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孝感中民二终字第00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孝感市孝南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卧龙信用社。营业场所：孝感市孝南区解放街268号。
负责人游华平，该社主任。
委托代理人汤木梓、王超，湖北熠耀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代为陈述事由、举证、质证，进行法庭辩论，和解，代收法律文件等。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凝（曾用名张春玲）。
委托代理人吴林钊，湖北万泽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本案法律诉讼，承认、放弃诉讼请求、调解、签收法律文书，代领取款项。
上诉人孝感市孝南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卧龙信用社（以下简称卧龙信用社）因与被上诉人张凝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人民法院（2013）鄂孝南民初字第023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卧龙信用社的委托代理人汤木梓，被上诉人张凝的委托代理人吴林钊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989年9月10日，张凝到卧龙信用社存款1000元，双方约定存款期限24年（至2013年9月10日），到期后卧龙信用社兑付张凝本息111625元，并由卧龙信用社向张凝出具了账号为1445的《信用社整存整取定期储蓄存单》一份。存单到期后，张凝持存单到卧龙信用社要求兑付，卧龙信用社以该存款超出法定期限及利率为由拒绝兑付，以致成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张凝、卧龙信用社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是否合法有效。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卧龙信用社辩称本案储蓄存款合同违反了《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章程》、《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开办人民币长期保值储蓄存款的公告》、《储蓄管理条例》及中国人民银行于1991年发布的《关于停止办理新的保值储蓄业务的紧急通知》的规定，但上述法规、部门规章等除《储蓄管理条例》外均不属于全国人大及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且上述规定均是对金融机构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是对金融机构与储户之间储蓄存款合同的效力性规定，不影响到合同的效力。因此本案储蓄存款合同是张凝、卧龙信用社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应为有效。卧龙信用社辩称本案存款行为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实施前，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综上，本案储蓄存款合同为有效合同，卧龙信用社应依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卧龙信用社拒不支付存款本息的行为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对张凝要求卧龙信用社支付存款本息111625元及逾期利息的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张凝要求卧龙信用社承担误工费及交通费的请求，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据此，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孝感市孝南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卧龙信用社支付张凝存款本息合计111625元及逾期利息（自2013年9月10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同期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张凝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给付义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付清，逾期支付，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32元，由孝感市孝南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卧龙信用社负担。
上诉人卧龙信用社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实体判决错误，该判决依法应予以撤销。
一、卧龙信用社与张凝之间的储蓄存款应当部分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储蓄管理条例》第十五、二十二条、二十三条规定，“储蓄机构不得使用不正当手段吸收储蓄存款”、“储蓄存款利率由中国人民银行拟订，经国务院批准后公布，或者由国务院授权中国人民银行制定、公布”、“储蓄机构必须挂牌公告储蓄存款利率，不得擅自变动”。按上述规定，《储蓄管理条例》系国务院制定颁布，属于行政法的强制性规定范畴。在本案中，卧龙信用社与张凝之间储蓄存款合同成立于1990年，但其履行期限《合同法》生效前后，其利息约定是按年利率17.8％标准，以一年计算利息后本息为第二年本金计算当年利息，依此类推后计算24年本金而形成张凝诉讼请求。根据上述事实及法律规定，其利息约定及本案张凝的请求明显违反了《储蓄管理条例》第十五、二十二条、二十三条及第二十六条。因为《储蓄管理条例》规定、由中国人民银行拟订，经国务院批准后公布，或者由国务院授权中国人民银行制定、公布的储蓄存款利率，其规定的储蓄存款利率一经确定，不得超出其规定标准，属于禁止性。另不管是原《经济合同法》，还是现在的《合同法》均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部分无效。故，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计算方式及规定标准应当按《储蓄管理条例》第十五、二十二条、二十三条及第二十六条规定执行，在定期储蓄存款在存期内遇有利率调整，按存单开户日挂牌公告的相应的定期储蓄存款利率计付利息规定计算利息，其超出利息部分视为无效而不应支持。二、一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之规定，从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认定本案存款合同有效是错误的。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之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相违背，该司法解释第三条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八十四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从该条可以看出“特别规定”的作出是指“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自身作出，即“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中对其自身溯及力的“特别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并未对其自身的溯及力作出特别规定”，按照《立法法》的规定是没有溯及力的。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属于司法解释，并不是法律解释，按照《立法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法律解释权属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并且该条明确规定：法律制定后出现新的情况，需要明确适用法律依据的，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解释。按照上述法律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并不是法律解释机关，也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授权解释，其对《合同法》溯及力的司法解释属无效解释，并不能适用。
综上所述，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并参照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第七条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认定本案存款合同的存款期限及利率超出《储蓄管理条例》及中国人民银行的部门规章及金融政策规定的部分无效。请求：1、依法撤销（2013）鄂孝南民初字第0232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卧龙信用社按同期人民银行公布的存款利率向张凝支付存款本息共计49353.78元。
被上诉人张凝辩称，一、卧龙信用社与张凝之间产生的储蓄存款行为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合法有效，卧龙信用社应按约全面履行其应承担的义务。1、本案存款合同是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所订立，具有合法性，应受法律保护。2、《储蓄管理条例》系对金融机构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是对金融机构与储户之间的储蓄合同的效力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无效情形中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即使违反《储蓄管理条例》中的相关规定亦不会产生无效的后果。3、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精神，实行于1993年的《储蓄管理条例》对发生于1989年的储蓄存款行为依法不具备约束力。4、合同约定的本息若不兑现，将会对金融机构的公信力造成极坏的影响，对正常的社会经济秩序造成冲击，不利于社会的稳定和谐。二、本案依法适用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1、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卧龙信用社与张凝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依法有效。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予以维持。
上诉人卧龙信用社、被上诉人张凝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储蓄合同作为一种民事合同，其成立以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为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时起具有法律约束力。行为人非法律规定或者取得对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本案中，卧龙信用社与张凝于1989年9月10日订立的储蓄合同是双方当事人基于真实意思表示所订立，应受法律保护。卧龙信用社称其与张凝之间的储蓄合同违反了相关法规，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并参照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第七条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认定本案存款合同的存款期限及利率因超出《储蓄管理条例》及中国人民银行的政策规定而部分无效之理由。本院认为，首先，当时的《经济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适用于平等民事主体的法人、其他经济组织、个体工商户、农村承包经营户相互之间，为实现一定经济目的，明确相互权利义务关系而订立的合同。根据该条规定，《经济合同法》调整的是法人与法人、其他经济组织等之间签订的经济合同。自然人（或公民个人）与银行之间的民事合同不受《经济合同法》的调整，且《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已于1999年10月1日废止，故不应依《经济合同法》否定储蓄合同的效力。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法规。《储蓄管理条例》系对金融机构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是对金融机构与储户之间的储蓄合同的效力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不能当然认定合同无效。根据该条司法解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如果违反的是管理型的强制性规定，只会引起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的追究，并不影响到合同的效力。另外，从中国人民银行关于禁止高息揽储的通知精神看，该规定属于管理型强制性规定，不会对合同的效力发生影响。再次，本案储蓄合同属于银行提供的格式合同，在储蓄条件上，储户处于被动的参加和接受地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合同的约定内容没有异议，故张凝没有过错，而卧龙信用社却有明显的过失，即储蓄存款相关规则变化后，卧龙信用社有义务通知张凝变更合同，以便于张凝对自己的利益及早做出安排，而卧龙信用社在本案中未尽到这一义务，故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关于存款期限及存款利率的问题。当时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长期保值储蓄存款的公告仅提到3年、5年、8年三个时限。而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储蓄存款期限为24年。中国人民银行当时发布的公告既没有禁止更长期限，也没有允许更长期限，且公告不是法律法规，即使禁止了，对储户也没有约束力。另外，双方当事人在储蓄存款合同中，没有约定具体的存款利率。故本案不存在超出存款期及存款利率的问题。关于上诉人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属于司法解释，并不是法律解释，属无效解释，不能适用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法律解释可分为立法解释、司法解释和学理解释。立法解释是由立法机关对已颁布法律所作出的解释；司法解释是由最高人民法院或最高人民检察院对已颁布实施的法律所作出的解释；学理解释是法律学术对已颁布法律的学术探讨、研究。立法解释与司法解释均为对法律的有效解释，是人民法院适用的法律规范。因此，上诉人的此项上诉理由不成立。
综上所述，本案储蓄存款合同为有效合同，合同各方当事人应本着诚实、守信的原则，全面履行合同规定的各自义务，并依法行使各自的权利。上诉人卧龙信用社在合同期满后，不按约兑付存款本息属违约，应承担按约兑付存单本息及合同期满后的逾期利息的民事责任。卧龙信用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适当，依法应予以维持。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32元，由孝感市孝南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卧龙信用社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玉安
审 判 员 孙 伟
代理审判员 冯 莉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陈平川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时起具有法律约束力。行为人非依法律规定或者取得对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格式条款和非格式条款不一致的，应当采用非格式条款。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
第四条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