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终字第001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弘健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星湖街218号生物纳米园A2楼401室。
法定代表人沈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鲁春雨，江苏九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石春扣，江苏九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台州弘正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浙江省台州市巨鼎国际商厦1单元2106室。
法定代表人胡健，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市玮琪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市高新区锦丰路8号。
法定代表人顾善修，该公司董事长。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蒋维东，江苏益友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石莹，江苏益友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苏州生健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星湖街218号生物纳米园A2楼401室。
法定代表人沈纯，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苏州弘健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健公司）与台州弘正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正公司）、苏州市玮琪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玮琪公司）、苏州生健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生健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苏中商初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弘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鲁春雨，被上诉人弘正公司及玮琪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蒋维东、石莹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生健公司经本院传票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原审共同诉称：弘健公司成立于2010年6月17日，共有三个股东。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共计持有弘健公司的股东表决权为33.33%，其中弘正公司占30%，玮琪公司占3.33%。生健公司是弘健公司的另一股东，持股比例为66.67%。弘健公司成立时的注册资本为6000万元，其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分别现金出资1800万元和200万元，生健公司以非专利技术出资4000万元。根据三个股东于2010年4月份签署的《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的约定，弘正公司、玮琪公司有权追加第二期和第三期现金出资（两期出资均为弘正公司1800万元，玮琪公司200万元），并且约定当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占弘健公司股份合计超过50%时，应重组董事会，弘健公司董事长由弘正公司指定人员担任。当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在2011年1月和8月分别追加第二期和第三期投资时，生健公司违背《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的约定，不同意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增资，并将增资款予以退回。另，2011年8月至2012年4月期间，弘正公司作为弘健公司股东，累计借款2650万元给弘健公司运营使用。由于生健公司违背弘健公司股东间的约定，不同意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增资，欲另觅投资人，导致弘健公司股东间关系急剧恶化。弘正公司已就2650万元借款提起诉讼且判决生效申请执行。该案诉讼过程中，弘健公司法定代表人被限制出境；在执行过程中，弘健公司的核心资产已被拍卖。由于弘健公司股东间矛盾不可调和，且弘健公司在2012年上半年已实际停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遂请求法院判令：1、解散弘健公司；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弘健公司承担。
弘健公司及生健公司原审共同答辩称：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仅举证了弘健公司2012年之前的公司状况，且不能证明经营困难，对弘健公司当前状况未予举证；弘健公司继续存续不会使弘正公司、玮琪公司的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弘健公司一直在设法融资，生健公司愿意以弘健公司资产的审计价格收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的股权。弘健公司不符合公司解散的法定条件，弘健公司及生健公司均不同意解散弘健公司，请求驳回弘正公司、玮琪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4月9日，生健公司作为甲方，弘正公司作为乙方，玮琪公司作为丙方签订《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一份，该协议约定：甲方公司价值为账面资产、重组人生长激素等7个产品技术和技术团队，经三方确认总价值为4000万元。乙方及丙方以现金分期出资，总额为6000万元，在乙丙方完成全部出资注册后，甲方和乙丙方在合资公司的股权比例为40%：60%。乙丙方注资时间、金额及股权比例分别为：2010年4月乙方1800万占30%，丙方200万占3.33%；2010年10月乙方3600万占45%，丙方400万占5%；2011年4月乙方5400万占54%，丙方600万占6%。在三方完成第一期注资成立合资公司后，董事会拟设5名董事，董事长由甲方指定人员担任，甲方占3个董事名额，乙丙方各占1个，甲乙两方各指派1人担任监事。当乙丙方占公司股份超过50%时，应重组董事会，董事长由乙方指定人员担任，甲乙两方各占2个董事名额，丙方占1个，甲乙两方各指派1人担任监事。第一次组建董事会后，甲方股东全职负责公司管理和运行。甲方承诺，在乙丙方第一笔资金到位并成立合资公司后，为保证乙丙方作为出资人利益，乙丙方有权随时要求甲方股东按照本协议约定进行增资扩股，并全力协助乙丙方办理工商股权变更手续，直至乙丙方取得合法股东地位。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约定，应承担违约责任。承担违约责任的范围应包括守约方的直接损失和费用。本协议合作期限二十年。甲方未经乙丙方同意，在本协议签署后不得随意终止协议或擅自以任何形式与其它第四方进行合作等内容。甲乙丙三方均加盖公司公章确认该协议的效力，甲方生健公司法定代表人沈纯在该协议上签名确认。
2010年6月17日，弘健公司设立，注册资本为6000万元。弘健公司共有三个股东，其中生健公司以非专利技术出资4000万元持股比例66.67%，弘正公司现金出资1800万元持股比例30%，玮琪公司现金出资200万元持股比例3.33%。弘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生健公司法定代表人沈纯，住所地为苏州工业园区星湖街218号生物纳米园A2楼401室，系租赁使用权。2010年10月10日，弘健公司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报备了公司章程。
弘正公司分别于2011年1月31日、2011年2月17日、2011年8月19日向弘健公司汇款1600万元、200万元、2100万元，三笔款项用途分别载明：往来款、二次投资款第2笔、投资款。2011年9月20日，弘健公司向弘正公司汇款3700万元，载明用途为退回投资款。
2012年5月29日，弘正公司致函给生健公司称：就你方口头提出不需要弘正公司和玮琪公司依照《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和公司章程规定对弘健公司追加投资4000万元的回复，我方初步同意你方提出的方案，但须你方尽快出具不需我方增资的书面文件；必须于2012年7月30日前归还我方借款本息29099496.8元，并尽快签署还款协议书和利息计算；基本同意全部或部分按两倍以上价格出让我方持有的2000万元弘健公司股份等。
2012年6月1日，生健公司回函弘正公司称：弘健公司三方股东于2012年5月24日经友好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即弘正公司不需追加3600万元投资款，玮琪公司不需追加400万元投资款，生健公司表示同意。生健公司有意以3600万元收购弘正公司在弘健公司的全部（30%）股权，拟于2012年6月30日前与弘正公司商洽并签署《股权转让协议》。生健公司同意弘健公司归还弘正公司借款2650万元及利息。在完成股权转让及工商登记手续变更的前提下，生健公司同意把从弘正公司收购的30%弘健公司股权质押给弘正公司，用于担保弘健公司向弘正公司的借款本息等。生健公司要求弘正公司如果同意其收购股权的意向，立即函告。
2012年6月9日，弘正公司与弘健公司签署《债务纠纷磋商会备忘录》，该备忘录再次明确不再需要弘正公司、玮琪公司追加投资，对弘健公司结欠弘正公司的借款及股权问题讨论了几种可能性，明确在备忘录签订后三日内提出解决方案，如各方未能在期限内达成一致意见，弘正公司有权提出处置解决方案。
2012年6月15日，弘正公司发传真给生健公司要求生健公司明确弘正公司、玮琪公司股权退出的实施细节，弘正公司同意先签署股权转让意向书，同时要求弘健公司不得对外签署除融资以外的协议。同月18日，弘正公司再次发传真给生健公司要求生健公司就股权、债务等问题给予明确答复。
2012年6月21日，生健公司传真给弘正公司的回函称：收到弘正公司2012年6月15日、18日两份传真，有意向以4000万元收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在弘健公司的公司股份，现附上《关于股权购买权协议》供弘正公司审阅洽商等。同日，弘健公司致函其公司各股东、董事称本公司流动资金不足19万元，已不能正常开展日常经营活动。弘健公司管理层建议股东弘正公司和玮琪公司先签署向生健公司转让股权的《关于股权购买权协议》（详见附件），为融资提供便利。弘健公司仍需3-6个月才能完成融资工作等。
2012年9月24日，弘正公司向弘健公司发出《要求查阅公司财务资料的函》称：其作为持有弘健公司30%股份的股东，基于弘健公司运营遇到重大困境（如结欠其2650万元本金及利息，其已提起诉讼），其要求查阅弘健公司2010、2011年度和截止到目前为止的2012年度全部财务会计报告以及自公司成立日起至2012年10月1日前的全部会计账簿。请弘健公司接函之日起15日内安排其查阅，并书面告知具体查阅时间及地点。同月30日，弘健公司向弘正公司发出《关于﹤要求查阅公司财务资料的函﹥的回复函》称：其认为弘正公司的要求存有不正当目的，不同意弘正公司提出关于查阅其公司财务资料的要求。
2012年11月5日，弘健公司召开董事会会议并作出决议。在董事会会议上，弘健公司董事长沈纯向公司董事通报了公司经营状况：公司经营十分困难，截止目前，现金仅为3.6万元，应收款为0元，短期借款2650万元，应付账款874万元，应付职工薪酬210万元，应付利息98万元，其他应付款为305万元，公司已经没有还债能力。沈纯提议对公司现有技术进行评估，通过转让技术的方式回收现金以归还弘正公司的借款。董事会决议为：一、因弘健公司对其股东弘正公司的借款到期未还，弘正公司已提起诉讼。根据目前公司现有资产状况，拟采用出售公司资产的方式以偿还债务，出售资产的具体事宜由公司财务部负责。本方案提交股东会讨论决定。二、决定于2012年11月23日召开临时股东会。同日，弘健公司书面通知弘正公司于2012年11月23日召开弘健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议题是讨论出售公司资产以归还公司欠款的方案。
2012年11月23日，在弘正公司、玮琪公司缺席，仅生健公司出席的情况下，召开了临时股东会并作出决议：一、采用出售公司资产（包括“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的方式以偿还债务。授权公司财务部具体负责，处置方案报董事会决定。二、聘请资产评估机构。
2012年12月21日，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及生健公司均出席了弘健公司董事会会议。在董事会会议上，弘健公司董事长沈纯向公司董事通报了：一、“重组人生长激素”研发情况；二、公司财务情况；三、公司面临的诉讼及其它拖欠款情况；四、公司融资计划；五、公司员工离职情况；六、解决方案。沈纯提出根据公司目前情况，减轻公司负债，降低公司运营成本是渡过危机的有效办法，提出了《处置资产的具体方案》与《人员精简方案》。在仅有生健公司委派董事同意的情况下，董事会通过了上述两个方案并决议召开2013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会议。
次日，弘正公司再次向弘健公司发出《要求查阅公司财务资料的函》，要求弘健公司提交2010、2011、2012年度全部财务会计报告以及自公司成立日起至2013年1月10日前的全部会计账簿供其查阅。2013年1月4日，弘健公司回函以会计账簿的截止时间2013年1月10日已超出其接函的15日内为由，回复弘正公司重新查证。
2013年4月16日，弘健公司书面通知弘正公司于2013年5月3日召开董事会会议，议题为讨论关于借款纠纷的具体处理方案，并决定召开2013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会议等。
2013年5月12日，弘健公司租赁的经营场所的出租人向弘健公司发律师函，催缴弘健公司拖欠的房租、物业管理费等。
2013年10月8日，与弘健公司存在贷款合同关系的BoehringerIngelheimRCVGmbH&CoKG（以下简称BI公司）向弘健公司发催款律师函，该函称弘健公司如在2013年11月7日前未偿付该欠款，将清理掉所有该公司保管的与“重组人生长激素”相关的材料和样品。
2013年10月28日，弘正公司向弘健公司发律师函，要求弘健公司采取必要措施避免在BI公司的材料和样品被清理等。
另查明：2012年8月8日，弘正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其与弘健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请求判令弘健公司归还其欠款265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在该案中，该院依法裁定查封弘健公司所有的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及相关研发设备。2013年3月18日，原审法院作出（2012）苏中商初字第0084号民事判决，判令弘健公司归还弘正公司借款2650万元及相应孳息。弘健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2013年6月7日，弘健公司向本院申请撤回对该案的上诉。同月19日，本院裁定准许弘健公司撤回上诉，按原审判决执行。原审法院在强制执行（2012）苏中商初字第0084号民事判决过程中，依法拍卖了弘健公司所有的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用于归还弘正公司借款。
原审审理过程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于2014年4月25日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保全弘健公司财产，该院经审查，弘健公司资产“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的司法拍卖款扣除归还弘正公司的借款尚有4513981.9元；弘健公司的银行账户尚有存款34481.53元。同时，弘正公司、玮琪公司申请保全弘健公司的所有会计账簿、记账凭证等证据资料，但弘健公司未提供。该院遂调取了弘健公司从2012年10月至2014年6月向税务机关申报的财务报表以确定该公司的经营状况。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具备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主体资格，对此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占有弘健公司33.3%股权，弘正公司、玮琪公司持有的股东表决权已经超过了全部股东表决权的10%。
其次，弘健公司经营管理确实发生严重困难。经营管理严重困难是有限责任公司陷入僵局的第一个要件。所谓公司僵局，是指在公司内部治理过程中，公司因股东间或公司管理人员之间的利益冲突和矛盾，一切决策和管理机制均陷入瘫痪，股东大会或董事会由于对方的拒绝参加而无法召集，任何一方的提议都不被其他方接受或认可，或者即使能够举行会议，也因各方成员持有不同的见解，而无法通过任何决议的一种状态。本案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与生健公司作为弘健公司的全体股东，为设立弘健公司签订了《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依照该协议约定向弘健公司追加投资被退回，生健公司作为弘健公司的控股股东及实际经营管理者明确不再需要弘正公司、玮琪公司追加投资并拟收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的股权。弘正公司、玮琪公司自被退回投资款之日（2011年9月20日）即与生健公司就其在弘健公司的债权、股权进行了多次协商，但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直至2012年8月8日，弘正公司起诉弘健公司归还其欠款，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与生健公司作为股东双方已无法自行沟通协调。弘健公司最近一次董事会召开时间已是2012年12月21日，且未达成一致决议。自弘健公司成立以来，其未再召开股东会或即使召开也未能作出一致决议。弘健公司成立后的股东会及董事会的会议均由生健公司主导，且每次会议弘健公司及生健公司均陈述弘健公司经营状况十分困难。另外，根据在本案中对弘健公司财产的保全情况及调取的该公司财务报表，足可认定弘健公司的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实际已停业。
第三，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公司股东权益受到重大损失。一方面从弘健公司的经营状况来看，股东的投资长期未能获得回报。依照弘健公司和生健公司的自认，弘健公司自成立开始至今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作为股东不仅从未享受到盈利，甚至对弘健公司的借款债权都需通过诉讼及司法拍卖弘健公司核心资产方可实现债权，已经造成股东经济利益的重大损失。另一方面由于双方股东的冲突始终不能得到解决，弘健公司一直都处于生健公司委派董事沈纯的单方管理之下，作为弘健公司股东的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却不能基于其投资享有适当的公司经营决策、管理和监督的股东权利，甚至连基本的股东知情权都无法保障，自始至终未能查阅到弘健公司的财务账簿，了解弘健公司财务状况的唯一途径是在股东会或董事会会议上听取弘健公司或生健公司的通报。综上，可以认定弘健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公司股东权益受到重大损失。
第四，未有证据显示作为弘健公司股东的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及生健公司存在解决公司僵局的意愿并为之作出努力。在弘正公司、玮琪公司起诉弘健公司归还欠款之前，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及生健公司就弘健公司股东间的矛盾进行多次往来函件的沟通，但不仅未能达成共识，反而加剧对抗，引发诉讼。在本案审理中，当事人虽表现协商解决的意愿，但因分歧太大无法调解，僵局依然存在。有限责任公司除资合性特征之外还具有较强的人合性，股东通常既是公司的投资者又是经营管理者，股东之间的信任与合作是公司正常经营的重要基础。从有限责任制度产生以来，为确保公司稳健经营，公司运行始终体现资本民主的“股份多数决”原则。当股东之间丧失了彼此间的信任发生公司僵局时，一方股东控制着公司的经营权和财产权，对其他股东存在事实上的强制和严重的不公平，事实上剥夺了其他股东基于投资股份所享有的合法经营管理权利。本案中，弘健公司的僵局起始于弘正公司、玮琪公司被退回追加投资款，原因是生健公司已不愿按约接受投资并有意收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已有股份而致股东双方发生分歧后，弘健公司股东间逐步丧失了共同经营管理公司的信任基础。弘健公司股东之间的互不信任致使公司陷入僵局是解散公司的决定因素。弘健公司的一方股东弘正公司、玮琪公司要求解散弘健公司的意思表示明确且坚决，因此双方股东已失去在弘健公司共事的条件，难以共存。如继续维系弘健公司，股东权益只会在僵持中逐渐耗竭。相较而言，解散弘健公司能为双方股东提供退出机制。
综上，弘健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且通过其他途径也无法解决，故对持有弘健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33.33%的弘正公司、玮琪公司提出解散弘健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解散弘健公司。案件受理费341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46800元，由弘健公司负担。
弘健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裁判结果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一、原审判决对部分证据认证不当。1、2012年6月21日生健公司向弘正公司发送的回函以及弘健公司向各位股东、董事所发的函件中，无法确认是否附带关于股权购买权协议的附件；2、弘健公司不认可2013年4月16日其向弘正公司发出通知的真实性；3、弘健公司不能确认曾经收到出租人催租律师函、BI公司催款律师函、弘正公司要求采取措施避免在BI公司的材料和样品被清理的律师函；4、《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的签订时间为2010年4月19日；5、没有证据证明“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的司法拍卖款扣除归还弘正公司的借款的余额为4513981.9元，也没有证据证明弘健公司的银行账户尚有存款34481.53元。此外，原审法院超过举证期限向税务机关调取2012年10月至2014年6月弘健公司申报的财务报表，程序违法。二、原审判决解散弘健公司错误。1、弘健公司不存在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问题。追加投资款被退回、三方股东就弘健公司的债权、股权多次协商无果和经营管理严重困难之间没有关系，经营管理困难认定标准之一的召开股东会或董事会的要求是无法召开或无法做出有效决议，并非无法一致决议，董事会决议、股东会决议的效力并不以一致通过为条件，且无法召开或无法做出有效决议有两年的期限要求；弘健公司的财产保全情况及财务报表并不能说明经营管理困难，弘健公司的财务报表不能作为本案裁判的依据。2、无法得出弘健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结论。不能用公司过去的亏损论证将来会给股东造成重大损失；公司通知股东参加股东会、董事会会议，而股东放弃参加或中途退席的，应当视为放弃权利，并非不享有权利。3、弘正公司、玮琪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已进行过化解弘健公司当前局面的努力，相反，生健公司愿意以公平的对价收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的股权以维系弘健公司的存续。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
弘正公司与玮琪公司共同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弘健公司所称的通知书系由弘健公司自行发出，其中写明含有股权转让协议书；房屋出租方的律师函系由弘健公司转交；案涉《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的签订时间在该协议书中明确记载为2010年4月9日。“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的司法拍卖款扣除归还弘正公司的借款后的余额与弘健公司银行账户的余额系原审法院在执行阶段获取的相关信息，不存在认定不当的问题。此外，弘正公司与玮琪公司在提起本案诉讼后，就向原审法院提交证据保全的书面申请，并且提供了担保，但弘健公司一直未向原审法院提供该公司会计账簿、记账凭证等证据资料。故弘健公司留存于税务部门的财务报表属于法院在弘健公司拒绝提供相关材料的情况下依法调取的证据，并不存在超过举证期限调取证据的问题。二、弘健公司已经符合法定公司解散条件，应予解散。首先，弘健公司股东之间长期冲突，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对立的股东之间不能提出有效解决方案，且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由于弘健公司的股东之间在公司按投资协议增资以及归还股东借款问题上的严重分歧，历次会议均遭到生健公司及其委派董事的抵制，弘正公司作为弘健公司的股东，连要求查阅弘健公司的财务资料请求都无法得到满足，公司已经陷入僵局。其次，弘健公司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弘健公司自2012年上半年起就已经处于停业状态，且唯一核心资产“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已经因股东冲突而被拍卖，股东设立公司的期待利益已经落空，丧失继续存续的基础，若弘健公司继续存续将使得公司财产持续消耗，必然导致股东利益持续受到重大损失。综上，原审判决解散弘健公司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生健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意见。
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原审法院从税务机关调取的弘健公司向该机关申报的资产负债表载明：2013年1月17日的资产负债表显示，弘健公司2012年年初未分配利润为-18309973.44元，期末未分配利润为-33947468.87元。2014年1月15日的资产负债表显示，弘健公司2013年年初未分配利润为-34030802.12元，期末未分配利润为-43835355.08元。2014年3月31日，弘健公司期末未分配利润为-44016692.65元，2014年6月30日，弘健公司期末未分配利润为-45286878.32元，亏损额呈现逐年逐月扩大态势。此外，弘健公司2012年11月15日至2014年1月15日每月损益表中，“主营业务收入”、“主营业务利润”均显示为0，净利润均为负数。2014年6月弘健公司利润表中，“营业收入”亦显示为0，营业利润与净利润一项中的本年累计金额均为-1448300.15元。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一、弘健公司是否符合公司法规定的解散条件。二、原审法院是否存在证据认证不当及违反法定程序调取证据的情形。
本院认为：
一、弘健公司符合公司法规定的解散条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上述法律规定表明，在公司出现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情况，不能继续正常经营或者存续时，将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以及股东权利实现通道的畅通，对股东的利益造成严重损害，且公司的存续必将导致损害的进一步扩大。此时为了维护股东的利益，也为了维护公司作为法人享有的抽象人格利益，法律即规定此时可以由司法介入解散公司。因此，认定公司是否符合司法解散的条件，应当从该公司是否属于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三方面进行分析判断。
1、弘健公司符合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情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内容意在为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提供细化的判断标准，不仅包含了典型情形，还必然包括其他情形。因此，不应当将前三种情形作为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绝对化判断标准，公司经营过程中发生的其他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应被视为第四项兜底条款的规制对象。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主要表现形式除公司治理结构无法正常运转之外，还应包括因股东之间的严重矛盾导致公司在经营方面陷入无法缓解的困境等情形。这种因股东之间的严重矛盾导致的经营困境与一般经营困难或经营亏损不同，因股东之间的深刻矛盾而根本无法实现通过公司经营获取盈利的基本目的，从而导致股东设立公司或投资公司的基本目的彻底落空，故法律应为陷入该困境的股东提供救济渠道。因此，在此情形下，若同时满足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条件，应当适用司法解散制度为股东提供救济。
本案中，弘健公司成立后，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与生健公司就其向弘健公司的补充投资问题及其债权、股权等方面产生了矛盾并持续进行了多次协商，但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弘健公司股东会及董事会的会议均由生健公司及其委派的董事主导，一方股东控制着公司的经营权和财产权，体现的正是对立股东中一方的个人意志，进而造成股东之间在对公司增资过程中出现严重矛盾和冲突，对其他股东存在事实上的压制和严重的不公平，且一方股东主导下召开的股东会也不能充分体现公司股东之间的合意，导致公司无法有效开展运营及股东冲突加剧。在此情况下，弘正公司和玮琪公司作为弘健公司的股东，基于投资所享有的知情权、投资权等经营管理权利均无法正常行使，其意图根据《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投资弘健公司的目的已无法实现，股东之间矛盾长期持续存在亦导致弘健公司无法按照该公司设立之初的预期目的良性运行，可以认定弘健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了严重困难。
2、弘健公司的存续必然使得股东利益持续受到损失。
股东投资设立公司的最终目的是获得收益，即通过参与公司决策、行使股东权利来确保利益的及时获取和最大化。本案中，弘健公司的股东之间无法就公司投资、运营等问题达成共识，股东冲突持续存在且无法解决导致了弘健公司无法按照股东投资设立公司时的合作初衷有效经营。弘健公司的核心资产“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在股东之间的严重分歧和矛盾冲突中，被拍卖用以偿还弘正公司对弘健公司的借款，进而导致弘健公司已经无法实现其设立目的，股东合作经营的基础已不复存在，该事实对股东的实际利益必然造成侵害。此外，在弘健公司召开的股东会及董事会会议中，弘健公司及生健公司亦多次陈述弘健公司经营状况十分困难，结合原审法院调取的弘健公司的财务报表可以看出，股东冲突已经使得公司不能正常运营而出现持续亏损且不断扩大。因此，弘健公司的经营困难和管理困难存在关联，其管理困难的背景之下必然导致经营的困难，经营困难的表现形式以及核心资产因股东冲突被拍卖的事实亦可以说明公司的管理存在严重的困难。弘健公司的存续不仅无法使得各股东设立公司的期待利益得到满足，反而使股东的合法权利及利益均受到损害，弘健公司若维持存续的现状，必然将使股东利益受到持续的损失。
3、弘健公司的经营管理困难已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规定，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因此，将其他救济途径设置为司法解散公司的前置程序并不等同于前置程序可以久拖不决。对于已经陷入严重经营管理困难的公司，在通过其他多种方法仍无法化解纠纷时，只能通过司法解散公司这一股东退出机制来解决纠纷。本案中，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在提起公司解散诉讼之前，已通过多种形式与生健公司就股东间的矛盾进行沟通磋商，但均未形成有效共识。在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与生健公司已无法就合作矛盾自行沟通协调的情况下，弘正公司、玮琪公司先后就偿还借款及解散弘健公司等问题提起诉讼。本案进入诉讼程序之后，当事人表示可以通过协商解决的方式解决股东之间的纠纷，本院及原审法院从慎用司法强制解散公司的角度出发，给予各方当事人充分发表调解意见的权利，但各方当事人未能就公司继续存续达成一致意见。二审中，弘健公司虽然表示意图通过股东调解促成弘健公司继续存续的意愿，但弘正公司与玮琪公司均认为由于弘健公司的核心资产被拍卖导致合作基础丧失，明确表示不愿意再通过调解的方式促成纠纷的解决。据此，本院认为，弘健公司的股东已穷尽了其他救济途径，仍无法最终解决纠纷，符合通过司法程序解散公司的条件。
综上所述，弘健公司的股东之间已经丧失了共同经营管理公司的信任基础，亦丧失了公司核心资产的经济基础，股东各方之间的矛盾已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进行解决，弘健公司如继续存续，必将进一步损害股东的利益。在此情况下，弘正公司、玮琪公司作为合计持股33.33%的股东提出解散弘健公司，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解散弘健公司符合法律规定。
二、原审法院认定证据及审理程序并无不当。
首先，2012年6月21日生健公司向弘正公司发送的回函以及弘健公司向各位股东、董事所发的函件系由生健公司和弘健公司分别发出，尾部分别加盖两公司公章、由沈纯署名，其中分别写明“现附上《关于股权购买权协议》”及“股东弘正和玮琪先签署向生健转让股权的《股权购买权协议》（详见附件）”，弘健公司称不能确认该两份函件中是否附带关于股权购买权协议的附件的主张与两公司自行在函件中书写的内容不符；2013年4月16日弘健公司向弘正公司发出的通知中加盖有弘健公司的公章，其并未对公章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且在一审庭审中弘健公司亦表示“我方盖章发出的我们是认可的”；在原审法院要求弘健公司对催缴房租律师函、BI公司催款律师函、弘正公司要求采取措施避免在BI公司的材料和样品被清理律师函的真实性进行核实后，弘健公司未在合理期间内对以上证据真实性明确提出异议；《组建合资公司协议书》第一页中部明确写明“本协议由上述各方于2010年4月9日订立”；“重组人生长激素专有技术”的司法拍卖款扣除归还弘正公司的借款后的余额为4513981.9元以及弘健公司的银行账户尚有存款34481.53元，系原审法院在执行保全弘健公司财产中，查询到的相关信息。综上，原审法院对以上证据作出相应认定并无不当。
其次，弘正公司与玮琪公司在原审法院立案后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保全弘健公司财务账册及原始凭证，为了查清案件事实，原审法院在弘健公司未主动按要求提交财务账册及原始凭证的情况下调取了弘健公司向税务机关申报的2012年10月至2014年6月财务报表，并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质证，上述过程并不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原审法院不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
综上所述，弘健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41800元，由弘健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艳
代理审判员 李 荐
代理审判员 刘尚雷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缪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