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年长民四终字第000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农安县。
法定代表人：王万军，经理。
委托代理人：蔡长茂，吉林铸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农安县物资回收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农安县。
法定代表人：潘烨，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树范，公司退休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路，男，1989年7月13日出生，汉族，现住农安县。
委托代理人：姜凤歆，北京德恒（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宋宪生，北京德恒（长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兴合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农安县物资回收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物资回收公司）、韩路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农安县人民法院（2013）吉农民再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代理人蔡长茂、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潘晔及委托代理人孙树范、被上诉人韩路及委托代理人姜凤歆、宋宪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兴合公司在原审诉称：原告是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与长春供销兴合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共同出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并在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的授权范围内经营管理社有资产。被告农安县物资回收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物资回收公司”）是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占51%股份的有限责任公司。按照国务院、省政府、市政府《关于加快供销合作社改革发展的若干意见及实施意见》的精神，即“维护供销合作社资产完整性，基层社改制后的剩余资产，由县联社代为行使所有权和管理权”。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于2010年5月20日制定了《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暂行规定》，授权原告行使对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的权力。原告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特制定了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方案。2010年9月8日，原告与被告物资回收公司当时法定代表人邓某某签订了《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责任制协议书》，协议中明确约定了经营使用的财产范围，即包括被告物资回收公司出租给被告韩路的坐落在农安县工业园区新修公路北侧的草库（以下简称为草库），同时上述协议约定“经营使用上述财产的期限为一年，即从2010年6月1日起至2011年5月31日止”；“乙方物资回收公司对甲方兴合资产公司提供的资产不准转租、转包和转卖，不准抵押和转卖，如出现问题，甲方有权终止协议，并追究乙方责任；乙方在经营使用资产期限内，由于经营所需等特殊原因，需要变动甲方资产框架或在甲方土地面积内新建房屋等设施以及对外出租甲方部分资产时，必须报请县社批准或甲方同意后进行，有关乙方投资新建房屋等设施的权属问题，另行商议，对于未经批准私建的房屋等资产一律无条件归甲方所有”。被告物资回收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邓某某在明知上述协议内容，并在资产管理协议履行期内，未经原告批准及授权，在原告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该公司的名义擅自将草库出租给被告韩路使用20年，签订时间为2011年3月1日（病故前34天），并且租赁费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合同的内容极不公平，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故请求：1．依法确认二被告2011年3月1日所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2．立即拆除草库院内所有非法建筑，停止一切经营活动，使用权交回原告，后变更为“要求被告韩路返还原告土地和土地上的原有建筑物并恢复原状”；3．承担诉讼费等一切费用。
原审被告物资回收公司在原审辩称：开始签的协议是邓某某个人行为，不是公司行为，收取对方租金是事实。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意见。
原审被告韩路在原审辩称：一、韩路为农安法院的法警，本院民事审判人员审理本案违反法定回避程序，不能体现司法公正，申请回避。二、原告的起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起诉条件：第一，原告在起诉时并未取得土地使用证，而是在诉讼中取得土地使用证，民事诉讼法规定起诉条件之一是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因此原告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第二，原告变更的诉讼请求内容不具体，未请求说明原有建筑物是什么建筑物，面积、结构等基本情况，民事诉讼法规定起诉应符合的条件之一“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法院应裁定驳回该项诉讼请求。第三，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规定，占有人返还原物的请求权，自侵占发生之日起一年内未行使的，该请求权消灭。物资回收公司自1999年成立时就开始使用该草库院内的土地并将该草库租给被告的父母韩某某、李某某使用，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与原告均未提出异议，韩路与物资回收公司签订租赁合同的时间为2011年3月，原告起诉时间为2012年5月，原告主张的物上请求权已经超过法定除斥期间规定，丧失请求权，应予驳回。第四，本案的诉讼案由为租赁合同纠纷，而不是物权纠纷，据此也应驳回原告变更的诉讼请求。三、韩路与农安县物资回收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没有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租赁合同有效。四、原告即使取得本案争议草库使用权，但因其系在诉讼过程中，租赁合同生效后取得的，因此，其使用权的取得，不影响租赁合同的效力，原告有义务继续履行租赁合同。综上，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物资回收公司与全县供销系统所属基层社统称为县社企业。该公司成立于1999年5月4日，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60万元，由县社理事会出资31万元，职工出资29万元。本案所涉及的财产草库（场地及建筑物）在该公司成立时就由该公司使用。1999年，该公司将草库的一部分租赁给被告韩路的父亲韩某某，租期五年至2004年9月15日。又于2004年9月15日至2008年9月15日续租给韩某某，年租金均为1万元。2009年9月15日，被告物资回收公司与被告韩路的父亲韩某某、母亲李某某对草库整体签订了租期初步定为5年的租赁合同，即2009年9月15日至2014年9月15日，年租金为4万元。2011年3月1日，双方终止了该合同。2011年3月1日，被告物资回收公司与被告韩路对草库整体签订了20年期限的租赁合同。物资回收公司（以下简称甲方）根据本单位实际情况，经公司经理办公（扩大）会议决定，将本单位位于长白路，农安县城北4公里处公路西侧（工业园区新修公路北则）的草库整体出租给韩路（以下简称乙方），甲方取得该租金后用于偿还县社的原老企业物贸公司的硬性债务。双方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商定达成如下协议：即2011年3月1日至2031年3月1日，一次性交租金30万元。合同第五款约定（1）甲方保证此出租场地没有任何抵押和债权，乙方在租赁期间有独立使用权。如因甲方原因导致此合同无效，或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甲方应返还乙方全额租金，并赔偿违约金人民币叁拾万元，合计人民币陆拾万元。（2）乙方在租赁期间因生产经营需要可以新建厂房、仓库、办公用房等建筑物，乙方如有需要手续时，甲方应无条件出具相关手续。当合同期满后，该建筑物及附属设施做价归甲方所有，甲方一次性将所做价款全部支付给乙方（价值以合同期满时的市场价格计算）。
2006年至2007年间，县社系统对所属企业进行体制改革，由集体企业改制为股份制企业。2009年11月17日，国务院颁发了《国务院关于加快供销合作社改革发展的若干意见》国发（2009）40号文件；2010年2月26日，省政府颁发了《吉林省人民政府关于加快供销合作社改革发展的实施意见》吉政发（2010）7号文件；2011年1月12日，长春市政府颁发了《长春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快供销合作社改革发与展的实施意见》长府发（2011）5号文件，上述三份文件均强调以下意见，“维护供销合作社资产完整性，基层社改制后的剩余资产，由县社代为行使所有权和管理权。”2010年5月20日，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作出《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暂行规定》，第一条本规定适应的企业范围包括：全县供销系统所属基层社和县城公司。第二条本规定所指的社有资产包括：企业有形资产（指土地、房屋等固定资产和资金、用具等流动资产），企业无形资产（指营业执照和其他专项经营许可等证件）。第四条县供销联社授权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行使对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的权力。第五条加强社有资产的经营管理工作是兴合公司的重要职责，为此，兴合公司要与企业现有负责人建立经营管理责任制，要制定方案，签署协议，以明确企业责任人经营管理社有资产的权利和义务。第十条经营责任人对所经管使用的资产不准转包和转卖，不准抵押和抵债……。第十一条资产经营责任人在履行经管协议期间不准对外长期出租社有土地和房屋……。
2010年5月18日，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方案》，对上述事项作了相同的规定。2010年9月8日，原告兴合公司（甲方）与被告物资回收公司的当时负责人邓某某（已故乙方）签订了《企业社有资产经营管理责任制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二、乙方经营使用上述资产的期限为1年，即从2010年6月1日起至2011年5月31日止……。五、乙方对甲方提供的资产不准转租、转包和转卖……”。2012年7月25日，农安县国土资源局对草库等社有资产的土地使用权进行了土地登记公告，拟对使用权人为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包括争议的宗地国有划拨建设用地使用权进行登记，核发国有土地使用证。
原审法院认为：1．二被告签订合同的租赁物草库院内的土地及房屋的所有权归属问题。通过原告举证可证明，合同的租赁物草库院内的土地及房屋在企业改制前后一直由被告物资回收公司管理和使用，且被告物资回收公司的“企业有形和无形资产分列表”中，明确现有资产中有争议的土地及房屋。2006年至2007年间，农安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对所属企业进行了改革，改革后物资回收公司的资产为60万元，不包括草库院内的土地及房屋，草库院内的土地及房屋应属于剩余资产。国务院、省政府、市政府颁发的三份文件均强调“维护供销合作社资产完整性，基层社改制后的剩余资产，由县社代为行使所有权和管理权。”明确了二被告签订合同的租赁物草库院内的土地及房屋的所有权归属，系原告所有，争议的标的物与原告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本案有明确的诉讼请求及被告；属人民法院管辖，所以兴合管理公司作为本案原告，符合法律规定的立案条件。2．本案在庭审中，被告韩路申请农安县人民法院全体审判人员回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一）是本案当事人或者当事人、诉讼代理人近亲属的；（二）项，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三）与本案当事人、诉讼代理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对案件公正审理的”之规定，韩路提出全体审判人员回避，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庭审中对其申请口头裁定驳回，被告韩路对此不服提出复议申请，2013年10月8日法院作出驳回复议申请决定书。故本院对本案的审理并无不当。3．二被告之间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自1999年开始，被告韩路父母与被告物资回收公司签订租赁合同一直使用草库的场地及房屋等，没有任何单位提出过异议，所以被告韩路有理由相信被告物资回收公司对草库有处分权；2011年3月1日，在被告物资回收公司与被告韩路父母签订的原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被告物资回收公司在经公司经理办公（扩大）会议决定，为偿还县社的原老企业物贸公司的硬性债务，中止了原合同，就草库整体与被告韩路签订了自2011年3月1日至2031年3月1日止的20年租赁合同，应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二被告签订的租赁合同不具有法定的无效合同的情形，故二被告之间签订的租赁合同应为有效合同。综上，被告物资回收公司与被告韩路签订的20年的租赁合同，应为有效合同。对原告请求法院确认二被告于2011年3月1日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因不具有法定的无效情形，此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要求被告韩路返还原告土地和土地上的原有建筑物并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原告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兴合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判决二被上诉人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被上诉人韩路立即返还上诉人土地和土地上的原有建筑物并恢复原状；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一、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与韩路于2011年3月1日签订租赁合同无效。1．租赁标的物划草库用地和土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是上诉人的，对此任何人没有异议，未经上诉人同意，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将其私自租赁给被上诉人韩路是无权处分，是无效的。2．物资回收公司同韩路2011年3月1日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双方恶意串通签订的，严重侵害了国家、集体，尤其是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物资回收公司原经理邓某某在明知对租赁物有一年的使用权及自己病危的情况下，同韩路的父母韩某某、李某某解除了为期5年的合同，与韩路非法以低于市场价20倍的价格，签订了为期20年的租赁合同，对此物资回收公司其他副经理和职工都不知情，完全是邓某某利用职务之便私自盖章签订的。该合同如履行将会给上诉人造成经济损失500多万元。二、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韩路返还上诉人的土地和地上原有建筑物并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土地和地上建筑物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属上诉人所有，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未经上诉人同意，非法租赁给被上诉人韩路20年，属无权处分，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六条、第一百零六条规定，被上诉人韩路应返还上诉人土地和土地上的原有建筑物并恢复原状。
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辩称：2011年3月1日公司同韩路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前法定代表人自行签订的合同，未经职工大会和领导班子研究决定。该合同严重损害了单位职工的利益，是无效的。
被上诉人韩路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韩路与物资回收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这不是一个孤立的合同，是在韩路父母与物资回收公司签订了十多年的租赁合同基础上签订的，而且资产列表中也有这块草地，物资回收公司是有出租权的，上诉人土地使用证取得时间是在诉讼期间，租赁合同在前，根据买卖不破租赁的原则，该租赁合同有效。2．上诉人提出的第二项诉讼请求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而且上诉人提出返还原物请求权已经经过了一年的除斥期间。3．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他们均由农安县县社直接领导，有共同利益。
本案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上诉人兴合公司于2012年10月25日取得了土地使用权证书，证号为农国用（2012）第012210460号。
本院认为：
一、关于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与韩路签订的租赁合同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与韩路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法定的无效情形，合法有效。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租赁行为属于无权处分，租赁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该规定中“处分”和“合同”，仅指处分行为即标的物物权的转移变更，而不包括负担行为即处分合同在内。在本案租赁合同中，被上诉人物资回收公司无权处分行为，仅涉及租赁合同能否履行及合同履行后相对人能否取得标的物使用权的问题，而与合同效力无关。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提出二被上诉人恶意串通签订合同，严重损害了国家、集体利益，但未能提供相应依据，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提出租赁合同未经职工大会及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应为无效。该主张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二、关于被上诉人韩路是否应返还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并恢复原状的问题。上诉人在原审时依据租赁合同法律关系主张权利，其根据合同无效后产生的法律后果，主张被上诉人韩路返还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并恢复原状。该主张法律依据不足。原审法院释明，上诉人可依据物权法律关系主张权利，上诉人未同意。上诉人在二审中提出，依据物权法的规定，被上诉人韩路应返还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并恢复原状，该主张属于物权法律关系，应为物上请求权，与本案法律关系不同，本案中不予审理。上诉人可另行主张权利。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农安县供销兴合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雨萍
代理审判员 白业春
代理审判员 颜美华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