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2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远安支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远安县鸣凤镇鸣凤大道**号。
负责人：王志波，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川川，湖北三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永平，女，汉族，1963年1月18日出生，住湖北省枝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爱民，湖北鑫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庆玲，女，汉族，1988年10月6日出生，住湖北省枝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爱民，湖北鑫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晓晓，女，汉族，1994年6月20日出生，住湖北省枝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爱民，湖北鑫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王成，男，汉族，1970年4月20日出生，住湖北省枝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爱民，湖北鑫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福建省隆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宜昌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宜昌市伍家岗区胜利四路**号*座。
负责人：阮道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成钢，湖北鑫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少华，该公司财务经理。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远安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陈永平、王庆玲、王晓晓、王成及一审第三人福建省隆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宜昌分公司（以下简称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5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8月12日作出（2016）鄂民申13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川川，被申请人陈永平、王庆玲、王晓晓、王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爱民，一审第三人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成钢、杨少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520号民事判决，改判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理由如下：（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王道清的死亡原因经湖北省远安县人民医院诊断为周围型呼吸循环衰竭引起的心源性猝死。二审判决主观推断王道清的死亡直接原因并非自身疾病，无事实依据。（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第2.2.1原因除外明确约定：“被保险人因下列原因导致身故或残疾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9）疾病，包括但不限于高原反应、中暑、猝死（释义见8.4）。”故王道清因心源性猝死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被申请人陈永平、王庆玲、王晓晓、王成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1.猝死是死亡的表现形式，并非死亡原因。王道清与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之间是劳动关系，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为远安县鸣凤水岸装修及附属工程的施工人员购买了《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此份保险的被保险人包括了王道清，保险合同有效，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2.关于本案的举证责任问题，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认为王道清的死亡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应由其就王道清的死亡原因做专门鉴定，而非单凭口头主张本案所发生事故不在其保险责任范围内，此应由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一审第三人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我公司在事故发生后及时报案，不存在过错。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未尽到提示义务，免责条款无效。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也未要求我们做鉴定，本案应由该公司承担保险责任。
陈永平、王庆玲、王晓晓、王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向原告支付意外身故保险金600000元，意外医疗费用补偿金964.1元并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7日，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同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签订一份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约定：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向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投保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建筑工程为“远安鸣凤水岸”装修及附属工程；保险期间自2015年4月8日至2015年9月24日；保险项目：意外伤害、残疾给付，每人保险金额600000元；意外医疗费用补偿，每人保险金额40000元。王道清系被保险人之一。2015年7月2日，王道清在该工地从事较为繁重的体力劳动，当天施工天气十分闷热。下午16时许，王道清在劳动中不慎突然绊倒倒地，现场工人发现其不适便立即呼救120，后被送往远安县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被诊断为因周围性呼吸循环衰竭引起的心源性猝死。王道清所发生的保险事故在保险期间内，且系当天天气闷热、加之在劳动中不慎摔倒倒地导致的意外猝死，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畴，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责任。王道清的亲属经索要未果，遂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赔偿其损失：1、意外身故保险金600000元；2、意外医疗费用补偿金964.1元；3、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对意外伤害的理解及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针对上述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1、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提供的《团体建筑施工人员意外伤害保险保险单》特别约定中指出，“本保险单只承担被保险人在施工现场或指定的生活区域从事建筑施工及与建筑施工相关工作遭受的意外伤害。”其提供的《团体建筑施工人员意外伤害保险条款（2012年版）》第2.2条“责任免除”中第2.2.1条“原因除外”第（9）项“疾病，包括但不限于高原反应、中暑、猝死（释义见8.4）”，第8.2条“意外伤害指以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第8.4条“猝死指外表看似健康的人由于潜在的疾病或者功能障碍所引起的突然的出乎意料的死亡。”从该案的案情及提交的证据可看出王道清的死因虽为周围性呼吸循环衰竭引起的心源性猝死，但当天天气闷热、王道清长时间从事重体力劳动、不慎倒地等因素可能是引起周围性呼吸循环衰竭的诱因。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并无证据证明王道清生前存在潜在的疾病或者功能障碍，可以推定如果不是因为当天天气闷热、长时间从事重体力劳动、不慎倒地等情形，王道清不可能突然引发周围性呼吸循环衰竭引起心源性猝死。因此，该案王道清突发的周围性呼吸循环衰竭是在当天天气闷热、长时间从事重体力劳动、不慎倒地等特定条件下产生的结果，而非生前潜在的疾病或者功能障碍。在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死者的周围性呼吸循环衰竭并非由上述客观条件所致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上述推定事实予以确认。
2、《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在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提供给一审第三人的保险单特别约定中，指出“本保险单只承担被保险人在施工现场或指定的生活区域从事建筑施工及与建筑施工相关工作遭受的意外伤害。”但对何为“意外伤害”未明确提示或者解释说明。其提供的《团体建筑施工人员意外伤害保险条款（2012年版）》虽然对“责任免除”、“意外伤害”、“猝死”等予以界定，但无证据证明其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因此，对于本案的意外伤害，应当从通常理解的角度作出不利于保险人的解释，即死者生前在施工工地工作中因天气闷热、长时间从事重体力劳动、不慎倒地等特定条件，直接导致了遭受到的伤害，符合保险合同载明的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死亡的约定，因此属于意外伤害险的赔付范围。
湖北省远安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6日作出（2015）鄂远安民初字第662号一审民事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远安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四原告保险金600000元、意外医疗费964.1元。
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1、王道清心源性“猝死”的直接原因是自身疾病，不是意外伤害，不属于保险条款中应当赔偿的情形。2、一审认定回避医学科学知识，诊断结论，多次主观推断，且前后矛盾，错误分配举证责任。3、本案属于责任免除范围，且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已明确了告知义务，但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未尽到告知义务，并对无任何争议条款做推断性错误解释。一审法院认定因天气闷热、长时间从事重体力劳动、不慎倒地等特定条件是造成王道清死亡的直接原因，符合意外伤害的赔付范围，属认定事实错误。4、本案中，被上诉人未举证证明应赔偿金额，原审法院关于意外身故直接按最高限额进行赔偿错误。故，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陈永平等人答辩称，1、根据本案的证据及事发经过可以看出，王道清的身体原因并不可能导致直接死亡，而天气、工作及突然绊倒才是诱发其“猝死”的直接原因，这些原因均非疾病因素，因此，王道清的死亡是因意外伤害造成的，属于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其应予以理赔。2、对于“猝死”是否属于意外伤害存在两种解释，而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提供的格式保险合同中将“猝死”列为“疾病”的范畴，扩大的“疾病”等于免除了被保险人的部分保险责任，应属无效条款。因此，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口头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该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受益人应当向保险人提供其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有关的证明和资料”之规定，陈永平等人仅须提供其所能提供的相关证明和资料。陈永平等人及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在得知王道清死亡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对此其没有过错。
2、非疾病死亡对陈永平等人及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而言，是消极事实，陈永平等人及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提供证据证明不是因疾病死亡有现实困难，在其已提供王道清是突然死亡且死亡与被保险人主观意志无关的初步证据后，其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即已完成。此时，应由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提交王道清是死亡于疾病等相关证据以证明属于保险合同免责范围，否则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可以通过举证证明王道清是死于疾病等方式完成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从而阻止不正当请求案件的发生。
3、保险条款将意外事故定义为“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不可预见的客观意外伤害，并此意外事件为直接且单独原因导致身体伤害”，王道清突发的心源性猝死是由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客观事件所引发的结果，原审法院由此推定死者王道清是在天气闷热、长时间从事重体力劳动、不慎绊倒等特定条件产生的结果，而非死者固有疾病，并依据《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约定，判决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对死者王道清身故保险金600000元予以理赔并无不当，应当予以维持。
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24日作出（2016）鄂05民终520号二审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二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原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唐天秀已于2016年11月19日死亡，其继承人王成明确表示继续参与诉讼，并向本院提交授权委托书，委托湖北鑫典律师事务所张爱民律师作为其诉讼代理人参与诉讼。
本院经再审公开开庭审理，各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1.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是否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尽到了法定告知义务；2.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是否应对王道清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本院分别评述如下：
关于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是否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尽到了法定告知义务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向法院提交的《建筑施工人员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处以加黑字体载明“保险人所提供的投保单已附投保险种所适用的条款，并且向本人详细介绍了条款，尤其是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保险金申请与给付等）……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作为投保人在该份保单上加盖印章。另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亦在2015年4月7日签订投保单的当天另出具投保声明书一份，声明载明该公司已将保险责任、责任免除、等情况均告知了被保险人。上述证据可证实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在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及内容已尽到了法律规定的告知义务，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福建隆盛宜昌分公司主张免责条款未尽到法定告知义务，应认定为无效的辩称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是否应对王道清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王道清系在夏季高温下从事体力劳动过程中，不慎倒地，现场工人发现其不适随即呼救120，后被送往湖北省远安县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对于上述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王道清属在工作过程中突然死亡，且该结果与其个人主观意志无关。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认为王道清的死因系猝死，属于保险合同规定的免责范围，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合同中关于责任免除部分的约定为“被保险人因下列原因而导致身或残疾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9）疾病，包括但不限于高原反应、中暑、猝死。”保险合同中对猝死的释义为“外表看似健康的人由于潜在的疾病或者功能障碍所引起的突然的出乎意料的死亡。”本案中，关于王道清的死亡问题，陈永平等人已提交证人证言等证据证明王道清系在工作过程中突然摔倒后不起，在送至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其已完成举证责任。现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认为王道清的死因系猝死，属于保险合同规定的免责范围，应由该公司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原审中，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提交的湖北省远安县人民医院24小时入院死亡记录中对王道清的死亡原因记载为：周围型呼吸循环衰竭。该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王道清的死亡系由潜在的疾病或者功能障碍所引起的周围型呼吸循环衰竭，也未对王道清的死因申请专门性的鉴定，仅凭湖北省远安县人民医院24小时入院死亡记录并不足以证明王道清的死因系猝死，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事故发生在夏天，当天天气闷热，且王道清从事重体力劳动，在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无证据证明王道清系因自身疾病引起周围系呼吸循环衰竭死亡的情况下，认定此事故属于保险合同应予赔偿的范围，并无不当。故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主张对王道清的死亡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中国人民财保远安支公司关于其不应承担保险责任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终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52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325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04元，均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远安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严开元
审判员 马文艳
审判员 杨 艳
二〇一七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陈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