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房终字第1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少兰
委托代理人蔡永祥、邓晓光，广东德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国权
委托代理人张胜瓯，广东世纪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少兰与被上诉人彭国权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4）深宝法民三初字第4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曾少兰与彭国权是岳母和女婿关系。位于深圳市宝安区X号的房屋1993年登记权利人为曾少兰与马超记，曾少兰与马超记各占50％份额。1997年11月17日，曾少兰与马超记签订了一份《遗赠扶养协议》，约定马超记自愿将涉案房产在去世后遗赠给曾少兰所有。该协议经深圳市宝安区公证处公证。1998年马超记去世。
2002年12月10日，曾少兰与彭国权签订了一份《转让协议书》，约定曾少兰将涉案房屋所有权和其相关土地使用权的50%转让给彭国权，该房产办理产权过户时，彭国权必须负担按规定收取的任何费用（包括增值税、契税、交易税、印花税等各项税），曾少兰概不负担任何费用，曾少兰应积极协助彭国权办理过户手续。深圳市宝安区西乡镇盐田村民委员会作为见证方在该协议书上盖章确认。
2007年，彭国权为办理涉案房屋的房地产证缴纳了地价款、罚款、税费、登记公告费等费用。2008年1月8日，涉案房屋登记至曾少兰、彭国权名下，曾少兰、彭国权各占50％份额，房产证号为深房地字第X号。
2011年1月l3日，曾少兰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起诉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要求撤销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颁发深房地字第X号房地产证的具体行政行为并将50%产权份额变更登记在曾少兰名下。本案彭国权作为该案第三人参加诉讼。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在审理该案过程中查明，办理涉案深房地字第X号《房地产证》时，《深圳市房地产初始登记申请表》原件上申请人（签章）处“曾少兰”署名字迹部位的红色押名指印经鉴定是曾少兰右手拇指所捺印；证人李霭芬到庭作证称涉案房产事务从1999年起就由彭国权帮曾少兰处理，曾少兰曾向李霭芬提起过将涉案房产的50％给彭国权。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据此认定，并无证据证明曾少兰在涉案申请表上按指印系受他人强迫或欺骗所为，驳回曾少兰的全部诉讼请求。曾少兰曾少兰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2年4月27日，曾少兰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2）深宝法民三初字第1057号，请求判令彭国权支付房屋转让价款1，001，579元及迟延支付房屋转让价款的利息；后曾少兰申请撤诉，原审法院作出（2012）深宝法民三初字第1057号民事裁定，予以准许曾少兰撤回起诉。
2013年1月10日，曾少兰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3）深宝法民三初字第149号，请求判令解除《转让协议书》，彭国权返还深圳市宝安区X号房屋50％产权，并协助曾少兰办理过户登记手续；原审法院在审理该案过程中，查明曾少兰、彭国权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书》中没有约定价格条款，亦没有约定付款的时间和方式，不具备买卖合同的要件，该《转让协议书》名为转让协议书，实为赠与合同，且彭国权已经依据该《转让协议书》取得了涉案房产50％的产权，涉案《转让协议书》已实际履行完毕，原审法院据此认定曾少兰关于解除涉案《转让协议书》及彭国权返还涉案房产50％产权的诉讼请求没有证据证明，判令驳回曾少兰的诉讼请求。曾少兰不服该判决，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3年6月13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深中法房终字第1177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定原、彭国权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书》系原、彭国权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全面适当的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曾少兰并未举证证明存在解除该协议的约定或法定事由，故判决驳回曾少兰的上诉，维持原判。后曾少兰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再审申请，2014年2月24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粤高法民一申字第121号民事裁定，认定《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且已经履行完毕，裁定驳回曾少兰的再审申请。
曾少兰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一、彭国权向曾少兰支付深圳市宝安区X号的房屋转让款人民币496，396元及利息（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计算，利率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二、彭国权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曾少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能力独立从事民事活动，曾少兰认可《转让协议书》上曾少兰的名字是其本人签署，且有第三方予以见证，足以说明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合同合法有效，原、彭国权双方均应全面适当履行义务，生效法律文书对此亦予以认定。原、彭国权双方争议的焦点为涉案《转让协议书》是买卖合同还是赠与合同。原审法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价格条款是买卖合同必须具备主要条款。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价格条款不是赠与合同的主要条款。本案中，涉案《转让协议书》没有约定价格条款，亦没有约定付款的时间及方式，不具备买卖合同的要件，该《转让协议书》名为转让协议，但实质内容符合赠与合同的要件，结合曾少兰已将涉案房产50％份额过户登记到彭国权名下、涉案《转让协议书》已经实际履行完毕的事实，原审法院认定涉案《转让协议书》名为买卖合同，实为赠与合同。曾少兰关于彭国权依据《转让协议书》支付房屋转让款没有合同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曾少兰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人民币8，746元，由曾少兰负担，受理费曾少兰已预交。
上诉人曾少兰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判，判令彭国权向曾少兰支付深圳市宝安区X号的房屋转让款人民币496396元及利息（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计算，利率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2、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彭国权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对于本案的关键证据《转让协议书》，原判对合同的性质的认定即“《转让协议书》为赠与合同”是严重错误的而且是极为离谱的。1、原判没有依据《转让协议书》的具体内容和条款来确定合同的性质。《转让协议书》不仅名称是转让协议，而且从协议的具体内容和条款也能够准确无误的确定双方作出的是甲方有偿转让房产给乙方的意思表示。协议第一条、第三条、第四条、第六条等条款中“甲方转让给乙方”、“双方交易”、“乙方付清购房款”、“违约赔偿损失”等内容的约定能够认定《转让协议书》在性质上是买卖合同。2、原判无视双方的意思表示，脱离《转让协议书》的具体内容和条款，认定涉案合同的性质是赠与合同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通说认为，赠与作为一种法律行为，须赠与人与受赠人双方意思表示一致才能成立，只有人自愿赠与，而无人愿意接受，或者只有人愿意接受赠与，而无人愿意做出赠与表示，赠与合同均不能成立，因此，赠与应当明示。《转让协议书》的内容没有一条是无偿的意思表示，也没有一条是赠与的意思表示。3、原判逻辑混乱且推理错误。1）原判以《转让协议书》没有约定价格条款为由得出《转让协议书》不是买卖合同的结论属于逻辑推理错误。价款只是买卖合同的众多条款之一，没有约定价款还可以从合同的其他条款来确定合同的性质。2）原判以没有约定价格条款为由得出这样的合同就是无偿合同进而得出这样的合同是赠与合同的结论犯了因果倒置的错误。赠与合同是无偿合同，无偿合同未必就一定是赠与合同。实践中的无偿合同有赠与合同、无偿借用合同、无偿保管合同等，赠与合同只是无偿合同之一，但不是唯一。4、原判认定本案当事人之间是赠与法律关系，该认定不仅明显与合同内容相矛盾，而且如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该认定同时也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明显违背常理。1）如果是赠与，为何签订的是转让协议？2）彭国权知悉双方之间签订的是转让协议不是赠与协议，《转让协议书》的签订日期是2002年12月10日，办理过户的日期是2007年11月30日，在明知签订的是转让协议的情况下，在长达5年的时间内，彭国权为何不与曾少兰另行签订赠与协议.3）曾少兰是文盲，不识字，因此曾少兰对其权利的处分是非常慎重的，即使是委托彭国权代为办理出租手续这样一件小事，她都花了两千元委托律师办理了律师见证手续，而且曾少兰与马超记签订的《遗赠抚养协议》也办理了公证手续。如果是赠与，对于处分房产这样大的事，为何没有去办理公证？4）如果是赠与，就是曾少兰自愿无偿给予彭国权的，为何曾少兰在得知房产被过户后要提起行政诉讼和民事诉讼？5）如果是赠与，为何在政府部门的文件以及本案的所有文件中，没有一份文件能够体现双方之间存在赠与的意思表示？6）如果是赠与，为何双方向深圳市地方税务局缴纳的科目是“房屋买卖”而不是“房屋赠与”？
二、《转让协议书》在合同性质上是买卖合同，曾少兰已经履行了转让涉案房产50%产权的合同义务，但彭国权至今未履行支付房屋转让款的合同义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判决彭国权向曾少兰支付房屋转让款人民币496396元及利息。1、《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曾少兰作为《转让协议书》的出卖人，转让涉案房产50%产权是其合同义务；彭国权作为《转让协议书》的买受人，支付房屋转让款是其合同义务。2、曾少兰将涉案房产50%产权过户到彭国权名下已是不争的事实，即曾少兰基于《转让协议书》的合同义务已经履行完毕，但是彭国权在之前的行政诉讼和民事诉讼中，均坚持以《转让协议书》是赠与合同为由拒不支付房屋转让款，且彭国权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支付了房屋转让款。3、虽然法院不支持曾少兰的解除《转让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但是彭国权支付房屋转让款的合同义务并未免除，彭国权取得涉案房产50%产权的前提和基础是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书》，该协议的性质是房屋买卖合同，彭国权应当履行支付房屋转让款的合同义务。
三、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原审法院的《受理案件通知书》、《传票》、《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开庭笔录》等载明的案由均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但判决书载明的案由却是“合同纠纷”，而从判决书的内容上看，原判审理的却是赠与合同纠纷，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与人民法院认定的不一致，原审法院没有依法释明，甚至未告知当事人已经变更案由，也没有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原审判决，程序上严重违法。此外，涉案合同不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看其性质都是买卖合同，因此，本案的案由明显应当认定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不是赠与合同纠纷，即《受理案件通知书》、《传票》、《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开庭笔录》等载明的案由是正确的。
四、关于合同的订立及产权过户过程的说明：1、涉案房产的租金是曾少兰的唯一生活来源，曾少兰从来没有转让房产或赠与房产的本意，因时间久远，且年事己高，对五年前和十年前在何种”情况下签字、捺印、交款、领证的具体情节记忆模糊是正常的。彭国权以历史遗留用房的办证需要曾少兰亲自到村委或国土局签名捺印为由骗取曾少兰与彭国权一起到村委和国土局在本案的相关文件上签名或捺印，正因为是到村委和国土局捺印再加上与自己的女婿去办理，曾少兰没有担心会出什么问题。2、彭国权仅仅是代自己的岳母办理了涉案房产的租赁和办证手续，彭国权作为曾少兰的女婿，在岳母是文盲不识字且年事己高的情况下需要亲属代为签订文件而彭国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岳母本是子女应尽的义务，然而，作为女婿的彭国权竟然利用老人的信任在办理手续的过程中转移走了老人一半的财产。3、彭国权将房产证原件及与本案相关的文件全部收走以防岳母或岳母的其他子女发现问题，而且彭国权将13年前至今与本案相关的文件包括见证书、租约、申报材料、办证单据、银行票据等一起保存完好。在此事发之前，一直隐忍而不提自己已拥有50%产权或要求分取50%租金，甚至将租金大部分转交给岳母以继续取得信任，事发后委托律师发函给租户将一半的租金交给自己，致使双方至今都无法收到分文租金。
被上诉人彭国权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曾少兰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关于涉案《转让协议书》签订的时间，已生效的（2013）深宝法民三初字第149号民事判决、（2013）深中法房终字第1177号民事判决认定该《转让协议书》签订的时间为：2002年12月10日。二、关于涉案房产的50%过户至彭国权名下前，曾少兰是否向彭国权主张过购房款，二审期间，曾少兰陈述过户前没有主张过购房款，因其对涉案房产转让事宜不知情。
本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根据曾少兰的上诉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关于涉案合同的性质，及据此彭国权是否应向曾少兰支付购房款的问题。二、关于原审是否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
关于本案第一个争议焦点。第一，曾少兰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完全辨认自己行为性质和行为后果的能力，有能力独立从事民事活动；曾少兰上诉主张其在签订和履行涉案合同的过程中对涉案房产产权转移事宜不知情，理据不足，曾少兰对其主张仅有个人陈述而无其他相关证据佐证，本院不予采纳。第二，有关涉案合同的签订。涉案双方签订涉案合同时，对购房款的具体数额、支付时间及支付方式均无约定。根据法律规定及日常生活经验法则，价格条款系买卖合同的重要条款；本案中，涉案合同系在有第三方深圳市宝安区西乡镇盐田村民委员会的见证下签订，现无证据显示曾少兰在签订涉案合同时对该合同缺失价格条款、无涉房款支付事宜提出过异议。第三，有关涉案合同的履行。办理涉案深房地字第X号《房地产证》时，曾少兰在《深圳市房地产初始登记申请表》原件上申请人（签章）处“曾少兰”署名字迹部位捺印；本案中，在曾少兰协助彭国权办理涉案房产过户手续的过程中至涉案房产50%的产权过户登记至彭国权前，未有证据显示曾少兰有向彭国权主张过购房款。第四，彭国权主张涉案合同为赠与合同故其并未向曾少兰支付过购房款；而已生效的（2014）粤高法民一申字第121号民事裁定认定涉案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基于上述四点，本院认为，涉案合同签订时，曾少兰未对该合同缺失价格条款、无涉房款支付事宜提出异议；涉案合同履行中，曾少兰协助配合办理过户手续且至过户前未向彭国权主张过购房款；结合既往生效的法律文书认定涉案合同已履行完毕的事实，本院认定，涉案合同虽名为转让协议，实为赠与合同。原审关于涉案合同性质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据此，彭国权无需依据涉案合同向曾少兰支付购房款。原审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本案第二个争议焦点。曾少兰原审诉求彭国权支付涉案房产的房屋转让款，彭国权抗辩主张涉案合同系赠与合同故不需支付房屋转让款；原审认定涉案《转让协议书》名为买卖合同，实为赠与合同，故彭国权无需支付上述房屋转让款，对曾少兰关于支付房屋转让款的诉求不予支持。本院认为，原审根据本案事实作出的判决并未超出曾少兰的诉讼请求，故曾少兰上诉主张原审违反法定程序，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曾少兰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查明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746元（曾少兰已预交），由上诉人曾少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龙
代理审判员 许 莹 姣
代理审判员 周 敏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陈晓莹（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