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新审二民提字第10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亚立，男，汉族，1981年2月3日出生，个体商户，住伊宁市。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东琴，女，汉族，1982年8月18日出生，个体商户，住伊宁市，系郭亚立之妻。
以上两位共同委托代理人：聂晓江，新疆昌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丁朝阳，男，汉族，1970年1月14日出生，个体工商户，住伊宁市。
委托代理人：程鸿海，新疆同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因与被申请人丁朝阳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3）伊州民二终字第4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8月4日作出（2014）新民申字第67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申请再审人郭亚立及其与申请再审人郭东琴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聂晓江，被申请人丁朝阳的委托代理人程鸿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3月6日，丁朝阳向伊宁市人民法院起诉称，2012年本人承包了位于伊宁市奶牛场七连的一段河沙清理工程，在施工期间与郭亚立签订了一份砂石筛选机器的加工定做合同，因其并无制造该机械的相关资质，制造的产品不合格，该机械在使用时料斗脱落，造成下面的施工人员一死两伤，本人已经先行垫付了伤亡人员的各项赔偿款442564.53元。因郭亚立、郭东琴拒绝向本人支付相关赔偿，故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返还加工承揽费用并支付垫付赔偿款等费用。郭亚立及郭东琴答辩称，本案双方并非加工承揽合同关系，我方只是给丁朝阳提供配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伊宁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3月，丁朝阳同新疆联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一份协议书，从联诚房地产开发公司承包了位于伊宁市伊犁河二桥下游1000米河道的清淤工程。由于工程需要，丁朝阳与郭亚立达成了口头承揽协议，由郭亚立制作筛沙机提供给丁朝阳，丁朝阳支付相应价款。2012年4月至2012年9月期间，丁朝阳分四次将合计186000元现金支付给郭亚立，郭亚立亦向其交付了筛沙机械。2012年10月17日，在该筛沙机使用期间发生储料仓坍塌事故，造成生产人员孙新玉死亡，萨林拜、白玉峰受伤。事故发生后，伊宁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在进行现场勘查后出具了该事故的调查报告，报告认定将筛沙机储料仓的制造工作承包给不具备相应生产资质的个人系造成该事故的间接原因。事故后，丁朝阳作为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分别与死者家属及伤者达成赔偿协议，累计支付各项经济赔偿442564.53元。但在要求郭亚立及郭东琴承担损失的时候遭到其拒绝，遂诉至法院。另，郭亚立系伊宁市强力输送带总汇的个体经营业主，与郭东琴系夫妻关系。
伊宁市人民法院一审审理认为，丁朝阳与郭亚立之间虽未签订书面的承揽合同，但郭亚立、郭东琴夫妇分四次收取了丁朝阳货款186000元，并在出具的收条中分别注明了收取“定金”、“货款”字样，应认定为双方之间存在砂石筛选机承揽合同关系。郭亚立辨称其并未制作砂石筛选机，只是向丁朝阳提供配件，但并未就该抗辩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故对该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筛沙机系生产机械，关系到生产时的人身、财产安全，故筛沙机的制造企业必须经国家主管部门批准，而郭亚立个人并无筛沙机制作的资质，其与丁朝阳达成的筛沙机制作合同因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对于原告要求确认双方达成的筛沙机制作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经济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本案中争议的筛沙机制作合同在确认无效后，双方应当返还各自的财产。故对于丁朝阳要求返还合同款186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丁朝阳要求郭亚立支付已经垫付的赔偿款442564.53元的诉讼请求，丁朝阳提交了相关的赔偿协议、医疗诊断票据以及收条等证据，故对该损失数额本院予以确认。该赔偿款系本案双方签订无效合同造成事故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双方在订立合同时均清楚的知道郭亚立并无制造机械的相关资质，故对于该合同的无效，双方当事人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考虑到丁朝阳在该合同的签订中占据主导地位，亦是生产时的实际施工人，应当对无效合同导致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应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赔偿责任，故对于丁朝阳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郭亚立与郭东琴系夫妻关系，应以夫妻共同财产对外承担责任。遂判决：一、丁朝阳同郭亚立订立的筛沙机定做合同无效；二、丁朝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在郭亚立处定做的筛沙机；三、郭亚立与郭东琴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承揽费186000元；四、郭亚立与郭东琴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丁朝阳因无效合同造成的赔偿款132769元。一审案件受理费9200元，减半实际收取4600元，由丁朝阳负担3220元，郭亚立、郭东琴负担1380元。
郭亚立、郭东琴不服该判决，向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提出上诉称，原审判决在证据采信及适用法律上均存在错误。丁朝阳一审起诉的案由及事实是基于其所诉称的加工承揽合同关系，但是诉讼请求中的第一项却是请求赔偿其所雇佣人员因筛砂机料斗脱落所致的人身伤亡赔偿费用，不符合合同法中关于加工承揽合同因合同效力问题或违约赔偿的法律规定，更何况双方并非是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庭审中，丁朝阳以其所雇佣的场长作为证人其证言不应作为认定加工承揽合同关系的证据。联诚房地产开发公司违法转包分包，丁朝阳个人在没有采砂证、安全生产许可证的情况下违法生产，又非法用工，联诚房地产开发公司和丁朝阳应承担责任，丁朝阳将违法行为所导致的赔偿转嫁给砂石筛选机配件销售商缺乏法律依据。本案双方是买卖合同关系，从安监局事故调查报告中可以确定。故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丁朝阳答辩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郭亚立没有加工承揽的资质和产品不合格才造成了人身损害，提起损失赔偿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沙场有合法的手续，是以自然人身份办理的，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焊接是由郭亚立完成，安监局调查报告也确认了这个事实。把砂石筛选机交给无资质的人承揽也是造成事故的原因，因此一审判决丁朝阳承担损失的70%，郭亚立承担30%的责任合理公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另查，一审庭审中，丁朝阳提供的其沙场负责人张德领出庭证实：筛沙机是丁朝阳从郭亚立处购买的，是郭亚立自己制作的，有些是在现场加工，有些是加工好拉来的，我们工地这个漏斗是郭亚立带领工人在工地现场焊的，郭亚立找的工人进行安装，工人的姓名只知道一个姓朱的，其余不知道，焊了半个月，郭亚立不在时就是姓朱的在指挥加工。郭亚立、郭东琴认为该证人与丁朝阳存在利害关系对其证言不予认可。二审期间，伊宁县喀什乡拜什墩村的村民朱某某证实本人是电焊工，丁朝阳沙场的砂石筛选机是由其等3人接受郭亚立委派组装完成。朱某某同时证实郭亚立在察布查尔县姓董的砂石料场雇佣人员制造料斗仓、筛沙机等部件。郭亚立、郭东琴认可其给丁朝阳提供了料斗仓、筛沙机、输送带等7部分部件。
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是承揽合同法律关系还是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丁朝阳要求郭亚立、郭东琴赔偿损失有无法律依据。
丁朝阳与郭亚立之间虽未签订书面的合同，但双方均认可丁朝阳要求制作的是砂石筛选机，郭亚立、郭东琴自认给丁朝阳提供了料斗仓、筛沙机、输送带等7部件，证人朱某某证实丁朝阳沙场的砂石筛选机是由其等3人接受郭亚立委派组装完成，同时还证实郭亚立在察布查尔县一砂石料场雇佣人员制作料斗仓、筛沙机等部件，与丁朝阳提供的证人张德领的证言相吻合，与郭亚立、郭东琴自认的部分事实相一致，且根据砂石筛选机并非高科技生产机械，其制作通常是由承揽人自行加工、定做、安装完成的客观实际，结合伊宁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的事故调查报告确认的丁朝阳将筛沙机储料仓的制造工作承包给不具备相应生产资质的个人的事实，均能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证实丁朝阳的砂石筛选机是由郭亚立制作安装完成，应认定丁朝阳与郭亚立之间系加工承揽合同关系。郭亚立虽然不认可给丁朝阳加工定制砂石筛选机，认为只是给丁朝阳提供砂石筛选机的配件，双方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但因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同时也无证据对上述事实予以反驳，故其提出该部分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郭亚立个人并无制造筛沙机制作的资质，其与丁朝阳达成的筛沙机制作合同因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且由于该合同的签订导致了人员伤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有关无效合同的法律规定，双方不仅应当互相返还各自的财产，有过错的一方还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造成的损失，一审判决丁朝阳返还郭亚立砂石筛选机，郭亚立与郭东琴返丁朝阳支付的对价以及根据过错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020元，由郭亚立、郭东琴负担。
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与被申请人丁朝阳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被申请人丁朝阳向申请再审人郭亚立夫妇购买筛沙机所用配件，并在被申请人丁朝阳的沙场安装焊接，被申请人丁朝阳并未提供证据该筛沙机系申请再审人郭亚立夫妇负责安装，且其原审提交的证人证言存在严重瑕疵，不足以证实双方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即便双方之间系承揽合同，但没有证据证明事故的原因是产品质量问题，故原审判令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承担工伤事故赔偿的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且本案所涉筛沙机已经损坏，原审判令返还原物缺乏法律依据且违反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故请求再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支持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的再审申请理由及请求。
被申请人丁朝阳答辩称，依据安监局对事故的调查报告，发生事故的原因是加工筛沙机的申请再审人郭亚立等没有相应资质，原审法院亦向证人朱某某进行了调查，其承认受郭亚立的指派为被申请人丁朝阳安装机器，故双方之间系承揽关系。请求再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与被申请人丁朝阳之间的合同性质及效力问题。二审法院审理本案期间向朱某某所做调查笔录系二审法院依据被申请人丁朝阳的申请进行调查而形成的证据材料，其形式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中规定的证人证言，该份调查笔录在二审庭审中经双方当事人质证，故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以朱某某未出庭接受质证为由主张该份调查笔录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由于朱某某在调查笔录中的陈述与一审期间被申请人丁朝阳提交的证人张德领的证言相互吻合，可以相互印证证明被申请人丁朝阳从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处购买筛沙机的相关配件，并由申请再审人郭亚立委派人员进行组装的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系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规定中“法律”是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颁布的法律，“行政法规”是国务院颁布的规章、命令条例等行政法规。即双方合同只有违反上述规定才能构成违法合同而导致无效。本案中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虽然没有加工筛沙机的资质，其所组装的筛沙机亦没有相关产品质量合格证明，应受到相应的行政处罚，但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述“法律”及“行政法规”，故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与被申请人丁朝阳之间的承揽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原审法院以该合同“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为由认定双方之间的承揽合同无效并判令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返还全部承揽费用186000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损失范围认定及分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生产者应当对其生产的产品质量负责。产品质量应当符合下列要求：……（三）符合在产品或者其包装上注明采用的产品标准，符合以产品说明、实物样品等方式表明的质量状况。”本案中作为承揽人的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所加工制造的筛沙机无质量合格证明，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产品质量合格的标准，该加工产品在使用过程中发生事故，伊宁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所出具的《伊宁市生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亦表明加工人员无资质系造成该事故的间接原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二条之规定：“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故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应就其违约行为承担赔偿责任。再审庭审期间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虽主张该事故的发生与产品质量无关，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依据双方过错程度判令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承担丁朝阳损失的30%赔偿责任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关于违约赔偿范围的规定：“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加工制造的筛沙机不符合产品质量，因此被申请人丁朝阳为该不符合产品质量的筛沙机所支付的价款以及由于该筛沙机不合格所造成事故产生的损失均系申请再审人郭亚立的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范围，故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188569.36元［（186000元＋442564.53）×30%］。
综上，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的申请再审理由部分成立。原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拟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3）伊州民二终字第478号民事判决及伊宁市人民法院（2013）伊民初字第1186号民事判决；
二、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向被申请人丁朝阳支付赔偿款188569.36元；
三、驳回被申请人丁朝阳的其他诉讼请求。
以上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给付被申请人丁朝阳款项合计188569.36元，须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8620元，由申请再审人郭亚立、郭东琴负担2586元，由被申请人丁朝阳负担60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 蓉
代理审判员 宋振芹
代理审判员 崔 瑜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晓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