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厦民终字第6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叶秀琼，女，1952年3月1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林乐楷，福建九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建安，男，1960年10月2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宝新，女，1963年8月12日出生，汉族。
上列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曾凯达、蒋喜聪，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秀琼因与被上诉人郑建安、何宝新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3）思民初字第67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福建省建设用地许可证》（№0123481、闽土厦个字1990第020号）登记户主为郑建安。1993年5月15日，作为买方的叶秀琼与作为卖方的郑建安、何宝新就位于厦门市思明区何厝村下何社346号房产（以下简称为涉案房产）签订一份《房屋买卖合约》，约定“卖方郑建安、何宝新愿将座落于何厝村下何社自建的土木结构楼一幢（准建证№0123481、闽土厦个字1990第020号）出售给买方叶秀琼……房屋（包括围墙内地面等）成交价人民币叁拾叁萬元正……签订本合约后，卖方退出楼房，将全部锁匙和有关证件移交给买方接受时，买方付给人民币贰拾伍萬元正……卖方负责办理房屋契证，包括产权过户叶秀琼契证后移交给买方保管时，买方付给人民币捌萬元正”等事项。1993年5月17日，郑建安出具一份《收款收据》，主要内容为“兹根据买卖房屋合约规定现收到买方人叶秀琼给予人民币贰拾伍万元正”。2007年6月9日，郑建安（乙方）与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政府（甲方）签订一份《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约定甲方将涉案房产拆除，并安置两套房产（位于厦门市思明区何厝社区4号楼H梯1402室与1号楼C梯1403室）与支付相应补偿款给乙方。郑建安于2007年7月份将涉案房产交予拆迁人，并实际取得补偿款522589.15元。
另查明，2002年3月5日，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就案外人林鑫与叶秀琼离婚纠纷一案对郑建安作出一份《调查笔录》，主要内容为“郑：我原先卖给叶秀琼的房子，现已退还我，是前两年退还我。原来约在一九九三年卖给叶秀琼，总价款330000元人民币，房屋地址在何厝村何厝小学东侧（无门牌），买卖协议签订后，叶秀琼当时已给付我250000元人民币，约定余款80000元等产权过户后付清，但后来就退还了，未付。问：叶秀琼何因又将房屋退还你？郑：她本人也没住在这边，因房屋事情与邻居发生矛盾，原来车可以通，后围墙后车又开不进去，所以不适宜，就将房屋退还我。……问：房屋退还给你，已付给你的250000元是否已退还？郑：分两次还清，约在二OOO年底还清”。2008年12月20日，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对上诉人林鑫与上诉人叶秀琼离婚纠纷一案作出（2004）闽民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书》，其中载明“林鑫主张原审未对叶秀琼在2000年前收取了郑建安退房款250000元予以查明认定是错误的，为此，提供2003年台江区人民法院原经办人调查郑建安笔录，内容是1993年时叶秀琼向郑建安购买房屋付款250000元，后不能办理过户，郑建安于2000年底前将收取250000元购房款退还叶秀琼。证明叶秀琼收到的退还款也应作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叶秀琼称已将250000元买了广安城的房产。法院认为叶秀琼是2000年前收回250000元退房款，因林鑫不能证明该款于起诉时仍在叶秀琼处，故其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再查明，2010年8月18日，叶秀琼向法院起诉郑建安、何宝新、第三人厦门莲前集团有限公司，请求判令：1、确认第三人因拆迁涉案房产而补偿的拆迁安置房及拆迁补偿款属叶秀琼所有；2、郑建安、何宝新配合叶秀琼办理拆迁安置房的权属登记手续；3、郑建安、何宝新立即将已向第三人领取的拆迁补偿款522589元交付给叶秀琼。2010年11月12日，法院经审理对该案作出（2010）思民初字第793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叶秀琼的诉讼请求。叶秀琼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2011年3月24日，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对该案作出（2011）厦民终字第27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叶秀琼不服该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2004）闽民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郑建安于2000年底前将收取的250000元购房款退还叶秀琼，该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遂于2012年12月19日作出（2012）闽民申字第59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叶秀琼的再审申请。
2013年6月3日叶秀琼起诉至原审法院，诉请判令：两被告立即偿还房屋买卖不能的首付款250000元给叶秀琼，并赔偿因本案给叶秀琼造成的相应利息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和其他经济损失。
本案审理中，根据叶秀琼的申请，法院委托福建历思司法鉴定所对录音载体上记录的声音信息的真实性、完整性，是否经过修改、剪辑、删除处理，录音证据REC001、REC003的声纹同一性即录音书面文本上标记为“叶”、“郑”的谈话内容是否属于叶秀琼、郑建安的声音。2013年12月4日，福建历思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1、倾向认为检材REC001中女声来自叶秀琼，男生来自郑建安；2、检材REC003中女声来自叶秀琼，男生来自郑建安；3、对检材REC001和REC003进行辩听和图谱检验，未发现明显人为篡改的痕迹。叶秀琼对上述《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鉴定结论可以证明2009年5月3日叶秀琼就涉案房产与郑建安等人的谈话，因郑建安未及时将250000元返还给叶秀琼，叶秀琼就该款项的返还及补偿问题与郑建安进行协商。郑建安、何宝鑫对上述《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叶秀琼提供录音的证明对象有异议，认为该录音与本案无关联性，即使录音文字记录与录音内容一致，也不能证明叶秀琼的证明对象，况且录音文字记录系叶秀琼根据自己的意思整理添加的，并非录音的真实内容，反而证明了郑建安已将250000元返还给了叶秀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郑建安、何宝新应否向叶秀琼偿还250000元购房款。法院分析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合同无效。一方面，宅基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其使用权系集体经济组织无偿提供给本集体成员享有的，并按户计算，其取得与转让应当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等法律和国家有关规定。本案中，在叶秀琼与郑建安、何宝新签订《房屋买卖合约》时，厦门市思明区何厝村尚未进行“村改居”，涉案房产所在土地性质为宅基地。由于农村宅基地使用权的主体系特定的农村居民，系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权利，与享有者特定的身份相联系，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能申请或变相取得农村宅基地使用权。根据“地随房走”的原则，涉案的《房屋买卖合约》的买卖标的物包括房屋及其相应的宅基地。叶秀琼作为城镇居民，并非厦门市思明区何厝村的村民，其未经有关组织或部门批准，不能取得农村宅基地使用权，故涉案的《房屋买卖合约》依法属于无效合同。另一方面，民事法律关系无效的法律后果包括效力及财产两方面，其中效力认定应由人民法院依职权作出并排除当事人的意思自治，而财产后果则允许当事人根据意思自治原则作出处理。本案中，叶秀琼在2000年底前收取了郑建安退还的250000元款项，系经生效判决所确认的事实。庭审中，叶秀琼主张其在离婚纠纷案件中认可郑建安已将250000元购房款退还系其当时为了规避与前夫的财产分割而同郑建安协商后所作出的陈述。郑建安对此予以否认。虽然叶秀琼提供的录音证据的真实性经鉴定可予以确认，但是录音的文字内容系由叶秀琼自行整理，存在带有主观性质的文字添加，部分录音因模糊不清实难核对，没有明确的内容可以证明叶秀琼的主张，亦无法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不足以推翻已经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因此，叶秀琼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法院对其上述主张不予采信。根据生效判决所确认的事实，叶秀琼要求郑建安、何宝新偿还购房款250000元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利息损失与其他经济损失，由于缺乏基础，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经生效判决确认，叶秀琼已在2000年底前收取了郑建安退还的250000元购房款。叶秀琼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已经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亦无法证实其在离婚纠纷案件中认可郑建安已将上述款项退还系其为规避与前夫的财产分割而同郑建安协商后所作出的陈述，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九条、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叶秀琼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叶秀琼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叶秀琼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已返回叶秀琼25万元购房款的事实认定是错误的。1、在叶秀琼与前夫林鑫离婚纠纷案件中，叶秀琼与郑建安向法院所作“已退还25万元购房款”等意思表示，均是为了规避叶秀琼与前夫的财产分割，系虚假陈述，被上诉人对此予以否认，目的是为了侵占叶秀琼的合法权益。2、郑建安于2002年3月5日向福州市台江区法院所作询问笔录的陈述是虚假的。1）、该询问笔录郑建安关于原先卖给叶秀琼的房子前两年已退还叶秀琼的陈述，与（2010）思民初字第7938号案件庭审笔录的答辩及辩论意见相悖，从该庭审陈述可以确认叶秀琼从向郑建安买房时起至拆迁前（2007）一直占有使用讼争房屋的事实。若叶秀琼已于2000年将讼争房屋退还给被上诉人，为何叶秀琼在2007年拆迁前还能占有使用讼争房屋。被上诉人也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叶秀琼存在所谓的租赁关系。2）、郑建安在该询问笔录陈述25万元购房款已于2000年底还清。事实上，郑建安没有偿还该款项。①、原审法院确认的2009年5月录制的录音证据，郑建安交谈过程中多次陈述“房屋买卖关系无效”、“给你拿的那些钱会还你”，始终没有陈述已将25万元归还叶秀琼。②、郑建安无法出具叶秀琼于2000年收回25万元购房款的收据或转账凭证。③、证人证言证明双方当事人多次协商解决讼争房屋纠纷，被上诉人有打算还款的表示，且有录音为证，原审法院对上述证据未作任何认定。3、询问笔录中郑建安陈述叶秀琼将讼争房屋退还未办理手续，原先买卖手续也撕毁作废。事实上，与讼争房屋有关的相关手续至今还在叶秀琼手上。综上事实，足以证明郑建安在向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所作的询问笔录的陈述是虚假的，原审法院对证据的认定及采信存在瑕疵。二、被上诉人明知房屋买卖关系无效，拒不返还叶秀琼25万元购房款，属于恶意侵占叶秀琼合法权益，根据《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之规定，应当承担返还25万元购房款及利息的法律责任。叶秀琼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郑建安、何宝新答辩称，一、已有充分切实的证据证明本案讼争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已解除，被上诉人已经将房屋首付款退还给叶秀琼。1、从福建省高院（2004）闽终字第12号二审生效判决书可以看出：叶秀琼在其与林鑫的离婚案件中已经明确承认本案讼争房屋已经退还给郑建安，并且郑建安也在2000年前将25万房款退还给叶秀琼，而且叶秀琼还明确其收取郑建安的25万购房退款后又将这笔购房退款用于购买广安城的房产及家庭生活开支。2、从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的调查笔录可以看出：当时郑建安也已明确表示因讼争房屋不能办理过户，叶秀琼将房屋退还给郑建安，而郑建安也分两次将25万元购房款退还给叶秀琼。3、对于“本案讼争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已解除，房屋和购房款也已经各自退还给对方”之事实，不仅经讼争双方当事人确认过、经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生效的民事判决书核实认定过，而且还经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一审、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确认过。可见，讼争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已解除，房屋和购房款也已经各自退还给对方，以上事实是在叶秀琼的离婚案中由叶秀琼亲自向当时审理的法院所作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且已经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生效的民事判决书核实确认，故，本案讼争双方之间已不存在任何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叶秀琼根本无权对被上诉人主张任何权益。在本次起诉之前，叶秀琼已向各级法院分别起诉、上诉、再审申请，但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推翻上述经福建高院二审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如果叶秀琼认为前述事实是错误的，必须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由最高人民法院根据审判监督程序作出认定，也就是说，只有最高人民法院依照审判监督程序作出的判决书才能推翻前述事实，否则该前述事实即是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应作为本案认定的依据。二、叶秀琼提供的录音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1、叶秀琼提供的录音的文字内容系由叶秀琼自行整理，存在带有自己主观性质的文字陈述和添加，部分录音因模糊不清难以核对，而且也没有明确的内容可以证明叶秀琼的主张，叶秀琼亦无法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而不足以推翻已经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2、从证明力角度看，福建高院的生效判决的证明力明显大于叶秀琼提供的存有很大疑点的视听资料（录音）及存在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的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也就是说，如果叶秀琼认为生效判决存在错误，其应提起再审，而不能在本案中单方否认已生效判决所确认的上述事实。综上，郑建安、何宝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对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除叶秀琼认为当时法院对郑建安以及叶秀琼所做的笔录的事实，是基于当时叶秀琼为了规避与前夫的离婚案件中的财产分割所做的，并非真实意思表示外，其余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1）厦民终字第278号民事判决书载明：“二审诉讼中，叶秀琼提供下列五份证据，证据一，证人吴世平的证言，用于证明叶秀琼与郑建安夫妻之间没有解除双方签订的本案讼争购房合同。证据二，证人龚宝恋的证言，用于证明叶秀琼与郑建安在叶秀琼与其前夫的离婚案关于“已解除双方签订的购房合同”的陈述是为了使叶秀琼在该离婚案中能够保住更多的财产，其陈述是虚假的，并未解除该购房合同。证据三，交涉谈话录音（含笔录摘要），用于证明叶秀琼与郑建安于2009年5月3日在郑建安的妻兄家中交涉本案的拆迁补偿事宜，郑建安从未主张双方的购房合同已解除，仅是以“该合同是无效的”为由，不同意将拆迁补偿权益返还给叶秀琼，但承诺同意将购房款返还给叶秀琼，并以叶秀琼的前夫知道了，也要分一半，对叶秀琼没有好处威胁叶秀琼。证据四，电话交涉录音（含笔录摘要），用于证明2009年12月叶秀琼通过电话与郑建安通电话交涉本案的补偿事宜，郑建安同样从未主张该购房合同已解除，只是以“购房合同是无效的”及“取得的拆迁补偿权益与产权无效”为由，拒不将拆迁补偿权益返还给叶秀琼，但郑建安做出承诺：如果按国家标准所取得的与产权有关的拆迁权益都愿意给叶秀琼。……”。
本院认为，叶秀琼在2000年底前收取了郑建安退还的250000元购房款的事实，已为生效判决所确认并作为判决的事实依据。且叶秀琼本案提供的谈话录音等证据亦在（2011）厦民终字第278号一案二审阶段提交，该生效判决认定叶秀琼二审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生效的法律文书［（2004）闽民终字第12号］所确认的事实。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叶秀琼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已经生效判决确认的事实，亦无法证实其在离婚纠纷案件中认可郑建安已将上述款项退还系其为规避与前夫的财产分割而同郑建安协商后所作出的陈述并无不当，原审判决驳回叶秀琼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维持。综上，叶秀琼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人叶秀琼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上诉人叶秀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宁
代理审判员 李向阳
代理审判员 章 毅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五日
代书 记员 陈清强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