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05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姜利霞。
委托代理人：周思，武汉大学社会弱者权利保护中心法律援助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陈慧，武汉大学社会弱者权利保护中心法律援助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原告）：夏文华。
委托代理人：周思，武汉大学社会弱者权利保护中心法律援助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陈慧，武汉大学社会弱者权利保护中心法律援助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省妇幼保健院。
法定代表人：胡祖斌，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邓科，该院医政处职员。
上诉人姜利霞、夏文华与上诉人湖北省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3日作出（2013）鄂洪山民三初字第00233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姜利霞、夏文华，上诉人妇幼保健院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由审判员彭显海、张海鹏、刘畅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姜利霞、夏文华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思、陈慧，上诉人妇幼保健院的委托代理人邓科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姜利霞、夏文华系夫妻关系。2012年2月28日，姜利霞到妇幼保健院做第一次产科超声系统检查，检查时间21分钟。后妇幼保健院做出了CK201202280295产科超声系统检查报告，注明胎儿左右上肢可显示，另作出提示：1、单活胎；2、胎儿孕周相当于23.2W；3、建议复查。妇幼保健院另在检查报告单的左下角注明如下：“超声显示胎儿四肢，不能排除胎儿手和足的异常；胎儿四腔心显示只能排除50%-70%胎儿先心病；胎儿颜面不包括耳朵，此报告仅供医生诊断参考，不作其它用途”。2012年5月8日，姜利霞到妇幼保健院妇产科做第二次产科超声检查，检查时间10分钟。后妇幼保健院作出了CK201205080215产科超声检查报告，注明胎儿右上肢可显示、左上肢显示不清。另在该报告中作出提示：1、单活胎，头位；2、胎儿孕周相当于33.1周；3、建议复查。并在报告单的左下角作出与第一次产科超声检查报告一样的注明。妇幼保健院的诊断医师在两次检查后，都未针对报告单左下角作出的注明向姜利霞作出充分明确的说明和告知。2012年6月2日，姜利霞在鄂州市妇幼保健院产一男婴夏某某，左前臂缺失。2012年10月30日，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作出的CR诊断报告单显示夏某某左侧未见明显肘关节结构，未见明显尺桡骨，诊断为左侧肘关节缺失。2012年11月3日，武汉大学医学院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武医（2012）临鉴字第99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被鉴定人夏某某构成5级伤残。2013年2月1日，湖北中真司法鉴定所协和法医司法鉴定室作出了鄂中司鉴（2012）协鉴字第134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妇幼保健院在对姜利霞进行产前检查的医疗行为中存在进行超声检查时欠仔细及告知不足，该告知不足与患儿先天性左前臂缺失无直接因果关系，与患方未能早日知道患儿畸形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妇幼保健院医疗行为过错参与度为承担23%的责任。2012年11月2日，武汉荣康医疗康复器具中心出具编号为20121031号假肢装配评估，作出的装配及建议为：姜利霞、夏文华之子夏某某在5-18周岁适合配置国产普及型上臂美观假肢，价格16000元，使用年限为2年，期间需维修费为装配价格的10%；18周岁后适合配置国产普及型上臂单自由度肌电假肢，装配价格为价格35000元，使用年限为3年，期间需维修费为装配价格的10%。
原审认为，虽然产前超声检查和诊断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有一定的误差率，受被检查者自身各种因素影响，导致胎儿许多器官和部位无法显示或显示不清，其诊断符合率不可能达到100%，且妇幼保健院在两次检查后在检查报告中均建议姜利霞、夏文华进行复查，但在第二次检查报告显示胎儿左上肢显示不清的情况下，其仅以书面格式化建议复查，没有着重向姜利霞、夏文华告知风险，使姜利霞、夏文华未充分重视复查的重要性，而姜利霞、夏文华作为非医学专业人员，其通常的认知能力不能形成专业的判断而对后果作出正确认识，故妇幼保健院的行为存在告知不足的过错，与姜利霞、夏文华未能早日知道胎儿畸形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根据《母婴保健法》、《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的相关规定，妇幼保健院的过错影响了姜利霞、夏文华作出是否终止妊娠的决定，侵犯了二人的优生优育选择权，致使姜利霞、夏文华将付出比抚养正常儿童更多的精力，其应对姜利霞、夏文华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是，残疾赔偿金和假肢装配费用的受偿主体系姜利霞、夏文华之子夏某某，姜利霞、夏文华没有受偿的权利，故对主张赔偿其残疾赔偿金和假肢装配费用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同时，对姜利霞、夏文华为主张该费用进行伤残鉴定的鉴定费700元和假肢安装评估费300元均不予支持，而湖北中真司法鉴定所协和法医司法鉴定室作出的鉴定意见书系证明妇幼保健院存在医疗过错，能达到姜利霞、夏文华的证明目的，故该鉴定费3800元应由妇幼保健院承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湖北省妇幼保健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姜利霞、夏文华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鉴定费3800元，共计33800元；二、驳回姜利霞、夏文华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950元，由湖北省妇幼保健院负担324.92元，姜利霞、夏文华负担2625.08元。
宣判后，姜利霞、夏文华与妇幼保健院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姜利霞、夏文华上诉称：一、上诉人之子夏某某不应是残疾赔偿金和假肢装配费的受偿主体。首先，公民的民事权利能力始于出生，终于死亡。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发生法律关系时夏某某尚未出生，还只是母体中胎儿，显然没有民事权利，其作为原告诉讼主体是不适格的。其次，造成夏某某“左上前肢缺失”是自身发育异常所导致的先天性畸形，与被上诉人的行为无关，被上诉人对夏某某本人身体不构成侵权。再次，从医疗服务法律关系的角度分析，上诉人姜利霞到被上诉人医院接受孕妇产前检查，与医院之间形成医疗与被医疗者的医疗服务法律关系，在这一法律关系中，主体应是姜利霞和医院，胎儿、胎儿出生后的婴儿及婴儿的父亲均不在内。本案实质上是由于被上诉人的医疗过错行为侵犯了两上诉人优生优育选择权所导致的赔偿纠纷。被上诉人直接侵害的不是夏某某的身体，而是两上诉人的优生优育选择权。也就是说，优生优育选择权的行使者是夏某某的父母，在小孩已出生的情况下，要求小孩以自身名义起诉，对自己生存权利做出选择，显然有悖常理。
二、被上诉人应承担两原告之子夏某某的残疾赔偿金及假肢装配费用。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的行为存在告知不足的过错，与上诉人未能早日知道胎儿畸形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根据《母婴保健法》、《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的相关规定，被上诉人的过错影响了两上诉人作出是否终止妊娠的决定，侵犯了两人的优生优育选择权，致使两上诉人将付出比抚养正常儿童更多的精力，其应对两上诉人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显然，由于被上诉人过错所导致的该残疾孩子的出生，被上诉人所要承受的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还有比抚养正常儿童更多的抚养费用，因此，除去精神损害赔偿，残疾赔偿金和假肢装配费用亦因列入损害后果由被上诉人予以赔偿。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被上诉人应对两上诉人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方面却将属于损害后果的残疾赔偿金和假肢装配费用排除在外，显然前后矛盾；同时，该损害后果的产生将是两上诉人以及该小孩一辈子无法抹去的伤痛，一审法院认定精神抚慰金明显过低。
故请求：1、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2013）鄂洪山民三初字第00233号民事判决书，依法判决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残疾赔偿金57518元、假肢装配费用194557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鉴定费、评估费4800元；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妇幼保健院上诉称：1、诉讼主体错误。该案件的诉讼主体应该是夏某某。残疾赔偿金，顾名思义，是因人身遭受损害致残而丧失全部或部分劳动能力的财产赔偿。假肢装配费是残疾需要配置补偿功能器具而发生的费用。由此可见，赔偿的受益人是夏某某，原告作为诉讼主体是不适格的。而且，夏某某是出生后才发现其先天性缺陷。此时，夏某某已经拥有民事权利能力。两位原告作为诉讼主体提出残疾赔偿金、假肢装配费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明显错误。2、我院侵犯了两原告的优生优育选择权，无法律依据。根据《母婴保健法》第十八条：“经产前诊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医师应当向夫妻双方说明情况，并提出终止妊娠的医学意见。第二项：胎儿有严重缺陷的。”《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第二十七条：“《母婴保健法》第十八条第二项规定的严重缺陷是指：（一）无脑畸形、脑积水、脊柱裂、脑脊膜膨出等；（二）内脏膨出或内脏外翻；（三）四肢短小畸形；（四）其它严重的胎儿畸形。”原告的孩子属于先天左前臂缺如，不属于上述任何一项严重缺陷。湖北省卫计委要求14周以上终止妊娠的，必须是上述严重畸形的，必须由三名副主任以上医师签字出具病情证明，到卫生计划生育委员会换取引产证明，医疗机构才能为其实施引产手术。因此，鉴于此，胎儿不是严重缺陷，不会有三名副主任以上医师为先天左前臂缺如的诊断出具病情证明。原告在一审时，向法官表示，如果我院让其早日知晓胎儿存在缺陷，原告就会早日“打掉”胎儿，这是一个违法的想法。优生优育选择权应以法律为准绳，法院判决也应该遵循法律规定，不能以一种违法的观念来说明我院侵犯了其优生优育选择权。3、此案件医院承担赔偿责任，影像了产前诊断技术发展。超声检查是一种影像学检查，检查的准确率在50%-70%。超声报告提示结构显示不清，可能为结构异常，也可能由于胎儿过大、过小、体位或孕妇腹壁厚等原因造成。反之，如果提示结构可显示，也不能认定此结构正常。每一个检查阶段重点检查的项目也有差异，四肢畸形最佳超声诊断孕周为13-14周。原告姜利霞第一次到我院检查已是21周，过了最佳检查的时期。由于检查技术局限，超声检查指南中，肱骨不是必查项目。医生检查符合医疗原则，检查不存在过错。
故请求：1、驳回被上诉人的所有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二审审理中，两上诉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湖北中真司法鉴定所协和法医司法鉴定室作出的鄂中司鉴（2012）协鉴字第134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妇幼保健院在对姜利霞进行产前检查的医疗行为中存在进行超声检查时欠仔细及告知不足，该告知不足与患儿先天性左前臂缺失无直接因果关系，与患方未能早日知道患儿畸形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应承担少部分责任。关于过错参与度，……妇幼保健院医疗行为过错参与度为承担23%的责任。从上述鉴定结论看，妇幼保健院的医疗行为对姜利霞方未能早日知道患儿畸形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该行为过错的参入度为23%；该告知不足与患儿先天性左前臂缺失无直接因果关系。原审法院据此判决妇幼保健院赔偿姜利霞、夏文华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并无不当，故对妇幼保健院认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以及上诉人姜利霞、夏文华认为该项赔偿过低的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姜利霞、夏文华认为其有权获得其子夏某某的残疾赔偿金和假肢装配费的主张，因夏某某是该权利主体，依法应以夏某某的名义主张，致于该主张能否得到支持，则属另一法律关系，原审法院据此驳回姜利霞、夏文华的该项诉讼请求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50元，由姜利霞、夏文华负担1475元，由湖北省妇幼保健院14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显海
审判员 张海鹏
审判员 刘 畅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四日
书记员 王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