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济民再字第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市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原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盛俊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晓，女，1984年5月14日出生，汉族，该公司政策法规部职员，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高光辉，山东众成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第一电机厂，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陈益昌，厂长。
委托代理人：刘玉海，男，1958年1月25日出生，汉族，该厂副厂长，住济南市。
上诉人济南市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原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简称投资控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济南第一电机厂（简称电机厂）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4）历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投资控股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晓、高�辉，被上诉人电机厂的法定代表人陈益昌及其委托代理人刘玉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3月23日，投资控股公司起诉至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称，电机厂系投资控股公司行政管理企业，2006年9月电机厂以企业困难需要救助部分职工为由，向投资控股公司借款人民币4万元。现因电机厂已经不属于投资控股公司行政管理，为此，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主张返还全部借款，但电机厂以资金周转困难为由拒不履行还款义务。现依法提起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电机厂立即向投资控股公司返还借款4万元；2、判令电机厂自投资控股公司起诉之日起，赔偿投资控股公司经济损失（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3、依法判令电机厂承担一切诉讼费用。电机厂答辩称，电机厂系投资控股公司的下属企业，是济南市有名的特困企业。2006年，经投资控股公司和现在接管电机厂的上级单位协商，4万元的救助款变成了借款，救助款的支出表已经移交投资控股公司。投资控股公司系行政单位，代表政府发放救济款，该行为属于行政行为而非借款行为。根据1996年4月12日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关于转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政府调整划转企业国有资产引起的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的通知，法院不应受理企业国有资产产权纠纷，投资控股公司应找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处理此事。投资控股公司现要求返还该款项，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对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有异议，其系投资控股公司的单方意见，不予认可。收据上的签字人系电机厂员工所签，但已经去世多年，财务章可能是电机厂的。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2）历商初字第629号民事判决查明，2006年9月26日，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发出“通知”一份，内容显示：“国庆、中秋两�即将来临，为妥善安排节日期间困难职工的生活问题，经控股公司领导研究同意，并报市国资委领导批准，为你单位预借肆万元，用于补发企业拖欠职工的部分工资（生活费），冲减拖欠总额，待企业改制清算时一并扣除。补发对象为特困职工，不搞平均分配。另外，可从此费中预留500-1000元，用于弥补企业离休干部征订报刊不足经费。”投资控股公司提交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收据、付款凭证各一份，内容显示：电机厂收到投资控股公司预借的人民币四万元。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2）历商初字第629号民事判决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明确规定：“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属无效合同。”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足以认定二者之间存在借款行为，但该行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据此，法院依法认定投资控股公司、电机厂之间的借款行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虽然借款行为无效，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电机厂应当返还投资控股公司借款本金（4万元）。投资控股公司要求电机厂赔偿经济损失（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法院认为，投资控股公司之损失属于非法损失，不受法律保护，依法不予支持。电机厂认为投资控股公司之主张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请求法院驳回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本案借款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情形。电机厂认为，根据1996年4月12日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关于转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政府调整划转企业国有资产引起的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的通知，该纠纷人民法院不应受理，法院认为，该案属于借款纠纷而非企业国有资产行政性调整、划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故对电机厂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之规定，判决：一、电机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投资控股公司返还借款本金人民币40000元；二、驳回投资控股公司要求被告电机厂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投资控股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0元，由投资控股公司承担200元，由电机厂承担200元。
山东省济南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法院判决认定电机厂与投资控股公司之间是借款纠纷、二者未约定还款期限，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情形，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下发的“通知”不能够证明二者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所提供的主要证据“通知”中，仅有“经控股公司领导研究同意，并报市国资委领导批准”的字样，而没有关于电机厂向投资控股公司请求借款的内容。仅凭该“通知”的内容无法证明电机厂向投资控股公司借款的事实。根据2005年济南市国资委《关于组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通知》，投资控股公司是市国资委授权的国有资本营运机构，对授权范围内的国有（集体）企业行使投资、运营、监管职能。作为电机厂的上级主管单位，投资控股公司一直负责对电机厂的救助工作，在重大节日期间向电机厂发放救助款。本案中所涉及的4万元款项的发放是为了“妥善安排节日期间困难职工的生活问题”，并对具体的用途作了限定，因此这4万元是上级单位投资控股公司发放给下级单位电机厂的救助款，而并非是电机厂向投资控股公司申请的借款，二者不存在平等、自愿的协商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条规定，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地位平等，一方不得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方。从本案的事实来看，投资控股公司对这4万元是否发放、具体用途等仅凭“通知”告知电机厂，而不需要与其协商；电机厂对投资控股公司发放的4万元出于被动接受地位，既没有主动要求，也没有权利拒绝。因此，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与电机厂之间的法律地位并不平等，法院认定二者之间是企业借贷纠纷系认定的法律关系错误。（二）投资控股公司怠于行使权利，其起诉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诉讼时效，是指权利人在法定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即丧失请求法院依诉讼程序强制义务人履行义务的权利。附条件或附期限的债权之请求权，诉讼时效期间应当自条件成立或期限届满时起算。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下发的“通知”中写明，4万元“待企业改制清算时一并扣除”，也就意味着电机厂改制清算之时即是投资控股公司行使请求权的条件成立之时。因此诉讼时效期间应当自电机厂改制清算时起算。2006年5月15日，市国资委批准电机厂重组改制；2007年1月10日，电机厂完成改制被划转给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在电机厂改制、清算过程中，投资控股公司作为主导管理单位，完全可以按照“通知”的规定将4万元扣除。但是直至2007年1月10日电机厂完成企业改�之时，投资控股公司都没有行使权利，之后也没有向电机厂主张过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自2007年1月10日投资控股公司最晚应当行使权利之时，至2012年3月23日投资控股公司向人民法院起诉之时，已经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因此，原审判决认为“投资控股公司与电机厂之间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之情形”，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本案再审过程中，电机厂称，同意抗诉意见，并补充意见如下：1、投资控股公司授权管理企业，作为电机厂的上级单位，不能正确依法履行其职责，在改制过程中，将本应发放的企业救助金改成预借救助金。2005年9月因企业职工上访事件突出，作为领导�投资控股公司在10月份代替政府部门发放了生活救助金。2006年1月继续代表政府发放救助金，5月15日投资控股公司获得市政府批准，决定改制电机厂，投资控股公司不正确履行自己的职责，在改制过程中把本应发放给企业的救助金改变性质，将救助金改成预借救助金。2007年1月，投资控股公司与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达成协议，将电机厂划转到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在改制过程中电机厂始终处于被动地位。2、投资控股公司制造麻烦，将其代市政府发放的企业救助金改为预借救助金，起诉到法院要求电机厂还钱，没有依据。电机厂已经将救助金发放给被救助人了，无法再向被救助人要钱。具体发放清单在投资控股公司处。如果电机厂真欠投资控股公司的钱，在企业清算时投资控股公司应当向电机厂主张返还，或按“通知”注明“一并扣除”，现在再以欠款要求�机厂还钱没有道理。根据国资产发（1996）11号国家国有资产管理局《关于转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政府调整划转企业国有资产引起的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的通知》的规定，本案纠纷不应由人民法院处理，投资控股公司不应要求电机厂还款。投资控股公司辩称，抗诉机关抗诉时应认真审查事实，抗诉认为本案不属于借贷关系，就不应出现第二项本案诉讼时效问题。电机厂错误适用法律，抱着旧思想，在企业出现困难时不是去找市场，这种旧思维是加快我国企业改制的根本原因，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得到维持。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4）历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查明，2006年9月26日，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发出“通知”一份，内容显示：“国庆、中秋两节即将来临，为妥善安排节日期间困难职工的生活问题，经控股公司领导研究同�，并报市国资委领导批准，为你单位预借肆万元，用于补发企业拖欠职工的部分工资（生活费），冲减拖欠总额，待企业改制清算时一并扣除。补发对象为特困职工，不搞平均分配。另外，可从此费中预留500-1000元，用于弥补企业离休干部征订报刊不足经费。”投资控股公司提交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通知、收据、付款凭证各一份，证明电机厂收到投资控股公司预借的人民币4万元。这笔款项在投资控股公司的预借工资（生活费）统计表中记载为“06年国庆、中秋拟借款额”，在收据中名称为“救助生活费借款”，转账发票头用途记载为“借款”。电机厂认可收到该笔款项，但称由于当时投资控股公司仍为电机厂的上级主管单位，因此该笔款项的用途记载等均系依照投资控股公司指示所作，投资控股公司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这笔款项的操作过程，但投资控股公司将救助金改成免息借款没有相关依据及有关部门批准，事先也没有告知电机厂。
济南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简称市国资委）于2005年春节向电机厂发放慰问金8万元，于2005年国庆节发放救助金25000元，投资控股公司于2006年春节向电机厂发放救助金4万元。
另查明，2005年7月1日，市国资委作出济国资企改（2005）166号《关于组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通知》，决定组建投资控股公司，电机厂为第一批授权投资控股公司管理的企业。2006年5月15日，市国资委向投资控股公司作出济国资企改（2006）28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整体重组国有产权改革立项的批复》，称原则同意电机厂按照企业整体重组、国有产权全部转让的方式进行企业改制立项。2007年1月10日，市国资委向投资控股公司作出济国资企改（2007）3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的批复》，正式将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给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持有。上述文件可见，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发出“通知”的行为，发生在市国资委对电机厂划转改制的过程中。
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4）历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认为，根据市国资委济国资企改（2005）166号《关于组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通知》，投资控股公司是市国资委授权履行国有资产投资、运营、监管职能，承担保值增值职责的单位。该文件还明确规定了电机厂系投资控股公司管理的企业之一。2006年5月15日投资控股公司依照市国资委济国资企改（2006）28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整体重组国有产权改革立项的批复》进行改制立项，至2007年1月10日，市国资委下发济国资企改（2007）3号《关于济南第一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的批复》，将电机厂国有产权划转给中国济南电工设备总公司。在此对电�厂国有企业改制期间，即2006年9月26日，投资控股公司作为市国资委授权履行行政职能的管理单位，以“通知”的形式向电机厂预借4万元，用于补发拖欠职工工资和弥补离休干部征订报刊不足经费，是投资控股公司依照市国资委的授权对电机厂履行的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的行政管理职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的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综上，本案中电机厂与投资控股公司之间的借款并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双方的借款行为不是人民法院处理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款、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裁定：一、撤销本院（2012）历商初字第629号�事判决；二、驳回被申诉人济南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起诉。
投资控股公司不服一审再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投资控股公司提交的“通知”、“收据”、“支票头”等证据，能够明确证明双方之间发生了借贷关系的事实；二、投资控股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向电机厂提供4万元借款，不能构成履行行政管理职能。投资控股公司向电机厂提供4万元借款，是经国资委批准同意后，依法经营管理国有资产的民事行为，不具有任何救助、慰问性质，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借款行为。投资控股公司诉请电机厂返还借款，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再审裁定，裁定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受理本案。
电机厂答辩称，原再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符合当时的事实，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驳回投资控股公司的请求。
经审理本院认�，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4）历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06年9月26日，投资控股公司作为市国资委授权履行行政职能的管理单位，以“通知”的形式向电机厂预借4万元，用于补发拖欠职工工资和弥补离休干部征订报刊不足经费，是投资控股公司依照市国资委的授权对电机厂履行的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的行政管理职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的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据以起诉的2006年9月26日“通知”不足以证明其与电机厂之间就涉案的4万元款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本案中投资控股公司与电机厂之间的借款并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由此引发的纠纷不是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投资控股公司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再审裁定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4）历民再初字第1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吴隆新
代理审判员 赵玉兰
代理审判员 王 珂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顾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