已与唐新弘重新组成家庭，本院希望李阳、李金平能够念及亲情，抛却矛盾，修复曾有的裂痕，也希望李金平能够做好唐新弘与李阳之间沟通的桥梁，以求得彼此间的相敬、相睦之情。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唐新弘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一万三千二百元，由唐新弘负担（已缴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牛瑾婧
人民陪审员 白璆琳
人民陪审员 盛洪芳
二〇一七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肖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