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鄂03行终5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福建省高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清市江镜镇江侨新村场部区。
法定代表人郑绍龙，男，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邱林杰，男，湖北平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原行政机关）十堰市郧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十堰市郧阳区城关镇遂道巷*号。
法定代表人蒋大奎，男，系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董家合，男，系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军，男，湖北荟才律师事务所法律工作者，系该局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复议机关）十堰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十堰市市府路*号。
法定代表人朱秀清，男，系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郑伟，男，该局政策法规科科长。特别授权。
委托代理人孔庆阁，湖北孔优旺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一审第三人刘同英，女，汉族，1972年10月20日生，户籍居住地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现暂住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系尚毅之妻。
委托代理人刘平，男，湖北荟才律师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福建省高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因社会保障行政确认和行政复议一案，不服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人民法院（2016）鄂0321行初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谭丹平（审判长）、审判员宋志彪、审判员井家坤（主审）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11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福建省高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下称福建高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邱林杰，被上诉人十堰市郧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称郧阳区人社局）的负责人董家合及其委托代理人黄军，被上诉人十堰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称十堰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郑伟、孔庆阁，一审第三人刘同英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平到庭参加了诉讼。十堰市人社局负责人因公未出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4月29日，福建高华公司与湖北中岳成峰房地产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由福建高华公司承包郧阳新天地D09地块建设项目的住宅楼工程建设。2014年7月24日，福建高华公司郧阳新天地D09地块项目部又与李清奎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将郧阳新天地D09地块建设项目的住宅楼工程以清包带周转材料和机械设备、安全防护的形式转包给自然人李清奎。此后，李清奎又将郧阳新天地1号楼和6号楼的钢筋制作与安装工程分包给了自然人范立勇，范立勇又将部分工程分包给了自然人蔡少贵施工。受害人尚毅由其哥哥尚某介绍，于2014年8月8日，到郧阳新天地工地6号楼蔡少贵处从事钢筋工，工资由蔡少贵从范立勇处结账后负责支付。
2014年8月24日早上5时57分左右，受害人尚毅从十堰市郧阳区城关镇东岭街邮政胡同三栋10号的租住地前往福建高华公司郧阳新天地建设工地工作，行至十堰市郧阳区城际公交站路口路段时，与黄兴明驾驶的二轮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尚毅颅脑严重损伤的道路交通事故。尚毅经医院抢救无效，于2014年8月30日死亡。该交通事故经十堰市公安局郧阳区公安分局（原郧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黄兴明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尚毅负事故的次要责任。2014年11月24日，刘同英（尚毅之妻）向郧阳区人社局提出认定工伤申请，郧阳区人社局受理后，依程序规定向福建高华公司送达了限期举证通知，福建高华公司在认定工伤程序中，没有提供尚毅不是因工死亡的证据。郧阳区人社局依据申请人提供证据，并经调查核实后，于2015年2月2日作出郧人社工认字（2015）第01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尚毅死亡为因工死亡。福建高华公司不服，向十堰市人社局提出复议申请，认为尚毅与其不存在劳动关系，该公司职工名单和工资表中均没有尚毅，尚毅发生事故时工程中并没有钢筋施工，尚毅不是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复议程序中，福建高华公司仍未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十堰市人社局依程序规定，对郧阳区人社局认定工伤的事实和证据进行了复核，认为郧阳区人社局的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于2015年4月13日作出十人社复决字（2015）第00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郧人社工认字（2015）第01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福建高华公司仍不服，向郧阳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依法撤销郧阳区人社局、十堰市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和行政复议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第一，证人易某、景某、徐某、孙某、尚某的证言和蔡少贵的书面证明“尚毅在郧阳新天地六号楼做包工事实，我在范立勇老板手下包绑扎。尚毅从8月8号至8月24号早上班出事事实”能够相互印证，充分证明尚毅于2014年8月8号至8月24号早上出事前在在郧阳新天地六号楼从事钢筋工的事实。第二，从发生交通事故的时间5时57分左右和尚毅的同事易某、孙某和尚某能及时发现并赶到事故现场施救的情况看，可以认定此时应是他们的上班时间。从发生交通事故的地点“郧阳区城际公交站路口路段”看，位于尚毅租住的郧阳区城关镇东岭街邮政胡同三栋10号至福建高华公司郧阳新天地建设工地之间，属必经之路，由此可以认定尚毅是在上班途中发生的交通事故。第三，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六）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之规定，因本案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尚毅负事故的次要责任，符合认定工伤的法定条件，故依法应当认定为工伤。第四，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由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行政责任单位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之规定，因本案中福建高华公司承包郧阳新天地D09地块建设项目的住宅楼建设工程后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其承包的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和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李清奎，而李清奎又将该工程中的1号楼和6号楼的钢筋制作与安装工程分包给了同样不具备相应资质和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范立勇，范立勇又将6号楼的钢筋绑扎工程分包给了自然人蔡少贵，蔡少贵又聘请尚毅等人共同施工。现尚毅在上班途中遭受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亡，应视为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福建高华公司依法应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综上，郧阳区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和十堰市人社局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支持。福建高华公司的诉请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福建高华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福建高华公司负担。
福建高华公司上诉称，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尚毅与我公司不构成劳动关系。尚毅是在范立勇处从事钢筋工包活，只能与范立勇形成雇佣关系，不具备劳动关系应具备的实质要件。事发当日，工地不需要钢筋工在场工作，尚毅出事时间为5点56分，早于工地早晨上班时间7点，没有证据证明尚毅当天在郧阳新天地干活。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没有分清工作事故和通勤事故在工伤认定中的区别。尚毅因通勤事故身亡，不是在工作事故中死亡，不构成工亡，我公司不应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一审认定通勤事故，缺乏证据证明合理时间和路线。请求：撤销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人民法院（2016）鄂0321行初1号行政判决。
郧阳区人社局辩称，我局认定尚毅为工伤的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十堰市人社局辩称，郧阳区人社局工伤认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我局作出的行政复议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同英述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上诉人与尚毅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维持；尚毅发生事故的地点是尚毅上班的毕必经之路，尚毅是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请依法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期间，诉讼各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各方对一审采信的证据都没有新的质证意见。本院经审查，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合法有效，可以作为定案的依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郧阳区人社局、十堰市人社局依法具有本辖区认定工伤和行政复议的法定职权。郧阳区人社局启动工伤认定程序和十堰市人社局启动行政复议程序，依法履行了相关程序，符合法律规定。
实体上，从目的因素来看，在案的死者家属陈述、多位工友证人证言、人社局调查笔录和交警部门询问笔录等系列证据，足以证明尚毅案发时是去福建高华公司郧阳区新天地工地上班，具备工作原因的目的要件；从案发时间上来看，尚毅5点多出发去上班早于一般上班时间，符合夏季建筑施工行业赶早工的行业惯例和生活常识，尚毅出交通事故时间是在上班途中，属于工作时间的合理延伸；从案发地点来看，出事地点在福建高华公司郧阳区新天地工地附近，进一步证实尚毅是去上班的事实。福建高华公司否认尚毅出事时不是上班时间、并非去该公司工地干活，但未尽举证责任，本院不予采信。故死者尚毅确系在上班途中遭遇非本人主要责任交通事故身亡。
但本案曾以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不清为由发回重审，本次上诉中仍是实体争议和法律适用的主要焦点。换言之，涉诉工伤性质的认定是否需以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之间具有实质劳动关系为前提。
第一、福建高华公司明显存在将承包业务违法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的情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即“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虽然尚毅是在“上班途中”有别于“从事承包业务时”狭义的字面意思；但该文义限缩解释有悖于保护劳动者的立法目的，而应采用目的解释进行合理扩张。因尚毅“上班途中”具备工作原因的目的要素，且案发时间、地点都与承包业务紧密联系，尚毅“上班途中”宜从宽解释为“从事承包业务时”的合理延伸，本院视其为“从事承包业务时”。追本溯源，该项规定吸收采纳了《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人社部发（2013）34号）第七条的精神；拓展了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2005年5月25日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关于“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规定，该规定仅强调“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并未限定“从事承包业务时”，本院从宽认定“上班途中”属于“从事承包业务时”不违背该历史渊源。因此，福建高华公司依法应当承担尚毅工亡的工伤保险责任。
第二、需要明确的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2015年全国民事审判会议纪要》第六十二条规定“对于发包人将工程发包给承包人，承包人又转包或分包给实际施工人，实际施工人招用的劳动者请求确认与发包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不能据此作为确认建筑企业与劳动者存在劳动关系的唯一依据，还需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分析。考虑认定劳动关系的从属性、职业性、保护性、工资支付等相关特征和因素，郧阳区人社局和尚毅家属提供的证据，均不能证明：尚毅实际受到福建高华公司的直接管理、指挥或者监督，福建高华公司向尚毅提供过基本劳动保护条件，或对尚毅直接支付报酬。故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不足，本院对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不予采纳。郧阳区人社局和十堰市人社局认为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不妥，但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的特别规定，不足以影响福建高华公司应承担的尚毅工亡的工伤保险主体责任。
第三、上述司法解释和人社部门的相关规定仅明确规定工伤保险责任承担的主体，具有特殊针对性。实务中，人社部门认定此类工伤保险责任，一般仍需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相关程序和认定工伤的具体规定，提供程序指引和实体依据。本案中，郧阳区人社局认定尚毅属于工伤，即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的规定“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的”。郧阳区人社局适用该项法规认定尚毅为工伤并无不当，但不能忽略本案事实的特殊性，不能仅以此法规适用结果而倒推出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尽管人社部门具有认定劳动关系的行政职权，但应结合个案事实，根据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和要件，进行实质判断。如前所述，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不足，故对于被诉认定工伤决定和复议决定，实质上只是对工伤性质和工伤保险责任主体的认定，本院仅在该法律意义上予以支持。另外，《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与该条其他各项规定在立法逻辑和法律适用属于并列情形，无须按顺序逐一选择适用，区别于“视同工伤”严格适用。在不存在劳动关系情况下，若尚毅是“从事承包业务时在工作地点和工作岗位上身亡”，根据以往司法实践，人社部门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认定工伤的，一般予以支持；本案尚毅是在“上班途中遭遇非本人主要责任交通事故身亡”，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认定工伤，与该条第一项属于并列情形，同理应予支持。
第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二款“前款第（四）、（五）项明确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或者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后，有权向相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的规定，福建高华公司有权另案进行追偿，以合理分配其责任。故福建高华公司承担尚毅的工伤保险责任，实为先行垫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中间责任，并非最终责任。
综上，为优先保护死者及其家属的合法权益，及时稳定工伤确认行政法律关系，被诉工伤决定和复议决定共同对工伤性质和责任主体的认定，本院原则上予以支持；福建高华公司请求撤销工伤认定和行政复议决定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和人社部门认为尚毅与福建高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另一方面，本院依法明确福建高华公司可另案行使追偿权，以合理分配其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判决驳回福建高华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福建省高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谭丹平
审判员 宋志彪
审判员 井家坤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日
书记员 罗 琴
附：判决中适用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等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