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109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佛山市莱金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桂城街道夏西平稳工业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605MA4UWYMM92。
法定代表人：蒋吉全。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爽，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孙国辉，男，汉族，1966年12月22日出生，住吉林省长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惠仪、陆捷，广东循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蒋吉全，男，汉族，1975年3月22日出生，住重庆市莱昌县，
原审第三人：何山，男，汉族，1992年5月21日出生，住四川省渠县，
上诉人佛山市莱金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莱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国辉，原审被告蒋吉全、原审第三人何山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5民初70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国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孙国辉与莱金公司、蒋吉全及何山于2017年4月21日签署的《公司收购合同》；2、判令莱金公司、蒋吉全向孙国辉返还转让价款40万元；3、判令莱金公司、蒋吉全支付违约金79600元（按出售价款的10%结算）；4、判令本案全部诉讼费由莱金公司和蒋吉全承担。
莱金公司向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决孙国辉继续履行与莱金公司签订的《公司收购合同》；2、判决孙国辉立即向莱金公司支付剩余的转让价款396000�；3、判决孙国辉向莱金公司支付违约金75000元；4、判决孙国辉赔偿莱金公司因其违约导致莱金公司产生的租金损失16000元、水电费损失1000元、莱金公司为看管涉案资产而支付的工人工资损失3000元（前述三项损失暂计至2017年5月30日，应计至莱金公司履行完毕《公司收购合同》接收全部涉案资产之日止）、律师费损失22000元，损失暂合计42000元。以上共计：513000元；5、反诉案件受理费用由孙国辉全部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莱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蒋吉全，股东为蒋吉全及何山，两股东各占50%股份。孙国辉持有日期为2017年4月17日《收据》一份，内容为：莱金公司收到孙国辉收购莱金公司及设备款、机床定金三万元。莱金公司、蒋吉全及何山在收款人处盖章、签名。
2017年4月21日，莱金公司（甲方）与孙国辉（乙方）签订《公司收购合同》一份，约�：甲方愿意按照本合同约定条件将其企业转让给乙方；现双方议定资产整体出售价格为796000元，乙方分三期支付转让款，合同签订之日乙方支付给甲方转让价款的定金为30000元，在4月30日前支付75000元，甲方完成各部门变更登记后乙方支付给剩余转让价款16000元；在合同签订后，乙方支付的第二期款项到位后，甲方在30日内负责为乙方办理各部门变更登记手续；自5月1日起乙方进入公司办理正常业务；如甲方不能依法转让资产，或在约定期限内因甲方原因不能办理完相关合法资产凭证，则甲方应按资产转让价款总额10%承担违约责任；乙方应保证在约定期内按时支付合同所约定的款项，如不能按时支付，则乙方按同期应付额总10%计赔甲方损失。公司资产清单：1、一台受控磨床；2、一台数显龙门铣；3、一台数控单臂铣床；4、一台摇臂钻床；5、办公用品及刀具、�尺等；6、切割机一台；7、机床附助工具等等。另外，该《公司收购合同》上手写了“转让款打入蒋吉容农业银行卡62×××76”的内容。莱金公司在甲方处盖章，蒋吉全及何山在甲方代表人处签名，孙国辉在乙方代表人处签名，另有证明人戴华东的签名。
2017年4月21日9时06分，孙艳萍向蒋吉容的中国农业银行62×××76的账户转账370000元。同日，蒋吉全（收款人处签名）、莱金公司（收款单位处盖章）出具《收据》一份，内容为：莱金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今收到孙国辉收购款370000元，已转入62×××76户名蒋吉容卡里。
2017年4月28日，何山手写以下内容：我作为莱金公司的股东之一（何山持股50%），买方孙国辉以796000元收购莱金公司，如果孙国辉把全款打入莱金公司法人蒋吉全或蒋吉容的账号里，我何山不同意，如果打入他们账号里，我不会让买方正常生产，股权转让不配合。
庭审中，莱金公司、蒋吉全及何山均确认，蒋吉容的农业银行账户62×××76为莱金公司生产经营使用的账户。孙国辉支付的定金3万元及转让款37万元合计40万元均在莱金公司的财务蒋吉容的上述账户中。
另查，2017年5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执行的半年至一年（含一年）期的贷款基准年利率为4.35%。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股权转让纠纷。涉案当事人签订的《公司收购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当事人应按约行使权利、履行义务。
关于《公司收购合同》转让的标的问题。莱金公司及蒋吉全认为涉案合同是资产转让合同，法院不予采信，并认为涉案合同转让的标的为莱金公司的股权及资产。理由如下：一、从《公司收购合同》看。“鉴于”部�第一条，“莱金公司是将企业转让给乙方”，此处“企业”应该理解为莱金公司的整体转让，包括股权及公司资产；正文部分第三条“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至目标权属变更登记完毕之日的过渡期”及多处显示“办理各部门变更登记”，此处的“权属变更登记”应为莱金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若仅为涉案合同所列的公司资产，是无须进行变更；正文部分第三条“自5月1日起乙方进入公司办理正常业务”，如按莱金公司、蒋吉全陈述，涉案转让的是公司资产且涉案资产具备交付条件，那孙国辉应去莱金公司提取涉案资产而不是进入公司办理经营生产；二、根据2017年4月17日的定金收据，莱金公司、蒋吉全及何山确认收到孙国辉收购莱金公司及设备款。法院认为，无论该定金收据是谁出具或书写，蒋吉全及何山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理应知道收据中表达的内容，对于�金公司、蒋吉全认为该内容是孙国辉书写而有异议，法院不予采纳。三、莱金公司的另一股东何山确认涉案合同转让的标的为公司的股权及资产，其持有涉案公司一半的股权，其作为一个理性经济人，其不可能在未核加股权部分的转让款的情况下而确认股权和资产一并转让给孙国辉。四、庭审过程中，莱金公司、蒋吉全及何山均确认在2017年5月1日前清退了所有的工人、终止客户关系及停止生产，若按莱金公司、蒋吉全所说是转让设备资产，则莱金公司无需遣散员工及停止生产等，莱金公司、蒋吉全的上述行为恰印证了其是转让整个公司（包括股权及资产）。
《公司收购合同》应否解除的问题。莱金公司、蒋吉全认为转让款项应支付给莱金公司，不能给何山。何山则认为，公司转让款应该分一半给他或者他收孙国辉支付的余款，并认为如果孙国辉把全款打�蒋吉全或蒋吉容的账号里，何山则不会让孙国辉正常生产及不配合办理股权转让。由此可知，蒋吉全及何山对转让款如何分配已经发生了纠纷。另外，根据庭审当事人的陈述，莱金公司的厂门现在已经锁上了三把锁，莱金公司、何山、孙国辉各上一把锁。倘若涉案合同继续履行，无论第二期款项孙国辉已经支付给谁或将支付给谁，两股东之间的任一股东均会因转让款如何分配等问题阻碍孙国辉接手并经营莱金公司。孙国辉进入莱金公司厂内都是问题，更何况还有之后的股权变更、水电费更名等等后续手续需要办理，而这些均需要莱金公司及两股东的协助配合。综上，孙国辉主张解除《公司收购合同》的请求，具有事实依据且符合法律的规定，法院予以支持。莱金公司要求孙国辉继续履行合同，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孙国辉主张莱金公司、蒋吉全返还转让价款40万元及违约金的问题。《公司收购合同》解除后，孙国辉可要求莱金公司恢复原状。庭审中，莱金公司、蒋吉全及何山一致确认，孙国辉已经将定金3万元及第一期转让款37万元合计40万元支付至莱金公司生产经营使用的账户中，现因合同解除，莱金公司应返还上述款项予孙国辉。另外，孙国辉未能主张因涉案纠纷导致其经济损失，但涉案合同的解除确实给其造成了资金占用的利息损失，法院酌定莱金公司应以40万元为本金从2017年5月1日（孙国辉本应该进入公司经营之日）起至款项实际返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执行的半年至一年（含一年）期的贷款基准年利率4.35%支付利息予孙国辉，孙国辉主张莱金公司、蒋吉全支付违约金79600元，法院不予支持。孙国辉主张蒋吉全承担返还转让款及支付违约金的责任，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关�莱金公司的反诉请求。因《公司收购合同》已解除，故对于莱金公司要继续履行涉案合同及孙国辉支付剩余转让价款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因莱金公司的股东之间关于如何分配转让款等而导致涉案合同解除，而非孙国辉的原因，故莱金公司请求孙国辉支付违约金及租金、水电费、工人工资、律师费等，法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孙国辉与莱金公司于2017年4月21日签订的《公司收购合同》；二、莱金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400000元予孙国辉，并应当以400000元为基数从2017年5月1日起至实际返还款项之日止按照年利率4.35%计付利息予孙国辉;三、驳回孙国辉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莱金公司的全部�诉请求。案件受理费4247元，由孙国辉负担591元，莱金公司负担3656元。反诉受理费4465元，由莱金公司负担。
莱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孙国辉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支持莱金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
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对本案审理方向错误，导致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本案的合同主体是莱金公司与孙国辉，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的权利与义务主体应当是莱金公司与孙国辉双方，因此，蒋吉全与何山并非本案的民事诉讼适格主体。原审法院混淆了法人与自然人、公司与股东以及法定代表人与公司的法律概念，没有把整个案件中莱金公司的行为与股东代表人的行为分离开来，从而在合同对外民事效力上产生了事实与法律的适用错误。首先，蒋吉全与何山之间的公司内部纠纷与本案是两回事，分�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因此，孙国辉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按照合同约定将转让款转入蒋吉容的银行卡则视为违约。至于孙国辉私下将转让款转给何山的行为，不排除是其两人私下达成的其他协议，与本案的合同履行无关。再次，关于上锁的行为，上锁的行为不能成为孙国辉不继续履行合同的理由。公司有其独立的民事主体资格，无论双方股东内部是否有纠纷，其纠纷也与本案无关，介于何山当时在签订合同时也签名同意了公司的行为，但其在后续反悔的行为则是另一件事，并不能成为本案孙国辉可以直接解除合同的理由，本案的合同存在可继续履行的条件。因此，本案尚未能排除是否是何山与孙国辉存在恶意串通谋取莱金公司利益的可能性，在没有其他可能性存在的情况下，判决解除合同的认定不能成立。
二、原审法院并没有具体查明签订《公司收购合同》过程的事实。2017年4月21日上午约8：30分，孙国辉及其妻子孙艳萍、戴华东、蒋吉全、蒋吉容和何山共同在莱金公司办公室签订《公司收购合同》。在签订过程中，孙国辉在合同中手写了“转让款打入蒋吉容农业银行卡62×××76”作为签订合同前的临时补充条款，后有证明人戴华东的签名。最后，由孙国辉在乙方处签名，何山在甲方代理人处的左边签字，蒋吉全看到何山签字后才签名并盖上莱金公司的公章。同日9：06分，孙艳萍到农业银行柜台根据合同约定向指定的收款账户转账37万元，并由银行工作人员验证转款人身份及询问转账的意思是否真实，确认后方在柜台录入工作人员指纹确认转账。同日，莱金公司出具收据。上述事实可证明：1、何山对孙国辉手写“转让款打入蒋吉容农业银行卡62×××76”的内容没有提出异议，并在甲方代理处签名，即其当时是书面认�涉案合同的全部交易。2、从孙艳萍的转账行为可知，孙国辉的财政主要由孙艳萍管理，37万元的交易必须由孙艳萍亲自到银行办理。
三、涉案合同被解除没有事实依据，也不符合法律规定。涉案合同并没有约定解除权，应当依照合同法的法定解除权解除合同，但原审法院并没有认定孙国辉与莱金公司各自是否存在符合法定解除的违约行为。无论孙国辉是否已向何山支付38万元，涉案合同均不应被解除。事实上，孙国辉并没有在约定期限内将剩余的款项打入莱金公司的账中，莱金公司有权依照合同法第67条规定行使先履行抗辩权，莱金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原审法院没有对孙国辉是否违约的事实进行审查错误。
孙国辉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莱金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莱金公司的上诉请求。蒋吉全、何山是各持有50%的股东，虽然两人均在涉案合同上签字，但对转让款的分配并没有协商好，何山得知孙国辉把37万元转入蒋吉全的账户后，表示如果不把余款38万元转入他的账户中，将不配合进行股权转让登记，蒋吉全得知孙国辉把38万元转入何山的账户中后也表示，阻挠孙国辉接收莱金公司。蒋吉全将莱金公司的机械拆卸，致使该机械价值低于市场价，而且目前何山也提出解散公司之诉，二审进行中，蒋吉全也提出公司纠纷，莱金公司也提起相关诉讼，但都未开庭审理，两人矛盾继续激化，不可能履行合同，因此涉案合同应予解除。
蒋吉全和何山未作陈述。
本院二审期间，莱金公司、蒋吉全和何山均没有提交新证据。孙国辉提交了8张照片，拟证明：1.蒋吉全在一审开庭后将莱金公司的机械设备拆卸，损害了机械设备的原有价值，涉案合同�无法继续履行。2.蒋吉全与何山之间矛盾已非常激化，导致本案的股权转让合同已无法实际履行。因为损毁的机械设备不光是蒋吉全自己的，其中有一部分也是何山的。3.蒋吉全拆卸机械设备后何山报了警，警察抓了蒋吉全，第一次蒋吉全并不承认，经过南海公安局的第二次传唤，蒋吉全才供认该设备是他所损毁、拆卸的。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莱金公司经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确认。即使孙国辉能证明照片中的机器为涉诉厂房中的机器，但无法证明孙国辉所陈述的证明内容，因为机器长期不用是会生锈的，蒋吉全只是将机械用机油进行防锈处理，蒋吉全拆卸一部分机械只是为了维修，不可能损害自己公司的财产。对于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详见下文“本院认为”部分。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查明“在4月30日前支付75000元”不予确认，应为“在4月30日前支付750000元”，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孙国辉能否请求莱金公司解除案涉《公司收购合同》、返还已付款项及相应利息。
经审查，案涉《公司收购合同》约定将莱金公司整体转让予孙国辉，其中包括权属变更登记及办理各部门变更登记，并由孙国辉进入莱金公司办理正常业务。因此，孙国辉并非仅是接受莱金公司的特定资产。而且，莱金公司、蒋吉全、何山收到孙国辉支付的案涉款项后出具的收据均确认收到孙国辉收购莱金公司的收购款。此外，何山向孙国辉出具的说明载明“如果孙国辉把全款打入莱金公司法人蒋吉全或蒋吉容账户……股权转让不配合办理”。因此，从上述签订的合同条款的文义及双方履行合同过程中形成的凭证可知，双方之间成立的是股权转让关系，而非资产买卖。一审对合同性质认定并将莱金公司及其股东列为本案当事人，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莱金公司上诉认为莱金公司股东蒋吉全、何山不是本案适格主体，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孙国辉举示的收据及何山出具的说明足以说明，在孙国辉支付了定金30000元及转让款370000元后，莱金公司的股东何山、蒋吉全已经因为转让款的分配发生分歧及截至本案诉讼前均不能协商一致。且，在孙国辉履行了上述款项的支付义务后，莱金公司厂房已经分别被莱金公司、何山、孙国辉上锁，莱金公司与其股东之间及股东与股东之间均发生了纠纷，亦即孙国辉正常接收莱金公司已有多方障碍，造成孙国辉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因此，一审对孙国辉以案涉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为由诉请解除案涉合同、返还已付款款项的主张予以支持，并酌定从孙国�本应进入莱金公司经营之日开始按照贷款基准利率计付利息，及驳回莱金公司关于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支付余款等反诉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由于案涉《公司收购合同》已应孙国辉的诉请予以解除，因此，莱金公司在本案诉讼发生之后的内部状况与本案无关，故本院对孙国辉二审举示的照片不予审查。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莱金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494元，由上诉人佛山市莱金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睿
审 判 员 李秀红
代理审判员 曾慧元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法官 助理 梁碧姬
书 记 员 邓斯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