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35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岩，男，1957年11月25日出生，满族，住北京市东城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济瀛，男，1929年7月7日出生，汉族，北京市天龙有限公司退休工人，住北京市东城区。
上列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韶华，北京共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原名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剧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德胜门西大街68号。
法定代表人：汪质坚，政治委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松臣，北京市荣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岩、杨济瀛因与被上诉人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以下简称歌剧团）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39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岩、杨济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杨慧明与歌剧团1985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存在劳动关系；歌剧团向金岩、杨济瀛支付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杨慧明的工资168867元及拖欠工资25%的经济补偿金42216.75元。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金岩因工伤事故受重伤需长期护理，歌剧团将金岩的妻子杨慧明调入，接收了杨慧明档案，向其支付工资并办理了社会保险，双方已形成长期的劳动关系。双方约定的工资标准明确，应受法律保护。劳动关系的认定应以当时的劳动政策为准。
歌剧团辩称，我单位同意一审判决。
歌剧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我单位与杨慧明1985年1月至2012年1月16日期间不具有劳动关系；我单位无需支付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杨慧明的工资168867元及补偿金42216.7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慧明曾向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歌剧团支付其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的工资及25%经济补偿金、1985年1月至1995年12月工资差额及25%经济补偿金、1985年1月至2009年6月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加班工资及25%经济补偿金。2011年12月11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京西劳仲字（2009）第3161号裁决书，裁决：歌剧团支付杨慧明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的工资168867元及拖欠工资的25%的补偿金42216.75元，对杨慧明的其他请求不予支持。歌剧团不服仲裁裁决，起诉至法院。2014年8月1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西民初字第0310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剧团与杨慧明不存在劳动关系；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剧团无需支付杨慧明一九九六年一月至二〇〇九年六月期间的工资及经济补偿金。金岩、杨济瀛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因杨慧明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死亡，一审法院未依照法律规定变更诉讼当事人，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本院裁定撤销该判决，发回重审。
杨慧明系金岩之妻、杨济瀛之女。杨慧明于1979年6月到原北京市崇文区新貌商店工作。1984年，金岩在参加歌剧团与山东电视台联合录制的电视剧拍摄中受伤，经手术治疗后，留有外伤性偏瘫和癫痫等后遗症。自金岩受伤开始，杨慧明在家护理金岩。杨慧明于2013年9月13日病故。
1989年10月14日，歌剧团、山东电视台、金岩三方签订《关于处理金岩同志工伤问题的协议书》，其中规定，金岩治疗期间的医疗费和工资由歌剧团和山东电视台各承担50%。歌剧团参照国家劳保条例的规定，对金岩治伤期间（缺乏自理能力）的护理问题，从优处理，每月付给金岩护理费人民币80元，包干使用（以上金额包括金岩自请护理人员的工资和食宿费）。
1985年1月至1995年12月期间，歌剧团向杨慧明支付了部分款项。金岩、杨济瀛称该部分款项系歌剧团向杨慧明支付的工资。歌剧团则称，该部分款项系支付杨慧明护理费并非工资。为此，金岩、杨济瀛提交了1986年9月23日工资收条复印件、1986年9月24日王某书写证明、1987年至1994年工资结算单及工资收条。该部分证据显示王某记录的杨慧明工资若干元的内容。对此，歌剧团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法确认，即使证据真实，王某无权解决人事问题，不能证明杨慧明曾在其单位工作过，不能证明存在劳动关系。歌剧团提交了记账凭证、借据、1985年3月2日金岩手书的收条，该部分证据显示款项性质为护理费、保姆工资等内容，1985年3月2日金岩手写收条显示其曾收到歌剧团转账支票用以支付杨慧明所在单位损失。金岩、杨济瀛对记账凭证、借据的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称系歌剧团自行制作的单方证据，对收条的真实性予以认可，称杨慧明1985年调入歌剧团，而杨慧明原单位发放了1985年1月至9月工资，故歌剧团通过转账支票的方式向杨慧明原单位补偿损失。
金岩、杨济瀛主张杨慧明1985年1月调入歌剧团，双方有劳动关系。歌剧团主张与杨慧明无劳动关系。为证明其主张，金岩、杨济瀛提交了1985年9月2日王某书写证明、山东电视台电视剧负责人致歌剧团信函、1985年9月29日王某书信、2001年7月9日工龄调查表、1997年至2003年期间技术等级审批表、1994年至2005年期间工资改革审批表、补档函、补缴养老保险申请、社保卡。其中，王某书写证明、山东电视台电视剧负责人致歌剧团信函、王某书信中未见明确劳动关系相关内容；工龄调查表、技术等级审批表、工资改革审批表、补档函、补缴养老保险申请、社保卡显示杨慧明与歌剧团相关劳动关系的内容（原件均由金岩、杨济瀛持有）。歌剧团对该部分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称事故发生后为解决杨慧明、金岩的家庭困难，歌剧团对其予以照顾。工龄调查表、技术等级审批表、工资改革审批表、补档函、补缴养老保险申请、劳动合同书、社保卡只是为了帮助杨慧明，为其补缴保险、补档案所用。杨慧明未向歌剧团提供过劳动，亦未接受过歌剧团的管理。为此，歌剧团提交了2008年9月23日金岩手书证明、2008年9月金岩在关于补缴杨慧明同志养老保险申请上的手书证明。该部分证据显示，歌剧团向北京市西城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社会保险科提出《关于补缴杨慧明同志养老保险申请》，主要内容有，“我单位于1985年1月借调杨慧明同志在我单位工作，至今为止，因名额问题未能纳入编制内管理，特申请补缴其1992年10月至2008年10月期间的养老保险”。金岩在该申请下方注明，“此证明仅供办理杨慧明保险事宜，其它无效”。此后，歌剧团与杨慧明补签了自2002年1月1日起生效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该合同中规定，杨慧明在歌剧团担任电视剧部剧务。金岩向歌剧团提供的书面材料载明，“金岩、杨慧明与总政歌剧团所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仅供办理社保事宜，其它无效”。歌剧团提交1985年6月22日杨慧明写给某领导的信，信中陈述了金岩受伤及治疗经过、目前伤情等，请求领导给予帮助，其中有“我又因需守护床边，不能到我单位上班工作，也没有工资收入，因此，我们没有了生活来源，更谈不上继续治疗和增加营养了”。金岩、杨济瀛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杨慧明去世后其法定继承人金岩、杨济瀛有权作为当事人进行诉讼。杨慧明虽已去世，法院对1985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杨慧明与歌剧团之间是否有劳动关系的问题，可以进行审理并相应认定。
根据上述查明的劳动争议审理的情况，歌剧团要求认定2009年7月至2012年1月16日期间与杨慧明不具有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未经仲裁前置程序，法院依法不予处理。
工资及补偿金应否发放的问题需以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问题的审查为基础，故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985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歌剧团与杨慧明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根据相关规定，认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应具备以下条件：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管理，用人单位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
本案中，金岩受伤后一直由杨慧明在家护理，歌剧团和山东电视台及金岩本人三方签订的协议中并无由歌剧团为其安排工作的内容。金岩、杨济瀛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歌剧团于1985年1月将杨慧明调入歌剧团及此后接受歌剧团管理并为歌剧团工作。金岩、杨济瀛虽称杨慧明于1985年1月与歌剧团建立劳动关系，但其1985年6月22日写给某领导的信中谈到“我（杨慧明）又因需守护床边，不能到我单位工作，也没有工资收入”等内容与其所述双方建立劳动关系时间存在矛盾。金岩、杨济瀛虽提供了劳动合同等形式上显示杨慧明与歌剧团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但该部分证据与金岩书写的证明、声明仅为补缴社保的意见明显矛盾。且该部分本应属于用人单位管理并存于劳动者人事档案的材料，由金岩、杨济瀛持有不合常理，该部分证据材料应认定为歌剧团给杨慧明补缴社会保险而按社保要求补办的材料。该部分证据无法证明杨慧明与歌剧团存在劳动关系。杨慧明长期从事护理金岩的工作，从未涉足劳动合同约定的岗位。金岩、杨济瀛提供的工资收条复印件等歌剧团支付款项的证据中虽有工资字样，但该部分证据并非劳动法意义上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工资的正式凭证，而仅系个人进行款项支付的记录，不能机械地据此认定劳动关系。该部分款项应认定为歌剧团依据与山东电视台及金岩达成协议而支付的护理费。所以，金岩、杨济瀛主张杨慧明1985年1月开始与歌剧团建立劳动关系的意见，缺乏充足的事实依据，法院不予认定。歌剧团要求从1985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与杨慧明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在缺乏劳动关系基础情况下，歌剧团要求不支付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工资及补偿金的诉讼请求，法院亦予以支持。
判决：一、确认1985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与杨慧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二、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无需向金岩、杨济瀛支付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杨慧明的工资168867元及拖欠工资25%的经济补偿金42216.75元。
二审中，本院补充查明：为证明杨慧明与歌剧团存在劳动关系，金岩、杨济瀛于一审中提交的1.1985年9月2日王某书写证明，主要内容为“经领导同意，为山东台垫付金岩同志八月前的工资和个人药费、车费以及杨会明同志85年1月至8月工资。共计：1748.96元，1至8月工资；1920元+120元，2040元，给一张支票。叁仟柒佰捌拾捌元玖角陆分整。”其下签有“同意暂为山东电视支付。王迈群2/9”2.日期为2001年7月9日的交东危改区工龄调查表中载明，杨慧明的单位名称为“总政歌剧团”，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剧团管理处在杨慧明单位处盖章，备注“因公伤在家疗养，妻子负责护理”。3.加盖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剧团管理处公章的《证明》内容为“我单位早在1984年借调杨慧明同志来我单位工作时，是与其原单位的手续关系，因此不存在与本人签订的《劳动合同书》”。歌剧团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另，歌剧团于一审中提交的《关于处理金岩同志工伤问题的协议书》中显示王某作为歌剧团的代理人在该协议上签字。歌剧团为杨慧明补缴了1992年至2009年的社会保险。
二审中，金岩、杨济瀛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证人王某陈述：其系歌剧团退休干部，当时是处理金岩工伤事故的副组长，为了照顾金岩，1984年底其与同事去原北京市崇文区三里河百货商场（以下简称三里河商场）办理杨慧明的借调工作，1985年底、1986年初三里河商场将杨慧明的档案（包括人事、工资等）送到歌剧团，当时歌剧团王迈群副团长在场，杨慧明的正式职工名额一直没有审批下来，但一直享受的是同龄职工的待遇。当时核算的工资和护理费不是一回事，杨慧明的档案到歌剧团后，当时参照三里河商场拿来的工资表发放，杨慧明的待遇在1996年之前没有变化，之后其就不清楚了。金岩、杨济瀛称王某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杨慧明的工资收条就是歌剧团发放的工资，不是护理费、保姆费。歌剧团称：当时发的工资是基于杨慧明给领导的信件而给予的照顾，王某为原歌剧团办公室干事，未被任命为金岩工伤事故处理小组副组长，“借调”杨慧明并未经歌剧团时任领导批准，也未在歌剧团人事部门办理档案的交接手续，未作为特殊情况备案，歌剧团人员任用问题须上级机关批准，证人证言只是对当时状态的描述，证人对法律不了解，歌剧团与杨慧明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劳动关系。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慧明与歌剧团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金岩、杨济瀛称杨慧明与歌剧团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金岩受伤后，歌剧团为照顾金岩，将杨慧明调至其单位，杨慧明的工作就是照顾金岩，歌剧团接收了杨慧明的档案，自1985年1月起至1995年12月止向杨慧明发放工资，为杨慧明缴纳了社会保险，并提交了相应证据。歌剧团称与杨慧明不存在劳动关系，其系依据《关于处理金岩同志工伤问题的协议书》的约定向杨慧明支付护理费，而非向杨慧明支付工资。上述协议约定，歌剧团每月给付金岩护理费人民币80元，包干使用（以上金额包括金岩自请护理人员的工资和食宿费），但从实际发放情况来看，依据歌剧团认可其真实性的王某1985年9月2日书写的证明，其上所载内容和歌剧团的上述主张不符。结合歌剧团认可其真实性的、加盖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剧团管理处公章的2001年7月9日交东危改区工龄调查表及《证明》内容来看，歌剧团的主张亦不成立。另外，歌剧团虽称王某未被任命为金岩工伤事故处理小组副组长，不认可其证人证言的证明目的，但考虑到证人王某曾作为歌剧团代理人在《关于处理金岩同志工伤问题的协议书》上签字，歌剧团亦认可王某书写证明、1985年9月29日王某书信的真实性，本院对王某的证人证言真实性予以采信。综合考量上述证据载明的内容、歌剧团为杨慧明补缴社会保险的事实、歌剧团所提交的证据及意见等，本院对金岩、杨济瀛关于杨慧明与歌剧团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予以采信。歌剧团要求确认其与杨慧明不存在劳动关系，本院不予支持，歌剧团应支付金岩、杨济瀛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杨慧明的工资，金岩、杨济瀛同意仲裁裁决确定的数额，本院据此予以判决。一审法院对此处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金岩、杨济瀛主张的上述拖欠工资部分25%的经济补偿金的上诉请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应先经劳动行政部门处理，金岩、杨济瀛未提交证据证明该项诉求已经劳动行政部门处理，本院对此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金岩、杨济瀛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3944号民事判决；
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金岩、杨济瀛支付1996年1月至2009年6月期间杨慧明的工资168867元；
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无需支付金岩、杨济瀛拖欠工资25%的经济补偿金42216.75元；
驳回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
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歌剧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丰伦
审 判 员 杨志东
代理审判员 闫 科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法官 助理 马卫丰
书 记 员 王铎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