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39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佳境规划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阳。
委托代理人：陈继平，浙江剑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九峰温泉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胡金泽。
委托代理人：吴根良，浙江八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婷婷，浙江八咏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浙江佳境规划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九峰温泉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峰公司）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7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4年5月6日，佳境公司、九峰公司就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村项目总体方案设计及建筑设计、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村项目景观设计签订了《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各一份，合同约定总体方案设计的设计费为1300000元；建筑设计的设计费为9300000元；景观设计的设计费为5000000元。建筑设计和景观设计工作分三个阶段完成，其中方案阶段占工作量的30%。合同还对设计费的支付进度做了约定，其中总体方案设计及建筑设计合同在方案设计阶段的设计费分三次支付，每次均为总设计费的10%计1060000元，第一次（定金）在本合同签订后七日内支付530000元，剩余部分最迟于2014年8月4日付清，合同履行完毕后定金抵作设计费；第二次在提交总体方案及首轮建筑方案后并获得政府相关部门原则认可后七日内付清；第三次在提交建筑报批方案后，方案报批原则通过后七日内付清。景观设计合同在方案设计阶段的设计费分两次支付，第一次为总设计费的10%（定金）计500000元，在提交总体方案及首轮建筑方案后，并获得政府相关部门原则认可后七日内付清；第二次付费20%计1000000元，在提交景观方案文本后七日内付清。上述各设计阶段的图纸认可、图纸报批、审查时间为佳境公司提交图纸后60日内，超出60日，则视为佳境公司相对应阶段的工作已完成。合同第二条、第四条对设计项目内容、进度及份数均作了约定，总体方案及建筑、景观方案文本均为6份，于合同签订后60个工作日内向九峰公司提交。佳境公司应按合同第二条和第四条规定的内容、进度及份数向九峰公司交付资料及文件。任何一方发出的通知或设计文件，可以专人递交，或以中国邮政EMS的快递服务或图文传真或电子邮件形式发送到另一方，视为有效送达的日期应按下述方法确定：（1）专人递交的专人交到之日视为送达；（2）以中国邮政EMS快递服务按以下地址寄送的，以邮寄后第3日视为送达；（3）图文传真发送的，在成功传送日后的第1个工作日视为送达；（4）电子邮件以成功发送后的第1个工作日视为送达。合同明确了双方视为有效送达的地址及联系人、传真号、电子邮箱。合同签订当日，九峰公司向佳境公司交付了相关资料及文件，佳境公司、九峰公司双方在交接单上加盖了公章。
2014年5月12日，案外人胡某向佳境公司法定代表人郑阳的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内容为：“郑院，昨天二个朋友提醒我表弟，你们没有设计温泉旅游的经验，我表弟又听我说才决定的，我压力很大，你们先停下来再说。胡某”。郑阳收到后回复胡某：“胡某听到消息我们很难过，不知道真实原因是什么，觉得很可惜，为胡总也为这个项目，做一个选择需要理性，更需要信任。我们加班加点认真而积极地投入工作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总体方案和布局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各项工作还有待深入研究和展开，可是太遗憾了，谢谢胡某”。胡某系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胡金泽的表姐，本案所涉项目前期工作系胡某在佳境公司、九峰公司之间联系沟通。
2014年7月4日，佳境公司通过EMS向九峰公司邮寄了相关资料文件，九峰公司认可收到的仅是一份《关于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项目的设计联系函》，不认可佳境公司所称的内含项目设计方案的光盘。《关于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项目的设计联系函》称：“鉴于双方于2014年5月5日签订的编号为2014-JD-522关于‘关于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项目’总体方案设计及建筑设计合同及编号为2014-JD-522关于‘关于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项目’景观设计合同，根据上述合同约定，在合同签订后7日内，贵司应支付我院设计费定金分别为53万元及25万元，共计78万元，但至今贵司尚未支付，已逾期22天，望贵司能尽快支付该部分费用。目前我院完成了本项目总体方案设计、建筑方案及景观方案设计的设计，已多次向贵司进行交流汇报，也和金西开发区规划局汇报过，基本得到了认可。为保持双方友好合作关系，我院将积极配合贵司进行方案的汇报及政府的审批。”该函件落款处加盖了佳境公司项目管理部印章。因佳境公司认为九峰公司未履行合同义务支付相应阶段的设计费，2015年4月27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解除佳境公司、九峰公司之间于2014年5月6日签订的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村项目总体方案设计和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村项目景观设计的《建设工程设计合同》；2.判令九峰公司向佳境公司支付设计费5590000元；3.由九峰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佳境公司、九峰公司之间就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村项目总体方案设计及建筑设计、金华九峰山温泉度假村项目景观设计所签订的两份《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应认定为合法有效。现佳境公司认为其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即完成了方案设计阶段的工作，但九峰公司拖延支付设计费，故要求解除合同并由九峰公司支付相应的设计费。九峰公司则认为合同事实上已经解除，佳境公司并未进行其所称的方案设计工作，故无需支付设计费。佳境公司、九峰公司的陈述表明双方对于解除合同的意愿是一致的，争议的主要焦点是：合同解除的时间节点，佳境公司是否已经完成了方案阶段的设计工作，九峰公司是否应当支付设计费，支付多少设计费。
一、针对解除合同的时间节点，本案中双方并未出具正式书面文本表明提前解除合同，唯一流露出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是案外人胡某与佳境公司法定代表人郑阳的短信来往，胡某要求佳境公司暂停设计，而郑阳在回复中则表示很遗憾。此时为合同签订后第六天，按照合同约定，签订合同后的第七天九峰公司应当支付第一期设计费中的定金部分，但此后九峰公司并未支付定金。因此九峰公司的行为与胡某在短信中的意思表示是一致的。郑阳的短信回复，虽未直接表示同意或不同意解除合同，但其所用的“难过”、“可惜”、“遗憾”等词语，从常理来判断，应当是对双方不能合作这一结果的情绪表述，加上九峰公司此后不再按约支付定金的行为，可以确定郑阳对于九峰公司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是明知的。由于九峰公司方提出解除合同的胡某虽然是双方的联系人，但在本案中并无证据确认九峰公司正式授权其可以作为九峰公司的委托人行使相关权利，故从法律上来说其在5月12日向郑阳所发的短信并不能视为九峰公司解除合同的通知，不能以此认定双方的合同已经于2014年5月12日解除。鉴于现佳境公司、九峰公司对于解除合同并无异议，故该院确认佳境公司、九峰公司之间的两份《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于判决生效之日解除。
二、因合同尚未解除，故九峰公司是否应该支付设计费，前提是佳境公司已经履行了合同约定的设计工作。佳境公司认为其已完成了方案阶段的设计工作，九峰公司则不予认可。根据合同约定，佳境公司应当在合同签订后60个工作日内完成方案阶段的设计工作，并将方案文本一式六份提交给九峰公司，提交的方式可以专人送达由九峰公司签收，可以通过中国邮政EMS快递服务按约定地址寄送的，或者图文传真，或者电子邮件的成功发送。显然本案中佳境公司采用了中国邮政EMS快递寄送的方式，而对于寄送的文件，九峰公司仅认可收到一份函件，佳境公司则认为除了函件外还有一张光盘。该院认为，即使佳境公司的陈述是真实的，其向九峰公司提交的文件形式上也是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当时所邮寄的光盘内容目前不得而知，佳境公司起诉时提交的光盘文档建立时间为2015年4月，而纸质的设计成果也在庭审中才提交，故均不能直接证明这些设计成果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完成，而方案阶段的工作相对应的设计费高达5590000元，佳境公司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其按合同约定的时间、内容完成了设计工作并交付给九峰公司，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其要求九峰公司支付方案阶段设计费5590000元，难以得到该院的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11月9日作出判决：驳回佳境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930元，由佳境公司负担。
宣判后，佳境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实体处理自相矛盾且严重偏离正常的审判方向，导致判决结果严重错误，应当予以撤销并依法改判。一、实体处理自相矛盾。要求解除合同是佳境公司在一审中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在“本院认为”中已经确认“原、被告之间的两份《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解除”，而在判决结果中却驳回了佳境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包括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如此自相矛盾的判决，佳境公司难以理解合同到底是解除还是不解除。二、实体处理严重偏离正常的审判方向。一审判决既然已经确认合同解除，就应当解决合同解除后该怎么办的问题，即合同解除后按照设计工作量如何结算设计费的问题，而不是解决合同未解除情况下设计费进度款是否已满足支付条件的问题。佳境公司的第二项诉讼请求是基于合同解除情况下对设计费进行结算，要求支付的是结算款而不是进度款。按照一审判决的思路，由于判决未生效，合同尚未解除，不能解决合同解除后怎么办的问题，那么，是否要求佳境公司等判决生效后重新起诉一次？这显然是荒唐的。关于合同提前终止或解除的情况下，如何计算设计人的工作量及如何支付设计费，两份《建设工程设计合同》均有明确约定“已开始设计工作的，发包人应根据设计人已进行的实际工作量，不足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一半支付；超过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全部支付”。尽管九峰公司不承认佳境公司已经完成了全部方案设计工作并交付了设计成果，但九峰公司始终承认佳境公司已做了大量工作，始终承认方案成果已多次向其和金西开发区规划局作了汇报，在庭审中也一直同意对佳境公司的工作进行补偿。因此，即便人民法院在技术上难以确认工作量是否已超过一半，但在佳境公司自愿按一半计算的情况下，确认已开始工作不足一半按一半计算总不是什么技术难题。一审法院由于偏离了审判方向，对此未予审理，是错误的。故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为支持佳境公司的诉讼请求；2、判令九峰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
被上诉人九峰公司答辩称：第一，一审法院确认双方两份合同解除的事实是基于双方对合同解除得出的，在实体判决中驳回佳境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仅仅只是判决的技术问题。第二，佳境公司诉请，请求九峰公司支付设计费，没有明确559万元是进度款还是结算款，一审法院事实查明中也没有认定，没有作为审理焦点，是否认定是设计费还是进度款不是本案的焦点，也不会对一审判决、实体处理、审判方向造成影响。第三，根据双方当事人两份合同的约定，九峰公司支付合同约定的设计费的前提是，佳境公司依据合同约定完成了相应的设计义务，但在一审中，佳境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完成了相应的设计工作。第四，佳境公司在一审庭审调解中，九峰公司同意支付部分费用的问题，以此作为上诉理由，是不能成立的，不能以此证明佳境公司完成工作。第五，一审法院认定佳境公司合同约定的工作量超过或者不到一半的问题，是事实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根据佳境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完成了合同约定的相关的设计量，不存在从技术上根据合同条款认定其工作量的问题。综上，佳境公司的上诉理由是从概念上的问题回避案件事实，本案的事实是合同签订后，双方通过短信终止了合同，佳境公司也未按照合同约定完成相关的工作量。请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佳境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届满之后，上诉人佳境公司向本院提交案涉项目设计联系函一份，为九峰公司向佳境公司发的函，证明双方在签订设计合同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建筑及景观的总体方案。
对上诉人佳境公司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九峰公司认为：超出了举证期限；不能证明本案的纠纷，这份联系函表达的是九峰公司希望合同签订后的设计方案的意愿，落款时间2014年5月6日，是双方签订合同的同一天，本案的纠纷是合同签订后，佳境公司就设计费用的纠纷；九峰公司所谓的“对案涉工程设计付出了努力”是客气话，因为在此之前有三家单位都做了设计方案，报到政府后均未通过；佳境公司向法庭提交的方案，就是该份函中所指的未通过政府审批的方案；因此，该份证据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都不能证明本案设计合同的纠纷事实，与佳境公司诉请要求支付设计费没有实质性的关联性。本院认为，九峰公司的意见部分成立，佳境公司自述该证据系九峰公司在2014年5月6日签订设计合同之后同一天内交付给佳境公司的，故该证据并不能证明佳境公司在合同签订后所进行的设计工作。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两份《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第6.2.7条约定：在合同履行期间，合同提前终止或解除的，设计人工作量计算为：设计人未开始设计工作的，不退还发包人已付的定金。已开始设计工作的，发包人应根据设计人已进行的实际工作量，不足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一半支付；超过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全部支付。二审中，佳境公司陈述，在其收到胡某的短信后，马上和胡某确认，并于第三天与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联系，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要求停下来，说不做了；此后，佳境公司没有进行设计工作。
本院认为，佳境公司与九峰公司于2014年5月6日签订的两份《建设工程设计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一致表示，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原审法院认定合法有效正确。现佳境公司认为九峰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不对设计成果提出修改意见、不付款、不解除合同、不下达进一步工作指令，其行为表明无履行合同的诚意，故起诉要求法院判决解除合同。九峰公司则认为，其已经通过2014年5月12日胡某发送短信的形式解除了合同。本院认为，虽然胡某并非九峰公司的员工，其向佳境公司法定代表人发送的短信并不能当然认定为是九峰公司解除合同的意思，但是佳境公司法定代表人在收到胡某短信后，已经向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确认过，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也表达了“停下来”、“不做了”的意思。因此，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向佳境公司法定代表人所作的意思表示，应当认定为是九峰公司解除案涉两份合同的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的规定，委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据此，应当认定案涉两份设计合同在佳境公司法定代表人与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确认胡某短信内容的时候已经解除。现佳境公司自述其与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确认的时间是收到胡某短信后的第三日，故本院确认合同解除的时间是2014年5月14日。对于佳境公司请求法院判决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关于佳境公司请求支付的设计费，根据《建设工程设计合同》第6.2.7条的约定，已开始设计工作的，发包人应根据设计人已进行的实际工作量，不足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一半支付；超过一半时，按该阶段设计费的全部支付。关于是否已经开始设计工作的认定，应由佳境公司承担举证责任。现佳境公司提交的EMS邮寄面单，只能证明其于2014年7月4日向九峰公司发送了邮件，但是因九峰公司只认可该邮件系佳境公司发出的联系函，认为其中并无设计方案的光盘，而佳境公司邮寄EMS的时间发生在与胡某短信往来以及九峰公司法定代表人明确表示解除合同的一个多月之后，故在佳境公司不能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2014年7月4日寄送的EMS包括了设计方案光盘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对佳境公司主张的于2014年7月4日提交了设计方案的事实不予认定并无不当。佳境公司原审中提交的设计成果光盘，无法证明即系佳境公司主张的其于2014年7月4日提交给九峰公司的光盘；且其中的文档建档时间均在2014年7月4日之后，无法证明系佳境公司在2014年5月14日合同解除之前已经完成的设计成果。因此，在佳境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在合同解除之前已经开始设计工作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对于佳境公司主张的支付设计费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并无不当。综上，虽然原审法院在判决说理部分认为合同在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而其判决结果却是驳回佳境公司的诉讼请求，确实存在矛盾，但是鉴于本院认定两份合同已经解除，故原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930元，由上诉人浙江佳境规划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余文玲
审判员 张一文
审判员 盛 峰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赵 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