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4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安达保险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梁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娱寅，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攀海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某。
原审被告：泉州安通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理人：郭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亚男，上海铭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达保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达保险）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攀海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攀海物流）、原审被告泉州安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通物流）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6）沪72民初14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16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安达保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娱寅，被上诉人攀海物流的法定代表人王某，原审被告安通物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亚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达保险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要求由攀海物流向其赔偿人民币56,538.46元，并放弃安通物流对上述赔偿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主张。主要理由是：本案安达�险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1、本案系争的运输合同是国内港口间的多式联运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国内港口之间的运输不适用《海商法》第四章的规定，所以《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对于诉讼时效的规定不应适用于本案。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只有在法律有规定的情况下，才会对争议适用特殊的诉讼时效，由于目前我国法律体系下对于多式联运没有特别的诉讼时效规定，故本案应按照一般的诉讼时效即两年来计算。一审法院确定涉案货损发生在上海港到防城港的运输区段内，故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百二十一条的规定，对于诉讼时效调整适用该区段的诉讼时效。安达保险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三百二十一条的规定，诉讼时效不属于可以调整�范围。3、安达保险认为，根据国内外的立法趋势来看，对于诉讼时效在立案及司法实践中都是采取延长的做法，对于多式联运的各责任方均采取统一责任制，并非采取区段责任制。在我国已经进入审议阶段的民法总则，诉讼时效拟延长至三年。在这样的立案背景下，一审法院的判决是不恰当的。
攀海物流辩称：本案中安达保险的起诉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本案是国内运输，不应按照安达保险所主张的《联合国国际货物多式联运公约》的规定。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安通物流发表意见称：1、本案是水路货物运输，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的规定确定为一年。诉讼时效是判断责任人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必要标准，属于�范责任人赔偿责任的范畴。即使按照《合同法》中所规定的多式联运合同，也应当按照调整该区段运输方式的有关法律规定。2、一审判决未判令由安通物流承担责任，安达保险在二审中也放弃了对安通物流的诉讼主张，故对一审判决没有异议。
安达保险于2016年5月1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4年9月，攀海物流运输了由安达保险承保的一批货物，并由安通物流实际承运。货物在运输途中受损，安达保险依据保险合同进行了赔付，故请求判令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连带赔偿人民币56,538.46元，并由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连带承担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
攀海物流辩称：1、安达保险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2、涉案事故是因不可抗力导致，所以承运人可以免责。
安通物流辩称：1、安达保险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2、安达保险与安通物流没有合同关系，�权依据合同向安通物流追偿。涉案货物并没有实际运输至防城，货损发生在海口码头，根据安通物流出具的新的运单，该责任区间不在安通物流的运输责任区间内，安达保险主张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3、安达保险主张的损失没有依据；4、承运人根据运单约定有权享受责任限制；5、根据运单约定，本案应由厦门海事法院管辖；6、安达保险的保险单、赔付凭证等没有原件，故其无代位求偿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4年9月26日，上海东大化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大化学）向货物买方广西防城港市柏农建材有限公司开具货物增值税普通发票四份，货物为减水剂聚酯，金额均为人民币101,250元，重量均为7,500公斤。根据涉案货物装箱单记载，货物重量为27吨，计1,080包。
根据甲方东大化学与乙方攀海物流之间的运输协议，由攀海物流为东大化学承运货物，承运方式为集装箱运输，由攀海物流负责安排运输车辆到厂提货，并在约定时间内将货物送至收货方。双方按照竞标确定的价格进行操作，并签订运输价格合同作为本合同附件进行运作。双方每月23日进行运费对帐、开票，攀海物流当月28日前将运输增值税发票交东大化学。东大化学自行购买货物保险，但攀海物流需承担保险公司对货物的免赔额。该协议无落款时间。
安通物流作为承运人签发了涉案集装箱货物运单，其中记载的发货人为攀海物流，收货人为攀海物流的员工符某某，货物品名减水剂，重25吨，装1只40英尺集装箱，集装箱编号为YYCUXXXX03。承载船舶为“安盛XX”轮1430航次，开航时间2014年9月8日，装货港上海，中转港海口，目的港防城。运输责任为CY-
DOOR。运单第6条约定：除非托运人办理保价运输，否则�运人的赔偿责任限额为每箱人民币40,000元。运单第9条约定：与本运单有关的任何争议，各方当事人一致选择通过诉讼解决并由厦门海事法院管辖。安通物流确认其为“安盛XX”轮船舶经营人。
根据海南省气象局发布的热带气旋应急响应命令，2014年第15号台风“海鸥”于2014年9月16日在海南至广东沿海登陆，登陆强度可达14至15级。自2014年9月15日6时30分启动全省热带气旋三级应急响应。根据新华网和海南在线新闻中心关于台风“海鸥”的新闻报道，“海鸥”带来强降雨，致海口严重积水。
2014年5月29日，安达保险签发了货物海上运输保险年度保单，其中记载的被保险人为上海东大聚氨酯有限公司、东大化学，货物为化工品、减水剂等，出口货物保险价值每笔限额为300,000美元；内陆货物保险价值每笔限额为人民币1,000,000元，每次货损免赔额为人民币3,000元。保险期限自2014年5月10日0时起至2015年5月11日0时止；运输工具为船舶、卡车或火车，承保险别为海上运输协会货物运输条款（一切险）、陆上运输货物保险条款（一切险）等。
2014年10月10日，深圳市万宜麦理伦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进行了涉案货物检验。根据检验报告记载，货物为化学品，共27吨，计1,080包，装1只编号为YYCUXXXX03的40尺普通集装箱内，货损事故发生日为2014年9月18日，货物发票金额为人民币311,538.456元。检验人发现集装箱外观良好，铅封正常，开箱后发现集装箱内地板有水浸痕迹，240包货物严重水湿，40包货物轻微水湿。经硝酸银试验确定为淡水水湿，可能来源为雨水。检验人认为货损系因集装箱在海口港堆存期间被水浸泡，导致箱内底部货物水湿。根据市场调查，240包严重水湿的货物残值为人民币12,000元，40包轻微水湿的货物经与被保险人沟通，对方同意以20%贬值定损。涉案货物最终定损为人民币59,538.46元。减去免赔额人民币3,000元，保险理赔额为人民币56,538.46元。2015年3月13日，被保险人东大化学收到鹏鑫残值处置有限公司的货物残值处理款人民币12,000元。
2015年3月17日，被保险人东大化学向安达保险出具权益转让书，确认收到赔款人民币56,538.46元并将相应权益转让。
一审庭审中，安达保险称其起诉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的法律关系是基于多式联运合同，被保险人东大化学与攀海物流签订了运输协议，攀海物流是承运人，安通物流是涉案运输中海运区段的实际承运人，涉案货损发生在安通物流的责任区间内，安通物流应与攀海物流承担连带责任。攀海物流对安达保险主张的法律关系不予确认，认为其是发货人东大化学的货运代理人，攀海物流给东大化学开具的发票都是货运代理发票，开票项目是货运服务。
涉案货物运输流程为攀海物流从东大化学工厂提货，公路运输至上海港，再交安通物流海运至广西防城，一程船“安盛XX”轮从上海到海口，二程转船从海口到防城。涉案货物从“安盛XX”轮卸下时完好，在海口港区发生货损。因涉案货物发生货损，东大化学没有向攀海物流付款，攀海物流也没有向东大化学开具发票。涉案货损事故发生后，货方要求中止运输，把货物从海口回运至上海。安通物流重新签发了一份集装箱货物运单，将目的港变更为海口，运输责任变更为CY-
CY，其他内容不变。
关于攀海物流与东大化学签订的运输协议，攀海物流称是2015年1月1日签订的，此前双方有业务往来，部分是通过口头约定，部分是单票的书面委托，因为发生了涉案事故后双方才签订了该协议。当时双方是通过邮寄方式签订的协议，所以没有落款时间。协议底部显示的传真日期为2015年1月14日，但该传真是谁发给谁不清楚。安达保险则称该协议是2013年签订的，因相关员工已离职，具体时间无法核实。该协议底部显示的传真日期是保险公估师要求东大化学提供材料时，东大化学传真给公估师的，与合同签订时间没有关系，但攀海物流一直在为东大化学承运货物。
一审法院另查明：
安达保险原名丘博保险（中国）有限公司，于2016年7月1日变更为现名。
一审法院认为：
攀海物流负责从东大化学的工厂提货，将涉案货物经公路运输至上海港，转交安通物流海运至广西防城，再由攀海物流的员工符某某收货并交付给最终收货人。根据东大化学与攀海物流签订的运输协议，攀海物流为东大化学承运集装箱货物，负责安排运输车辆到工厂提货，并在约定时间内将货物送至收货方，攀海物流开具运输增值税发票并收取运费，故东大化学与攀海物流之间就涉案货物建立了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上述运输协议中虽然没有落款时间，本案也无其他证据证明运输协议的签订时间，但即使如攀海物流所称系因发生了涉案事故后双方才签订了该协议，也可将该运输协议视作为对双方以往合作关系的确认。攀海物流对涉案货物的责任期间，应自接收货物时起至交付货物时止，其运输货物的方式，应包括车辆陆运及船舶海运。以两种以上的不同运输方式，其中一种是海上运输方式，负责将货物从接收地运至目的地交收货人，并收取全程运费的合同，为多式联运合同。因此，本案中攀海物流应为多式联运经营人。
本案无证据证明攀海物流系东大化学的货运代理人。因涉案货物发生货损，攀海物流没有向东大化学开具业务费发票，�使攀海物流在案外业务中向东大化学开具了物流服务发票或货运代理费发票，也无法证明双方之间在本案中建立了货运代理合同关系。因此本案中东大化学是托运人，攀海物流是承运人，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攀海物流作为承运人，应当安全收受、载运和保管货物，否则应当对由此引起的货损承担赔偿责任。
安通物流作为承运人接受攀海物流的委托签发了涉案集装箱货物运单，并确认其为承载涉案货物的“安盛XX”轮的船舶经营人，故安通物流为实际承运涉案货物的海运区段的承运人，同样应当妥善地装载、搬移、积载、运输、保管、照料和卸载所运货物。根据货物检验报告，本案货损原因是在安通物流的承运责任期间内积水进入集装箱所导致，对此，其应就货损与承运人攀海物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安通物流辩称与安达保险没有合同关系，安达保险无权依据合同向其追偿，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本案安通物流的运输责任期间为CY-
DOOR，其在货损事故发生后，在未经货方认可的情况下，自行重新签发了一份目的港为海口、运输责任为CY-
CY的集装箱货物运单，并以此辩称涉案货物并没有实际运输至防城，根据新的运单，货损区间不在其运输责任区间内，该抗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安达保险作为本案货物的保险人，向被保险人东大化学签署了货物运输保险单，双方之间构成货物运输保险合同关系。安达保险依据保险合同就涉案被保险货物向东大化学进行理赔并取得收据及权益转让书后，有权取代东大化学向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提出索赔。涉案货物经检验最终定损为人民币59,538.46元，其40包货物经协商定损20%，系经检验人认可的定损标准。全部货损减去免赔额人民�3,000元，保险理赔额为人民币56,538.46元。安达保险以此金额提出索赔合理有据。
涉案货物运输中虽然遭遇了台风“海鸥”及由此带来的强降雨，导致货物中转港海口严重积水，但是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未能举证证明其作为承运人，已经采取了安全有效的防护措施，谨慎、合理地保管和照料了所承运的货物，其未能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无法证明涉案货损是因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所导致，故攀海物流辩称涉案事故系因不可抗力、承运人可以免责，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运单约定的承运人有权享受责任限制以及本案由厦门海事法院管辖，均属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之间的协议，不能约束安达保险。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未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管辖异议，并已应诉答辩，故一审法院依法具有管辖权。
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辩称安达保险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攀海物流是本案货物的多式联运经营人，其对货损的赔偿责任应当适用调整海运区段运输方式的有关法律规定。根据法律规定，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自其取得代位求偿权之日起算。本案货损事故发生日为2014年9月18日，2014年10月10日，安达保险委托保险公估公司进行了涉案货物检验。2015年3月17日，安达保险收到被保险人出具的权益转让书并获得相应的权益转让，故其自2016年5月11日向攀海物流和安通物流提起诉讼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综上，安达保险提起诉讼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遂判决：驳回安达保险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13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人民币606.50元，由安达保险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查明：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在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新证据的情况下，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安达保险提起涉案诉讼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首先，本案系包含了我国港口之间海上货物运输的多式联运合同纠纷。《海商法》第二条第二款仅规定《海商法》第四章不适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港口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并未排除《海商法》第十三章有关时效的规定在本案中的适用。其次，《合同法》第三百二十一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发生于多式联运的某一运输区段的，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赔偿责任和责任限额，适用调整该区段运输方式的有�法律规定。货物毁损、灭失发生的运输区段不能确定的，依照本章规定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货损发生在海运区段，故一审法院依据托运人就沿海货物运输合同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判决安达保险起诉超过了法定诉讼时效，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
至于安达保险有关在国内外诉讼时效均采取延长的立法背景下，一审判决却违背这种趋势，缩短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须以我国现行法律作为判决依据和准绳，故本院对安达保险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安达保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13元，由上诉人安达保险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辰旻
审 判 员 周 燡
代理审判员 许毅瑾
二〇一七年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罗 罡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