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新01民再4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颜某，住乌鲁木齐市新市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强，新疆鼎泽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新疆中亚金谷国际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伊犁州。
法定代表人：李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敏，北京大成（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舒媛，北京大成（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颜某因与被申请人新疆中亚金谷国际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谷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新0104民初6557号民事判决，金谷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017）新01民终1387号民事判决。颜某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23日作出（2017）新民申240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颜某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强、被申请人金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敏、舒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颜某申请再审称，一、涉案《拆除合同》和《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的施工地点都是一栋楼。乌鲁木齐市仲裁委(2016)乌仲裁字第0342号裁决书认定了涉案《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已完工的事实。上述证据证实把一栋乌鲁木齐塔里木石油酒店康乐楼（下称康乐楼）改造成一栋办公楼，必须要先进行原装修的拆除是整个新装修及改造工程的第一步。颜某作为《拆除合同》的施工方同时也是《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中驻工地的代表已按照合同约定完成了拆除工作且经过了验收。颜某本人组织工人进行拆除施工的事实是存在的。二、诉讼中金谷公司认可《拆除合同》中其公章的真实性。二审法院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以拆除合同相对方，即实际履行人并非金谷公司为由，撤销了一审判决属适用法律有误。三、金谷公司作为一家合法成立的公司其公章管理应该十分严格，《拆除合同》中加盖有其公司合同章及骑缝章就表明其至少应该承担过错责任。二审法院以其为非实际履行人撤销一审判决亦有违公平原则。请求依法再审，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金谷公司辩称，一、金谷公司与颜某签订的《乌鲁木齐塔里木石油酒店康乐楼装修改造前期拆除合同》（以下称“《拆除合同》”）尚未生效，即使成立，也属无效合同。首先，该合同已经明确约定了合同生效的条件，即“双方授权签字人签字并加盖印章”，合同中没有金谷公司授权签字人的签字，等于合同生效的条件未成就，合同尚未生效。其次，颜某作为自然人，不具备施工资质，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最后，金谷公司并非康乐楼的承租人和所有人，无权就康乐楼的装修进行发包。二、颜某未能提供履行合同的证明，无权要求金谷公司支付工程款。颜某仅提供《拆除合同》，只能证明合同的签订，并不能证明合同已实际履行完毕且经验收合格。三、《拆除合同》实际履行主体非金谷公司，金谷公司与康乐楼没有任何关联性，不应由其承担付款责任。康乐楼的实际承租人为新疆新瑞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下称“新瑞公司”），康乐楼《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的发包人是新瑞公司，前期拆除工程的实际履行主体应为新瑞公司。金谷公司与康乐楼工程无任何关联性，与新瑞公司不存在关联关系，无权、无理由委托颜某实施康乐楼的拆除工程，故不应向颜某支付款项。
颜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谷公司给付工程款750000元；2、判令金谷公司支付欠款利息45000元；3、由金谷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2015年4月20日，我与金谷公司签订《乌鲁木齐塔里木石油酒店康乐楼装修改造前期拆除合同》。合同约定，我承包乌鲁木齐塔里木石油酒店康乐楼装修改造前期拆除工程；施工期限从2015年4月20日至2015年5月10日；合同价款750000元。合同签订后，我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但金谷公司至今未支付工程款。
金谷公司答辩称，一、我公司没有承租康乐楼，拆除合同未实际履行，我公司无承担支付工程款的义务；二、我公司既非康乐楼的所有权人，又非康乐楼的承租人，无权拆除塔里木酒店的装修，该合同也未经塔里木酒店追认，故我公司与颜某签订的拆除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我公司不应承担无效合同的义务；三、根据合同第十条第二项规定，这只是在甲方处盖了一个金谷公司的合同专用章，没有代表人签字，所以这个合同没有生效。综上，请求驳回颜某对我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20日，金谷公司与颜某签订《乌鲁木齐塔里木石油酒店康乐楼装修改造前期拆除合同》。合同约定，由颜某完成位于乌鲁木齐市北京中路666号塔里木酒店内康乐楼（一至五层，除三楼会议室）后期装饰装修所需的全部拆除工作（包括建筑物外围金谷公司指定部分）；施工期限从2015年4月20日至2015年5月10日；合同价款为包干价750000元，拆除完成检查合格后，一次性支付；任何一方违约应赔偿因违约给对方造成的损失。合同第十条第二项约定：本合同自双方授权签字人签字并加盖印章之日起生效。
2015年4月21日，甲方新疆新瑞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下称新瑞公司）与乙方新疆羚羊建筑装饰企业有限公司（下称羚羊公司）签订建设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新瑞公司将位于乌鲁木齐市北京中路666号办公楼内装修和消防改造工程承包给羚羊公司。新瑞公司签订合同代理人王新莹；羚羊公司的驻工地代表为颜某。
另查：1、2011年11月14日，金谷公司的法人股东由北京金利亿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与新瑞公司变更为成都欣华化工材料有限公司和新疆鼎达股权投资有限公司。2、经本院向塔里木酒店调查了解，新瑞公司租赁了塔里木酒店的康乐楼并于2014年至2015年期间装修了康乐楼。
以上事实有新瑞公司与羚羊公司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颜某与金谷公司签订的《乌鲁木齐塔里木石油酒店康乐楼装修改造前期拆除合同》、金谷公司的注册登记信息及本案调查笔录、庭审笔录等证据存卷为证。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本案中，颜某没有施工资质，而与金谷公司签订的《乌鲁木齐塔里木石油酒店康乐楼装修改造前期拆除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颜某与金谷公司工程承包合同无效，但经本院调查了解康乐楼工程已经进行了重新装修，故其前期拆除工程应当已实际交付使用，故颜某与金谷公司应当参照合同约定的固定总价750000元进行结算。
至于金谷公司答辩认为其与颜某签订的合同未经授权人签字不成立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双方合同中约定“本合同自双方授权签字人签字并加盖印章之日起生效”，但该条款系格式条款，颜某庭审中认为其并不知情；况且，合同上加盖有金谷公司的印章；金谷公司的该答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至于颜某答辩认为其既非塔里木酒店的所有权人，亦非承租人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审理的是合同纠纷，而非物权纠纷。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金谷公司应承担合同责任。颜某已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金谷公司的该答辩理由本院亦不予采纳。
关于颜某主张欠款利息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合同约定拆除完成检查合格后一次性支付，但颜某并不能提供检查合格的具体时间，故颜某主张十个月利息无事实依据，本院将从颜某起诉之日起按月息千分之四点八七五计算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新疆中亚金谷国际物流有限责任公司支付颜某工程款750000元；二、新疆中亚金谷国际物流有限责任公司支付颜某欠款利息7312.50元（750000元从2016年10月10日计算至2016年12月12日）。
金谷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颜某对金谷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颜某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严重错误。第一、金谷公司与塔里木酒店康乐楼没有任何的关联性，无权决定拆除该楼的装修，这是行为效力的问题。无权处分前提下，与颜某签订的合同属无效合同。一审判决签订合同就应承担合同责任与客观事实不符。第二、一审法院认为新疆新瑞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下称新瑞公司）在2011年11月14日以前是金谷公司公司的法人股东，所以判断金谷公司与新瑞公司具有关联性，这种推断与法律相悖。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新瑞公司依然存在，并非合并为金谷公司，金谷公司没有义务为新瑞公司的行为埋单。第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不应适用最高院《关于审理建设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本案金谷公司与颜某签订的《乌鲁木齐塔里木酒店康乐楼装修改造前期拆除合同》（下称《拆除合同》）并非由于颜某不具有建筑施工资质而导致合同无效，是因为金谷公司对塔里木酒店的康乐楼不具有处分权利而导致合同无效。另被金谷公司完全可以依据拆除装修的事实向新瑞公司主张权利。第四、一审判决违背社会基本公平原则，对金谷公司极其不公。颜某认可该《拆除合同》约定的内容是新瑞公司的王新莹与颜某商谈的结果，该合同内容与一审法院调证后查明的基本事实不一致，即《拆除合同》约定内容是金谷公司租用了塔里木酒店康乐楼，而法院查实的是新瑞公司租用了康乐楼。第五、一审判决认定金谷公司与颜某签订的《拆除合同》属于格式条款明显不当。本案的合同内容是由被金谷公司和新瑞公司王新莹商谈拟定，不能被反复使用的合同，一审法院却将该《拆除合同》认定为格式合同，显然与法律规定不相符。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颜某对金谷公司的诉讼请求。
颜某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金谷公司的上诉请求。颜某与金谷公司签订了康乐楼的《拆除合同》，金谷公司在一审和刚才均认可公章的真实性，颜某也完成了合同约定的所有拆除义务，颜某有权利向合同相对方索要工程款，一审法院现场核实工程的拆除情况。本案为合同和建筑合同纠纷，而不是物权纠纷，金谷公司认为其与塔里木酒店康乐楼没有关系可以另案起诉，颜某没有识别能力，只能认为和谁签订合同就是给谁干活，颜某履行了合同的义务，应该获得相应的工程款项。金谷公司在上诉状中诉称的公平正义，在颜某这里也应该得到体现，金谷公司的公章管理在一审中没有提到，只认可了公章的真实性，金谷公司应该承担过错责任，请求驳回金谷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基本相同。
二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4月21日新瑞公司与羚羊公司签订的《装饰施工合同》中，新瑞公司的驻工地代表为阿曼。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涉案工程是否履行完毕并经过验收；二、《拆除合同》的实际履行主体是谁？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颜某向金谷公司主张给付750000元工程款，其不仅应当证明双方签订了《拆除合同》，还应当证明其已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拆除义务，双方对工程量进行了结算。颜某提供的《拆除合同》，证明双方达成了合意。关于合同实际履行的证据，颜某提供《装饰工程施工合同》及《拆除合同》证明，既然涉案装修工程已经完工，其前期拆除工程应当已实际交付使用。本院认为，虽然装修工程完工能够推导出拆除工程已完工的事实，但不能证明该工程由颜某完成，及其完成工程量。其次，关于合同的实际履行主体。2015年4月20日，金谷公司与颜某签订《拆除合同》，庭审中，颜某认可，合同签定过程是和王新莹委派的人谈的，也曾向王新莹索要工程款，而王新莹并不能代表金谷公司。《拆除合同》中的甲方工地代表为阿曼，但当法庭询问阿曼代表金谷公司，还是代表新瑞公司时，颜某对该问题予以了回避。次日，新瑞公司与羚羊公司签订的《装饰工程施工合同》中表明，阿曼是新瑞公司的驻工地代表，从时间间隔仅一天的两份合同及涉案康乐楼的实际承租人为新瑞公司，可以推定，《拆除合同》的实际履行主体应当为新瑞公司。金谷公司关于其与塔里木酒店康乐楼没有任何关联性，其与新瑞公司没有关联性，其不应当支付工程款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6)新0104民初655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颜某要求新疆中亚金谷国际物流有限责任公司给付750000元工程款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875元（颜某已预交11750元），由颜某负担，余款5875元由原审法院退还颜某。二审案件受理费11373.13元，由颜某负担。
本院再审认定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事实一致。再审中，颜某的证人出庭，证实其组织人员为颜某拆除过本案部分房屋。金谷公司对证人证言真实性认可，提出证人证言不能证明颜某把活干完了以及颜某给谁干活。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面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时合同成立。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涉案拆除合同的当事人双方为金谷公司与颜某，金谷公司在拆除合同上加盖其合同专用章的行为就代表其公司的意思表示。合同关系具有相对性，即合同只能对合同当事人产生拘束力。金谷公司作为独立的企业法人应当清楚在拆除合同上加盖其合同专用章的后果，其应当对其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因此，金谷公司提出合同不生效及该房屋承租及装修人为新瑞公司，颜某应向新瑞公司主张权利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金谷公司与新瑞公司间的关系属另一法律关系，不属本案处理范围。根据查明的事实，颜某实际履行了拆除合同，金谷公司应该支付颜某工程款。一审认定本案合同无效，并根据法律规定认定金谷公司支付颜某工程款固定总价75万元并无不当。颜某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7）新01民终138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6）新0104民初6557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1373.13元，金谷公司预交，由金谷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达莲花
审判员 于 翔
审判员 谭 红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书记员 聂颖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