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桂03民终23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建荣，女，1962年9月8日生，汉族，农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阳朔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盛喜，广西亚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贵华，广西亚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君有，男，1965年1月23日生，汉族，农民，户籍地广西壮族自治区阳朔县，现住广西壮族自治区阳朔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斌烈，广西桂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潘建连，女，1965年6月18日生，汉族，居民，户籍地广西壮族自治区阳朔县，现住广西壮族自治区阳朔县。
上诉人潘建荣因与被上诉人李君有、原审第三人潘建连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阳朔县人民法院（2016）桂0321民初10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潘建荣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贵华、被上诉人李君有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潘建连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潘建荣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停止侵权，从位于阳朔县房屋搬出；2、本案一、二审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是一起房屋侵权纠纷并非物权确权纠纷，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房屋是上诉人、被上诉人和第三人共同建设，把侵权纠纷作为物权确权纠纷审理，违反“不告不理”原则。2、根据《物权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上诉人是涉案房屋合法的所有权人，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且这四项权利是排他的权利。被上诉人居住在上诉人房屋里，上诉人有权依法要求被上诉人停止侵权，从涉案房屋搬离出去。请求本院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君有辩称：本案讼争房屋虽然是以上诉人名义所建，但并非上诉人出资出力，且建房前，上诉人已经将该房屋用地使用权赠与给潘建连，其后被上诉人出资出力建成并使用到现在，合法占有该房屋至今，符合《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规定，属合法占有。上诉人在双方争议期间办理房产证，登记无效，不能以此认定上诉人取得讼争房屋的物权，上诉人非讼争房屋所有权人，无权提出排除妨碍的主张。
原审第三人潘建连未对本案陈述意见。
上诉人潘建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停止侵权，从强占原告的位于房屋中搬离出去；2.本案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潘建荣与潘建连系姐妹关系，李君有与潘建连原系夫妻关系。李君有与潘建连于1987年登记结婚，于1998年登记离婚。李君有与潘建连离婚后，二人及二人的女儿仍继续共同生活，并在阳朔县城从事摩托车维修生意。2004年初，李君有与潘建连共同经营的摩托车修理店被火灾烧毁，李君有及潘建连一家人开始到亲戚家投宿。讼争房屋位于，于2004年农历四月开始修建，建房的主要事项如购买建筑材料、进行现场施工等主要系由李君有直接负责，潘建荣在建房期间则主要是在阳朔县城打工。2004年8月4日，潘建荣与潘建连签订《赠与合同》一份，合同中约定：“2004年4月29日潘建荣向建房审批部门申请，经阳朔镇国土资源村镇规划建设交通管理所批准建房一座，地点位于骥马村大山根（占地面积63.5平方米，层次共四层，建筑面积261.8平方米），建设许可证号（2004）第059号。现因潘建荣有其他原因，该房不打算兴建，现经自己考虑决定，自愿将该房审批建房指标所有权赠予潘建连使用，现将有关问题说明如下：1、自2004年8月4日起，潘建荣自愿无偿的将阳朔镇国土资源建设交通管理所批准的选址编号为（2004）第059号村镇建设工程许可证建房指标所有权赠予其妹潘建连。2、今后潘建连在办理该房屋的有关手续中，潘建荣不能向潘建连提各种不合理的要求，限制各种证件所有权的取得。3、潘建连按（2004）第059号文件所建成的房屋的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属潘建连所有，潘建荣不再享受该房的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也不能重新索回赠与的批文指标。4、潘建连取得该房的批文建房指标后，建房和房屋的各种办证费用由潘建连自行承担。”2004年年底，讼争房屋得以建成，建成后的房屋主要系由李君有、潘建连及二人的两个女儿进行管理使用，并曾两次对外出租。在此期间，原告一直在外打工，只是在每年过年时回讼争房屋居住一段时间。2013年，房屋租期届满后，潘建荣回到骥马村与潘建连共同在讼争房屋居住生活，李君有则在讼争房屋附近自建的养猪场居住。后因养猪场系违法建筑被拆除，李君有欲回到讼争房屋居住，但遭到了潘建荣的阻止，双方为此发生争议。2014年8月1日，潘建荣向一审法院提起财产损害赔偿之诉，诉请一审法院判令李君有停止擅自进入讼争房屋、停止毁损房屋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9710元。在该财产损害赔偿案的审理过程中，李君有于2014年12月24日以潘建连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物权确认之诉，诉请判决确认讼争房屋归其及潘建连二人共有。潘建连在上述物权确认之诉中答辩称：李君有好吃懒做、经常赌博，潘建连与其没有夫妻感情，根本没有考虑过要一起同居建房；讼争房屋系由潘建荣所建，李君有在建房过程中没有出钱，购买材料及组织现场施工等虽然是李君有直接负责，但这是因为潘建荣不懂建房，就委托潘建连来办理，而潘建连本人也对此不大了解，于是就又转请李君有来帮忙，故李君有只是应潘建连的请求帮忙做点辅助工作而已。2015年6月19日，李君有向一审法院申请撤回对物权确认之诉的起诉，一审法院经审查后裁定准许李君有撤回起诉。2015年9月2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4）阳民初字第826号民事判决驳回了潘建荣在财产损害赔偿之诉中提出的诉讼请求，该判决认为“2004年8月4日，原告与其妹潘建连签署《赠与协议》，该份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建房之时，原告已明确表示其不打算在大山根土地上兴建房屋，将建房用地指标赠与其妹潘建连，日后不再主张土地及房屋的所有权。此后房屋的建设过程也一直是由被告李君有管理施工和建设，原告则一直在打工，未参与房屋的施工建设。在房屋建成的多年里，该房屋也一直由被告李君有与原告之妹潘建连居住和管理，而且该房屋尚未办理产权登记。现原告主张讼争的房屋属其一人所有，其应承担相应的证据加以证明，但原告至今未能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讼争的房屋系其所建，故原告认为被告对讼争房屋的破坏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2016年5月6日，讼争房屋的房屋所有权证办理完毕，根据该房屋所有权证，讼争房屋的所有权人为潘建荣。2016年8月11日，潘建荣以李君有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次排除妨害之诉并提出前述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在向被告送达应诉材料时查明，被告现占有使用的是讼争房屋一楼的一个房间，房屋的二楼、三楼现由原告及第三人占有及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作如下评述：一、讼争房屋地上建筑物是原告个人建设还是被告与第三人共同建设。根据以下三个方面的理由，讼争房屋的地上建筑物应为被告与第三人所共同建设：1、就建房的主观意愿来看，原告当时系单身一人且在家中有房屋居住，并无修建房屋的紧迫需要，原告与第三人在讼争房屋的建设过程中所签订的《赠与合同》的内容则更是清楚无疑地表明原告当时并无个人独自修建讼争房屋的打算。而另一方面，被告与第三人经营的摩托车修理店当时刚被烧毁，其全家人因此而不得不寄居于他人家中，对另建新房有着急迫的需要，也正是为解决此种建房需要，第三人才与原告签订了上述的《赠与合同》，约定“潘建连按（2004）第059号文件所建成的房屋的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属潘建连所有”。2、就讼争房屋的实际建造过程而言，房屋的建设施工系由被告直接管理与安排，而被告与第三人当时仍共同生活，被告直接管理与安排房屋施工建设的行为应视为其与第三人的共同建房行为。原告（包括第三人）称，原告因不了解建房施工建设的相关事宜，故委托第三人代为管理；第三人也不了解建房施工建设的相关事宜，故又转委托被告代为管理，被告只是应第三人之托帮忙做辅助工作而已。但原告与第三人的此番陈述不足采信，理由如下：（1）如上所述，从《赠与合同》的内容可以看出原告并无建造讼争房屋的主观意愿，故其所谓的委托第三人建房的行为也就因欠缺其自身的主观意志而无从谈起。而由于被告与第三人当时仍处于同一家庭共同生活体之中，除非第三人能提出相反的证据来加以推翻，被告从事的讼争房屋建设行为应被视为系受其与第三人的共同建房意志所支配的行为。本案中，第三人虽在另案中主张被告系因其委托才参与到讼争房屋的建造过程之中，但第三人却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对这种委托关系的存在加以证明，故虽然涉案《赠与合同》上的受赠方仅为第三人潘建连一人，但被告已藉由其与第三人的共同建房意志参与到讼争房屋的建造过程之中，讼争房屋应认定为系被告与第三人所共同建造；（2）建造一座花费将近10万元的房屋对原告这样的普通农民而言无疑是一件人生大事，按常理其本应保持对建房事项的密切关注，但其现却陈述到其在将建房事宜委托第三人办理后不再过问具体事项，这与日常生活经验不符；（3）第三人在另案答辩中所作的陈述自相冲突，其一方面称被告好吃懒做、经常赌博，一方面又称其因不了解建造房屋的相关事宜而将其中部分的重大事项如购买材料等事项委托被告办理，第三人陈述的这种将涉及大笔资金的重大事项交由其并不信任的人来办理的行为也与日常生活经验不符。3、就建房的资金来源而言，潘建荣在接受了三年的劳教后于2003年10月10日被释放回乡，讼争房屋于2004年农历4月开工建设，从原告被释放回乡到讼争房屋开工建设仅间隔七个月左右的时间，原告难以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即筹集足够的资金用于讼争房屋的建设。原告称建设讼争房屋总共花费8.5万元，其中1.5万元系其原有资金，剩余的7万元建房资金系向第三人所借而来，现原告向第三人的借款已经还清，原告在向第三人借款与还款均系以现金支付的方式进行，在此过程中亦均没有产生书面凭证。原告的这一陈述不仅未能明确、合理地说明其与第三人借贷关系的具体情形（如款项来源、借款时间、借款次数、还款时间、还款次数等），也与第三人当时所处的生活现状及涉案《赠与合同》的内容相矛盾，不予采信。但是，需要进行特别说明的是，本争议焦点以上所讨论仅是讼争房屋地上建筑物的建造者是谁的问题，该问题并不等同于地上建筑物与其所占用土地结合后形成房屋整体的建造者是谁的问题，更不等同于房屋整体的权属问题。二、是否应排除被告对讼争房屋的占有。房屋系由地上建筑物及地上建筑物所占用的土地所构成，虽已在本案第一个争议焦点中认定讼争房屋的地上建筑物系由被告与第三人共同建设，但由于本案讼争房屋所占用的土地为具有特别的法律属性与法律价值的农村宅基地使用权，不可据此而径行认定包括地上建筑物与地上建筑物所占用土地在内的讼争房屋整体即系由被告与第三人共同建设。宅基地使用权实行一户一宅原则，考虑到宅基地的身份性及保障性，即使原告在建房过程中只是出了其名义，原告出名义的行为本身就应当视为一种具有价值的投资，再结合讼争房屋建成后原告一直可以对讼争房屋进行使用与居住的既成事实，应将讼争房屋整体认定为系被告、第三人及原告三方共同建设为宜。此种认定虽与涉案《赠与合同》的字面文义存在一定冲突，但结合涉案《赠与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这种认定却更符合讼争房屋的实际利用状况及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告、第三人及被告之间存在的这种共同建房合意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合法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根据《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规定，被告、第三人根据这种共同建房合意而对讼争房屋产生的占有属于有权占有，原告并无请求排除被告或第三人对讼争房屋进行合理范围内的占有的权利基础，故对原告要求排除被告对讼争房屋一楼的一个房间进行占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告称，原告系以物权作为请求权基础提出本案的诉讼请求，由于产权登记部门已经确认讼争房屋的所有权人是原告，即使被告在建造讼争房屋时确有出资，被告与原告之间的法律关系也是债权关系而非物权关系，并不影响原告根据物权提出的诉讼请求的成立。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即使先行假定讼争房屋法律上的所有权人应确定为原告，原告的此种主张也不能成立：（1）在财产权利的范畴内，物权与债权之间在逻辑上并不属于非此即彼的矛盾关系，具体就本案而言，在物权与债权之间，尚存有一种居于二者之间的权利即占有应受法律的保护，原告对讼争房屋享有所有权也不能对抗被告基于共同建房合意而对讼争房屋所产生的有权占有；（2）即使单就债权而言，其请求权之标的也不仅局限于金钱的给付，尚还有以行为的给付为标的的债权，在当事人对债权标的之形式存在分歧时，应通过对当事人的意思进行解释来确定债权标的之形式。结合讼争房屋建造的背景，原告在讼争房屋开始建造之时即应能清楚地认识到被告及第三人修建讼争房屋显然不是为了事后向原告索取金钱的报酬或补偿，而是为了取得对讼争房屋的占有及使用，故相应的债权标的应为行为的给付而非金钱的给付。被告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以其已向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撤销讼争房屋所有权登记的行政诉讼为由申请该院中止本案的审理程序，但如上所述，即使先行假定原告确系讼争房屋所有权人，原告在本案的诉讼请求也是不能成立的，故被告提起的行政诉讼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无需裁定中止本案的审理程序。需要重申的是，占有是一种可以与所有权相分离的独立民事权益，在本案中仅就讼争房屋的占有问题进行了审理而未涉及讼争房屋的权属问题，在此过程中所讨论的地上建筑物的建造者是谁的问题及房屋整体的建造者是谁的问题均不能等同于房屋的权属问题，讼争房屋的权属问题应由当事人另行处理。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潘建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潘建荣负担。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并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排除妨害纠纷并非物权确权纠纷，一审法院根据本案证据，只是对涉案房屋认定是上诉人、被上诉人和第三人共同建设，并未对涉案房屋进行确权。一审法院同时专门指出，在本案中仅就讼争房屋的占有问题进行了审理而未涉及讼争房屋的权属问题，在此过程中所讨论的地上建筑物的建造者是谁的问题及房屋整体的建造者是谁的问题均不能等同于房屋的权属问题，讼争房屋的权属问题应由当事人另行处理。故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把侵权纠纷作为物权确权纠纷审理，没有事实依据。
关于上诉人有权是否要求被上诉人停止侵权，从涉案房屋搬离出去的问题。2016年5月6日，涉案房屋的房屋所有权证办理完毕，根据该房屋所有权证，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登记为上诉人潘建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一条规定：“基于合同关系等产生的占有，有关不动产或者动产的使用、收益、违约责任等，按照合同约定；合同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依照有关法律规定”。从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在讼争房屋的建设过程中所签订的《赠与合同》的内容表明上诉人当时并无个人独自修建讼争房屋的打算，且存在房屋建成后建房人自然享有居住、使用等权利的意思；在讼争房屋的实际建造过程中，房屋的建设施工系由被上诉人直接管理与安排，而被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当时仍共同生活，被上诉人直接管理与安排房屋施工建设的行为应视为其与原审第三人的共同建房行为。被上诉人占用部分讼争房屋是基于《赠与合同》以及之后与原审第三人的共同出资建房行为，不属于恶意占有行为。在上诉人未给予被上诉人因建房支出、合理损失等因素产生的损失补偿情况下，上诉人主张排除被上诉人对讼争房屋一楼的一个房间进行占有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一审判决详细分析并阐明的观点，本院予以赞同，不再赘述。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潘建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鹏
审判员 徐 刚
审判员 唐国登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八日
书记员 伍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