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034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禹，男，1984年11月1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男，1964年，12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杨希光，北京高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茂成，北京高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静，男，1977年10月10日出生。
上诉人刘禹因确认合同无效（原审为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3）丰民初字第32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2月，王永诉至原审法院称：2006年11月，我购买了位于北京市丰台区×108号院8号楼2单元10层1001号房屋（以下简称涉诉房屋），价款1522768元。后，我依法取得该房屋所有权。2009年11月，我因经营需要预想贷款30万元，经人介绍认识陈静，其称可以帮助办理贷款。随后，陈静将我的房屋产权证、身份证、结婚证等原始证件拿走并承诺在一个月内能办成贷款。2010年8月11日，北京市金寿典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寿典当公司）工作人员来到涉诉房屋内称，该房屋现在归刘禹所有，刘禹和陈静已将房屋出典，典价245万元，并且约定一个月内偿还本金及典价。我对此事实全然不知并于同年8月12日前往北京市丰台区建设委员会进行查询，得知陈静于2010年2月10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以98万元这一严重低于市场的价格非法将涉诉房屋转卖给刘禹，并将所有权变更到刘禹名下。随后，我前往北京市西城区二龙路派出所报警，得知陈静已于2010年8月7日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刑事拘留并于同年9月3日被北京市西城区人�检察院（以下简称西城检察院）批准逮捕。2011年2月17日，陈静涉嫌合同诈骗罪被提起公诉。同年9月19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西城法院）判决陈静犯合同诈骗罪和诈骗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0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3000元。陈静不服一审判决，上诉到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中院），该院于2011年11月23日裁定，维持原审法院判决。我认为，陈静通过犯罪手段，在违背我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非法转卖涉诉房屋，已经严重侵害我合法权益并又被绳之以法。刘禹在明知陈静并非涉诉房屋所有权人的情况下，以明显低于市价购买涉诉房屋，主观上存在恶意，因此，应该认定该合同无效。综上，我要求确认2010年2月10日陈静以我的名义与刘禹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陈静辩称：2009年11月，王永因经营需要向�借款。房屋低于市价出售是因王永未还款故将其房屋过户。刘禹未给我房价款，后刘禹再处置涉诉房屋也与我无关。如王永把借款还清可以把房屋返还。我未授权刘禹再卖房和再收房款。
刘禹辩称：2009年12月4日，王永授权陈静办理涉诉房屋的买卖事宜，包括过户、买卖、出售等事项。双方签订委托合同后，我借给王永412600元用于偿还银行贷款。2010年2月9日，陈静作为王永的委托代理人与我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将涉诉房屋过户到我名下，作为我借款给王永的抵押。2010年3月9日，陈静将涉诉房屋典当抵押给金寿典当公司，向金寿典当公司借款245万元。陈静归还我借款及相关费用后，剩余款项由陈静领走。典期届满后，金寿典当公司告知王永，涉诉房屋已被典当抵押给了金寿典当公司，且当期届满后未赎当。2010年9月14日，由于陈静和王永均不向金寿典当公司�当，导致该行向我提起民事诉讼并查封了我名下410万元存款。经法院主持调解，我向金寿典当公司一次性支付本金等共计3025528元，法院作出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自我支付上述钱款之日起，我与王永间就是房屋买卖关系了。2010年11月19日，由于王永拒不归还我支付给金寿典当公司的借款本息，我与王亮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将涉诉房屋以价款405万元转让给了王亮。因我未能按合同约定向王亮交付房屋，王亮向我提起诉讼。经法院作出调解书，我于2011年1月16日前将涉诉房屋交付王亮使用。2011年1月20日，因我无法按时交付房屋，我向王亮支付补偿款100万元。我与王永之间是名为房屋转让实为借款抵押的法律关系，我是善意第三人，有理由相信陈静的代理行为。因代理人滥用代理权造成他人损害，应由王永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另外，西城法院认定陈静犯合同诈骗罪及诈骗罪，并判决尚未追缴之赃款予以追缴，追缴后发还被害单位北京通银典当有限公司及被害人王永。因此，王永已经不再对涉诉房屋享有权利。综上，王永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应得到法律支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以下几点：一、刑事裁判文书对于本案的影响。首先，刑事判决中，陈静的诈骗对象系王永，诈骗的标的系涉诉房屋，即刑事判决解决的系陈静与王永之间的关系。而王永起诉《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系基于王永与刘禹之间的合同关系，刑事判决对此并未进行处理。因此王永仍然有权提起合同无效之诉。其次，合同无效应当返还原物，无法返还的折价补偿。虽然刑事判决判令继续追缴赃款发还王永，但追缴赃款并非王永的意思表示。刑事判决书判令追缴赃款系由于刘禹并非刑事案件当事人，刑事判决作出时涉诉房屋已经不在陈�名下，法院无法判断所有权人取得涉诉房屋是善意抑或恶意。现王永已经明确表示若可以通过合同无效之诉取得涉诉房屋所有权即返还原物，则不再要求追缴赃款，因此刑事判决认定追赃并发还王永，并不影响如果合同被确认无效后王永重新取得房屋所有权。二、《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效力的认定。庭审中，王永称出具委托书时并没有出售房屋的意思表示，仅是为借款。陈静作为王永的代理人与刘禹均称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时只是为了刘禹借款给王永的一种担保，故法院认定上述合同实为基础债权的担保。虽然刘禹称其给付金寿典当公司3025528元后，上述意思表示发生了变化，与王永之间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房屋买卖关系，但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时的意思表示已经形成，不存在事后发生改变的情形。因此，刘禹上述主张没有相应依据，法院不予采信。因�同具有流抵条款的性质，故上述合同应为无效。三、民事裁判文书对于《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效力认定的影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淀法院）调解书处理的是刘禹与金寿典当公司之间的典当关系，（2011）丰民初字第04856号调解书处理的是刘禹与王亮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2011）丰民初字第18865号判决书处理的是韩秀花与于洋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因此，上述案件的处理对于法院认定王永与刘禹之间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均不构成影响。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11月判决：确认王永与刘禹之间二○一○年二月十日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判决后，刘禹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王永的诉讼请求。刘禹的主要上诉理由为：陈静依据王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与其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应为合法有效，且其已经取得了�屋产权，王永作为委托人应当承担陈静代为签约的法律后果；虽其与陈静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只是针对其借款的一种抵押担保，但在其向金售典当行支付了300余万的借款本息后，其与王永之间即转变为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西城法院刑事判决已经确认追缴赃款后发还给王永，故王永对涉诉房屋已不再享有权利。王永、陈静均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2006年11月12日，王永与北京银帆基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北京市商品房销售合同》购买涉诉房屋，价款1522768元。后，王永取得该房屋所有权证书并一直在该房屋居住。
2009年12月4日，陈静以帮助王永办理抵押贷款为名与王永及其妻祁凤英签订《委托合同》，王永及其妻祁凤英委托陈静处理涉诉房屋的相关事宜并由北京市中信公证处对此委托进行了公证。后，陈静找到刘禹借给王永461207.43元用以提前还清涉诉房屋贷款。2010年2月10日，陈静作为王永代理人与刘禹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将涉诉房屋以98万元的价格出售给刘禹，并办理了过户手续，但刘禹并未支付购房款。同年3月8日，陈静以刘禹名义将涉诉房屋典当给金寿典当公司，借款245万元，并将其中的177万元据为己有。同年8月7日，陈静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羁押，同年9月3日被逮捕。后，金寿典当公司以刘禹未按期赎当为由向海淀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刘禹偿还欠款本金245万元并支付综合息费及违约金1310750元。该案经法院调解，刘禹一次性给付金寿典当公司本金、综合信息费、违约金共计3025528元，并已实际履行完毕。
2010年11月23日，刘禹与王亮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将涉诉房屋出售给王亮，并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刘禹和王亮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就房屋交付问题发生争议诉至原审法院，原审法�于2011年1月作出（2011）丰民初字第04856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刘禹于二○一一年一月十六日前将涉诉房屋腾空交付给王亮使用。后因刘禹始终未能交付房屋，刘禹与王亮达成协议，约定由刘禹给付王亮100万元补偿款。王亮取得房屋所有权后，于2011年4月12日与韩秀花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将涉诉房屋转让给韩秀花，并将房屋产权转移登记至韩秀花名下。韩秀花取得房屋所有权后又将该房屋转让给于洋，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争议，于洋曾与2011年诉至原审院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并返还定金。原审法院经审理作出（2011）丰民初字第18865号民事判决，判决解除于洋与韩秀花的委托代理人高书田所签《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并驳回了于洋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后，于洋不服，提出上诉，本院经审理作出（2011）二中民终字第21258号民事判决，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2011年9月19日，西城法院作出（2011）西刑初字第174号刑事判决，判决：被告人陈静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九千元；犯诈骗罪，判决有期徒刑十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四千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及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二万三千元；尚未追缴之赃款予以追缴，追缴后发还被害单位北京通银典当有限公司及被害人王永。判决后，陈静不服，上诉至一中院，该院经审理于2011年11月23日作出（2011）一中刑终字第5143号刑事裁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审理中，王永称：其向陈静出具委托书系为借款，并非出售房屋，陈静在其并无卖房意愿的情况下，违背其真实意思，将涉诉房屋出售给刘禹。而刘禹在明知�静并非涉诉房屋所有权人的情况下，以明显低于市场水平的价格购买房屋。因此，陈静与刘禹均存在恶意，双方所签《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应为无效。刘禹、陈静王永的上述主张均不予认可。陈静称其作为王永的代理人与刘禹就涉诉房屋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只是为了作为王永向刘禹借款的担保所用。刘禹称：其与陈静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时确实没有购买房屋的意思表示，仅是作为借款担保，但在其给付金寿典当公司3025528元后，王永与刘禹之间就产生了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且刑事判决已经确认继续追缴赃款发还王永，故涉诉房屋已经不再属于王永。
另，王永明确表示：若可以通过合同无效之诉取得涉诉房屋所有权即返还原物，则不再要求追缴赃款；其在本案中仅要求确认合同效力，其他问题另案处理。经查，（2011）西刑初字第174号刑事判决生效�，尚未向王永发还追缴赃款，王永亦于2014年6月13日向西城法院就陈静犯合同诈骗罪及诈骗罪一案提出申请，申请终止执行追缴赃款一项，不再要求西城法院追缴赃款发还。
上述事实，有《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房屋所有权证、民事判决书、民事调解书、刑事判决书、刑事裁定书、银行转账凭证、收条及各方当事人陈述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现已查明的事实，王永签署委托合同仅是为了委托陈静办理借款手续，并非委托陈静代为出售涉诉房屋，陈静及刘禹亦明确表示其二人于2010年2月10日就涉诉房屋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时双方的真实意思并非买卖房屋，而是对刘禹借款给王永提供的抵押担保，刘禹亦未支付房款，基于此，原审法院认定上述房屋买卖合同实为基础债权的担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且陈静代王永与刘禹签订上述合同当�即将涉诉房屋产权转移登记至刘禹名下，故原审法院认定该合同具有流质抵押条款的性质，应属无效，处理正确，应予维持。刘禹以陈静持有王永出具的委托书及其事后亦支付了该房屋的合理对价为由主张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有效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刘禹所称陈静犯合同诈骗罪及诈骗罪一案的刑事判决已经确认追缴赃款发还给王永，故王永对涉诉房屋不再享有权利的上诉主张，本院认为，上述刑事案件对涉案赃款的处理并不能排除王永作为涉诉房屋原产权人基于其与陈静、刘禹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主张权利，且刑事案件相关赃款尚未追缴并发还给王永，王永亦明确表示要求终止执行刑事判决追缴赃款的发还，故刘禹的上述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刘禹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作判决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刘禹、陈静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刘禹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珊
代理审判员 马兴芳
代理审判员 陈雨菡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 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