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再25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资中西南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资中县兴隆街镇三皇庙村十一社。
法定代表人：方均，该公司董事长。
诉讼委托代理人：郝建亚，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委托代理人：齐志君，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西南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天府三街***号峰汇中心*号楼**楼。
法定代表人：曹江林，该公司董事长。
诉讼委托代理人：郝建亚，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委托代理人：齐志君，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花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县高塍镇人民西路。
法定代表人：洪亮，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被告：四川省资中县东方红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资中县兴隆街镇三皇庙村十一社。
法定代表人：张礼国，该公司执行董事。
诉讼委托代理人：黄茂松，四川泰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四川资中西南水泥有限公司（简称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有限公司（简称西南水泥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苏花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简称江苏花都公司）、一审被告四川省资中县东方红水泥有限责任公司（简称东方红水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内民终字第1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作出（2015）川民申字第94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的共同诉讼委托代理人齐志君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江苏花都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和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构成公司人格混同属适用法律错误。2.《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适用对象应限于公司股东及同一股东控制下的关联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不是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股东，不应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3.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受西南水泥公司的支配，而不受东方红水泥公司的支配和控制，并未危害东方红水泥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东方红水泥公司尚未破产，不必要与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其他债权人的债权按比例受偿；东方红水泥公司股权质押给西南水泥公司系因为其从西南水泥公司借款5000万元，至今未归还，已经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正在执行，东方红水泥公司将股权质押借款5000万元，远超过其出资1500万元，并将借款大部分用于还债，是东方红水泥公司独立管理和支配其财产的体现，有利于该公司的债权人。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的上述行为与东方红水泥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行为的主体、目的、表现和结果均不同。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江苏花都公司对其二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原告江苏花都公司资中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东方红水泥公司支付货款906705元及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息从2012年9月7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资中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2009年9月28日，江苏花都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签订《水处理设备买卖合同》1份，合同签订后，江苏花都公司按合同约定为东方红水泥公司提供了水处理设备1套，货款为198万元。2011年1月3日，江苏花都公司又与东方红水泥公司签订《设备增补合同书》1份，江苏花都公司又为东方红水泥公司提供了电机3台、水泵1台、液压控制器6台、控制柜1个，价值38150元。经安装调试后，江苏花都公司将以上设备交由东方红水泥公司使用，两合同共计货款2018150元，东方红水泥公司除支付设备款1111445元外，仍有906705元未付。江苏花都公司多次催收，东方红水泥公司均以其他理由拒绝给付货款。另查明，资中县人民法院（2012）资中民初字第3478号生效的民事判决、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内民终字第423号民事判决认定，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存在人格混同。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债务应由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资中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东方红水泥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江苏花都公司借款906705元及利息（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从2012年9月7日起，至判决生效时为止），由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案件受理费1287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7870元，由东方红水泥公司负担。
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分别向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东方红水泥公司与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不能构成公司法上的关联企业，认定三公司人格混同错误，一审判决适用公司法第二十条不当，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不拥有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股权，不存在滥用股东权利和法人独立地位、股东有限责任，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江苏花都公司的诉讼请求。
江苏花都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东方红水泥公司发表意见称，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的上诉不能对抗生效裁判，应驳回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的上诉。
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资中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本案中，三公司虽在工商登记部门登记为彼此独立的企业法人，但实际上相互之间界线模糊，人格混同。资中西南水泥公司的经营业务、内部机构设置、人事和财务的管理等均受西南水泥公司支配，不能自主决策，生产经营的收益转入西南水泥公司指定的公司。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和东方红水泥公司通过《资产转让协议》、《资产交接协议》约定将应支付于共管账户内的资产转让款先行进行扣除，用于偿还了东方红水泥公司与西南水泥公司的债务，使得经过评估报告确认的其他债权人的债权，应按比例受偿的份额受到损害。同时，东方红水泥公司所持有资中西南水泥公司的股权又被质押给西南水泥公司，使东方红水泥公司不能独立的管理和支配其财产，导致东方红水泥公司已无力偿还债务，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上述行为违背法人制度设立的宗旨，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其行为本质和危害结果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相当，故一审判决依据该规定判决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和西南水泥公司对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正确，二审予以维持。对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13日作出（2014）内民终字第18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912元，由四川资中西南水泥有限公司负担6456元，西南水泥有限公司负担6456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本院再审过程中，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向法庭提交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再108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认定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三者不构成公司人格混同，资中西南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不应对东方红水泥公司对外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是否构成公司人格混同并应否对东方红水泥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院认为，法人人格独立是我国公司法的基本原则，公司人格否认是公司制度的例外。个案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须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的主体要件、行为要件和结果要件。具体到本案，东方红水泥公司对原审判令其向江苏花都公司支付货款及利息不持异议。江苏花都公司作为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债权人，基于公司人格混同，要求西南水泥公司与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对东方红水泥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前述分析，认定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是否构成公司人格混同，应从以下三个方面加以判断：
一、主体要件方面。东方红水泥公司是案涉借款的债务人。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显示，该公司的全部股东为张礼国、罗忠友、陶辉、黄进之、高艺宁等五个自然人，西南水泥公司和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均非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股东。在三者是否构成关联公司方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款之规定，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并不持有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股份，不能通过行使股东权利控制东方红水泥公司；西南水泥公司通过有关协议收购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大部分资产并将资产注入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之间的联系在于设立资产转让款共管账户以监督资产转让款优先偿还东方红水泥公司债务，上述行为属正常商业风险防控手段，并不构成对东方红水泥公司法人行为的控制或导致公司利益的转移，不是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关联公司；东方红水泥公司持有资中西南水泥公司30%的股份，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董事长兼任资中西南水泥公司的副董事长，两公司高管存在交叉任职的情形，可以认定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为关联公司。据此，西南水泥公司既不是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股东，也不是其关联公司，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不具备适用法人人格混同制度的主体要件；东方红水泥公司是资中西南水泥公司的股东，两者之间存在关联关系，符合法人人格混同制度的主体要件要求。
二、行为要件方面。公司人格混同情况下，最为常见的行为表征是公司与股东或关联公司互相之间财产混同、业务混同和人员混同。西南水泥公司不是案涉债务人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股东和关联公司，两公司之间的公司人员没有交叉任职，虽都从事水泥生产业务，但两者业务的生产线和对外销售等经营行为并未重叠，因此不存在人员混同和业务混同；西南水泥公司虽就案涉资产转让款与东方红水泥公司设立了共管账户，但该账户并非两公司的法人账户，而是专为东方红水泥公司偿还合同约定债务使用，且该共管账户权属归东方红水泥公司所有，东方红水泥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亦认可上述共管账户中的款项已全部用于偿还其所欠债务，不能由此认定两公司的财产发生混同及难以区分。因此，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之间也不存在财产混同，西南水泥公司在本案的有关交易行为不构成公司人格否认的行为要件。
根据《合作协议》、《资产转让协议》、《资产交接协议》等约定，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作为资产收购方，实际上是以5.7483670254亿元价格（标的资产作价5.5亿元+存货作价0.2483670254亿元）购买了东方红水泥公司的纳入《评估报告》范围的全部非流动资产和存货，包括土地使用权、采矿权、房屋及建筑物、机器设备、办公设备、运输设备等。正是基于上述资产收购关系，两公司之间在运作方面确实不可避免地会发生一定程度上交叉的现象。但上述资产收购价格已依法定程序作出的《评估报告》为依据，属合理对价。因资中西南水泥公司的主要资产系支付合理对价从东方红水泥公司购买而来，东方红水泥公司已丧失上述资产所有权，两公司资产不存在资产混同；东方红水泥公司出让上述资产后，拥有资中西南水泥公司30%股份，同时，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依约定须接受东方红水泥公司不超过330名职工（全部职工为473人），因此，东方红水泥公司与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人员存在交叉任职属股东履行职责和安置职工的正常行为，不能与一般的关联公司人员混同相提并论；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受让上述资产后，东方红水泥公司即停止了水泥生产，两公司也不存在业务混同情况。而且，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东方红水泥公司出售资产后，成为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占股30%的股东，也没有实施利用股东地位向公司无偿或低价转让资产以逃避其个人债务的行为；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作为资产收购方，因已支付了合理对价，其收购行为并没有导致东方红水泥公司资产的减少，而只是将资产形态由流动资产和非流动资产转变为现金，用于清偿东方红水泥公司之前所欠债务，并没有减少东方红水泥公司的偿债能力。因此，对于江苏花都公司所提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存在人员混同、业务混同、财产混同的诉讼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在总共5.7483670254亿元的资产转让款支付上，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以债务承担的方式直接向东方红水泥公司有关债权人偿还了2.6990674912亿元，通过共管账户监督东方红水泥公司偿还了2.5492995342亿元。在东方红水泥公司所欠债务的偿还顺序上，双方依据《合作协议》第2.1条的约定，将东方红水泥公司所欠西南水泥公司关联方及资中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债务优先清偿，既是东方红水泥公司自主处置收购款的意思表示，也是上述债权人清收到期债权的合法权利。特别是在东方红水泥公司尚未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下，东方红水泥公司的所有债权人，并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债权按比例清偿的权利。据此，江苏花都公司所提有关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利用关联关系在还款过程中进行利益输送的答辩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依法不能成立。
三、结果要件方面。在案各份《评估报告》均证明，在案涉资产收购时，东方红水泥公司已资不抵债。东方红水泥公司以5.7483670254亿元合理对价出售案涉资产后，还拥有部分剩余流动资产和资中西南水泥公司30%的股权。经核算，东方红水泥公司的流动资产评估值为1.27亿元，案涉仅收购了流动资产中价值0.248亿元的存货，东方红水泥公司尚拥有1.02亿余元的流动资产；案涉收购资产全部注入了资中西南水泥公司，按照转让价格5.7亿元计算，资中西南水泥公司的资产至少有5.7亿元，因此东方红水泥公司所持有的资中西南水泥公司30%股权享有相应价值。由此可以得出，案涉资产出售后，东方红水泥公司的资产规模并未减少，只是资产形态发生了变化。虽上述资产中西南水泥公司30%股权被质押给了西南水泥公司，但东方红水泥公司由此获得了5000万元的借款，反而增加流动资金和偿债能力。在东方红水泥公司资不抵债但未宣告破产的情况下，其所有债权人依法不享有按比例受偿债务的权利，因此，二审判决所认定的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通过协议安排使东方红水泥公司不能独立地管理和支配其财产、导致东方红水泥公司已无力偿还债务、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的损害结果，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的案涉资产收购行为，并不构成公司人格否认意义上的严重损害包括江苏花都公司在内的东方红水泥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
根据上述分析，本院认为，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与东方红水泥公司并不构成公司人格混同，本案依法不属于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情形。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收购东方红水泥公司案涉资产，已支付了合理对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资产出售合同效力和民事责任承担问题的答复》明确规定：“企业出售资产的合同，如果买受人支付了合理的对价而且不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出售合同有效。企业出售资产行为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企业出售其资产后应自行承担其原对外债务”。据此，江苏花都公司所主张的对东方红水泥公司的案涉货款，应由东方红水泥公司自行承担。原一、二审判决判令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对案涉货款承担连带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西南水泥公司、资中西南水泥公司有关其与东方红水泥公司不构成公司人格混同、不应对东方红水泥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再审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因适用法律错误，导致案件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内民终字第187号民事判决和资中县人民法院（2013）资中民初字第949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省资中县东方红水泥有限责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江苏花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货款906705元及利息（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从2012年9月7日起至货款付清时为止）；
三、驳回江苏花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87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7870元，由四川省资中县东方红水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912元，由江苏花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永健
代理审判员 戚小虎
代理审判员 任冀川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杨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