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7民终3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慈芳，男，1966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文炎，广东南国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同汇农牧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阳江市阳东区大八镇周亨汶水村。
法定代表人：刘汉林，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志妥，广东言必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阮健明，广东明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慈芳与上诉人广东同汇农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汇公司）水污染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阳江市阳东区人民法院（2015）阳东法合民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广东同汇农牧有限公司阳东东岸场（以下简称东岸场）在本案一审判决后虽作为共同上诉人提起上诉，但其在本案二审受理前已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注销，不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不应作为本案上诉人。本院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07年6月9日，李慈芳与杨尚雄签订一份《合同书》，主要约定杨尚雄将其承包的北惯镇马含水库中的部分水库分包给李慈芳养鱼，期限十七年，从2007年6月18日至2024年7月18日止。《合同书》上没有载明分包水库的面积。李慈芳承包的水库为三个相邻的水库（自上而下分为1号水库、2号水库、3号水库）。李慈芳承包后，东岸场在北惯镇马含水库上游开办的养猪场约在2014年开始投入养殖。按照流水的距离,东岸场的养猪场与李慈芳承包的上述水库相距1至2公里。2015年5月9日，李慈芳发现1号水库有大量鱼死亡。2015年5月10日，李慈芳又发现2号水库、3号水库亦有大量鱼死亡。因2015年5月9日、10日是星期六、日，李慈芳遂于2015年5月11日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遂于当日到东岸场的水库出水口处（总排污口）抽取水样检测，同时，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亦到李慈芳的水库抽取水样检测。2015年5月12日，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对此分别作出东环监测水字（2015）0512-001号、002号监测报告。东环监测水字（2015）0512-001号监测报告载明，东岸场的水库出水口处（总排污口）的PH值为7.28、化学需氧量221mg/L、氨氮79mg/L、总磷18.8mg/L。（2015）0512-002号监测报告载明，李慈芳1号水库进水口处PH值为7.63、化学需氧量89.9mg/L、氨氮50.3mg/L、总磷9.55mg/L；1号水库（首塘）PH值为7.49、化学需氧量74.8mg/L、氨氮36.7mg/L、总磷7.59mg/L；3号水库（尾塘）PH值为7.48、化学需氧量55.1mg/L、氨氮11.1mg/L、总磷1.94mg/L；3号水库出水口处PH值为7.49、化学需氧量32.1mg/L、氨氮10.5mg/L、总磷2.23mg/L。2015年5月13日，李慈芳将其1号水库的三尾已死亡的罗非鱼送至珠江水产研究所水产动物病害诊断服务中心进行检测，该中心当日作出20150513001号检测报告。该检测报告载明，1、鱼送检3尾，送检时鱼不太新鲜，观察罗非鱼头部、鳃盖骨处出血。2、鳃丝已腐烂，检测不到寄生虫。李慈芳在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前，没有对死鱼作死因鉴定，起诉时，原来死亡的鱼已经全部腐烂，已不具备作死因鉴定的条件。李慈芳遂向原审法院申请就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作出的上述两份监测报告确定的水样，是否可能导致鱼类死亡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农业部珠江流域渔业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对此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5年12月22日作出鉴定报告，其结论为：水样中的化学需氧量、氨氮及总磷严重超出国家标准（GB3838-2002）中Ⅲ类水域标准限值，不适宜鱼类养殖；根据当时气候情况测算出的上述水样中的非离子氨亦严重超出渔业水质标准（GB11607-89）限值，水样会导致鱼类死亡。李慈芳为此支付了鉴定费用5000元。李慈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同汇公司及东岸场停止向李慈芳承包的阳江市阳东区北惯镇马含水库排放超过国家标准的污水；2、判令同汇公司及东岸场赔偿李慈芳鱼死亡经济损失3131210元；3、判令同汇公司及东岸场赔偿李慈芳恢复水质到符合养鱼标准的损失10万元整（以鉴定报告确定的损失为准）。
另查明：李慈芳在2015年5月9日发现水库死鱼后，没有对水库的死鱼进行全面打捞及称量，也没有及时委托具有鉴定资质的机构对死鱼进行损失价格鉴定，其只是对个别的死鱼进行称量。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李慈芳向原审法院申请对其上述水库死亡的鱼的价值及未死亡的鱼的价值一并进行鉴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7月30日依法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此进行鉴定。2015年8月3日，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向原审法院发出退件函，认为水产养殖与当地养殖水平、气候条件等密切相关，其所位于深圳地区，深圳地区无类似养殖场所，相关数据无法收集，且本案提供材料无详细死亡鱼类的种类、具体的数量（重量），只有种苗的数量，故无法完成本次委托，建议原审法院委托当地价格鉴定机构鉴定为宜。在退件函中，该鉴定所还向原审法院提供如下意见作参考：1、视频中显示：死亡大部分是大头鱼草鱼，生长期较长，应该是以前投放生长的（非本年度）；2、李慈芳提供的鱼苗收据是今年5月刚购（投放），罗非鱼的一般养育期为6个月左右，大头鱼草鱼时间较长（大头鱼品种多，不同种类生长期不同），鱼苗以采购成本，已投入养殖成本核算等为宜。因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不接受本次委托鉴定，原审法院经征询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后，委托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对此进行评估鉴定。随后，该公司赴现场进行实地查看，在结合市场调查的基础上，确定采用以下两种方法进行鉴定评估：1、实际养殖法。即根据承包人鱼苗的投放量，得出基准日水库各类鱼的总尾数，并乘以实际塘口收购的平均价，计算出标的损失价值。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根据李慈芳方提供的购买鱼苗收据，综合考虑后确定基准日（2015年5月16日）水库罗非鱼死亡尾数为900000尾，大头鱼为25500尾，鳊鱼为18000尾；大头鱼鱼苗、鳊鱼鱼苗共计50000尾。同时，该公司据李慈芳提供的现场称重资料，确定罗非鱼的平均重量为0.7斤、大头鱼的平均重量为5斤、鳊鱼的平均重量为4斤。据此，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根据基准日上述鱼类塘口的收购价格，确定死亡鱼的总价值为3165700元。2、正常产值比较法。即根据该水库养殖条件与正常普通鱼塘的各种因素进行比较，计算出标的损失价值。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根据李慈芳方提供的上述《合同书》，确定该水库面积为500亩，并确定当地普通鱼塘正常养殖的平均产值约为6732元/亩，分析比较各种因素后，得出死亡鱼的总价值为3096720元[500亩×6732元×（1-2%-2%-2%-2%）]。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同时认为，根据国家《渔业水质标准》，鱼类对水中氨氮较为敏感，正常鱼类生存环境的氨氮量要求小于0.2mg/L，而该库区的氨氮量远远超出标准值，足以造成鱼类死亡，故存活率为零，即未死亡鱼的价值为零。据此，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于2015年10月10日作出穗德价估［2015］0486号价格评估结论书，其价格评估结论为：价格评估标的阳江市阳东区北惯镇马含水库死亡鱼的价值金额为3131210元[（3165700元+3096720元）÷2]。李慈芳为此支付了鉴定费用31312元。
又查明：东岸场是同汇公司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分公司。东岸场在北惯镇马含水库的上游开办的养猪场约于2014年开始投入养殖，同时，东岸场也在其上游水库养鱼。东岸场的养猪场年存栏量8500头猪左右，场内建有七个沼气池用于处理养猪场的废水，废水通过氧化塘沉淀处理后向下游排放。根据媒体的报道及投诉线索，阳江市环境保护局于2015年5月14日对东岸场经营的畜禽养殖项目场进行了调查，发现东岸场实施了以下环境违法行为：1、建设项目畜禽养殖场未依法报批环境影响评价文件，擅自开工建设并于2012年12月建成投入使用；2、畜禽养殖项目场需要配套的水污染治理设施未经验收合格擅自投入使用，养殖废水严重污染周边环境。该局遂于2015年5月19日对东岸场作出了阳环责决［2015］5号《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责令东岸场在收到该通知之日起2个月内补办审批环境影响评价文件，并立即停止排污，直至需要配套的污染防治设施验收合格止。根据阳江市环境保护局于2016年4月28日作出的阳环函［2016］381号关于广东同汇农牧有限公司环境违法行为处理情况的函（该函发给李慈芳）反映，阳江市环境保护局于2015年5月20日向东岸场发出上述《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责令该养猪场立即停止违法排污的决定后，东岸场已于同年5月底将向外排污管堵截，停止了对外排污，东岸场整改后将排放的污水用于灌溉及集中处理后回用作为绿化用水。
案外人谭洪安在东岸场水库的下游水库养鱼（养殖罗非鱼、大头鱼、鲢鱼），同时，谭洪安也在其水库之上开办了一个养猪场，从2012年开始养猪至今（2015年5月份之前养300至400头猪）。谭洪安的水库（水面面积约80亩左右）紧挨着东岸场水库，李慈芳的上述水库处于谭洪安水库的下游。2014年10月份，东岸场排放其水库水捉鱼，其排放的水直接流入谭洪安的水库。随后,谭洪安于2014年12月份发现其水库的鱼大量死亡。谭洪安认为其鱼死亡是东岸场排放的污水所造成的，谭洪安遂多次找东岸场商谈赔偿事宜。2015年4月29日，谭洪安与同汇公司签订一份《赔偿协议》，甲方为同汇公司，乙方为谭洪安，载明：甲、乙双方为解决位于阳江市江城区城东街道办奕垌村委会南木坑村、阳江林场东岸分场鱼塘排水问题。避免日后双方造成误解，甲乙双方经友好磋商达成一致同意由甲方出资在乙方所属的鱼塘底面做排水工程，并签订如下条款以资共同遵守。一、乙方所属的鱼塘于2014年12月份大量鱼苗死亡，乙方认定为甲方上游排水造成。现双方同意，甲方支付人民币壹拾贰万元（￥120000元）给谭洪安作为一次性赔偿。同时，甲方同意该款由甲方分两期支付；二、分期支付方式：第一期：……；三、乙方同意甲方在乙方鱼塘底建造排水暗管涵，该工程产生的费用由甲方自己承担；四、……。上述《赔偿协议》签订后，同汇公司依约履行了赔偿义务。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是李慈芳主张东岸场排放污水致养殖鱼死亡要求同汇公司及东岸场赔偿而形成的纠纷，因此，本案案由应确定为水污染责任纠纷。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一、东岸场是否存在污染环境的行为；二、李慈芳是否有财产损害的事实；三、污染行为与损害事实的因果关系东岸场能否排除；四、李慈芳的损失数额应如何确定。
一、关于东岸场是否存在污染环境的行为问题。经查，东岸场的养猪场年存栏量8500头猪左右，场内建有七个沼气池用于处理养猪场的废水，废水通过氧化塘沉淀处理后向下游排放。经阳江市环境保护局于2015年5月14日查实，东岸场建设项目畜禽养殖场未依法报批环境影响评价文件，擅自开工建设并投入使用，同时，畜禽养殖项目场需要配套的水污染治理设施未经验收合格擅自投入使用，养殖废水严重污染周边环境。结合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2015年5月11日到东岸场的水库出水口处（总排污口）所抽取水样检测结果来看，应认定东岸场存在排放污水而污染环境的行为。东岸场抗辩其排污行为对任何水体没有造成污染的意见，不能成立。
二、关于李慈芳是否有财产损害的问题。2015年5月上、中旬，李慈芳承包的水库出现大量鱼死亡这一客观事实各方并无争议，且有影像资料、证人证言等相关证据证明。李慈芳与东岸场只是对鱼死亡的原因及损失数额有较大分歧意见，因此，对李慈芳养殖的鱼大量死亡的财产损害事实应予确认。
三、关于东岸场排放污水而污染环境的行为与李慈芳财产损失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八十七条也规定：“因水污染引起的损害赔偿诉讼，由排污方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据此可知，立法从有利于环境保护和实现社会公平正义的目的出发，将法律规定的免责或减责事由和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均分配给污染者。本案中，东岸场主张其排放污水与李慈芳财产损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理据不足，不能成立。理由如下：（1）根据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于2015年5月12日作出的监测报告可知，东岸场的水库向下游排放的出水口处水样中的化学需氧量、氨氮及总磷严重超出国家标准（GB3838-2002）中Ⅲ类水域标准限值。而李慈芳承包的水库与东岸场的水库流水距离相距只有1至2公里，根据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于2015年5月12日作出的监测报告反映，李慈芳水库的各项相关检测数值与东岸场的水库出水口处的检测数值相比，有所下降，但化学需氧量、氨氮、总磷亦严重超标。李慈芳虽然没有对鱼作死亡原因鉴定，但根据农业部珠江流域渔业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在本案中所作出的鉴定结论，上述水样中的化学需氧量、氨氮及总磷严重超出国家标准（GB3838-2002）中Ⅲ类水域标准限值，不适宜鱼类养殖；非离子氨亦严重超出渔业水质标准（GB11607-89）限值，水样会导致鱼类死亡。据此可推定，东岸场向下游排放污水的行为与李慈芳财产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2）同汇公司及东岸场在本案中未提供证据证明李慈芳养殖的鱼死亡是其他原因所致。
四、关于李慈芳的损失数额应如何确定的问题。本案中，双方对李慈芳的水库死鱼一事并无争议，但对死鱼数量的确认双方存在较大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李慈芳应对其死鱼损失价值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李慈芳在发现鱼死亡后，既没有申请或委托有关部门到现场调查核实鱼死亡的情况，也没有对水库的死鱼进行全面打捞及称量，导致在本案诉讼过程中，其申请原审法院委托有关鉴定部门对死鱼损失价值进行鉴定时，其无法提供详细死亡鱼类的种类、具体的数量（重量）。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此进行鉴定时，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亦以本案提供材料无详细死亡鱼类的种类、具体的数量（重量），只有种苗的数量等原因为由，认定无法完成本次委托，而将有关委托材料退回原审法院处理。随后,原审法院经征询双方当事人的意见后，依法委托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对此进行鉴定。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采取实际养殖法及正常产值比较法两种方法进行价格评估，且认定李慈芳水库的鱼存活率为零。据此，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于2015年10月10日作出穗德价估［2015］0486号价格评估结论书，其价格评估结论为死亡鱼的价值金额为3131210元。但经审查，上述评估结论令人难以信服，理由是：（1）在实际养殖法价格评估中，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是根据李慈芳提供的鱼苗送货单、出库单等单据作为李慈芳投入的依据，但该送货单、出库单存在诸多瑕疵，比如不是正式的销售发票，没有收货人签名等，真实性难以确认。（2）在正常产值比较法中，仅凭李慈芳的诉称确定水库养殖面积为500亩，明显依据不足。同时，本案养殖的水域系水库，而该公司采取按鱼塘的产值计算损失。（3）该公司仅根据李慈芳的水库水样中氨氮量超标就推定李慈芳水库的鱼存活率为零，亦依据不足。综上，上述价格评估结论存在诸多瑕疵，令人难以信服，不宜作为认定李慈芳鱼死亡价值的依据，其仅可作为参考依据。因此，李慈芳对其损失价值举证不足，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鉴于李慈芳大量鱼死亡的事实客观存在，但实际损失数额现已无法准确认定，故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参考同汇公司对谭洪安的赔偿情况，酌情认定李慈芳鱼死亡的价值为300000元，东岸场应赔偿该款给李慈芳。同时，李慈芳在本案中支付给农业部珠江流域渔业生态环境监测中心的鉴定费用5000元，应由东岸场承担。李慈芳在本案中支付给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的鉴定费用31312元，根据公平原则，应由李慈芳与东岸场各承担一半，即各承担15656元。
综上，东岸场共应赔偿李慈芳损失320656元（300000元+5000元+15656元）。东岸场系由同汇公司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故同汇公司应对东岸场以其财产不足以清偿上述债务的部分，承担清偿责任。至于李慈芳要求同汇公司、东岸场立即停止向其水库排放超过国家标准的污水的诉请，据阳江市环境保护局查实，东岸场已于2015年5月底将向外排污管堵截，停止了对外排污，东岸场整改后将排放的污水用于灌溉及集中处理后回用作为绿化用水，因此，李慈芳该项诉请，理据不足，不予支持。李慈芳还诉请同汇公司、东岸场赔偿其恢复水质到符合养鱼标准的损失10万元整（以鉴定报告确定的损失为准），因李慈芳在本案中一直没有申请原审法院对此作鉴定，故李慈芳此项诉请，缺乏证据佐证，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九条、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东岸场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320656元给李慈芳；二、同汇公司对东岸场以其财产不足以清偿上述债务的部分，承担清偿责任；三、驳回李慈芳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2650元，由李慈芳负担29410元，东岸场和同汇公司负担3240元。
李慈芳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东岸场和同汇公司赔偿3131210元给李慈芳，并负担鉴定费用36312元。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死鱼损失为30万元与造成损害的事实不符。原审以鉴定报告不能让人信服为由，不予采纳，违反法律规定。广东德高价格评估中心有限公司具有相关资质，且是双方协商一致，由原审法院委托的评估机构，其出具的鉴定书符合法律规定。在该鉴定书作出后，同汇公司及东岸场没有申请重新鉴定，对该鉴定书应当予以采纳，并作为认定李慈芳损失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的对鉴定书应当审查的内容并没有赋予法官主观判断是否让人信服的事项。鉴定人出具的鉴定书具有法律规定的全部内容，应当予以采纳。一审不予采纳的理由不能让人信服。对鉴定报告，关于实际养殖中的送货单等问题。鉴定人已经考虑送货单是李慈芳单方提供，才会与正常产值法相结合的方法进行鉴定，鉴定结论是客观公正的；水库面积问题，后据农业局、水利局等相关记载，涉案水库面积超过1000亩，超出李慈芳陈述的500亩；存活率为零的问题，同汇公司及东岸场没有相关证据证明尚有存活，而珠江流域渔业生态环境监测中心的鉴定结论已经明确涉案水体严重超标，会导致鱼类死亡，尤其是突然、大流量严重超标的水体进行库区，根本没有时间采取措施，也无让鱼类有适应环境的时间，因此鱼类死亡且存活率为零是正常的事情。二、一审参照同汇公司及东岸场赔偿给谭洪安的金额计算李慈芳的损失不具有客观性和全面性。李慈芳的水库面积比谭洪安的水库面积大约十倍，深一倍，也就是说库容比谭洪安至少大20倍。即使参照谭洪安的赔偿金额（12万元）计算，李慈芳的损失至少在240万元以上。一审确定为30万元，与实际损失相差甚远。三、鉴定费的分摊问题。本案鉴定费的产生完全是同汇公司及东岸场污染行为所致，全部鉴定费应由其承担，李慈芳不应分摊鉴定费。综上所述，请求支持李慈芳的诉讼请求。
同汇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同汇公司及东岸场不承担赔偿责任。上诉理由：一、李慈芳承包的水库死鱼与同汇公司、东岸场没有因果关系。在李慈芳承包的北惯镇马含水库死鱼前，东岸场没有向外排放任何污水废水；李慈芳下游的相邻鱼塘亦没有向外排水。李慈芳承包的水库在2015年清明前后就出现死鱼，随着气温的升高死鱼越来越多，且李慈芳养鱼未喂饲料，只是用饲料喂鸭，鱼吃鸭便，水库平时养四批鸭，有几万只之多，这有该水库旁边放了十多年牛的北惯镇彭村村民余达成证实，但一审置这一事实不顾，是错误的。在东岸场的水库下游，李慈芳上游的北惯镇马含水电站水库在2015年7月28日前没有发现有死鱼现象，东岸场的水库亦没有发生死鱼现象。以上事实均有证据证明，但一审法院没有采纳和评析。二、李慈芳承包水库死鱼是其自身原因造成，与他人无关。1、李慈芳提供珠江水产研究所水产动物诊断服务中心检测报告不完整，不具有证据效力，不能单独作为证据使用。一是该报告单位没有对外鉴定资质；二是实验人潘厚军没有资格证书；三是检材的鱼明显有链球菌病症状；四是同汇公司、东岸场一审开庭时要求李慈芳提供完整检测报告，并申请法庭调取，但一审法院置若罔闻。2、水产养殖中的水质产生有毒物质和氨氮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例如不合理投放饲料，造成鱼类吃得过饱，有一些饲料来不及消化就排泄到水中，或者投放饲料过多，饲料得不到充分利用，在水中分解产生大量的氨和有毒物质。这些证据可证实李慈芳水库死鱼与他人无关。3、鱼类大量死亡原因多种多样，除上述所述原因外，还可能是鱼类因缺氧致死。经同汇公司及东岸场委托律师现场调查发现，马含水库养殖户包括李慈芳都是采用鱼鸭搭配的养殖方法，且养鸭数量较多，虽鱼鸭混养在养殖业是常见方法，但数量搭配不当，若放鸭过多，鸭粪沉淀，水色过浓，会造成鱼塘缺氧，甚至造成鱼种死亡。三、本案所依据的检测报告，东环检测水质（2015）0512001、0512002号在程序上不合法，理由是，该报告写明收到该报告之日起15日内提出复测申请，但同汇公司、东岸场从来没有收到这两份报告，也就是说剥夺了同汇公司、东岸场的救济途径。另外，行政机关调查取样时，没有通知权利人去现在进行确认，样品是不是在报告上面记录的地方上亦没有证据证明。本案所涉的水库的地理位置，与东岸场经营的农场隔有一个大型的石场，东岸场排放的水流经大型石场再流到李慈芳的水库，该石场的水非常污浊，也涉及石场排污的问题。四、据了解，李慈芳在涉讼的水库上大面积的养殖，被相关人员投诉到环保局，环保局正在进行调查。故申请对本案中止审理，等到相关行政结果作出后再恢复审理。综上所述，请求支持同汇公司的上诉请求。
李慈芳针对同汇公司上诉的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相同，针对环保报告，李慈芳认为环保部门当时取证的时候，同汇公司的工作人员在现场，同汇公司至少在一审的时候就知道了两份报告的存在，但是没有提出异议。另外，同汇公司及东岸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慈芳的鱼死亡是石场的污染造成。
同汇公司针对李慈芳上诉的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相同。
李慈芳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提供水库汛前防风安全检查台账表，拟证明马含水库的总库容面积605万立方米。
同汇公司二审提供证据：广东省污染物排放许可证，拟证明东岸场的排污设施在投产时已经存在，现在已经拿到了排污许可证。
经质证，同汇公司认为李慈芳提交的证据没有公章，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而且库容与实际的储水没关系。李慈芳认为同汇公司提供的证据没有原件，而且该许可证是2017年3月8日取得，晚于2015年5月，是事后取得，其在没有取得许可证情况下进行经营，违反了环保三同时原则。另外，东岸场取得该许可证时已经不存在，则是违法取得的。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同汇公司二审提供一份《广东省污染物排放许可证》，该证发放时间是2017年4月7日，领证单位是东岸场。东岸场由其开办单位同汇公司申请办理工商登记注销手续。阳江市阳东区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7年1月24日注销东岸场的工商登记，注销原因是被隶属企业撤销。同汇公司在二审审理后提供一份阳江市阳东区综合行政执法局于2017年4月25日作出的东综执三罚决字（2017）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认定李慈芳在阳江市阳东区北惯镇马含水库经营养鸭场，建设的肉鸭养殖项目未建成配套的污染防治设施就投入养殖使用，违反了《建设项目环境保护管理条例》第十六条的规定。李慈芳在收取《行政处罚告知书》后，在规定的时间内未提交陈述、申辩和要求听证意见，决定责令被处罚人李慈芳停止肉鸭养殖项目的养殖使用，罚款10000元。该处罚决定作出后，李慈芳缴交10000元罚款。
再查明：李慈芳在其承包水库的鱼死亡后，《阳江日报》于2015年5月13日对此进行报道，该报道中写明李慈芳向报社反映其水库养殖鱼大面积死亡，目前打捞出的死鱼已有5万多斤，李慈芳怀疑是上游一大型养猪场排污所致。
本院认为：本案是水污染责任纠纷。本案争议焦点是：一、李慈芳承包水库的鱼死亡与东岸场是否有因果关系，同汇公司及东岸场应否承担侵权责任；二、李慈芳的损失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双方当事人对2015年5月上、中旬，李慈芳承包的水库出现大量鱼死亡这一客观事实无争议，对李慈芳财产造成损害这一事实应予以认定。李慈芳在鱼大量死亡后，向阳江市及阳东区环保局及有关单位投诉，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2015年5月11日到东岸场的水库出水口处（总排污口）及李慈芳承包的马含水库边抽取水样检测结果反映有污水排放到马含水库；阳江市环境保护局在2015年5月19日对东岸场作出的阳环责决（2015）5号《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认定东岸场建设的畜禽养殖场未依法报批环境影响评价文件，擅自开工建设并于2012年12月建成投入使用，畜禽养殖项目场需要配套的水污染治理设施未经验收合格擅自投入使用，养殖废水严重污染周边环境。李慈芳提供证据证明鱼死亡与东岸场排放污水行为有关联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同汇公司主张李慈芳的鱼死亡与其分公司东岸场没有因果关系，应承担举证责任。同汇公司主张在鱼死亡前，东岸场没有向下游排放污水，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这一主张与阳江市阳东区环境监测站于2015年5月12日在东岸场水库出水口处抽取水样中检测到样品的化学需氧量、氨氮及总磷严重超出国家标准（GB3838-2002）中Ⅲ类水域标准限值的事实相矛盾。故同汇公司主张东岸场没有向下游排放污水的证据不足，应不予采纳。同汇公司上诉主张李慈芳同时在水库上养鸭，水库鱼死亡有可能是养鸭过多所致。由于李慈芳一直采用鱼鸭搭配方式进行养殖，同汇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东岸场排放污水前，李慈芳所采用的养殖方式导致鱼大量死亡，其以此主张鱼死亡不是排放污水所致的理据不足，应不予采纳。同汇公司上诉主张鱼死亡原因多样，有可能是气温过高、投放饲料过多等原因造成，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是其中一项原因或多项原因造成的，即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排除东岸场排放污水行为是造成损害的原因。同汇公司上诉主张李慈芳上游水库及东岸场的水库在2015年前没有发生死鱼现象，由此证明李慈芳的鱼死亡与东岸场无关。由于同汇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东岸场水库养殖情况与李慈芳的养殖情况完全相同，与本案侵权事实无法对比，不能据此证明东岸场的排污行为与李慈芳的鱼死亡无关。综上所述，同汇公司不能证明东岸场排放污水行为与李慈芳水库的鱼大量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应对李慈芳的鱼死亡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故同汇公司上诉主张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理据不足，应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李慈芳上诉主张应按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穗德价估［2015］0486号价格评估报告认定死鱼的损失价值为3131210元。由于原审委托该评估公司评估前曾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此进行评估鉴定。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以本案提供材料无详细死亡鱼类的种类、具体的数量（重量），只有种苗的数量等原因为由，认定无法完成本次委托，而将有关委托材料退回原审法院处理。在原审法院委托广州德高价格评估有限公司鉴定时，李慈芳提供送货单、出库单等资料作为鉴定材料，但东岸场和同汇公司在质证时对送鉴定材料提出异议，且该部分送货单、出库单不是正式发票、没有收货人签名，故委托鉴定材料存在瑕疵；该公司是价格评估机构，未具备对鱼成活率及死亡原因、死亡率等鉴定资质，其在评估报告依据李慈芳提供的鱼苗数量确定成活数量，及以抽样水体氨氮量超标就推定李慈芳水库的鱼存活率为零，并以此为标准按实际养殖法评估鱼死亡价值损失，明显依据不足。由于李慈芳与杨尚雄签订的合同书约定杨尚雄分包部分水库给李慈芳承包，合同中没有确定承包面积，李慈芳主张其承包水库面积为500亩，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水库面积随水位变化而变化。故鉴定结论中按正常产值比较法鉴定中确定按水库面积500亩计算产值亦明显依据不足。由于该鉴定报告明显依据不足，李慈芳上诉主张按该鉴定报告认定鱼死亡的价值损失依据理据不足，应不予采纳。原审不予采纳该鉴定报告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正确，应予以支持。本案中，李慈芳的损失虽无法通过鉴定或其他证据确定，但鱼死亡确实造成李慈芳一定经济损失，应酌定东岸场和同汇公司给予李慈芳一定经济赔偿。对损失的赔偿数额，原审根据李慈芳承包养殖的水域是水库，不能等同于鱼塘养殖的产值，并根据李慈芳部分承包杨尚雄发包的水库，参考同汇公司对谭洪安的赔偿情况，以及阳江日报记载李慈芳在水库鱼死亡后向阳江日报反映情况时陈述死亡鱼至少有5万多斤等情况，结合其养殖罗非鱼、大头鱼、鳊鱼的市场价值不高等因素，酌定李慈芳损失为30万元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由于委托评估作出的评估报告不被采纳，原审认定该评估费用由双方各负担50%正确，应予维持。故李慈芳上诉主张东岸场和同汇公司应赔偿损失3131210元及负担全部评估费用的理据不足，应不予采纳。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可以设立分公司。设立分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东岸场是同汇公司开办的分公司，东岸场作为污水排放者，对由此造成损害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原审判决东岸场承担赔偿责任，同汇公司对东岸场财产不足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正确，本应予以维持原审判决。但在本案一审判决后至二审审理期间，东岸场已被其开办单位同汇公司申请注销了工商登记，东岸场依法不能作为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故应由同汇公司对东岸场排污行为造成李慈芳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审据此对原审判决进行改判。李慈芳及同汇公司的上诉均理据不足，应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阳江市阳东区人民法院（2015）阳东法合民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撤销广东省阳江市阳东区人民法院（2015）阳东法合民初字第243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及案件受理费负担部分；
三、广东同汇农牧有限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320656元给李慈芳。
一审案件受理费32650元，由李慈芳负担29410元，广东同汇农牧有限公司负担32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685元，由李慈芳负担29575元，广东同汇农牧有限公司负担61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 广
审判员 何桂霞
审判员 施震宇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日
书记员 陈予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