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粤高法民四申字第6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福建省漳州轮船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福建省漳州市龙文区。
法定代表人：任叶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阳辉，广东敬海（南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荣存,广东敬海（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庆达海运有限公司。注册登记地:巴拿马共和国。
再审申请人福建省漳州轮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漳州轮船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庆达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庆达公司）海事债权确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海事法院（2012）广海法终字第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漳州轮船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一审判决关于漳州轮船公司并非依照法院要求看管船舶的认定错误。在申请扣押“鼎浦”轮之前，漳州轮船公司应一审法院要求提交看船保证函，保证“切实承担船舶守卫、安全工作”；在船舶扣押过程中，一审法院要求船长、船员保证船舶安全；扣押之后，该轮的原管理公司傑舜船舶安全管理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傑舜公司）即停止了对该轮的管理，而该轮所有人庆达公司则从未出现，漳州轮船公司不得不安排看船，并于2012年2月16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看船安排和费用报告，于2月21日向提交变更看船人申请书。（2012）广海法终字第107号判决关于留守船员在未告知一审法院的情况下离船、一审法院遂于2012年2月23日书面委托江门市中新拆船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新公司）看管该轮的事实，（2012）广海法终字第104号判决关于傑舜公司支付了至2012年1月20日止的船员工资及其他相关费用的事实，均可印证自2012年1月21日扣船时起至2月20日船员离船时止，实际负责看管“鼎浦”轮的是漳州轮船公司。船舶看管为船舶扣押中的重要工作，一审法院对此十分重视，并多次与漳州轮船公司进行沟通协调，尽管本案中并无一审法院正式指定漳州轮船公司看管“鼎浦”轮的书面文件，但其他证据和事实足以证明漳州轮船公根据一审法院的要求实际看管船舶的事实。二、一审判决关于漳州轮船公司未支付船员工资及伙食费的认定错误。根据（2012）广海法终字第104号民事判决，傑舜公司仅支付了2012年1月20日之前的工资，而本案中漳州轮船公司索赔的是2012年1月21日至2月20日期间的工资和伙食费，二者之间并无重复且能相互印证。关于工资支付时间，漳州轮船公司在起诉状及代理意见等材料中从未主张其系于2012年1月27日向船员支付工资，仅在庭审后其诉讼代理人在接受法院询问时曾解释于1月27日派员登轮探访船员，工资应是当日或之后发放。一审法院仅以此认定工资支付时间为1月27日，而一审证据船领薪月报表上显示的制作时间为2012年2月21日，就认为漳州轮船公司的已支付主张不真实，其理据不足。漳州轮船公司于一审提供了有全体留守船员签字的船领薪月报表、船员伙食费月报表作为直接证据，在不存在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足以证明漳州轮船公司了支付船员工资及伙食费。三、理解和适用法律错误。一是关于为债权人共同利益支出的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等的规定，船舶被扣押期间产生的各项维持费用和支出应作为为债权人共同利益支出的费用，从拍卖船舶价款中优先拨付。本案中，“鼎浦”轮于春节前夕被扣押，当时船况不佳，船上物料、淡水、油料等均已不足，且庆达公司和原船舶管理公司在船舶被扣押后皆弃船不顾，若不委托船员对船舶进行看管，该轮可能灭失、船上设备可能遭遇外来偷盗或破坏，将严重降低船舶价值乃至造成船舶全损。扣押期间，按海事主管部门的最低配员要求，漳州轮船公司努力说服14名船员留船看管，并采取各种变通手段严格控制成本，有关工资、费用支出均为保障留守船员基本生活和船舶安全所必需。若无漳州轮船公司的申请扣船和看管船舶，有关16名债权人总额逾人民币30000000的债权将难以实现，故漳州轮船公司为看管船舶而支付的工资、费用均属于为债权人的共同利益而支付费用。一审判决对此作出否定性判断，显属错误。二是关于无因管理。漳州轮船公司并非“鼎浦”轮的所有人，于该轮被扣押期间并无法定或约定的看管义务，漳州轮船公司组织必要的看管和进行物料补给系为保障船舶安全、避免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受损。即便是在排除一审法院委托或指示的情况下，基于一审判决已认可漳州轮船公司实际看管船舶的事实，其行为亦符合无因管理的基本特征，为此支付的费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关于无因管理之债的构成要件。一审判决对不予认定，存在不当。因此，漳州轮船公司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确认漳州轮船公司为与“鼎浦”轮有关债权人的共同利益而支出费用折合人民币459698元（包括船员工资48993.27美元、伙食费2618美元、杂项费用和支出人民币26547元、扣船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律师费人民币100000元、查册费人民币3000元，汇率按1美元兑换人民币6.3元计算）；三、判令庆达公司偿付漳州轮船公司上述为债权人共同利益而支出的费用人民币459698元；四、判令漳州轮船公司对庆达公司的上述债权人民币459698元从“鼎浦”轮的拍卖价款中先行拨付；五、一审案件受理费及再审的诉讼费用均由庆达公司承担。
庆达公司未提交意见。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再审被申请人庆达公司为外国企业，再审申请人漳州轮船公司因“鼎浦”轮有关费用的支付而与庆达公司发生纠纷，故本案为涉外案件。漳州轮船公司依照一审法院的船舶拍卖公告申请登记债权并提起确权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六条的规定，一审法院有权管辖本案。涉案费用的产生及支付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提出费用请求的一方当事人漳州轮船公司为国内企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条的规定，与涉案民事法律关系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一审判决适用中国法律解决本案纠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一审判决及漳州轮船公司的申请再审事由，申请再审的争议主要在于漳州轮船公司是否实际支付扣船期间的船员工资、费用，船员工资及各项费用是否可从船舶拍卖价款中先行拨付。
关于漳州轮船公司是否实际支付扣船期间的船员工资、费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漳州轮船公司于一审主张并请求的是其为“鼎浦”轮被扣押的2012年1月21日至2月20日期间，14名留守船员所支付的工资及伙食费，此与另案中傑舜公司作为“鼎浦”轮的船舶管理人，已经支付该轮2012年1月21日被扣押之前的船员工资及伙食费的主张和偿还请求并无矛盾，且漳州轮船公司于一审提供了有船员签名的船领薪月报表、船员伙食费月报表等作为证据。一审判决仅以工资支付应有连续性、漳州轮船公司关于其支付船员工资、伙食费的主张与此前由傑舜公司支付船员工资的做法不符，领薪月报表、船员伙食费月报表所载的制作时间与漳州轮船公司主张的支付时间不符等为由，对漳州轮船公司关于其支付了扣船期间的船员工资48993.27美元、伙食费2618美元的主张不予认定，此理据不足。日常生活中，商品交易和款项支付的方式多样，发票并非证明交易已经发生和款项确实支付的唯一、合法证据；法律亦未规定对复印件证据一律不予采信。漳州轮船公司于一审提供了收款收据、送货单原件及发票复印件等证据，用以证明其于扣船期间为看管船舶所需而购买了发电机等物品及支出其他费用，一审判决仅以部分发票为复印件，收款收据、送货单等票据并非发票、证明力低等为由，未对漳州轮船公司上述购买物品及支出费用的证据进行全面审查，理据不充分。
二、关于船员工资及各项费用是否可从船舶拍卖价款中先行拨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可从船舶拍卖价款中先行拨付的费用包括因行使船舶优先权产生的诉讼费用，责任人应承担的诉讼费用，因船舶的保存、拍卖和为分配拍卖价款而产生的费用，为债权人共同利益支付的费用（包括船舶被扣押期间产生的各项维持费用和支出）等类型。上述法律规定表明，有关费用能否自拍卖船舶所得价款中先行拨付，应根据该项费用的产生原因、用途、客观所起效果等来判断；其中，保证船舶安全及船上设备、物品完好是船舶得以被顺利拍卖的前提条件，全体债权人因此而受益，故船舶被扣押期间产生的各项维持费用和支出应从船舶拍卖价款中先行拨付。“鼎浦”轮被扣押后，该轮部分船员留守看管船舶，此有利于船舶安全及价值的维护，符合全体债权人的利益，一审判决关于“共同利益是指全体债权人共同期待的利益，漳州轮船公司的行为不构成共同利益”的认定理据不足。漳州轮船公司在一审起诉时，明确请求庆达公司向其偿还其所支付的船舶扣押期间的船员工资、伙食费、杂项费用和支出，查册费、为扣船而支付的申请费和律师费，确认上述工资、各项费用等均属于为债权人共同利益支付的费用，应从“鼎浦”轮的拍卖价款中先行拨付，但一审判决以漳州轮船公司的行为不构成共同利益、为扣船而支付的申请费和律师费并非本案发生的费用、查册费不属于必须支出的费用、漳州轮船公司与一审法院之间并非平等民事主体的财产关系等为由，驳回漳州轮船公司全部诉讼请求，而未就庆达公司是否应向漳州轮船公司偿还工资及各项费用，工资及各项费用是否应从船舶拍卖价款中先行拨付等问题分别进行具体分析并作出准确认定，适用法律错误，导致案件处理结果不当。
综上，漳州轮船公司的申诉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应予再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审判监督程序严格依法适用指令再审和发回重审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指令广州海事法院再审本案。
审判长 杜以星
审判员 辜恩臻
审判员 莫 菲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九日
书记员 潘万琴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
第二条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依照本法确定。其他法律对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另有特别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本法和其他法律对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没有规定的，适用与该涉外民事关系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
第二十四条因行使船舶优先权产生的诉讼费用，保存、拍卖船舶和分配船舶价款产生的费用，以及为海事请求人的共同利益而支付的其他费用，应当从船舶拍卖所得价款中先行拨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第二百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
审：
（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
（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
（四）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
（五）对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
（六）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七）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或者依法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的；
（八）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或者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或者其诉讼代理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的；
（九）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
（十）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的；
（十一）原判决、裁定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的；
（十二）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的；
（十三）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
第二百零四条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
因当事人申请裁定再审的案件由中级人民法院以上的人民法院审理，但当事人依照本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的规定选择向基层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再审的案件，由本院再审或者交其他人民法院再审，也可以交原审人民法院再审。
第二百零六条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决定再审的案件，裁定中止原判决、裁定、调解书的执行，但追索赡养费、扶养费、抚育费、抚恤金、医疗费用、劳动报酬等案件，可以不中止执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
第一百一十一条海事法院裁定强制拍卖船舶的公告发布后，债权人应当在公告期间，就与被拍卖船舶有关的债权申请登记。公告期间届满不登记的，视为放弃在本次拍卖船舶价款中受偿的权利。
第一百一十六条债权人提供其他海事请求证据的，应当在办理债权登记以后，在受理债权登记的海事法院提起确权诉讼。
当事人之间有仲裁协议的，应当及时申请仲裁。
海事法院对确权诉讼作出的判决、裁定具有法律效力，当事人不得提起上诉。
第一百一十九条拍卖船舶所得价款及其利息，或者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及其利息，应当一并予以分配。
分配船舶价款时，应当由责任人承担的诉讼费用，为保存、拍卖船舶和分配船舶价款产生的费用，以及为债权人的共同利益支付的其他费用，应当从船舶价款中先行拨付。
清偿债务后的余款，应当退还船舶原所有人或者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设立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零五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
第三百九十五条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成立，且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再审。
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不成立，或者当事人申请再审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超出法定再审事由范围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八条船舶被扣押期间产生的各项维持费用和支出，应当作为为债权人共同利益支出的费用，从拍卖船舶的价款中优先拨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审判监督程序严格依法适用指令再审和发回重审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二条因当事人申请裁定再审的案件一般应当由裁定再审的人民法院审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最高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可以指令原审人民法院再审：
（一）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四）项、第（五）项或者第（九）项裁定再审的；
（二）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
（三）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或者当事人双方为公民的；
（四）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的其他情形。
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案件，由接受抗诉的人民法院审理，具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至第（五）项规定情形之一的，可以指令原审人民法院再审。
人民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二款裁定再审的，应当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