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46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常州市捷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常州市永红街道宣塘村委宣盛路。
法定代表人：董云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婷，江苏德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江琴。
委托代理人：屠江南，江苏致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常州市捷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商终字第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捷达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判决认定钱勇向江琴支付的23万元系捷达公司向江琴支付的利息与事实不符。1、借条显示双方未约定利息，江琴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曾以其他形式约定过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借款合同对利息没有约定，应视为不支付利息。2、一、二审中江琴本人关于利息的陈述不一致。一审中其称钱勇第一次出具的借条约定利息为20%，二审中又称利息为2分5（即年息30%），后来改为20%。江琴仅凭记忆陈述不可信。3、即使双方曾口头约定过利息，江琴未提供证据证明23万元的计算标准等事实。捷达公司曾联系钱勇，钱勇陈述其与江琴未约定利息。二、二审判决认定江琴与捷达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证据不足。如2013年2月20日借条所涉100万元与2011年5月6日汇款的100万是同一笔借款，那么借条上所书写的借款金额应扣除钱勇已归还的23�元本金，不应仍为100万元。即2011年5月6日汇款行为与2013年2月20日钱勇以捷达公司名义出具的借条无关。100万元汇款是钱勇个人与江琴之间的往来，后钱勇以捷达公司名义出具借条，双方虽有借款合意，但并无实际借款发生。三、江琴多次虚假陈述或隐瞒重要事实，二审法院以其单方陈述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中，捷达公司曾辩称，江琴所提交的汇款凭证无法证明100万元用途为借款，江琴称其与钱勇及捷达公司没有其他经济往来。二审法院查明2011年1月至3月，钱勇曾向江琴汇款5万元，该证据推翻了江琴一审陈述，亦推翻了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二审法院未进一步要求江琴举证证明其汇给钱勇的100万元用途是借款，而非还款或别的用途。2、江琴多次提及出于诉讼时效考虑，要求捷达公司重新出具借条，一、二审判决认为其陈述具有合理性。但根据二审法院调取的证�，钱勇2011年5月6日至2013年2月20日共向江琴汇款七次计23万元，最后一次还款时间为2012年11月19日，距钱勇出具借条仅三个月时间，不存在江琴所称诉讼时效问题，其对于2013年2月20日借条的解释不具有合理性。综上，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被申请人江琴提交意见认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江琴提交的2011年5月6日银行汇款回单附言载明“汇款”，汇款解释为借款符合逻辑，且双方除2011年初5万元外，银行清单显示无其他往来，故100万元汇款应认定为借款。2、2011年1月至3月，钱勇共向江琴汇款5万元，结合打款时间、数额及资金流向，该5万元与100万元无关。捷达公司认为100万元汇款系还款而非借款或为其他用途款项，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事实上，钱勇2010年底经常在江琴服务的娱乐场所消费，江琴为其垫付消费�，钱勇为偿还前述垫付款，才汇款至其账户。除此之外，双方确实无其他往来。捷达公司以上述5万元汇款推定江琴与钱勇之间存在其他往来，要求江琴进一步举证100万元汇款用途无事实依据。3、2011年10月至2012年11月期间，钱勇共向江琴汇款23万元，该23万元系偿还利息。后江琴因担心借条过2年诉讼时效，钱勇于2013年2月20日重新出具借条载明借款金额为100万元，印证前述23万元系利息，而非本金。事实上，2011年5月6日钱勇出具的借条约定支付2.5分息，江琴一审庭审中并未明确年息20%，钱勇借款后两个月内未按约付息，江琴向其催要，钱勇电话里提出将利息调整为年息20%，江琴同意。即便按照20%的年息计算，2011年5月6日至2013年2月20日，钱勇也应支付36.4万元利息。因借条快要到期，且听说钱勇外面还有不少借款，江琴要求钱勇尽快归还本息，钱勇也同意，故江琴未要求钱勇重新出具的借条注明利息。4、2013年2月20日，钱勇重新出具借条后又汇款20万元，按照常理推断，该20万元系还款，结合之前钱勇陆续支付利息，2013年2月20日借条载明的100万元并非新的借款，与2011年5月6日100万汇款系同一款项。捷达公司陈述江琴与捷达公司针对2013年2月20日借条仅达成借款合意，无实际借款行为，与之后20万元汇款矛盾。二、捷达公司关于江琴存在虚假陈述的观点不能成立。1、江琴文化水平不高，对于法院询问的经济往来，以为是指双方业务往来才属于经济往来，直到二审法院调取银行账户清单显示钱勇曾向其打款5万元，才记起该5万元系江琴为钱勇垫付的娱乐场所消费款。捷达公司认为100万元还有其他用途没有事实依据。2、一般人理解诉讼时效是出具借条之日起算两年，而不是借款人最后一次还款之日起算两年，江琴不知道诉讼时�中断的概念，在距借条落款日期两年内，要求钱勇更换借条合情合理。综上，请求驳回捷达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捷达公司自1995年2月26日起设立，所属行业为道路运输业，许可经营项目为出租客运，当时法定代表人为钱勇，股东为钱勇、张敏玉。2011年5月6日，江琴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汇入钱勇账户100万元。2013年2月20日，江琴收到落款日期为前述日期、落款人为钱勇及捷达公司的借条一份，内容为：“今借到江琴人民币（壹佰万元正）小写（￥1000000）。”借条上加盖有捷达公司印章，但该印章没有数字编号，且存在明显缺口。2013年3月20日，捷达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并形成了变更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张敏玉的股东会决议，同时股东变更为张敏玉一人。2014年4月2日，工商部门对上述变更事项进行了备案。
2013年12月6日，江琴向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捷达公司立即支付江琴借款本金100万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2014年5月26日，一审法院为查明事实，向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调取了（2013）武横商初字第0257号赵志刚与捷达公司、钱勇、张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关于捷达公司公章使用情况的相关材料，上述材料系该院从工商部门及运输管理部门调取而来，其中从运输管理部门调取的捷达公司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及三份2010年、2011年捷达公司经营业户燃油补贴清算资金发放清单上加盖的捷达公司公章均没有数字编号，且公章上的缺口位置与本案借条上公章缺口位置大体一致。
一审法院认为：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调取的相关材料可以证明捷达公司在实务中并非只使用其在公安机关备案的带有数字编号的公章，捷达公司作为经营出租客运业务的单位，其在运输管理部门办理的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上加盖的公章并没有数字编号，其日常使用的公章也存在没有数字编号的情形，可见捷达公司公章使用情况比较混乱，而江琴作为普通公民无法核实捷达公司公章具体使用情况，且当时钱勇系捷达公司法定代表人，江琴有理由相信其出具借条时加盖的捷达公司公章真实有效，故对于江琴在本案中提交的2013年2月20日借条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借条上载明“今借到江琴人民币（壹佰万元正）小写（￥1000000）”，但此时江琴与捷达公司及钱勇均不存在资金往来，江琴称该借条是对2011年5月6日江琴向捷达公司出借100万元的事实进行确认，江琴系出于借款诉讼时效的考虑，要求捷达公司重新出具了借条，并提供了其于2011年5月6日通过银�转账方式汇款100万元给捷达公司当时法定代表人钱勇的银行转账凭证。江琴的陈述符合日常生活中有关借款的操作习惯，具有合理性，且江琴也提供了借条及汇款凭证等证据，故对江琴的陈述予以采信。捷达公司辩称江琴汇款给钱勇的100万元用途不明，汇款凭证与借条之间不存在关联，捷达公司与江琴并不存在资金往来。因捷达公司并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江琴汇款给钱勇的100万元系其他经济往来，故对捷达公司的上述辩称意见不予采信。综上，江琴所举证据可以证明其向捷达公司出借100万元借款的事实，江琴要求捷达公司向其归还借款100万元及该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的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因调解无效，该院判决：捷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江琴借款本金100万元及该款自2013年12月6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捷达公司不服，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根据捷达公司的申请，向中国农业银行清算中心调取了钱勇与江琴从2009年6月26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的账户往来清单10页。捷达公司、江琴对其真实性均予以认可。
二审法院另查明：钱勇和江琴在中国农业银行开立账户资金往来情况为：钱勇分别于2011年1月27日、2月19日、3月10日向江琴汇款2万元、2万元、1万元，以上合计5万元。2011年5月6日，江琴向钱勇汇款100万元。钱勇分别于2011年10月25日、11月7日、2012年2月6日、3月2日、5月21日、10月16日、11月19日向江琴汇款1万元、5万元、5万元、1万元、1万元、5万元、5万元，以上合计23万元。钱勇分别于2013年3月7日、6月21日向江琴汇款各10万元，合计20万元。
捷达公司二审中对2013年2月20日借条上捷达公司公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江琴二审陈述：1、2011年5月我汇给钱勇100万元，钱勇出具了借条，上面有钱勇本人签字和捷达公司公章，并约定利率为月息2分5。2、钱勇在2011年7、8月份给我打电话协商将利息降为年利率20%，我口头答应了。其后钱勇陆续支付了23万元利息。3、后来我听说借款有诉讼时效，就想向钱勇要回本金，钱勇就于2013年2月出具了借条，并收回了原来的借条。他说出具借条后1、2个月就还给我本金，并且把前面没有结清的利息补足，所以在新的借条上没有写利率。4、2013年3月7日、6月21日钱勇分别给我打了10万元，说是补足到2013年2月20日的利息。我大致算了下，扣除按年利率20%算到2013年2月20日的利息，大概还有7、8万元本金。5、2010年底钱勇多次去我工作的地方消费，钱没有带足，我帮他垫付了费用，过了几天他打电话说把钱还给我，叫我把卡号发给他，他就把钱打到了我卡上。这就是2011年1月27日、2月19日、3月10日钱勇共给我打了5万元的原因。
二审法院认为：一、江琴与捷达公司存在100万元借贷关系。一方面，江琴持有落款时间为2013年2月20日、盖有捷达公司公章的借条，并陈述该借条系捷达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钱勇向其出具。捷达公司虽不认可钱勇签名的真实性，但对其公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且钱勇确于2013年4月2日之前担任捷达公司法定代表人，据此可以确定捷达公司与江琴存在借款合意。另一方面，江琴于2011年5月6日向钱勇支付100万元，钱勇并于2011年10月25日至2012年11月19日期间陆续向江琴小额支付款项合计23万元，结合2013年2月20日捷达公司向江琴出具借条确认借到100万元及江琴关于为避免超过诉讼时效要求钱勇更换借条的陈述，可以确定钱勇于2011年5�6日向江琴借款100万元后，陆续支付利息，并于2013年2月20日作为捷达公司法定代表人以捷达公司名义向江琴出具借条的事实，2011年5月6日江琴向钱勇所支付的100万元即2013年2月20日借条中所载的借款。因此，江琴向捷达公司法定代表人钱勇支付100万元的行为，与2013年2月20日以捷达公司名义出具借条具有对应性，捷达公司与江琴存在借贷关系。
二、经审查，江琴向钱勇汇款100万元的2011年5月6日至捷达公司出具借条的2013年2月20日期间，钱勇共向江琴支付23万元，该款项的收取并未超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的利息，对其合法性予以确认。2013年2月20日借条中明确借款金额为100万元，并未约定利息，故钱勇于2013年3月7日和6月21日向江琴支付的20万元应为偿还该借款的本金，故捷达公司尚结欠江琴借款本金80万元。至于借款利息，江琴主张自起诉之日，即2013年12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未超过法律的规定，予以支持。
综上，捷达公司应向江琴偿还借款本金80万元及相应利息。该院判决：一、撤销一审法院（2013）钟商初字第1543号民事判决；二、捷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江琴归还借款本金人民币80万元及该款自2013年12月6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三、驳回江琴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一、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江琴与捷达公司之间存在100万元借款关系。江琴持有落款时间为2013年2月20日加盖捷达公司公章及捷达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钱勇签名的借条，且江琴于2011年5月6日通过银行转账向钱勇支付100万元，在此期间，钱勇陆续向江琴支付款项合计23万元，结合捷达公司于2013年2月20日向江琴出具借条时仍确认借到100万元，及江琴关于为避免超过诉讼时效而要求钱勇更换借条的陈述，可以认定2011年5月6日江琴向捷达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钱勇支付的100万元与2013年2月20日借条中所载明的100万元借款系同一笔借款。
二、二审判决认定钱勇向江琴支付的23万元系捷达公司支付的利息并判决捷达公司向江琴偿还借款本金80万元及相应利息并无不当。1、2011年5月6日，江琴向钱勇汇款100万元，2013年2月20日，捷达公司向江琴出具100万元借条，在此期间，钱勇共向江琴支付23万元，尽管2013年2月20日捷达公司出具给江琴借条中未约定利息，但捷达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江琴收取的该23万元系其他用途，如该23万元系偿还100万元借款本金，捷达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钱勇不应在江琴要求其出具借条的情况下仍出具本金为100万元的借条，故钱勇在2013年2月20日捷达公司向�琴出具100万元借条之前向江琴支付的23万元应是利息，且未超过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的利息，应当予以确认。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关于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的规定，针对的是自然人之间的借款，不适用本案。2、因钱勇在2013年2月20日以捷达公司名义向江琴出具100万元借条后的2013年3月7日和6月21日共向江琴支付20万元，二审法院扣除该20万元，认定捷达公司尚欠江琴借款本金80万元，并承担自江琴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申请再审人捷达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捷达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李圣鸣
审判员 李道丽
审判员 陈志明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庆姝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