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丰民初字第05325号
原告黄钟，男，1969年11月2日出生。
原告洪振快，男，1974年10月28日出生。
二原告委托代理人吴飞。
被告梅新育，男，1968年10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明，北京红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黄钟、洪振快与被告梅新育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黄钟、洪振快及其委托代理人吴飞，被告梅新育及其委托代理人赵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黄钟、洪振快诉称：2013年11月23日，被告在经认证的新浪微博上说：“《炎黄春秋》的这些编辑和作者是些什么心肠啊？打仗的时候都不能拔个萝卜吃？说这样的作者和编辑属狗娘养的是不是太客气了？”该微博所指涉的文章题为《“狼牙山五壮士”的细节分歧》，刊发在《炎黄春秋》杂志2013年第11期，分别由原告黄钟编辑和原告洪振快写作。被告发表上述言论时，其新浪微博拥有粉丝数逾18万，上述言论发出后，被网友357次转发，32次评论，其侵权言论被广泛传播。原告认为，被告在新浪微博这样影响巨大的媒体上公然辱骂、肆意侮辱人格，其行为已严重侵犯了原告的人格尊严和名誉权利。被告拥有博士头衔，任职于国家部委，本应谨遵法纪，懂得自重，但却无视宪法和法律，目无公序良俗，以污言秽语公开侮辱原告，肆意侵犯原告名誉权。原告发现后致函被告，要求尽快终止侵权，及时认错，改过自新，但被告不为所动，不加理睬。为维护合法权益，现原告依照我国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停止侵权、删除相关侵权言论；判令被告在其新浪微博上公开道歉，且置顶30天，同时在《新京报》、《北京晚报》、《南方都市报》、《环球时报》等媒体公开道歉，道歉内容须事先经原告同意；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元；判令被告承担原告为本案支付的公证费用1000元；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被告梅新育辩称：1、被告没有因为个人私事骂人，是出于社会公益感才在网上发表不当语言，被告所发表的争议语言，反映了被告正义感的流露，是在特殊环境下产生。被告回帖是维护社会公序良俗的行为，引起回帖的文章的目的是用细节引起读者对狼牙山五壮士的怀疑。原告描写的手法引起被告对作者和编辑的义愤，任何公民在行使言论自由时，有权对恶行进行差评。2、原告的行为是对英雄的玷污，是对社会正面的挑战，所以原告的人格权是不完整的。3、被告有证据表明，原告无精神伤害。如果受到伤害，一般人会掩饰或回避伤害的细节，原告却大肆宣扬，原告204条微博中的203条是在原告起诉后所写，并反复说被告辱骂他，是借事件炒作自己。4、互联网为特殊语境，是宽泛的语言，日常骂人的话大量出现，不能按正常语境标准进行判断。所以，被告的行为不构成侵权，不应当承担责任。
经审理查明：《炎黄春秋》杂志2013年第11期刊发《“狼牙山五壮士”的细节分歧》（以下简称《细节》）一文，黄钟系文章的责任编辑，洪振快系文章的作者，该文章内容载明：当我们深入“狼牙山五壮士”有关叙述的细节时，就发现上述人员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下的陈述存在诸多矛盾之处。而对于同一件事，相互矛盾的描述可能都不符合事实，也可能有一个符合事实，但不可能同时都符合事实。因此，对于“狼牙山五壮士”的真相，还有待历史学家的深入研究和探讨。该文章并分“在何处跳崖”、“跳崖是怎么跳的”、“敌我双方战斗伤亡”及“‘五壮士’是否拔了群众的萝卜”四部分进行论述，其中，“‘五壮士’是否拔了群众的萝卜”部分载明：葛振林说：“刚才忙着打仗倒不觉得，这会歇下来，才觉得又饿又渴……正巧山地里有些散种的萝卜，我们顾不得了，每人拔个吃着。”
2013年11月23日，梅新育在经认证的新浪微博上发表博文：“《炎黄春秋》的这些编辑和作者是些什么心肠啊？打仗的时候都不能拔个萝卜吃？说这样的作者和编辑属狗娘养的是不是太客气了？”2013年12月10日，洪振快对梅新育上述博文的网页内容进行了保全证据公证，公证书内容显示：梅新育的粉丝数为181063，该博文被转发360次，被评论32次。根据评论的内容，社会公众主要集中在对《炎黄春秋》进行评论，如有评论称：“炎黄春秋的目的就是要搞乱当前国人的信仰，使是非不清！用心险恶至极！背后一定有大文章！胳膊肘外拐者”；“萝卜留给烧光杀光抢光的日军吃？按炎黄春秋的逻辑，反扫荡，坚壁清野、烧粮食、水投毒就是共产党八路军罪大恶极？”等等。该公证书还含有对案外人郭松民的博文网页内容进行保全证据的内容。洪振快支付公证费2000元。2013年12月19日，黄钟、洪振快委托律师就此向梅新育发出律师函，要求梅新育删除博文等，未果。2014年3月，黄钟、洪振快提起本案诉讼。2014年4月，黄钟、洪振快以名誉权纠纷将案外人郭松民诉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诉讼期间，洪振快多次将本案及其与郭松民名誉权案的审理情况公布于其实名微博。审理中，黄钟、洪振快与梅新育均认可双方此次事件之前并不相识。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公证书、律师函、《“狼牙山五壮士”的细节分歧》的文章、网页材料、发票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引发本案诉讼的源头系由洪振快撰写、黄钟编辑的《细节》一文。评价被告对《细节》一文的言论是否构成侵权，应当通过综合评价双方言论的背景及其内容、言论是否超出必要限度、因果关系以及损害后果等方面综合判断。
首先，《细节》一文是对抗日战争时期出现的著名英雄人物“狼牙山五壮士”及其英雄事迹具体细节的分析。作为该文的作者和编辑，应当认识到，抗日战争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各族人民推翻帝国主义统治并取得新民主主义革命伟大胜利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这已经成为全民族的共识。以“狼牙山五壮士”为代表的英雄人物和英雄事迹，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不畏强敌、不惧牺牲精神的典型代表，他们的精神气质，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精神世界和民族感情的重要内容。对这些英雄人物和英雄事迹的不当言论和评价，都将会伤害社会公众的民族感情，将会引发社会公众的批评，甚至较具情绪化的批评。《细节》一文，从形式上看虽然立足于“狼牙山五壮士”从何处跳崖、跳崖是怎么跳的、敌我双方战斗伤亡数量以及是否拔了群众的萝卜等细节问题，但全文则意在质疑甚至颠覆“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形象，甚至是对该英雄事迹所代表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历史地位和历史作用的再评价。在此意义上，本案原告对该文所引发的社会公众的批评、激烈批评，甚至负面评价等应当有所预见，其应当承担的容忍义务也相对较高。
其次，被告是否构成侵权，还应考察涉诉微博的具体内容。本案诉争微博以三个问句的形式对《炎黄春秋》杂志刊登（黄钟编辑、洪振快撰写）《细节》一文提出质疑，并做否定性评价。其中第一句“《炎黄春秋》的这些编辑和作者是些什么心肠啊？”并未使用明显不当的言辞，不具有违法性。第二句“打仗的时候都不能拔个萝卜吃？”质疑的是《细节》一文所反映的观点，而非特定人的人格，不构成侵犯名誉权的责任。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判断第三句“说这样的编辑和作者属狗娘养的是不是太客气了？”是否侵害了原告的名誉权。对此应作如下考虑：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构成，不仅要求有侵害名誉权的行为，还要求有相应的损害后果。本案中，梅新育的微博并未直接指出“这样的编辑和作者”的姓名，公众需进一步点击梅新育转发的网民“鲍迪克”的微博中所提供的链接并查阅《细节》一文，才能具体知晓该文的编辑和作者，此种表述方式限制了该条微博对黄钟、洪振快的影响。同时，公众对梅新育微博的32条评论中，无一提到黄钟、洪振快的姓名。现有证据亦未显示转发梅新育微博的用户在转发时对黄钟、洪振快予以点名道姓的评论。社会公众主要集中在对《炎黄春秋》进行评论。另外，洪振快将本案及其与郭松民名誉权案的审理情况公布于其实名微博，引发公众对本案源起的关注，主动扩大了梅新育微博对黄钟、洪振快的影响。本院认为，从损害后果来看，不能认定被告的行为造成了原告社会评价降低的后果。
综上所述，梅新育所发表的涉诉微博，对《细节》一文作出的带有感情色彩的评价和评论，是社会公众普遍民族感情的直观反映。该言论出于维护“狼牙山五壮士”英雄形象的目的，主旨和主观动机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应当予以肯定。但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梅新育在微博中负有使用文明语言，维护网络环境的清朗洁净的义务，其在微博中使用不文明语言显属不当。鉴于梅新育的微博言论维护英雄形象的正当性，以及不能认定被告的行为造成了原告社会评价降低的后果，梅新育的行为不构成对黄钟、洪振快的名誉权侵权，故对黄钟、洪振快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之规定，现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黄钟、洪振快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三百元，由原告黄钟、洪振快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周海平
审 判 员 董利娟
代理审判员 聂 然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郭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