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26民终20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丕荣，男，1958年6月27日出生，侗族，农民，住贵州省黎平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承祥，男，1943年12月30日出生，侗族，农民，住贵州省黎平县。
原审第三人：杨立云，男，1961年7月8日出生，侗族，农民，住贵州省黎平县。
原审第三人：杨启忠，男，1962年7月30日出生，侗族，农民，住贵州省黎平县。
上诉人杨丕荣因与被上诉人杨承祥、原审第三人杨立云和杨启忠共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黎平县人民法院（2017）黔2631民初8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丕荣上诉请求：1.撤销黎平县人民法院（2017）黔2631民初881号民事判决；2.依法确认杨丕荣与杨承祥共同享有罗里村“高井并招（桐油冲）”（地名）的林木所有权。事实和理由：杨丕荣、杨承祥于1984年农历11月29日与罗里乡罗里村民委员会签订了一份《承包营造对门面山合同》，承包“对门面山”（高井并招）的一片土地共同造林。合同签订后两家共同在所承包的宗地上营造林木。所造林木在1986年已全部成林，因罗里村与邻村高更村在1988年发生林木林地权属纠纷，案经人民法院一、二审作出判决后，杨承祥不服而继续缠诉、上访。杨丕荣不想与杨承祥一再缠诉、上访，遂于1999年3月25日征得杨承祥同意，便将争议林木上段交给杨承祥自己管理，下段仍属双方共有，并出具一张书面文字内容为“86年造的纠纷林上段我不愿参与再搞，由你全部负责管理，除下段柒拾多亩两家共有，特书写书面为据”的材料给杨承祥，杨承祥当时认可该下段林为双方共有。但杨承祥在明知该段林木属双方共有的情况下，不经杨丕荣同意，竟然于2011年9月5日私自将该片林木转让给第三人，由此产生纠纷。一审判决存在以下错误：1.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下段是原、被告共有并于1984年共同出卖给章东海等人的部分”是错误的。杨丕荣出具给杨承祥的书面文字指“下段”并不是出售给章东海的部分，而是现尚未出售的部分。既然该段林于1984年出售，为何到1999年3月还出具“下段70多亩为两家共有的”书面证据？且当时杨承祥不提出任何异议，是认可下段70多亩为两家共有的。杨丕荣、杨承祥共同出售的是1984年所造的另一片林木，该林木不包括在“下段”范围之内。双方所共有的“下段”林系尚未出售的部分，该片林木系双方1986年所造，与已出售给章东海的那片林木没有任何关联。2.一审判决使用证据错误，且前后矛盾。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合伙造林关系，有《承包营造对门面山合同》为证。涉案林木系杨丕荣、杨承祥共同营造，有双方共同认可的黎平县人民法院（1999）法民字第79号判决书证实。一审法院在使用证据与认定事实存在前后矛盾的错误。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
杨承祥辩称，1.杨丕荣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判决书中“出卖林木给章东海等人的时间写成1984年”纯属笔误，一审法院已下裁定予以更正。杨承祥认可《承包营造对门面山合同》，但是1986年造林杨丕荣没有参加，没有任何投入，且已出具了书面承认。由于杨丕荣出具的“86年造的纠纷林上段我不愿参与再搞，由你全部负责管理，除下段柒拾多亩两家共有”，表述意思不完整，字面有不同理解，一审法院适用的法律及作出意见完全正确。一审法院处理本案程序合法。2.杨丕荣没有共有权。杨丕荣、杨承祥与罗里村签订了《承包营造对门面山合同》属实，双方共同造林是在84、85年，杨丕荣犯罪入狱后就不能参与到造林中来，杨丕荣没有参加造林的部分当然不能享有共有权。杨丕荣没有证据证明其参与投资、参与造林。杨承祥投资造林有造林登记、造林通知单、验收单、《关于杨承祥的造林贷款问题处理的建议报告》、2006年杨承祥与高更村民事诉讼、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足以佐证。1999年3月25日杨丕荣出具的文字已解决清楚。杨丕荣只是想利用文字表述不全，利用杨承祥子女不清楚来浑水摸鱼。总之杨丕荣没有参加86年的“上段”造林，没有投劳、投资，及管理活动，当然就不能享受。请二审法院驳回杨丕荣的上诉，维持原判。
杨丕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决“高井并招（桐油冲）”（地名）的林木属原、被告共同享有（罗里村享有的除外）；二、判决确认被告2011年9月5日所实施的林木转让行为无效；三、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73年，罗里村与高更村因山林界限划分问题发生争议，后黎平县革命委员会组织工作组进行处理，双方代表、公社负责人参加协商后，两村于1973年4月10日达成《罗里高更大队山林划界管理协议书》。1985年1月19日原、被告与罗里乡罗里村签订《承包经营对门面山合同》，由罗里村将“扇子坡”至“桐油冲”（地名）一带，位于“举内”一带山场中的一片土地发包给原、被告造林，合同约定罗里村民委员会占二成，原、被告占八成。之后原、被告在承包山界内造林共677.26亩，其中有一部分林木栽到高更村山界内。1985年春，被告雇人搞苗圃烧草引发山林火灾，烧毁此片林地约100亩，毁林1500多株。后被告继续在高更村山林地界造林，待高更村发现后，双方发生纠纷，黎平县人民政府组织工作组调查，于1988年9月13日作出黎裁（1988）6号裁决书：一、维护1973年的《罗里高更大队山林划界管理协议书》；二、被告在高更山地界内所造的林木归高更村所有……。被告杨承祥不服黎平县人民政府所作的裁决，按照《承包经营对门面山合同》的约定，罗里乡罗里村作为原告，本案原、被告作为第三人，以高更村作为被告，于1988年10月15日向黎平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1989年5月黎平县人民法院作出（1989）法民字第7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维持1988年黎平县人民政府黎裁（1988）6号裁决，原、被告在高更村山内造林归高更村所有，在罗里村造林归本案原、被告共同所有。黎平县人民法院作出判决后，杨承祥、杨丕荣不服判决，上诉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1991年7月19日作出（1989）州法民二字第274号判决书，该判决查明：由于高更村和罗里村对1973年《罗里高更大队山林划界管理协议书》中的地名“桐油冲”位置认定不一，面积相差60亩左右，面向扇子坡，高更村称从上往下数，第八块田左边是桐油冲，罗里村称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块田左后小冲是桐油冲；该院认定：1.高更村和罗里村于1973年达成的《罗里高更大队山林划界管理协议书》应当继续遵守；2.确定桐油冲的位置，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认为，高更村所称的“桐油冲”与“1973年协议”表述不合，“桐油冲”应指从上往下数第二块田左后小冲；该院判决：1.撤销黎平县人民法院（1989）法民字第79号判决书；2.各方应按“1973年协议”行使所有权；3.杨承祥、杨丕荣在高更山界内造的幼林作为烧毁原有林木的赔偿，林权归高更村所有。二审中院认定的“桐油冲”采信了罗里村所述的“桐油冲”位置。2014年，原、被告将高更村与罗里村“七三”界限无争议的最下段山林共同出售给章海东、梁开忠等三人。二审判决后本案被告杨承祥依然不服，多年来一直上访，上访主要涉及两个方面的问题；1.不服二审法院判决；2.因山林存在争议，罗里村委会拒绝为其签字办林木采伐许可证，其要求支书杨承安、主任杨启斌签字办证。1991年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罗里村与高更村的山林山界之争作出终审判决后，被告不服，多年来，一直上访缠诉，并邀约原告一同参与，原告不想再与被告一起上访缠诉，便于1999年3月25日向被告写有书面意见。内容为：“86年造的纠纷林上段我不愿参以在搞，由你全部负责管理，除下段柒拾多亩两家共有。特写书面为据”。原、被告双方对字据里面的“上段”、“下段”理解不一，原告认为“上段”、“下段”的区分以二审法院判决为准，被告方认为“上段”是本案纠纷的林地，“下段”双方已经共同卖给他人了。2006年罗里村和本案被告杨承祥以高更村村民杨胜利、杨清政林木侵权为由，以高更村村民杨胜利、杨清政作为被告，高更村作为第三人，向黎平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赔偿林木损失人民币15000.00元。黎平县人民法院于2006年5月26日作出（2006）黎民初字第146号判决书，该判决查明：罗里村和高更村的山林界限为：平水沟盘过坡—扇子坡里己约—平高更田埂—翻桐油冲—归郎田—过盘到己坝成—岑厘田—水头沟—平岭为界。路上坎所有山林归高更所有，路下坎所有山林归罗里大队所有。杨承祥不服黎平县人民法院的判决，提起上述，二审法院于2006年10月25日作出（2006）黔东民二字第451号判决书，维持了一审判决。2011年9月5日被告杨承祥将本案涉争林地的林木出售给张子荣、章海涛。因此林地存在原、被告的纠纷，无法办理林木采伐许可证，张子荣、章海涛于2012年8月27日将林木转让给本案第三人杨立云、杨启忠。2013年6月23日原告向罗里村委会写了一份阻条，表明林地纠纷解决前，如有人签字办证，其将不惜一切代价与之斗争到底。截至法庭辩论终结前，该林地尚未办理林木采伐许可证。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杨丕荣于1999年3月25日向被告杨承祥写的书面意见。其内容为：“86年造的纠纷林上段我不愿参以在搞，由你全部负责管理，除下段柒拾多亩两家共有。特写书面为据”。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如何理解书面意见中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告认为“纠纷林上段”以二审法院1991年判决罗里村与高更村山林界限为界。被告方认为“纠纷林上段”是罗里村和高更村发生纠纷的林地，原告已明确表示放弃，“下段”是原、被告共有并于2014年共同出卖给章海东等人的部分。本院对于原告杨丕荣于1999年3月25日向被告杨承祥写的书面意见如何理解，作如下认定：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使用的语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意思表示由内在意思和外在表示构成，当二者不一致时，意思表示是按照内在意思还是按照外在表示发生法律效果，这属于意思表示的解释问题。若从表意人的利益出发，意思表示的内容应当以表意人的内心真意为准，这种解释方法叫“主观解释”。若从受领人的利益出发，意思表示的内容以表意人外在表示的规范意思（它无须与表意人的内心真意一致）为准，这种解释方法叫“客观解释”。“主观解释”适用“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时，当内在意思与外在表示不一致时，并且受领人不知道表意人的内心真意，但受领人在尽到交易上的合理注意义务后应当知道表意人的内心真意（即“应知而不知”），受领人对外在的表示产生信赖就不值得保护。若此时受领人无其他材料推知对方意思、尽到交易上的合理义务后，依然作出与表意人不一致的理解，此时应适用“客观解释”，应当以受领人的意思为准。本案中，对于原告出具1999年3月5日给被告的书面意见如何理解界定“纠纷林上段”，应当根据当时的历史背景及争议的具体情况进行综合评判，罗里村与高更村多年的山林界限争议，于1973年双方达成“山林划界管理协议”，1984年，原、被告与罗里村达成“承包营造对门面山合同”后，在造林过程中又与高更村发生争议，经黎平县人民政府处理，黎平县人民法院及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都以1973年签订的协议确定的界限作为罗里村与高更村争议山林的明确界限，并以该协议作为处理、判决的直接依据，而原告所主张的林木共有林地，当时属罗里村与高更村争议的纠纷林。1991年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罗里村与高更村的山林山界之争已作出终审判决，但多年来，被告不服，一直上访缠诉，并邀约原告一同参与，原告不想再与被告一起上访缠诉，便于1999年3月25日向被告写有书面意见。其内容为：“86年造的纠纷林上段我不愿参以在搞，由你全部负责管理，除下段柒拾多亩两家共有。特写书面为据”。被告已明确表示除下段70多亩两家共有，86年造的纠纷林上段我不愿参与再搞，由你全部负责管理，应视为原告自愿放弃其财产权益，是其自行处分共有财产的权利。靠近罗里方向最下段部分已由原、被告于2014年共同出卖给章海东等人，与原告书面意见中共有山林的面积大致吻合，以上区分双方共有林木的界限按“客观解释”理解，被告所主张的“上段”、“下段”之分更为合理，由此可以认定，原告1999年作出的书面意见，是无争议的下段70多亩系原、被告共有，有争议的上段纠纷部分原告自愿放弃，由被告负责管理经营，现原告请求法院判决争议的林地确认与被告共有，本院不予支持。既然原告不是林木共有人，被告将林木转卖给他人，原告无权主张被告实施转卖林木的行为无效。为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一条，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元，减半收取30元，由原告杨丕荣负担。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杨承祥、杨丕荣于1985年1月与罗里村签订《承包营造对门面山合同》后，在罗里村和高更村相邻地界上造林发生纠纷，进而引发诉讼。本院于1991年作出的（1989）州法民二字第274号生效民事判决书已对罗里村与高更村所争议的山林边界进行了确认，即罗里村与高更村按1973年“罗里高更大队山林划界管理协议书”行使所有权，同时明确了管理协议书中的“桐油冲”是指从上往下第二块田左后小冲。至止，罗里村与高更村争议山林边界明确，杨承祥、杨丕荣在罗里村地界范围内造林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杨承祥于2011年9月卖给张子荣、章海涛约60多亩山林，一部分是杨承祥、杨丕荣于2014年共同卖给章海东等人约70多亩山林。本院于1991年作出的（1989）州法民二字第274号民事判决书后，杨承祥仍不服，便邀约杨丕荣一同上访。杨承祥不服上访的原因应是其对（1989）州法民二字第274号民事判决书将杨承祥、杨丕荣在高更村山界内营造幼林的林权判归高更村所有的判决不服，而不是对（1989）州法民二字第274号民事判决书已认定在罗里村山界内杨承祥于2011年9月卖给张子荣、章海涛约60多亩涉案山林不服。杨丕荣于1999年3月25日向杨承祥出具“86年造的纠纷林上段我不愿参以在搞，由你全部负责管理，除下段柒拾多亩两家共有。”的内容，应理解为（1989）州法民二字第27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杨承祥、杨丕荣在罗里村山界内营造的林木归杨承祥、杨丕荣两家共有；（1989）州法民二字第274号民事判决书将杨承祥、杨丕荣营造判决归高更村所有的纠纷林木，杨丕荣不再参与，而由杨承祥负责管理。因此，在罗里村山界内涉案的“桐油冲”林木属杨承祥、杨丕荣共同所有，利益分成按1985年1月《承包营造对门面山合同》执行。
综上所述，杨丕荣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黎平县人民法院（2017）黔2631民初881号民事判决及案件受理费的负担。
二、确认罗里村山界内“桐油冲”的营造林木属杨承祥、杨丕荣共同所有。
三、驳回杨丕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0元减半收到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元，共计90元，由杨承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小平
审判员 王山地
审判员 王大梅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龙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