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民再12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衡阳市天禧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衡阳市蒸湘区西外环路杨柳汽贸城。
法定代表人：罗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蒇，湖南居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启斌，湖南居安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廖运国，男，1963年11月16日生，汉族，湖南省常宁市人，高中文化，常宁市国土资源局公务员，住常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黎，常宁市宜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常宁市动力快车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宁市泉峰东路349号。
法定代表人：雷红卫，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飞，男，1976年4月21日生，汉族，湖南省常宁市人，该公司员工。
原审第三人：廖斌，男，1986年3月26日生，汉族，湖南省常宁市人，大专文化，常宁市国土资源局公务员，住常宁市。
再审申请人衡阳市天禧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简称天禧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廖运国、常宁市动力快车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简称动力快车公司）、原审第三人廖斌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4民终1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9月28日作出（2016）湘民申96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天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肖蒇、肖启斌，被申请人廖运国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唐黎，被申请人动力快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雷红卫、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飞，原审第三人廖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禧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审判决认定申请人构成销售欺诈缺乏证据证明，案涉车辆系申请人通过正规渠道购入，有车辆合格证，申请人的行为不符合《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规定的欺诈情形，且无主观故意。2、原判认定案涉车辆存在外观瑕疵缺乏证据证明，廖斌提车时签署了《新车交车确认单》，确认了车辆外观完好无损，在购车之后70天才提出车辆前保险杠有油漆修补痕迹，未举证证明是发生在购买之前，原判错误适用举证责任倒置，让申请人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3、原判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错误，应首先适用《侵权责任法》。退一步说，即算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也同样存在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既不符合解除合同退货的条件，也因廖运国实际上没有受到损失，而不应当判决所购车辆价款三倍的增加赔偿额。案涉车辆只是有原因不明的油漆修补痕迹，完全达不到《家用汽车产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所规定的退货条件。综上，原审判决认定的主要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驳回廖运国对申请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廖运国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申请人构成销售欺诈行为证据充分。申请人将存在质量瑕疵的事故车辆出售给答辩人，属于以次充好的情形，其行为无疑构成欺诈。2、申请人主观上存在欺诈故意是显而易见的，其进货渠道有违常规，没有将车辆存在瑕疵的情况如实告知答辩人，明显存在主观故意。3、案涉车辆的油漆修补具体发生在什么时间双方均没有证据证实，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举证责任在申请人，而申请人在原审没有举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请求维持原判。
动力快车公司述称：我方没有欺诈行为，问题发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厂家进行处理作为二手车辆发给邵阳公司，二是廖运国自己驾车发生刮擦。请求依法判决。
廖斌述称，其意见与廖运国的答辩意见一致。请求依法判决。
廖运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动力快车公司退还购车款131900元，并以3倍购车款赔偿原告损失395700元；2、被告动力快车公司赔偿因购车辆所造成的损失19843.09元。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动力快车公司申请追加天禧公司为共同被告。一审法院决定追加天禧公司为本案共同被告。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13日，廖运国儿子第三人廖斌与动力快车公司签订《常宁市动力快车汽车销售合同》，约定以131900元的价格购买一辆白色长安福特汽车有限公司的福特牌福克斯轿车，并于当天交纳订车款30168元。动力快车公司即与长安福特汽车有限公司在衡阳的唯一授权经销商天禧公司联系提车事宜。同年2月15日，动力快车公司到天禧公司提车，《提车表》显示：“代理商：常宁动力快车，车辆型号：915370，颜色：白，二级提车价：128900元。收银员晏玉在备注中批注：客户廖运国于2015-2-15日刷车款壹拾贰万柒仟玖佰元整，属实”。天禧公司也于即日以购买方为廖运国，开具一张价税合计为128900元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次日，动力快车公司将一辆白色福克斯轿车（车架号LVSHCADB1FE915370）交付给廖运国，廖斌代表车主在《新车交车确认单》（PDI检查表）上签字，对车辆型号、款式、外观、内饰等签字确认。同年3月10日，廖运国交纳车辆购置税11017.09元,同年3月12日在常宁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办理了《机动车登记证书》。该《机动车登记证书》显示：“I、机动车所有人为廖运国，机动车登记编号为湘Ｄ×××××”。嗣后，廖运国还为车辆办理了车辆保险及装饰。同年4月19日上午，廖运国儿子廖斌在常宁市协润汽车美容中心进行车辆清洗护理时，该美容中心技术员告知廖斌，该车前保险杠有明显的油漆修补痕迹。为此，廖运国将此情况反映给动力快车公司管理人员雷红卫，雷红卫也认可该车前保险杠油漆有修补痕迹。经廖运国与动力快车公司、天禧公司协调，动力快车公司与天禧公司同意更换车辆前保险杠、格珊、和右前大灯，并赔偿10次高级保养费用，但未能达成协议。
另查明：该车辆出厂日期为2015年1月15日,系天禧公司于2015年2月14日，以价税合计135266元,从邵阳市宝迪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购得。
对车辆前保险杠有油漆修补事实,三方均无异议,且在当事人协调处理期间，天禧公司和动力快车公司同意更换车辆前保险杠、格珊、右前大灯，并赔偿10次高级保养费。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相关规定，产品质量及瑕疵的举证责任倒置，由生产者或经营者承担举证责任。车辆合格证只能证明车辆出厂时是合格的，不能证明车辆出厂后所发生的事情和状况，《新车交车确认单》仅是在人力肉眼所观测的限度内进行的一项检测，难免不存在疏漏，从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给予了一个六个月宽限期限，即只要消费者在六个月内发现新产品瑕疵的，产品生产者、经营者都要承担责任，发生争议要承担举证责任，所以，天禧公司以车辆合格证和廖斌签名的《新车交车确认单》为据，抗辩车辆是新车、合格车辆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根据民法公序良俗原则，确认该争议车辆前保险杠油漆修补的时间是在廖运国购买前，且为发生刮擦或碰撞事故车辆。
一审法院判决：一、限天禧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五日内退还廖运国购车款131900元，并以三倍购车款395700元赔偿廖运国损失；二、驳回廖运国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000元，财产保全费3320元，共计7320元，由天禧公司负担。
天禧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廖运国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原判认定天禧公司与动力快车、廖运国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否正确的问题。动力快车虽与廖斌签订了《常宁市动力快车汽车销售合同》，但天禧公司作为该合同标的在衡阳市××唯一授权经销商，从其提交的证据二县级二级网点提车表可以看出，廖运国是其客户，动力快车是其代理商，结合天禧公司收取购车款及开具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的事实，可以认定天禧公司将动力快车的销售行为视为自己的销售行为，故天禧公司与动力快车构成实际意义上的代理关系。原判认定动力快车的销售行为是一种民商事代理行为有事实依据。
关于原判认定涉案车辆前保险杠油漆修补时间在廖运国购买之前，且为发生刮擦或碰撞车辆的事实是否正确的问题。鉴于各方当事人对车辆前保险杠油漆修补这一事实均无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经营者提供的机动车、计算机、电视机、电冰箱、空调器、洗衣机等耐用商品或者装饰装修等服务，消费者自接受商品或者服务之日起六个月内发现瑕疵，发生争议的，由经营者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之规定，本案涉案车辆在购买二个多月后被发现有油漆修补痕迹，由于天禧公司、动力快车均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油漆修补是廖运国方所为，故天禧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确认争议车辆前保险杆油漆修补时间在廖运国购买之前，且为发生刮擦或碰撞车辆这一事实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是否存在欺诈行为的问题。本案中，天禧公司作为销售汽车的正规经销商，未提供其销售给廖运国的车辆系从正规渠道购买及商品生产的合格手续、检验标志，其将经过油漆修补的瑕疵车辆销售给廖运国而未如实告知，使廖运国陷入错误的意思表示从而购买涉案车辆，据此可以认定天禧公司构成销售欺诈。
（四）关于原判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天禧公司上诉称，原判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有误，应适用《家用汽车产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是维护全体公民消费权益而制定的一部法律，而《家用汽车产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是由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制定的，属于部门规章，其效力低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廖运国购车自用，属于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商品，其购买行为受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故原判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并无不当。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000元，由天禧公司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本次再审中，天禧公司提交：1、长安福特汽车有限公司出具的《关于湘Ｄ×××××新福克斯汽车前保漆面问题调查报告》，拟证明在检查的2015年11月11日，车辆行使里程为15680公里，修补痕迹可以经肉眼发现；2、汽车销售合同等一组证据，拟证明2016年5月廖斌再次从天禧公司授权经销商处购入一辆福特汽车，并在天禧公司保养，说明廖运国、廖斌对天禧公司的商业信仰是认可的。廖运国质证认为，证据1违背基本事实，被申请人2015年4月19日发现问题时，车辆只行驶3000多公里，而不是报告所说的行驶里程15680公里。证据2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本院审查认为，证据1是案涉车辆的生产厂家长安福特汽车有限公司应一审法院的要求，对案涉车辆油漆问题进行的现场调查，参与调查的有厂家技术人员、天禧公司与动力快车公司相关人员、廖运国和一审法院法官，能客观地反映车辆当时的真实状况，可以作为证据采信。证据2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不予采信。
当事人对案涉车辆的外观瑕疵究竟发生在哪个阶段争议较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消费者自接受商品或者服务之日起六个月内发现瑕疵，发生争议的，由经营者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为证明自己与车辆瑕疵的形成没有关联，天禧公司提交了车辆购置发票、车辆合格证、县域二级网点提车表和新车交车确认单（PDI检查表）。这些证据可以证明，车辆出厂日期为2015年1月5日，出厂时经检验合格，是天禧公司于2015年2月14日从长安福特在邵阳市的授权经销商邵阳市宝迪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购入，动力快车公司于2015年2月15日从天禧公司提车，并于次日将车辆交付廖运国，其子廖斌对车辆外观等进行检查后在PDI检查表上确认“车辆外观完好无损”。从上述事实可以看出，案涉车辆出厂为合格产品，天禧公司从正规渠道购入，在转交动力快车公司之前天禧公司实际控制时间不足一天，廖运国之子廖斌对车辆进行了检查并确认车辆外观不存在瑕疵。
另查明，案涉车辆于2015年7月被一审法院查封于动力快车公司。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之规定，被申请人廖运国购买汽车是为生活需要自用，属于生活消费需要，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汽车销售商天禧公司是否存在销售欺诈。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第二条明确：“欺诈消费者行为，是指经营者在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中，采取虚假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欺骗、误导消费者，使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行为。”根据查明的事实，由于天禧公司当时没有廖运国订购车型的现货，遂从其他福特授权经销商处购进一辆再出售给廖运国，授权经销商之间调剂车辆也是行业的习惯做法。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该车辆外观上的瑕疵是发生在另一授权经销商处还是在天禧公司售出之后，但天禧公司所举证据显示，该车辆处于其实际控制下的时间不足一天，客观上难以完成油漆修复作业。即算车辆外观瑕疵发生在另一经销商处，也没有证据证明天禧公司对此知情并予以隐瞒。何况，案涉车辆的瑕疵属于肉眼可以识别的外观形态，廖运国之子廖斌对车辆外观等进行检查后在PDI检查表上确认“车辆外观完好无损”。因此，现有证据并不能得出天禧公司存在采取虚假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欺骗、误导消费者的行为，原审认定天禧公司的销售行为构成欺诈，没有事实依据。鉴于车辆售出未超过六个月，负有举证责任的天禧公司并未举出直接证据证明案涉车辆的油漆修补发生在车辆售出之后，故可推定天禧公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有瑕疵的车辆交付给廖运国，亦属违约，由此给廖运国造成的直接损失，天禧公司应当赔偿。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天禧公司的销售行为构成欺诈事实依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天禧公司应退还廖运国购车款，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2013年2月16日至实际退款之日的利息，赔偿购置附加费、保险费和汽车装饰费等损失，廖运国应将案涉汽车退回天禧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湘04民终193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常宁市人民法院（2015）常民二初字第144号民事判决；
二、限衡阳市天禧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五日内退还廖运国购车款1319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2013年2月16日至实际退款之日的利息，赔偿购置附加费、保险费和汽车装饰费19843.13元；
三、驳回廖运国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0元，财产保全费33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0元，共计11320元，由衡阳市天禧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8320元，廖运国负担3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鹏
审判员 朱晓春
审判员 刘前进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日
书记员 王燕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