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绍商终字第10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汇浩源针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衙前镇环镇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卫志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方鸿根，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瀚腾纺织品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袍ＸＸ欣大厦****室。
法定代表人：傅卫国，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奇雄、陶镇锋，浙江明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伟。
原审第三人：黄红子。
上诉人杭州汇浩源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浩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绍兴瀚腾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瀚腾公司）、原审第三人张伟、黄红子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4）绍越袍商初字第5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键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靓、王瑜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第三人张伟、黄红子因故需要向原告订购面料，因第三人不具备相关出口贸易条件，故由被告瀚腾公司出面于2009年9月6日通过传真方式与原告签订《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一份，约定原告委托被告作为代理人，向原告的客户代理出口双方商定的商品，并约定了具体货号、品名、数量、单价、总金额、交（提）货时间，总货款为550541.60元；以被告自己的名义代理如下工作，提供出口报关所需全部单证，制单结汇、办理外汇核销、申报出口退税，协助办理商检报检、产地证C／O或FORMA等，费用由原告负责，被告向原告提供结算明细清单一份；结算方式及期限，确认生产预付定金20%，发货前再付60%、剩余20%发货后45天内全部付清；传真件上还添加注明被告“不负责具体的订仓、装货等事宜，只负责单据到位后的申报结算”；合同经双方签章后生效（传真件有效）；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约定。2009年9月8日，被告瀚腾公司与第三人张伟签订《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一份，约定被告作为张伟代理人向张伟和客户代理出口双方商定的商品；被告同意接受张伟的委托，代理出口货物，并以被告自己的名义代理如下工作……；结算条款，收到客户的外汇货款时，按实际收汇金额到达被告账户时银行结汇水单的结汇汇率为准以1：（汇率减去0.2元手续费）的比例结算，即按成交美元为基数，收到一美元0.2的人民币的手续费，并将货款在两个工作日内支付给张伟或张伟指定的生产厂家；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2009年10月3日，第三人前往原告处提货时，“甲方绍兴瀚腾纺织品有限公司”和乙方汇浩源公司签订《付款保证及担保书》一份，载明“因甲方于十月三日购乙方的针织布要出货，按照协议出货前甲方必须再付60%的货款给乙方后方可出货。因十月三号银行国庆放假，甲方无法通过银行支付给乙方货款计人民币弐拾万元整。为了保证甲方能按时出货，又能确保乙方能按时收到货款，甲方愿出具付款保证书和再有甲方个人代表为乙方付款进行保证及担保。保证在十月15-20日前支付给乙方，如果延期付款，担保方及保证人必须承担每天1%的滞纳金，本保证书三方签字后有同等法律效应”。原告汇浩源公司在乙方处盖章，甲方处未有被告瀚腾公司盖章，而有张伟签名，担保方处有黄红子、“GADO金宰旭”签名。当天，原告将242件针织布装箱（集装箱）发往上海港，此后货物于2009年10月6日发往海外。2009年10月14日又有一批货物在上海港发往海外。原告于2009年10月29日、11月21日开具给被告增值税专用发票三份计金额380145.24元，被告均已收到。原告自认被告于2009年9月9日、2009年9月15日、2009年10月28日支付过5万元、5万元、29657.84元，扣除陆路运费4322.50元，合计133980.34元。现原告起诉要求被告支付剩余货款246164.94元。诉讼中，被告仅认可根据第三人指示于2009年9月9日、9月15日各支付给原告5万元，2009年10月28日收款收据载明的29657.84元未实际支付过。第三人尚有垫付资金11000美元在被告账上，因无法确认款项归属，被告暂未向任何一方支付。另查明，原告曾于2010年4月15日以本案相同事实、理由起诉瀚腾公司要求瀚腾公司支付所欠货款246164.94元。在该案中，法院曾追加张伟、黄红子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张伟、黄红子在该案中答辩称，案外人金宰旭下单给原告生产出口针织面料，两人受金宰旭要求找到被告瀚腾公司代理出口业务，两人从韩国胞妹处汇款给被告瀚腾公司，再由被告瀚腾公司汇款给原告，原告和被告瀚腾公司仅存在进出口代理关系。因原告生产的针织面料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国外客人拒绝付款，故金宰旭、被告方、原告方均未收到货款，第三人得知后即通知被告方停止付款，并在该案中要求被告瀚腾公司退还已到账到但未支付的垫付资金11000美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本案所涉合同性质是进出口代理合同还是买卖合同。进出口代理合同是受托人提供各种服务，代委托人办理货物进出口业务，受托人仅收取手续费，盈亏和货款风险均由委托人承担的合同。而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货物所有权给买受人的合同，出卖人和买受人都可以自主处分自己的权利。对本案合同性质的认定，除以各方当事人签订的书面合同为依据外，还可以原告、被告及第三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各自履行的内容进行综合考量。首先，原告自己诉称第三人张伟、黄红子曾欲向原告订购面料，因第三人不具备出口贸易条件，故由被告瀚腾公司出面和原告通过传真方式签订了《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同时张伟和被告也另行签订有《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可见原告在签订协议书时知晓其货物实际买受人并非瀚腾公司。其次，原、被告《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中特别约定了被告不负责具体的订仓、装货等事宜，只负责单据到位后的申报、结算，如原告生产的大货不符合客户品质要求，出现货款收缴不及时或拒付产生的损失，全部由原告承担，被告不负任何责任等内容，可见协议约定被告不予承担作为买卖合同买受人的相关义务。第三、2009年10月3日《付款保证及担保书》虽将被告瀚腾公司列为“甲方（保证方）”，但被告瀚腾公司并未盖章，而是由张伟在甲方（保证方）处签名，并由黄红子在担保方处签名，可见被告瀚腾公司未作买受人的付款保证。最后，第三人张伟、黄红子虽未到庭参加本次诉讼，但在原告2010年以相同事实、理由起诉的案件中，张伟、黄红子曾参加诉讼，明确提出瀚腾公司仅系代理出口，瀚腾公司支付给原告的款项实际系受第三人指示支付。综上，被告瀚腾公司不是本案所涉货物的实际买受人，其仅是连接买卖双方的中间服务商，履行的是作为出口代理商完成报关、代收外汇、代付货款等协助义务，本案合同性质应为进出口代理合同。因此，被告作为出口代理商在未收到买方货款及买方明确付款指示的情况下，不应承担向原告支付剩余货款的责任，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诉讼中，该院曾向原告释明本案法律关系，原告坚持认为其与被告间系买卖合同关系。对此，该院认为，即使本案原、被告间关系如原告认为系买卖合同关系，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依据前述对各方当事人交易过程的分析，被告系以自已名义根据本案第三人授权与原告签订买卖合同，且原告在与被告签订合同时明知被告与第三人间的代理关系，且在交易过程中亦有第三人直接参与，该合同的相关权利义务应直接约束第三人和原告，故原告要求被告作为代理人支付所欠货款，同样缺乏依据。第三人张伟、黄红子经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抗辩权利，可依法缺席判决。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汇浩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30元，公告费240元，合计5470元，由原告汇浩源公司负担。
上诉人汇浩源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称“原告在签订协议书时知晓其货物实际买受人并非瀚腾公司”纯属一派胡言。上诉人在起诉状中对各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表述得非常清楚，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前，第三人张伟、黄红子亦想来向上诉人购买本案的这批面料，但由于第三人既不是外商，未能提供信用证，也没有企业法人资格，上诉人不肯卖给他们，故才由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了“买卖”协议。一旦签订了这个“协议”后，就依法确立了本案的“买受人”为被上诉人。二、一审法院称“协议约定被告不予承担作为买卖合同买受人的相关义务”纯属是“混淆是非”。双方之间无论是约定，还是实际操作，均是被上诉人确认货物的质量后，先付款给上诉人，上诉人在收到该款后，再将标的物交给被上诉人，因此，根本不可能出现“货款收缴不及时或拒付”的情况。三、一审法院称“被告瀚腾公司未作买受人付款保证”是在为被上诉人作苍白无力的“狡辩”。一审法院将委派人被上诉人与受托人张伟的民事责任割裂开来了，本案中，合同的买方主体是被上诉人，2009年10月3日派张伟来上诉人处提货的主体也是被上诉人。因此，张伟代表被上诉人在《付款保证及担保书》上签名行为的民事责任，依法应由协议的“主体”被上诉人承担。四、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协议”属于《合同法》第九章买卖合同的范畴，一审法院援引第二十一章委托合同的条款，显然是“张冠李戴”。五、本案属于未偿还“欠款”的纠纷，而不是停留在合同履行阶段的“货款”纠纷，故一审法院无任何理由帮助被上诉人“赖债”。“协议”第四条约定，“发货前再付60%”的货款，被上诉人于2009年10月3日派张伟来上诉人处提货时，被上诉人已经与上诉人订立了《付款保证及担保书》，相当于被上诉人另向上诉人借了一笔款，付清了“发货前再付60%”的货款。此外，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全额开具了发票，被上诉人也已入账，这就标志着双方之间的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并且货款总额结算结束锁定。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所有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瀚腾公司答辩称：上诉人多次讲到委托出口代理协议书中关于付款的约定，并认为财务上的记帐方式可以推断出双方之间是欠款纠纷，被上诉人应当向上诉人支付相应款项。被上诉人认为，本案中实际买受人不是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从合同法的角度来讲，纯粹只是受托人，为进出口双方办理申报核销等手续，不应当承担相应的付款义务。财务记帐也只是上诉人单方面的记帐，并不能推断出被上诉人应当向上诉人支付相应的款项。至于合同上约定的付款条款，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已经讲得非常清楚，从合同性质上看，双方应当属于委托代理关系，不是买卖关系。因此，被上诉人不应当承担相应的付款义务。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
原审第三人张伟、黄红子未作答辩。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到底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出口代理关系。从双方签订的合同名称及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看，应属出口代理关系。但是，双方的权利义务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确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第四条结算方式及期限约定“确认生产预付定金20%，发货前再付60%，剩余20%发货后45天内全部付清”，这不同于被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签订的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中约定的“甲方在收到客户的外汇货款后，才有向乙方或乙方指定的厂家付款的责任”，根据该约定，被上诉人应当按照上述约定的期限向上诉人支付货款，并不以被上诉人收到外国客户的外汇货款或被上诉人主张的“实际买受人”的货款为前提条件。被上诉人认可已收到增值税发票项下的货物并已出口，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尚欠货款，应当予以支持。双方在委托代理出口协议书中未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被上诉人未在付款保证及担保书上盖章确认，其中约定的付款期限及滞纳金对被上诉人无约束力，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滞纳金及利息损失，本院仅支持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合同约定“发货前再付40%，剩余20发货后45天内全部付清”，上诉人在被上诉人未付款的情况下发货，应视为对付款期限的变更，最后一次发货时间为2009年10月14日，利息应从2009年11月29日起算，上诉人仅要求计算至2014年7月20日止，应予准许。当然，合同第五条责任划分又约定“如乙方生产的大货不符合客户品质要求，出现货款收缴不及时或拒付产生的损失全部由乙方承担，甲方不负任何责任，因出口手续问题造成的损失由甲方承担”，据此，如上诉人提供的货物因质量问题导致被上诉人产生的损失，被上诉人可以另行向上诉人主张。另，上诉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虽然与本院的认定不一致，但并不影响其诉讼请求，在上诉人坚持其主张的情况下，本院按照本院认定的法律关系性质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予以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4）绍越袍商初字第536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绍兴瀚腾纺织品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上诉人杭州汇浩源针织有限公司支付货款246164.90元，并支付从2009年11月29日起至2014年7月2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
三、驳回上诉人杭州汇浩源针织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230元，均由被上诉人绍兴瀚腾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公告费240元，由上诉人杭州汇浩源针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键
代理审判员 张 靓
代理审判员 王 瑜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李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