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1民终44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江夏支公司。
负责人：郑绍飞，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均，北京盈科（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鑫君和建材工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晓琦，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贝，湖北瀚海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江夏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江夏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武汉鑫君和建材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君和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2016）鄂0115民初3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6年7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江夏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理由为：一、保险责任范围和责任免责范围是包含与被包含关系，某一事故只有既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但同时不属于责任免除范围的方为保险事故，一审法院只考虑涉案事故属于“倾覆”保险责任范围而未考虑造成倾覆是否属于约定的免责情况而直接认定为保险事故，混淆了保险责任范围和责任免责范围，二审应予纠正。二、上诉人提供了被上诉人签章的投保单等证据材料，但一审判决仍以保险人未对免责条款尽提示和说明义务而认定免责条款不生效力，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二审应予改判。三、一审法院以“保险条款”系格式条款，产生争议应当作不利于格式条款提供方的解释，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和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一审判决在未能准确理解“保险责任”范围与“责任免除”范围前提下，主观混淆“倾覆”与“作业中失去重心”的关系，继而错误适用“不利于格式条款提供方的解释”的法律规定；在保险人充分举证证明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时，仍错误认定地免责条款不生效而要求保险人再就该义务举证，严重地加重了保险人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且有失公允。
鑫君和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是上诉人说的包含与被包含关系，上位与下位之间的关系，依据保险责任第五条第一款对倾覆有规定，上诉人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上诉人没有向保险人予以说明“作业中失去重心”和“倾覆”两者容易混淆的情形。上诉人提交的保单是否是特别约定还是一般的保险约定没有告知保险人。请求二审法院维持。
鑫君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人保江夏支公司立即赔付鑫君和公司车辆损失险保险金133020元；2、人保江夏支公司立即赔付鑫君和公司施救拖车费4000元；3、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人保江夏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9月10日，人保江夏支公司向鑫君和公司出具《投保单》，该投保单载明了投保人、被保险人基本信息，保险期限、投保险种等事项，其中“投保人声明”处写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赔偿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鑫君和公司在投保人签名盖章处加盖公司印章。此后，人保江夏支公司向鑫君和公司签发了《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武汉鑫君和建材工贸有限公司，机动车种类：混凝土泵车，被保险车辆鄂A×××××，承保险种为机动车损失险、第三者责任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及不计免赔率，保险期限2015年9月11日至2016年9月10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特种车保险条款》第二条约定：本保险合同的特种车是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行使的，用于牵引、清障、清扫起重、装卸、升降、搅拌……，从事专业工作的监测、消防、清洁、医疗、电视转播…集装箱拖车以及约定的其他机动车（以下简称被保险机动车）。第五条：机动车损失保险。（一）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或操作人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1、碰撞、倾覆、坠落；……。第七条：被保险机动车的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十二）作业中车体失去重心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附则，倾覆：指意外事故导致被保险机动车翻倒（两轮以上离地、车体触地），处于失去正常状态和行驶能力、不经施救不能恢复行驶的状态。特种车保险批单：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条款。经双方同意，鉴于被保险人已交付附加保险费，本保险合同扩展承包被保险机动车的下列损失：1、作业中车体失去重心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自身损失；……。2015年10月9日，鄂A×××××号车发生事故，鑫君和公司通知人保江夏支公司出险，人保江夏支公司进行了现场查勘，查勘记录“查勘意见”处写明：段兴军驾驶标的车鄂A×××××在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雄楚大道靠近7天酒店（武汉武昌火车站东广场站）沿东向西直行行使，据当事人称，其于上述时间地点驾驶标的车在操作时不慎压塌地面，导致标的侧翻，经查勘，事故属实建议立案。查勘人员“刘彰顺、贺军”在该查勘记录上签字。2015年11月12日，人保江夏支公司确定鄂A×××××号车定损合计金额133020元，扣除残值8831.75元，实际定损金额为124188.25元，鑫君和公司对人保江夏支公司定损金额签字确认。此后，鑫君和公司向人保江夏支公司申请理赔，人保江夏支公司于2015年12月2日向鑫君和公司发出《机动车拒赔通知书》，通知书载明，依据《特种车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七条（十二）：作业中失去重心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因此，该案我公司不能给予赔付。
一审法院另查明，鄂A×××××号车发生事故后，黄永强报警，武昌区公安局首义路派出所110接警表记载，报警人黄永强称其上午停放在701研究所工地上泵车因地面路基不牢，翻倒，无人受伤，报警。鑫君和公司另支付了拖车费4000元。一审法院诉讼中，鑫君和公司提交照片一组，照片显示事故发生时，鄂A×××××号车机械长臂已经展开，车辆至少两轮已经离地，车辆朝右侧倾斜。
一审法院认为，鑫君和公司、人保江夏支公司之间的机动车辆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合同签订后，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鑫君和公司依约交纳了保险费，发生保险事故后，人保江夏支公司应依约进行理赔。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人保江夏支公司是否需要对被保险车辆损失承担保险责任。首先，根据车辆性质，鄂A×××××号车应属于特种车。根据《特种车保险条款》附则部分对“倾覆”的解释，“倾覆”是指意外事故导致被保险机动车翻倒（两轮以上离地、车体触地），处于失去正常状态和行驶能力、不经施救不能恢复行驶的状态。本案中，从被保险车辆出险后的照片中可以看出，该车辆至少两轮以上离地，且人保江夏支公司查勘记录上亦记载“驾驶标的车在操作时不慎压塌地面，被保险车辆已经侧翻”，应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倾覆”定义，故本案的保险事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人保江夏支公司辩称被保险车辆在作业中机械长臂已经触地意味着车体已经触地，不存在倾覆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其次，保险合同将“倾覆”约定为保险责任范围，同时将“作业中失去重心”约定为免责条款的适用条件，该免责条款是否具有效力。第一，要界定“倾覆”与“作业中失去重心”是否分属于两种不同情形。从文义上将，“倾覆”是指本来竖立的物体倒下的情形，物体从竖立到倒下的过程中必然有“失去重心”的瞬间，因此，根据通常理解，“倾覆”与“作业中失去重心”的概念并非分明易辩甚至存在混淆，保险人援引与保险责任条款中“倾覆”难以区分的概念作为免除责任的条款，应负有对免责条款“作业中失去重心”的概念、具体情形及与“倾覆”的范围边界作出明确的说明的义务，且对该条款的说明义务应高于一般免责条款以引起投保人足够的注意。本案中，人保江夏支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在与鑫君和公司订立合同时，就上述相似概念进行过明确界定，并通过通俗易懂的方式使得投保人明确知悉“作业中失去重心”这一免责条款的确切内涵。人保江夏支公司辩称“被保险车辆在使用过程中发生倾覆属于责任范围，在使用过程中因车辆失去重心造成倾覆就是除外责任，是免责的”的意见，使人无法明确“倾覆”与“作业中失去重心”之间关系，亦未清楚界定“作业中失去重心”的具体适用情形。因此，一审法院难以认定涉案保险合同中所指“倾覆”与“作业中失去重心”显然分属两种不同情形，并且分别适用赔偿条款和免责条款。第二，人保江夏支公司是否就免责条款履行了明确的说明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之规定，保险人应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保险人就免责条款未向投保人作出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虽然鑫君和公司在投保单上印有“投保人声明”的部分盖有公章，但是本案中“倾覆”与“作业中失去重心”两者概念存在混淆，因本案特殊情形，不能仅以鑫君和公司在声明栏中的盖章认定人保江夏支公司已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因此，本案中难以认定人保江夏支公司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已向鑫君和公司就该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以通俗易懂方式作出过明确的说明。第三，涉案保险合同系典型的格式条款，人保江夏支公司作为格式条款提供一方，在专业性和缔约能力上处于显著优势地位，应为条款文义的明确、清晰负有高度注意义务，且只有制定格式条款的一方才可能避免条款之间的冲突和争议，格式条款相对方并无能力对条款之间的内在关系进行审查和修改。因此，合同条款本身约定不明而引起适用争议的情况下，由格式条款提供方承担不利后果更为公平。本案中，人保江夏支公司作为保险合同制定一方，未对“倾覆”及“作业中失去重心”的具体情形在合同条款中以确定，存在过失，应由其承担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综上，本案中《特种车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七条第十二项“作业中失去重心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的条款与被保险机动车倾覆属于保险责任的条款存在概念混淆难以区分情形，且人保江夏支公司未对免责条款履行具有针对性的明确说明义务而对鑫君和公司不产生效力。被保险车辆发生倾覆，应适用《特种车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的约定，属于保险理赔范围，人保江夏支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关于车辆的损失金额，因鑫君和公司、人保江夏支公司已确定了定损金额为124188.25元，一审法院照准。关于施救拖车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以及保险条款第五条的约定，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为防止或者减少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保险人所承担的费用数额在保险标的损失赔偿金额以外另行计算，最高不超过保险金额的数额。本案中，鑫君和公司为拖运被保险车辆支付的施救拖车费4000元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五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江夏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武汉鑫君和建材工贸有限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128188.25元；二、驳回武汉鑫君和建材工贸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3040元，减半收取152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江夏支公司负担1500元，由武汉鑫君和建材工贸有限公司负担20元。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人保江夏支公司与鑫君和公司形成保险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按合同约定履行。被保险车辆在保险合同期间内发生了交通事故，致车辆损坏和第三者损失，人保江夏支公司应当在保险金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保江夏支公司上诉认为被保险车辆在作业中车体失去重心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根据涉案《特种车保险条款》约定事由，其不应承担责任。本案经一审法院查明，从被保险车辆出险后的照片中可以看出，该车辆至少两轮以上离地，且人保江夏支公司查勘记录上亦记载“驾驶标的车在操作时不慎压塌地面，被保险车辆已经侧翻”，应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倾覆”定义，故本案的保险事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人保江夏支公司认为被保险车辆在作业中机械长臂已经触地意味着车体已经触地不存在倾覆的意见正确。本案中，依据该保险合同条款中的约定，因“倾覆”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因作业中车体失去重心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显然，“倾覆”和“作业中车体失去重心”的概念在合同约定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责任范围。人保江夏支公司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在与鑫君和公司订立合同时，就上述相似概念进行过明确界定，即被保险车辆在使用过程中因车辆失去重心造成倾覆就是除外责任，是免责的适用情形。虽鑫君和公司在投保单上印有“投保人声明”的部分盖有公章，但本案中“倾覆”与“作业中失去重心”两者概念存在混淆，不能仅以鑫君和公司在声明栏中的盖章认定人保江夏支公司已履行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中《特种车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七条第十二项“作业中失去重心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的条款与被保险机动车倾覆属于保险责任的条款存在概念混淆，且人保江夏支公司未对免责条款履行具有针对性的明确说明义务而对鑫君和公司不产生效力。因此，“倾覆”损失属于保险合同理赔范围，人保江夏支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综上所述，人保江夏支公司上诉要求改判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4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江夏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龚治国
审判员 李 行
审判员 叶 欣
二〇一六年十月八日
书记员 张 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