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2民终31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鸿德木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理人杨希华，经理。
委托代理人吕杰，系胶州群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明江，经理。
委托代理人夏文川，山东海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素钿。
上诉人青岛鸿德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润公司）和原审被告陈素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5）胶商初字第2067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12月15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7日受理后，由代理审判员曲波担任审判长并主审，与代理审判员李欣、刘歆鑫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佳润公司在一审中诉称：2015年4月8日，鸿德公司和陈素钿多次从佳润公司处购买油漆，经双方核对账目，鸿德公司和陈素钿尚欠油漆款100,940元，其中有鸿德公司为佳润公司出具的空头支票一张，票面金额为3万元，陈素钿(系鸿德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之妻)出具欠款单4张，金额为69,160元；鸿德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王颜军签收销售出库单2份，金额为1,780元；佳润公司多次要求鸿德公司和陈素钿支付上述货款100,940元，鸿德公司和陈素钿以种种理由一拖再拖，请求判令鸿德公司和陈素钿支付佳润公司货款100,940元。
鸿德公司和陈素钿在一审中共同答辩称：在不考虑转账支票数额30,980元的情况下，鸿德公司和陈素钿对尚欠佳润公司货款69,160元无异议，但鸿德公司只欠佳润公司货款1,780元，余款应由陈素钿个人承担。佳润公司提起诉讼错误，本案应是普通诉讼，不是必要共同诉讼，不应合并审理。鸿德公司自2015年4月8日确实从佳润公司处购买过油漆，但都是佳润公司到鸿德公司送货，截止目前，鸿德公司只欠佳润公司货款1,780元；双方亦未经过结算，鸿德公司也未出具空头支票，只是为佳润公司出具了预付款支票，数额是30,980元，但该支票是预订2015年8月19日至2015年9月19日期间的油漆款，具体款项月末按实结算。至于佳润公司所称3万元支票，鸿德公司未出具过。陈素钿不是鸿德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希华的妻子，鸿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不是王颜军。陈素钿欠款69,160元，应由其个人偿还。
原审查明，鸿德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王颜军与陈素钿是夫妻关系。2014年9月9日，鸿德公司法定代表人由王颜军变更为王艳平，2014年10月22日，鸿德公司法定代表人由王艳平变更为杨希华，陈素钿是鸿德公司股东之一。自2015年始，鸿德公司多次从佳润公司购买油漆，由佳润公司直接送货到鸿德公司。佳润公司欲证实鸿德公司欠其2015年1月至3月份的油漆款，提交出票人为鸿德公司，到期日为2015年9月10日，票面金额为30,980元，且加盖鸿德公司财务专用章和王颜军印章的中国银行转账支票一张，支票用途为货款。鸿德公司对该转账支票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提交涉案转账支票的存根，欲证明是“预订佳润公司2015年8月19日至2015年9月19日的油漆款，具体款项月末按实结算”，称此并非系支付给佳润公司的货款。佳润公司提交“鸿德木业2015年4月份欠款单”、“鸿德木业2015年5月份欠款单”“鸿德木业2015年6月份欠款单”“鸿德木业2015年7月份欠款单”四份，共计货款69,160元，该四份欠款单均由陈素钿签字确认，陈素钿对该欠款数额无异议，但鸿德公司认为应由陈素钿个人承担，不应由其共同承担。佳润公司提交2015年8月21日货款数额为1,020元的《销售出库单》一份，提交2015年8月31日货款数额为760元的《销售出库单》一份，该两份单据均由王颜军签字确认，鸿德公司对该两份《销售出库单》的真实性无异议，对欠款数额1,780元认可，同意支付给佳润公司。庭审中，佳润公司明确其诉讼请求如下：鸿德公司和陈素钿应支付四份欠款单数额69,160元，两份销售出库单数额1,780元、中国银行转账支票记载的面额30,980元，以上共计101,920元。佳润公司只主张诉状中的数额100,940元，不再增加诉讼请求，差额部分980元，自愿放弃。佳润公司起诉后，原审法院依其申请采取诉讼保全措施，已查封鸿德公司的到期债权12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佳润公司与鸿德公司是买卖合同关系，佳润公司为出卖人，鸿德公司为买受人。出卖人的基本义务是向买受人交付标的物，买受人的基本义务是按约支付价款。鸿德公司对涉案转账支票的真实性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鸿德公司关于涉案转账支票30,980元是预订佳润公司2015年8月19日至2015年9月19日的油漆款，并非支付佳润公司货款的辩解意见，原审法院认为涉案油漆并不是供不应求，鸿德公司支付预付款与常理不符，且鸿德公司的预付款不是整数，亦与常理不符，为此，鸿德公司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另外，鸿德公司持有的票据存根附加信息栏记载的内容，存在事后任意添加的可能性，其内容不能对抗转账支票上载明的“用途货款”的内容。综上，根据票据的无因性原理，佳润公司只要合法持有票据，出票人必须按照签发的支票金额承担向该持票人付款的责任，故鸿德公司的上述辩解意见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鸿德公司关于欠佳润公司货款69,160元应由陈素钿个人承担，不应由其共同承担的辩解意见，原审法院认为，因陈素钿系鸿德公司股东之一，佳润公司提交的鸿德公司2015年4-7月份的四张欠款单能够证实鸿德公司欠佳润公司油漆款69,160元，且陈素钿对该欠款数额予以认可，鸿德公司虽认为不应由其共同承担，但未提交陈素钿收到涉案油漆等货物后挪作他用或另外出卖给他人牟利等证据予以反驳佳润公司的主张，故鸿德公司的上述辩解意见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陈素钿在上述四张欠款单上签字确认系履行职务行为，不应由其个人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佳润公司自愿放弃对980元的主张，系对其权利的自我处分，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八十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青岛鸿德木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货款100,940元。二、驳回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319元，减半收取1,159.5元，诉讼财产保全费1,120元，共计2,279.5元，由青岛鸿德木业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鸿德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援引我国《票据法》第89条之规定，判令上诉人承担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1、票据的无因性是指票据权利的无因性。票据行为一经作出，票据权利便与原因关系相分离，权利人行使票据权利只以持有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为必要，即使基础关系无效或存在瑕疵，票据权利亦不受影响。在主张付款请求权时，银行作为付款人不问原因须无条件支付款项。2、《票据法》第89条规定是对票据无因性原理的限制。银行作为付款人真正无条件付款，上诉人作为出票人必须在银行有足够资金，方能使票据权利的无因性真正实现。涉案支票的付款期限是2015年9月10日至2015年9月20日，而被上诉人于2015年8月18日就提起诉讼，故其根本未行使票据权利，不存在无因性之说。《票据法》第89条规定不适用于本案且本案所涉纠纷也不是票据纠纷。二、被上诉人应举证证明其已履行相应义务，否则涉案支票属无效证据。1、被上诉人在其诉状中自认涉案支票是针对2015年4月8日后发生的业务，而其在一审庭审中又称涉案支票是上诉人所欠2015年1月-3月份的油漆款。2、假设原审判决就本案承担责任主体认定正确，也出现被上诉人重复主张支票数额和出库单数额的可能。3、原审法院对涉案支票存根内容的认定错误。对涉案支票存根内容的认定是对票据行为的有因性进行审查，根据证据的完整性、客观性和票据的文义性，非经法定鉴定程序不能作出与文义性相背的解释。原审法院认定涉案支票存根内容存在事后任意添加的可能，但未排除真实存在的可能，至于其认定所谓“供不应求”等内容明显违背票据的预约特征和文义性原理。三、关于陈素钿所写欠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住所均在前店口村，距离很近，被上诉人自认自2015年开始上诉人购买的油漆均是由被上诉人直接送货到上诉人处，入库后被上诉人持有出库单。而陈素钿是到被上诉人处购买油漆，其是自提货物并向被上诉人出具欠据。若使上诉人承担责任，被上诉人应举证证明陈素钿履行的是职务行为或符合表见代理方可。法律规定法定代表人代表法人可履行职务行为，但法律未规定公司股东可代表法人履行职务。原审法院就此分配举证责任不当。此外，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256条之规定，本案不应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原审程序严重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并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上诉人不支付99,160元货款。
被上诉人佳润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陈素钿出具涉案4份欠款单的行为系职务行为，涉案欠款单体现的货款69,160元应由上诉人承担。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陈素钿的身份是上诉人的股东，还是上诉人实际经营者王颜军的妻子。从被上诉人在本案一审中提供的转帐支票仍加盖王颜军印章，以及2015年8月份二份出库单仍由王颜军签字确认可以认定，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虽在工商登记已变更为杨希华，但王颜军仍是其实际经营者。陈素钿还是上诉人的职工并从事会计工作。这一事实从上诉人为陈素钿在胶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缴纳社会保险的情况及上诉人在胶州市国税局登记注册的会计是陈素钿足以证明。基于陈素钿的上述身份，足以说明其出具涉案欠款单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二、在确定陈素钿出具涉案欠款单是职务行为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欠被上诉人货款69,160元，是完全合理合法的。同时上诉人在其一审答辩中及上诉状中所称涉案转帐支票的款项30,980元系预付货款的说法显然不攻而破。除了一审法院认为的支票存根附加信息栏记载的内容存在事后任意增加的可能性外，上诉人在尚有4-7月份货款未付的情况下，又何来预付8月份货款之说。而且，本案双方并不是从2015年4月份才开始发生业务，从2011年双方就有长期业务往来，直到2015年8月31日结束。因此，上诉人出具涉案转帐支票的行为，只有认定为其是偿付2015年4月份以前所欠货款才是唯一合理的理解与解释。三、关于原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双方均未提出异议，且适用简易程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以此要求将本案发回重审，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佳润公司在二审中提交2011年至2014年期间其向上诉人出售货物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11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自2011年至2015年8月31日期间存在长期业务合作关系，双方并非从2014年4月才开始发生业务。
上诉人鸿德公司质证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上述证据并非本案新证据，且被上诉人在其诉状中自认涉案欠款是从2015年4月8日开始，故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
因被上诉人确认其同上诉人就2015年以前的业务已结清货款，故上述11份增值税发票与本案所涉纠纷并无关联性，因此，本院对此11份增值税发票在本案中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上诉人称涉案销售出库单系一式五联，其中：记账联用于其记账，欠款联是客户出具的欠条，出库联是其仓库使用，客户联用于同客户对账，还有一张是存根联。本院要求被上诉人提交其在2015年1月份至2015年8月份期间向上诉人销售货物的出库单存根联和记账联，被上诉人称其保留的出库单已无从查找。
再查明，上诉人称陈素钿在其公司负责管理办公室和财务工作，并确认被上诉人在本案一审中所提交支票记载的30,980元其并未实际向被上诉人支付。
又查明，上诉人和陈素钿对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所提交四份由陈素钿签具的欠款单的真实性均予认可，且认可此四份欠款单记载的69,160元欠款应予清偿，只是上诉人和陈素钿认为上述69,160元欠款应由陈素钿个人向被上诉人清偿。
还查明，原审法院于2015年11月9日就本案开庭审理时曾询问本案各方当事人是否同意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本案各方均明确表示同意。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上诉人应否向被上诉人支付涉案支票所载30,980元。二、陈素钿签具涉案欠款单是否是履行上诉人的职务行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首先，被上诉人持涉案支票起诉上诉人，并非是主张票据权利或行使票据追索权，而是将涉案支票作为其向上诉人索要油漆款的基本证据，此由被上诉人的起诉状可佐证，故原审法院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八十九条之规定，将本案所涉买卖合同纠纷作为票据追索权纠纷予以审理，系背离被上诉人的诉讼主张，属适用法律错误。其次，被上诉人虽称涉案支票所载金额是上诉人欠其2015年1月-3月份的油漆款，但上诉人对此予以否认并提交涉案支票存根辩称涉案支票所载款项系预付款；而即使上诉人的辩解主张不成立，也不能因此免除被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从而推定被上诉人的上述诉讼主张成立。因被上诉人仅以其单方陈述为凭，却未提交其所持2015年1月-3月份的出库单或上诉人出具的2015年1月-3月份的欠款条证明上诉人确欠其2015年1月-3月份的油漆款，从而证明其关于涉案支票所载金额是上诉人欠其2015年1月-3月份油漆款的诉讼主张，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但对方当事人认可的除外”，被上诉人应就其关于涉案支票所载金额是上诉人欠其2015年1月-3月份油漆款的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被上诉人仅持涉案支票主张上诉人在2015年1月-3月份尚欠其油漆款30,980元，证据不足，本院对其上述主张不予采纳。因此，被上诉人仅持涉案支票诉请上诉人向其支付2015年1月-3月份的油漆款，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首先，上诉人虽主张陈素钿自2015年4月始便由其个人向被上诉人采购油漆，但被上诉人对此予以否认，而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陈素钿曾以其个人名义向被上诉人采购油漆，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上诉人应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次，因上诉人确认陈素钿在其公司负责管理办公室和财务工作，且陈素钿签具的涉案欠款单均载明系“鸿德木业”欠款，故在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陈素钿个人与被上诉人存在油漆买卖关系的情形下，陈素钿向被上诉人出具涉案欠款单的行为应认定为系履行上诉人的职务行为。且即便陈素钿向被上诉人出具涉案欠款单并非履行上诉人的职务行为，但鉴于陈素钿的身份和其在上诉人处负责的工作，被上诉人也有充分合理的理由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陈素钿能够代理上诉人向其出具涉案欠款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上诉人亦应就陈素钿所签具涉案四份欠款单记载的欠款金额向被上诉人承担偿付责任。
此外，因原审法院于2015年11月9日就本案开庭审理时曾询问本案各方当事人是否同意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而本案各方均明确表示同意，故上诉人关于原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属程序严重违法的上诉理由并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相应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5）胶商初字第2067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青岛鸿德木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货款70,940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被上诉人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对原审被告陈素钿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上诉人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159.5元，诉讼保全费1,120元，共计2,279.5元，由上诉人青岛鸿德木业有限公司负担1,602元，被上诉人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负担677.5元；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279元，由上诉人青岛鸿德木业有限公司负担1,602元，被上诉人青岛佳润涂料有限公司负担67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曲 波
代理审判员 李 欣
代理审判员 刘歆鑫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 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