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6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郝计成，男，1957年4月20日出生，汉族，农民，户籍所在地山东省莘县，现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逯献旭，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庆娟，山东京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历城区环境卫生管护中心，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李耀光，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茂娟，山东元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济南丽洁清洁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白波，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茂娟，山东元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郝计成因与被上诉人济南市历城区环境卫生管护中心（以下简称管护中心）及原审第三人济南丽洁清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丽洁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0112民初27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郝计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1．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7424元；2．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2016年11月份的工资1950元；3．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加班费24386元；4．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未休年休假工资差额1335元；5．判令管护中心归还郝计成押金975元。丽洁公司与管护中心承担连带责任。本案的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管护中心、丽洁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一、一审法院认为郝计成在2013年之后与丽洁公司存在承包系承包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涉案“承包协议”名为承包、实为劳动关系性质。郝计成与丽洁公司之间签订的“承包协议”中，条款所使用的词句为“入职、工作”、“乙方遵守环卫所各项规章制度，一日两扫、六净一洁、每日清洗垃圾桶》……”、“基本工资”、“绩效工资”、“每月支付”、“奖励、处罚、服从指挥、遵守制度、有事请假、遵守管理制度”等等。这些条款是劳动合同中才会体现到的，根本不符合承包协议应具备的内容形式。判断协议的性质，不是根据协议的名字判断，而是根据协议中的内容予以判断。《承包协议》中明确约定郝计成应当遵从环卫所的各项管理制度。环卫所是管护中心的内设机构。多年以来，郝计成一直在该环卫所的管理下从事劳动。本案郝计成是在管护中心的管理和控制之下工作，双方不是平等的民事主体，系劳动关系。其次，管护中心、丽洁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其《政府采购合同》违反了招投标法的相关规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之规定，与招标人存在利害关系可能影响招标公正性的法人、其他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参加投标。单位负责人为同一人或者存在控股、管理关系的不同单位，不得参加同一标段或者未划分标段的同一招标项目投标。违反前两款规定的，相关投标均无效。管护中心陈述通过招投标程序将涉案地段的清洁交由丽洁公司负责。通过工商登记查询，可知，丽洁公司是管护中心全资设立的公司，管护中心是唯一的法人股东。因此，管护中心、丽洁公司存在招投标法所禁止的“利害关系”，丽洁公司不得参与投标。其投标签订的《政府采购合同》无效。最后，管护中心、丽洁公司利用《承包协议》的形式，恶意规避用人单位法定义务，其行为不应得到法律支持。劳动者处于劳动关系的劣势地位，是弱势群体，他们法律意识本就淡薄。管护中心、丽洁公司为了逃避用人单位义务，钻法律的空子，利用《承包协议》的形式蒙骗劳动者，其恶意规避法律的行为如果得到支持，那么，所有的事业单位均可以采用此种方式逃脱法律责任，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将无从保障。二、一审法院认定2008年1月至2012年12月31日期间，郝计成与管护中心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却未将工作年限连续计算，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劳动争议司法解释（四）第五条之规定，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原用人单位未支付经济补偿，计算经济补偿金时应当合并计算工作年限。劳动者仍在原工作场所、工作岗位工作，劳动合同主体由原用人单位变更为新用人单位的情形，应当认定属于“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本案郝计成一直在同一个地点从事同一内容的工作，是非因劳动者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一审法院认定2008年1月至2012年12月31日期间，郝计成与管护中心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新用人单位丽洁公司作为劳动关系的继承单位，也应当承担郝计成在原用人单位管护中心工作期间的法律责任，管护中心、丽洁公司没有为郝计成依法缴纳社保，没有按时足额支付工资，劳动关系解除，应当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三、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郝计成法定休息日仍需要工作，也未享受过带薪年休假，管护中心、丽洁公司应当支付加班费及未休年休假的工资。押金是客观事实，管护中心、丽洁公司应当返还。四、丽洁公司与管护中心是关联关系，丽洁公司是管护中心全资设立的，郝计成非因个人原因从管护中心到丽洁公司工作，工作年限应当是连续计算，丽洁公司与管护中心以承包协议为由，否认与郝计成之间的劳动关系，因此，两者承担连带责任。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公，严重损害了郝计成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支持郝计成的上诉请求。
历城环卫中心辩称，郝计成在2013年度、2014年度、2015年度均与济南市历城区洪家楼街道办事处环境卫生管理所签订了承包期间为一年的道路保洁承包协议，约定了承包的事项，上述期间内双方并不存在劳动关系。在2015年6月份丽洁公司中标签订《政府采购合同》后，由丽洁公司负责历城片区道路保洁工作，郝计成也与丽洁公司之间签订了《道路保洁承包协议》，更不可能与管护中心存在劳动关系，即便是在2013年之前与管护中心存在劳动关系，其起诉也早已超出仲裁时效，其请求也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丽洁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郝计成与丽洁公司之间系承包合同关系，双方并不存在劳动关系。1．劳动关系的认定，主要从劳动者与用工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法上的隶属关系来判断。即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人格上的“从属性”，“从属性”是劳动关系区别于其他关系最显著的特性，主要是指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提供劳动时，将其人身在一定限度内让渡给了用人单位，受用人单位的指挥与控制。在本案中，郝计成与丽洁公司在2016年1月1日签订了《道路保洁承包协议》，该协议明确约定丽洁公司将花园路东段自移动客服至中国电信共计100米道路保洁工作承包给郝计成完成，承包期间为一年，承包费按月结算，合同第二条第2项还详细约定了工作验收的标准。根据上述协议，丽洁公司将道路普通保洁事务发包给郝计成，郝计成自愿承包，该协议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签订的，也未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且，根据协议约定，郝计成需要按照验收标准完成包干区域路面的清扫工作，具体清洁工作的开展由郝计成自主安排，打扫的时间受自己支配，不受丽洁公司的控制，郝计成只需按照验收标准向丽洁公司交付劳动成果即可，丽洁公司则按月向其结算承包费，双方没有人格上的“从属性”，上述情形完全符合《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的承揽合同的特征。且，一审庭审中，郝计成本人明确承认其在工作过程中丽洁公司并不对其进行考勤管理。综上，郝计成与丽洁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控制与被控制的人身从属性，双方之间应属承揽合同关系，而非郝计成诉称的劳动合同关系。认定合同的性质不能断章取义，而应该根据整个合同的内容以及合同实际的履行过程来综合判断，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系承包关系并不仅仅是依据合同的名称来认定的，而是根据双方签订合同的内容及实际的履行情况来认定的。2．关于郝计成提出的《政府采购合同》效力的问题。《政府采购合同》系丽洁公司与济南市历城区城市管理局签订的，并非是与管护中心签订的，不存在郝计成所称的情形。3．在郝计成与丽洁公司之间存在承包关系的前提下，郝计成依据劳动关系主张的其他请求不应得到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郝计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依法驳回郝计成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郝计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4848元；2.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7424元；3.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2016年11月份的工资1950元；4.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加班费24386元；5.判令管护中心支付郝计成未休年休假工资1335元；6.判令管护中心归还郝计成押金975元。一审诉讼过程中，郝计成放弃第1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08年1月，郝计成经人介绍进入济南市历城区洪家楼街道办事处环境卫生管理所（以下简称洪楼环卫所），从事道路清扫工作。历城区辖区内的环卫所（包含洪楼环卫所）在2008年5月之前由济南市机扫大队管理，2008年5月至2010年期间，由历城区环卫局管理，2010年之后由管护中心管理。管护中心没有与郝计成签订劳动合同，亦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费。2013年，洪楼环卫所作为甲方，郝计成作为乙方签订《道路保洁承包协议》，协议约定,乙方的承包范围为：花园路自小广场西至政务大厅，共计1850米。承包期限自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2014年及2015年双方两次续签承包协议至2015年12月31日。2．管护中心系事业单位法人，举办单位为济南市历城区城市管理局。2015年，济南市历城区城市管理局对所需道路保洁服务项目进行了公开招标。经评标委员会确定丽洁公司为中标供应商。丽洁公司（合同乙方）中标后与济南市历城区城市管理局（合同甲方）签订《政府采购合同》，合同约定：项目名称为济南市历城区城市管理局道路保洁服务项目，合同总金额人民币5302823.8元，服务期限为五年，自2015年6月25日至2020年6月24日。丽洁公司的股东为管护中心。丽洁公司中标后，丽洁公司（协议甲方）与郝计成（协议乙方）于2016年1月1日签订《道路保洁承包协议》，协议约定，二、承包范围及要求1．范围花园路东段自移动客服至中国电信，共计100米。2．要求：遵守环卫所的各项规章制度。乙方承包道路要做到一日两普扫，主要道路达到“六净一洁一见本色”，支路街巷达到“一净、五无”，果皮箱每日擦洗，一天两清掏，箱体保持整洁，箱内无积存垃圾，垃圾桶每日进行擦洗，桶体保持干净。三、承包期限：自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四、承包费用及发放：承包费用每月1650元（基本工资1450元，绩效工资200元），每月支付一次。2016年11月22日郝计成在清扫过程中与他人发生争执，之后郝计成未再从事道路清扫工作。丽洁公司未支付郝计成2016年11月的费用1520元，郝计成对1520元的数额予以认可。郝计成未提交证据证实管护中心、丽洁公司扣押其押金975元。3．2017年4月21日，郝计成作为申请人，以管护中心为被申请人，向济南市历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1．依法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4848元；2．依法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7424元；3．依法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2016年11月份的工资1950元；4．依法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加班费24386元；5．依法裁决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未休年休假工资1335元；6．依法裁决被申请人归还申请人押金975元。济南市历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查，作出济历城劳人仲不[2017]84号仲裁决定书，以申请人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且申请人的申诉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受案范围为由，决定不予受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郝计成与管护中心及丽洁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还是承包关系。郝计成主张其在2008年1月至2016年11月期间与管护中心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即便认定其与丽洁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工作年限也应从2008年1月开始计算。郝计成为证明其主张提交工作照片一张、接处警登记表一份、2015年6月至2017年2月期间招商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一份。接处警登记表记载的警情为郝计成在工作时被其队长拽倒，处警结果为正在调查中。交易明细显示2015年7月至2016年11月期间，管护中心或丽洁公司每月定期向郝计成汇款。管护中心抗辩照片及接处警记录均不能证实郝计成与管护中心存在劳动关系，管护中心仅是代替丽洁公司汇款，郝计成与管护中心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管护中心提交其所属洪楼环卫所与郝计成签订的三份《道路保洁承包协议》，证明双方在2013年、2014年及2015年签有承包协议，双方为承包关系。丽洁公司提交其与济南市历城区城市管理局签订的《政府采购合同》及与郝计成签订的《道路保洁承包协议》、2016年11月郝计成承包费发放表，证明丽洁公司通过竞标获得了济南市历城区道路保洁服务项目的中标权，郝计成与丽洁公司签订了承包协议，丽洁公司根据郝计成承包路段的垃圾桶、果皮箱等数量为郝计成发放承包费，丽洁公司中标后与郝计成之间系承包关系。郝计成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据的证明目的有异议。经审理，一审法院认为，2008年1月至2012年12月31日期间，郝计成与管护中心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013年1月至2016年11月期间，郝计成与管护中心及丽洁公司分别签订的四份《道路保洁承包协议》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根据协议约定自2013年1月1日起，郝计成承包了部分路段的清扫工作，按月领取承包费，管护中心及丽洁公司不对郝计成进行考勤管理，郝计成仅需按照承包协议的要求自主开展工作，双方之间系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郝计成要求管护中心支付2013年1月之前经济补偿金、加班费、带薪年休假工资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一年仲裁时效，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郝计成要求管护中心及丽洁公司支付2013年1月至2016年11月期间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加班费、带薪年休假工资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郝计成要求归还押金975元的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016年11月，郝计成依照承包协议的要求，对承包道路进行了清扫工作，丽洁公司应按照承包协议的约定向郝计成支付承包费用1520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第三人济南丽洁清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原告郝计成2016年11月的承包费1520元；二、驳回原告郝计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第三人济南丽洁清洁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劳动关系的主要法律特征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人格、经济、身份上的依附性，以及主体上的不平等性，劳动者所提供的劳动具有职业性。自2013年1月，郝计成与管护中心签订《道路保洁承包协议》起，郝计成成为道路保洁业务的独立承包人，不再是管护中心的组织成员，在经济上亦不再具有从属性，双方不再是劳动关系。丽洁公司中标涉案道路保洁项目后，亦与郝计成于2016年1月1日签订《道路保洁承包协议》，郝计成仍为独立承包人身份，与丽洁公司之间并未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郝计成要求管护中心支付2013年1月之前经济补偿金、加班费、带薪年休假工资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一年仲裁时效，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正确。2013年1月至2016年11月期间，郝计成与管护中心、丽洁公司之间并非劳动关系，郝计成要求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加班费、带薪年休假工资差额，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正确。郝计成要求归还押金975元的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正确。郝计成要求丽洁公司与管护中心承担连带责任，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郝计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郝计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海涛
审判员 何菊红
审判员 唐鸣亮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盖玉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