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吉民申字第64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长春市伊通河管理委员会。住所地：长春市二道区四通路*号。
法定代表人：娄长兴，该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赵羽飞，该委员会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赵丹，吉林朗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吕振勇，男，汉族，1973年4月11日出生，住长春市朝阳区。
委托代理人：齐江涛，吉林常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春艳，女，汉族，1971年11月12日出生，住长春市朝阳区。
委托代理人：吕振勇，男，汉族，1973年4月11日出生，住长春市朝阳区，李春艳丈夫。
委托代理人：齐江涛，吉林常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长春市水利局。住所地：长春市人民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马国成，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杨长兴，该局工作人员。
再审申请人长春市伊通河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伊通河管委会）因与被申请人吕振勇、李春艳以及一审被告长春市水利局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长民一终字第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伊通河管委会申请再审称：1.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缺乏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书中仅列明合同所违反的行政法规名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并未体现具体法律条款，而该条例中并无河道内土地不得出租的规定。且该条例显系行政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2.2005年5月20日《土地使用合同》是虚假的，一、二审认定事实错误。2001年8月30日合同和2005年4月27日合同中均明确出租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2005年5月20日合同却一改从前约定，与前两份合同不具有连贯性和合理性。结合（2001）印章检鉴字第91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可以认定5月20日合同是虚假的。3.吕振勇重复起诉，一事二审。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2011）南民初字第37号民事裁定已经以吕振勇不具备主体资格为由驳回起诉。本案中吕振勇以同一事实、同一理由再次起诉，显属一事二审。4.李春艳非合同相对方，无权基于合同主张权利，一审、二审判决却以家庭关系突破合同相对性，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合同纠纷，伊通河管委会与李春艳没有签订过任何形式的合同，其无权以合同作为请求权基础向伊通河管委会主张任何权利。李春艳不能继续经营是营业执照到期等原因所致，涉案建筑物至今仍未实际拆除，本案对李春艳经营没有产生实际影响。李春艳虽为灶台鱼饭店经营者，但涉案违法建筑物均为吕振勇所建。因此，李春艳无权主张权利。5.一审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二审法院对一审程序合法性审查结论错误。鉴定结论明显相互矛盾，伊通河管委会提出鉴定申请后，一审法院未向申请人进行任何告知的情况下径行判决伊通河管委会承担责任，显属程序违法。合同的真实性对本案至关重要，但一审、二审法院以书写先后顺序不会影响合同效力及责任承担为由，拒绝伊通河管委会鉴定申请，严重剥夺伊通河管委会诉权。一审法院在未对合同无效的认定作出任何形式的告知或释明的情况下，在判决中加以认定，径行代替吕振勇、李春艳行使诉权，程序违法。6.一审、二审法院认定损失范围错误。2005年5月20日土地使用合同中约定的租赁标的“小岛”（约8000平方米）为地块一，既符合地块一四面环水的特征，又与长春市测绘局图纸标注的8097平方米面积相符；而地块二为陆地，并非小岛，其是2005年4月27日合同的标的，与本案无关。7.一审、二审认定伊通河管委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错误。伊通河管委会不是河道主管机关，不享有行政审批职权，其基于对河道资源的有效利用，在河道治理期间对滩地进行出租完全符合法律及政策规定，不存在任何过错。2001年8月30日合同和2005年4月27日合同内容可以证实，无论是政府规划占地，还是合同期届满，承租方租赁期间所投资建设的建筑物及所属设备按约定均应自行拆除，出租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合同未约定具体租赁期限，应属不定期租赁合同，双方均享有随时解除权，伊通河管委会不存在违约行为。涉案建筑物建成长达7年之久，已经远远超过“临时建筑”两年使用年限，吕振勇应对其投资风险有充分的预见，不存在投资损失问题。即使吕振勇、李春艳遭受损失，亦是由于二人未依法自行申请、办理、获得房屋审批手续，没有预见到投资风险所致，与合同无效没有因果关系，损失应由二人自行承担。自2001年至2007年，伊通河管委会共收取吕振勇租金30万元，2007年后通知吕振勇迁出后再未收取任何租金，且至今为止，涉案建筑物仍由吕振勇实际占有使用，一审、二审判决结果显失公正。综上所述，一审、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且程序严重违法，请求撤销（2014）长民一终字第74号民事判决及（2013）南民初字第775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吕振勇、李春艳起诉，诉讼费用由吕振勇、李春艳负担。
本院认为：1.关于合同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在河道管理范围内，水域和土地的利用应当符合江河行洪、输水和航运的要求；滩地的利用，应当由河道主管机关会同土地管理等有关部门制定规划，报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批准后实施。”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的目的是吕振勇、李春艳租赁滩地修建临时建筑经营饭店获取经营收益，伊通河管委会收取租赁费用。而长春市水利勘测设计研究院于2009年3月23日作出的《长春市伊通河卫星桥以南500米附近右岸河道内建筑物防洪影响评价报告书》载明，涉案建筑物的修建与伊通河防洪规划要求相违背，并且建筑物建在行洪滩地上，将对行洪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由此可见，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关于在出租土地上修建临时建筑的约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在客观上严重影响了伊通河的整体防洪规划，危及公共安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的规定，应认定伊通河管委会与吕振勇于2005年5月20日签订的《土地使用合同》无效。2.关于5月20日合同真伪问题。对于检材上印章与事业单位法人印鉴印模留存备案表中样本印章是否同一问题，吉林正达司法鉴定所[2011]印章检鉴字第912号检验报告并未作出结论性意见，而吉林公正司法鉴定中心吉公正[2011]文鉴字第134号检验报告形成了“同一枚印章盖印”的肯定性意见，上述两份鉴定意见并不矛盾。依据吉公正[2011]文鉴字第134号检验报告，5月20日合同上公章的真实性能够得到确认。由于吕振勇并非2001年8月30日合同当事人，且伊通河管委会不能提供2005年4月27日合同原件，故无法对伊通河管委会提到的三份合同内容进行比较。另外，在先后形成的不同合同中对同一问题作出相反约定是当事人对自己民事权利的正常处分，不能因先后合同约定内容不同而否定后合同的真实性。因此，伊通河管委会以5月20日合同与先前两份合同约定内容不具有连贯性为由否定该合同真实性的主张不能成立。3.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诉讼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42条规定：“裁定不予受理、驳回起诉的案件，原告再次起诉的，如果符合起诉条件，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虽然吕振勇曾于2011年1月5日在长春市南关区人民法院提起告诉，请求判令伊通河管委会、长春市水利局赔偿其经济损失2905809.10元，但该案的裁判结果为驳回起诉，即人民法院对吕振勇的该次起诉并未进行实体审理。因此，依据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吕振勇再次提起本案告诉不构成重复诉讼。4.关于李春艳诉讼主体是否适格问题。伊通河管委会与吕振勇签订合同后，李春艳于2005年12月注册净月经济开发区仙渔岛灶台鱼饭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并与吕振勇以家庭经营形式从事饭店经营活动。由于李春艳系个体工商户登记业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6条关于“在诉讼中，个体工商户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业主为当事人。有字号的，应在法律文书中注明登记的字号。营业执照上登记的业主与实际经营者不一致的，以业主和实际经营者为共同诉讼人”之规定，李春艳应当成为本案当事人。又由于灶台鱼饭店采取家庭经营形式，作为夫妻一方且是登记业主的李春艳，有权针对涉案建筑物损失主张权利。5.关于原审程序是否违法问题。一审中，伊通河管委会就公章真伪及书写时间问题提出重新鉴定申请，一审法院审查后对其申请未予准许，并在判决书中阐明了理由，程序正当，并未剥夺当事人合法诉权。合同效力本质上是法律评价当事人各方合意的体现，在审理合同纠纷案件中，对于合同是否存在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或公序良俗等而无效的情形，即使当事人没有主张，人民法院作为审判机关也应当主动进行审查并作出认定。伊通河管委会并非本案原告，其在本案中没有诉讼请求，故不存在人民法院因认定合同效力与其主张不同而需向其释明变更诉讼请求的问题，一审、二审程序并无不当。6.关于赔偿范围问题。由于伊通河管委会未能提供2005年4月27日合同原件，且吕振勇、李春艳对此不予认可，人民法院无法确认该合同的真实性，故对伊通河管委会关于地块二为2005年4月27日合同标的的主张不予支持。鉴于地块二实际由吕振勇、李春艳长期经营饭店使用，而伊通河管委会作为河道管理机构对此并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其对吕振勇、李春艳利用地块二修建临时建筑行为的认可，进而可以认定吕振勇、李春艳与伊通河管委会之间关于地块二的使用问题达成了合意，地块二亦为租赁标的。由于此类合同均为无效合同，且本案双方对于合同无效均存在过错，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伊通河管委会也应对地块二上的建筑物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在吕振勇、李春艳针对地块一、地块二上的建筑物损失一并提出本案诉请后，原审结合土地实际利用及损害后果情况，将地块一、地块二上的建筑物损失共同纳入赔偿范围并无不当。7.关于伊通河管委会应否承担及如何承担责任问题。吕振勇、李春艳为经营饭店承租涉案土地，并投资修建临时建筑，事后因投资修建的临时建筑被拆除而遭受损失。该损失系因履行无效合同所致，并非因不可归责于任何一方当事人的商业风险。对于合同无效，本案双方均有过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原审确定双方对损失各承担50%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妥。
综上，伊通河管委会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长春市伊通河管理委员会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张怀胜
代理审判员 王 斓
代理审判员 米 于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孙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