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4民再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潘志伢，女，汉族，1962年10月1日出生，住常州市金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文斌，江苏律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民智，江苏律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周国庆，男，汉族，1962年6月19日出生，住常州市金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焘华，江苏钟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潘志伢与被申请人周国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23日作出（2015）坛朱民初字第0726号民事判决。潘志伢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7年7月13日作出(2017)苏04民终94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潘志伢于2017年8月8日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审查后，于2018年3月20日作出（2017）苏04民申19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潘志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文斌、被申请人周国庆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焘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志伢再审请求：依法撤销江苏省常州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4民终949号民事判决，要求再审改判驳回周国庆对潘志伢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和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周国庆承担。申请再审理由：（1）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潘志伢与周国庆之间的借贷本金金额有误。2014年8月9日，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进行合伙结算，潘志伢实际欠周国庆本金计313,700元。潘志伢与周国庆没有约定借贷利息，不应承担利息损失。（2）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潘志伢与周国庆对确定借款本金、计算利息存在重大差异，对利率约定不明确，二审判决潘志伢按年利率24%承担2014年8月31日起的利息，没有依据。
周国庆在再审庭审中辩称，涉案借条记载的本息742,717元包括借款本金647,033元及利息95,684元，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关系定性及运用法律准确，采信证据正确，程序合法。潘志伢应按照年利率24%承担自2014年8月31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请求驳回潘志伢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一审原告周国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潘志伢归还借款742,717元，对742,717元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承担自2014年8月31日起计算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本案诉讼费由潘志伢承担。起诉事实、理由：周国庆、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在陕西省合伙经营矿山需要投资，潘志伢因暂时缺乏资金向周国庆借款。2014年8月9日，经周国庆、潘志伢结算，潘志伢结欠周国庆本息合计742,717元，并于当日向周国庆出具借条，承诺于2014年8月30日归还，按月利率2.5%计算利息直至还清为止。潘志伢一直未归还周国庆借款。
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周国庆、潘志伢、张文俊原系合伙经营矿山业务关系。2014年8月9日，潘志伢向周国庆出具借条，载明借到周国庆矿山投资矿（款）及利息合计柒拾肆万贰仟柒佰壹拾柒元（742,717元），还款日为2014年8月30日。潘志伢作为借款人签字确认。审理中周国庆陈述借款时间为2014年3月份，并提供银行转账凭证予以佐证（2014年3月10日通过周国庆妻子徐兰的银行卡向张文俊转账支付100万元）。周国庆陈述借条载明借款本金为68万元，余款62,717元为利息。周国庆认可借款的出借时间为2014年3月10日。潘志伢不认可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向周国庆出具借条的原因。2014年8月31日，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一年至三年期标准为6.15%。
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周国庆提交由潘志伢出具的借条一张，潘志伢认可出具该借条，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该关系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保护。周国庆提交潘志伢于2014年8月9日出具的借条载明借款本金及利息共计742,717元，周国庆陈述借款日期为2014年3月10日，并提供银行转账凭证，证实周国庆于2014年3月10日通过其妻徐兰的银行卡向第三人张文俊的银行卡转账支付100万元。潘志伢对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鉴于周国庆、潘志伢、张文俊合伙经营矿山生意及借条载明借款为矿山投资款，对借款事实及借款日期予以确认。关于742,717元包含本金及利息数额，周国庆陈述其中借款本金68万元、利息62,717元，潘志伢对借款数额及利息未提出否定性意见，因借款发生时间为2014年3月10日，根据有关规定，至2014年8月9日借条出具之日，周国庆可要求潘志伢承担的利息数额最高为68,000元（以68万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2%计算）。周国庆要求潘志伢承担62,717元利息的主张，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周国庆主张潘志伢自逾期之日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该主张违反关于利息限额的禁止性规定，根据本案情况，可按借条记载借款本金、利息及期限所计算的利率为依据（借款本金68万元自2014年3月10日至2014年8月9日利息为62,717元，年利率22.14%），对周国庆主张的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一审作出（2015）坛朱民初字第0726号民事判决：（一）潘志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支付周国庆借款本金及利息742,717元，对借款本金68万元按照年利率22.14%承担自2014年8月31日起计算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周国庆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228元，周国庆负担228元，潘志伢负担11,000元。
潘志伢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周国庆负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上诉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潘志伢与周国庆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未生效，双方虽达成借款合意，但借贷行为并未实际发生。周国庆妻子向第三人张文俊转账支付100万元，不能视为周国庆向潘志伢已经交付借条约定的款项。交付的账户不是潘志伢的个人账户或指定账户，转账金额、时间与潘志伢书写的借条存在矛盾，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就开矿事宜在经济上有较多来往，将该笔100万元转账视为交付借款，于法无据。2、一审中周国庆主张潘志伢借款本金68万元，借款日期2014年3月10日，月利率2.5%，还款日期2014年8月30日。上述主张与借条不符，一审以周国庆主张68万元本金按照月利率2%计算潘志伢的还款，未认真审查借贷情况，于法无据。3、2014年3月左右，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合伙开矿，周国庆与潘志伢分别向张文俊的账户打入投资款，潘志伢以部分机器设备作为出资。2014年8月左右，因矿山经营困难，潘志伢不想继续投资，四人协商增资后张文俊主张向周国庆借款，潘志伢为继续合作同意向周国庆借款继续投资，于是形成涉案借条，但借款并未实际交付。4、本案借款金额、时间、利息计算、交付情况存在重大矛盾，一审认定本案借款关系发生，于法无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周国庆主张借贷关系成立，并提供借条佐证，潘志伢主张借款未实际发生，此时交付借款的举证责任应当在周国庆。但是周国庆一审仅提供向第三人转账的凭证，转账时间及金额与涉案借条存在较大差异，该证据不应作为定案依据，周国庆未完成已交付欠款的举证责任，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2、双方对借款本金、利息存在重大差异，利率约定不明确，一审按年利率22.14%判决承担自2014年8月31日起的利息，亦于法无据。周国庆辩称，（一）一审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关系清楚，根据潘志伢出具的借条，周国庆提供的（2015）坛朱民初字第0727号周国庆与张文俊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的民事判决书，潘志伢、周国庆、张文俊、陈长胜四人签订的协议，证明潘志伢向周国庆借款以及承担相应利息。（二）一审按照年利率22.14%计算利息，该利率过低，但予以认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二审依法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周国庆诉张文俊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4月7日作出（2015）坛朱民初字第072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张文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支付周国庆借款本金及利息742,717元，并对借款本金623,700元按照年利率24%承担自2015年8月31日起计算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该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二审认为，一、根据当事人陈述及周国庆、潘志伢、陈长胜、张文俊于2014年8月9日签订的出资结算清单，涉案借贷关系并非先达成借款合意而后交付款项的普通借贷关系，而是出借人周国庆先将资金投入合伙体，而后与借款人潘志伢达成协议并确认将其中部分资金出借给潘志伢作为潘志伢的出资，具有指示交付的性质，因此双方达成合意并通知管理合伙资金的第三人张文俊时，借款已完成交付。潘志伢上诉称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因借款未实际交付而未生效的主张，不予支持。二、关于涉案借款时间、本金及利息问题。根据本案借条、双方当事人陈述及另案中张文俊出具的借条，潘志伢书写的借条内容系向张文俊出具的借条誊抄，内容完全一致，借款本息的计算也是周国庆、张文俊、潘志伢共同进行，故潘志伢向周国庆借款的时间、本金及利息应当与张文俊与周国庆之间发生的借款关系一致。一审在周国庆与张文俊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判决已生效的情况下，对潘志伢借款的本金和利息以其未提出否定性意见为由，作出与张文俊借款的本金、利息不一致的认定，确有不当，二审予以纠正。三、潘志伢上诉称周国庆、潘志伢、陈长胜、张文俊在2015年7月22日通过股东会议纪要对各方出资比例和金额进行重新确认，已不欠周国庆款项，因潘志伢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与周国庆达成调整出资比例和金额可抵销借款的合意，二审对该主张不予采纳。潘志伢可通过合伙清算另行主张权利。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二审予以纠正。本院二审作出(2017)苏04民终94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5）坛朱民初字第0726号民事判决；（二）潘志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支付周国庆借款本金及利息742,717元，并对借款本金623,700元按照年利率24%承担自2014年8月31日起计算至还清之日止的利息；（三）驳回周国庆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228元，周国庆负担1,800元，潘志伢负担9,42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228元，周国庆负担1,800元，潘志伢负担9,428元。
围绕潘志伢的再审请求和周国庆的答辩，本院再审经开庭审理查明，2014年3月14日，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签订股东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周国庆、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共同投资开采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乾元采石厂，下设破岔分厂及十五里铺村分厂，总投资额1,600万元，协议对张文俊、潘志伢、陈长胜、周国庆的出资总金额与占股份比例、第一批出资金额与出资情况以及第二批及第三批出资金额、乾元采石厂法定代表人和主办会计、出纳会计的指派、利润分配方法与扩大再生产追加投资额的分摊及重新分配股权份额的计算方法、各股东承担经营亏损的比例和一方违约需承担的违约责任等作出明确约定。2014年8月9日，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在确定购矿山总价款、四人各自的投资款总额及三批投资款金额的清单上签字确认，该清单确定潘志伢、张文俊各自欠周国庆投资款本金563,700元。遂后，潘志伢和张文俊于同日分别向周国庆出具内容为借到周国庆矿山投资矿及利息合计742,717元、还款日为2014年8月30日的涉案借条各一张。2015年7月22日，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又召开会议并签署会议纪要，会议纪要对张文俊、潘志伢、陈长胜、周国庆各自的出资额及应得金额进行了调整。2015年8月22日，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四方解除2014年3月14日签订的股东协议书，终止合伙经营，张文俊、潘志伢、陈长胜所有经济往来已全部一次性处理完毕，再无任何牵涉。还约定，因张文俊、潘志伢向周国庆借款，截止2014年8月9日张文俊、潘志伢分别结欠周国庆本息742,717元，合计1485,434元（以张文俊、潘志伢出具给周国庆的借条为准），上述借款张文俊、潘志伢同意周国庆从应付转让款中扣除（2014年8月30日之后利息另行协商）。该协议书被周国庆嗣后收回，未能履行。
本院依据张文俊、陈长胜在再审审查所作的陈述，经再审庭审质证，再审另查明：潘志伢、张文俊与周国庆在涉案借条中确定矿山投资款及利息合计金额742,717元，系潘志伢与张文俊在周国庆提供的银行承兑汇票贴现所得资金中各借563,700元以补足两人的投资款，产生的贴现费用损失由周国庆与潘志伢及张文俊按占用资金的金额三人分摊，潘志伢与张文俊再按月利率2%各自向周国庆承担前述两笔费用数月的利息，上述三笔款项相加后得出，但四人对2014年8月30日以后的涉案借款利率没有另行协商。
本院再审认为，意思自治是指在民事活动中，民事主体的意志是独立的、自由的，不受国家权力和其他当事人的非法干预，即民事主体在没有非法的外力强迫的情况下，完全根据自己的主观判断来决定民事法律关系的设立、变更和终止。本案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存在合伙投资的基础法律关系，涉案借条记载的本息金额是四人在结算各自的投资款时，潘志伢、张文俊因投资款不足向周国庆借款以补足各自的投资款、并分担贴现费用损失及向周国庆承担数月的利息，最后以涉案借条的名义将上述数额予以确认，实质是投资款借款及损失的结算方法，因此，涉案借条是对已经发生的合伙投资基础法律关系中仅涉及投资款借款的处理和确认，是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对因投资款借款产生某项特定债权债务的记载。四人于2015年7月22日签署的会议纪要虽对出资款及应得金额进行调整，但纪要没有约定潘志伢、张文俊出具的涉案借条不再具有效力，而且四人最后以合同形式对二张涉案借条及结欠本息金额再次予以确认。因此，本案当事人虽然所立涉案借条，但与一般民间借贷基于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才成立生效有明显不同，本院再审遵循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确定本案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依据潘志伢向周国庆出具涉案借条所确定的742,717元认定为涉案借款金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涉案借条没有约定还款日期限届满后的借款利率，至周国庆起诉前，周国庆与潘志伢、张文俊、陈长胜也没有按照2015年8月22日签订的协议书对2014年8月30日以后的涉案借款利率另行协商确定，应视为周国庆放弃主张还款日期限届满后的利息。因此，一审判决确定年利率22.14%和二审改判确定年利率24%计算涉案借款利息，均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周国庆于2015年11月3日起诉至一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潘志伢应按照年利率6%支付从2015年11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利息。
综上，一审判决和二审判决对本案案由定性正确，但认定涉案借款利率及计算利息的借款本金金额存在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再审应依法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7)苏04民终949号民事判决及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5）坛朱民初字第0726号民事判决；
二、潘志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国庆借款本息计742,717元，并对借款本息742,717元按照年利率6%支付从2015年11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利息。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自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间届满之日起计算至被执行人履行完毕之日止。
一审案件受理费11,228元，周国庆负担1,800元，潘志伢负担9,42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228元，周国庆负担1,800元，潘志伢负担9,42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成
审判员 魏雨文
审判员 万扬飞
二〇一八年五月七日
书记员 黄文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