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绍民终字第6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建文。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张银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杏芬。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俞友根。
上诉人马建文为与被上诉人孙杏芬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县人民法院（2010）绍商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0年5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马建文及其委托代理人张银华，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俞友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11月28日、12月20日，原告通过银行汇给被告人民币107万元。原告认为该款系借款，要求被告归还，被告则认为该款系还款，不应再归还，双方意见不一。原告遂以民间借贷，后变更诉讼请求为不当得利，起诉来院。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不当得利指无法律依据，使他人受损而自己取得利益的行为。其构成要件有三：（1）取得不当利益；（2）造成他人损失；（3）得利人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由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所以对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以不当得利为由诉请的原告也负初步的证明责任。而且，不当得利包括给付之不当得利和非给付之不当得利。本案原告将107万元主动给付给被告，事后以不当得利主张权利，是为给付之不当得利。给付不当得利请求权乃是控制财产发生变动的主体，其对利益转移的原因也应负有合理说明的义务。现原告对被告获取利益无合法根据未初步举证，且原告声称数额达人民币107万元的借款无依据，此种说明有悖常理。结合二者考虑，应认定在“得利人没有合法根据”这一不当得利的关键构成上，原告未尽到初步举证、合理说明的义务，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事实上，本案仅能确证有原告给被告汇款这一事实，而汇款又仅是款项流转的表征，款项流转的情由不为汇款这一单独行为反映，故在无其他证据的印证下，汇款行为的法律性质已陷入真伪不明的状态之中。原告无论以民间借贷为由，还是以不当得利为由，在事实真伪不明时，都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现原告既主张本案款项系借贷之债，又以不当得利支付主张权利，试图以不当得利避开举证责任，是对举证责任的不当理解，亦是权利的不当运用。综上，原告以被告收受不当得利为由请求返还107万元的款项，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马建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430元，减半收取7215元，由原告负担。
原审判决作出后，上诉人马建文不服，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确定的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首先，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供了2008年11月28日、12月20日两笔共计107万元的汇款凭证，被上诉人当庭承认收到了该款项。故上诉人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证明被上诉人收到了讼争款项。其次，本案系被上诉人举证不能，被上诉人承认收到107万元，但抗辩认为该107万元款项是上诉人归还被上诉人的100万元欠款及7万元利息，并提供了2008年1月16日被上诉人取现100万元的凭证，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的这一举证与本案无任何关联，故本案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原审判决对有关不当得利的理论陈述错误。本案系给付之不当得利，给付者给予财产总有目的或者原因，或为债权的产生，或为债务的消灭，或为赠与，这里的目的或者原因就成为受领给付者受取利益的法律上的根据。如果由于某种原因，给付目的（原因）不存在或不能达到，那么受领给付者的受有利益便会因为无法律上的根据而成为不当得利。本案中，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107万元款项，是为债权之产生，但是由于上诉人无法提供借条，被上诉人又否认借贷关系，但是上诉人给付行为是确实存在的，故被上诉人收取107万元款项便会因为无法律上的根据而成为不当得利。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适用《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驳回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系错误适用法律，本案应适用《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四、原审判决忽视社会经济现状。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社会经济活动的日益频繁，社会经济活动的参与者将会更多地利用银行这一平台来从事经济活动。但如果通过银行转账的款项会陷入一种“给了白给”的不合理状态，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也搅乱了正常的金融秩序。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孙杏芬答辩称：一、上诉人在原审中提出的基础法律关系是民间借贷关系，并不是不当得利。上诉人在原审及上诉状中，均确认双方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并不是不当得利，因原审中，无法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同关系时，才变更为不当得利。特别是该借贷关系存在诸多明显违背常理之处，对107万元的巨额借款没有借据；上诉人在庭审中称因被上诉人购房需要而借款，但被上诉人在2008年11月至今根本没有购房；对于为何不出具借据的原因，上诉人称被上诉人之兄是大老板，其信誉好而未要求出具借据，既然是大老板，被上诉人为何还需向上诉人借款；如果是借款，上诉人为何自己无款可借，而是委托朋友繆建明汇入被上诉人的账户90万元，而且借款数额不是常理上的整数而是107万元。二、上诉人之所以变更诉讼请求为不当得利，为了避开其所主张的借贷基础法律关系的举证困难，是对不当得利诉讼的滥用。三、即使按照不当得利诉讼，其举证责任也应是上诉人。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三点：一是取得不当利益；二是造成他人损失；三是得利人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上诉人以银行汇款凭证仅仅证明了前两个要件，并不能证明第三个要件。而对于该第三个要件的证明责任在于上诉人。本案中，被上诉人已作出了所得107万元是上诉人的还款具有合法依据的抗辩，虽然该抗辩没有足够的证据加以证明，但不能由此把不当得利“没有合法依据”的举证责任强加到被上诉人的身上，因为对不存在的事实自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其不存在。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可以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案件事实变更其所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并提出与该法律关系相适应的诉讼请求，但其变更是否与案件事实相符，其提出的请求是否在法律效果范围之内，最终能否得到支持则需待司法审查之后才能确定。结合本案审理过程，上诉人马建文在原审起诉时认为该107万元款项系当初借给被上诉人孙杏芬的借款，认为双方之间成立借贷合同关系，故以民间借贷起诉要求孙杏芬返还借款，后考虑到其无法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同关系的情况下，变更案由为不当得利之诉，要求孙杏芬返还不当得利107万元，该变更符合我国法律保护当事人诉讼选择权利、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愿的立法本意，故本案应以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的法律构成要件为基础来审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以及判断上诉人之诉讼请求能否成立。《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据此，不当得利法律事实的构成要件为：受利益、他人受损失、受利益与他人受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无法律上的原因。造成他方损失而使自己获得利益，之所以构成不当得利，是因为该项利益的取得无合法根据。本案中，上诉人马建文于2008年11月28日、12月20日向被上诉人孙杏芬汇款人民币107万元之事实清楚，被上诉人孙杏芬认可收到该笔钱款，但抗辩称其取得利益具有法律上的原因，该107万元款项系上诉人为了归还之前对被上诉人的欠款及利息，意即孙杏芬抗辩其与马建文之间此前存在借贷关系，由此应由孙杏芬就该部分抗辩事实即孙杏芬借给马建文100万元款项的借款法律关系的存在予以举证证明，但孙杏芬仅提供证据证明其于2008年1月16日取现100万元。本院认为借贷法律关系的生效，应具备双方当事人的借款合意及借贷款项的实际交付，但孙杏芬并不能举证证明其与马建文之间就借款100万元的行为有过双方合意及其将100万元款项交付给马建文的行为，属于举证不能，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判决分配举证责任错误，致判处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提出的上诉理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县人民法院（2010）绍商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孙杏芬应退还上诉人马建文人民币1070000元，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被上诉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向上诉人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430元，减半收取72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430元，合计21645元，均由被上诉人孙杏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伯军
审 判 员 冯勤伟
代理审判员 丁林阳
二〇一〇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卢雅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