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江中法民二终字第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和宁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和宁村。
法定代表人：叶贺才。
委托代理人：梁耀南、黄艳春，均系广东华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权全，男，1956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广州市人，住广州市海珠区凤岚脚**号***房，现住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和宁村崩江山，公民身份号码：4401031956********。
委托代理人：林周行、周国平，均系广东时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和宁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和宁经济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江权全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台山市人民法院（2014）江台法斗民初字第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江权全非和宁经济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2002年4月23日，和宁经济合作社与江权全签订《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将崩江山东至松山坑、北至和宁新村山樑、西至六劳颈大路、南至后背鱼塘的林地（庭审中双方确认约36亩）以每年400元、鱼塘（庭审中双方确认约4亩）每年200元的价格发包给江权全，承包期限为50年。交款方式为五年一期，每期于4月24日前交清。合同签订后，江权全依约缴交至2016年的承包费用。2014年8月13日，和宁经济合作社召开“和宁村村民户主会”，该集体经济组织共53户，48户代表参加会议，44户代表签名确认：《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未经本社村民民主议定通过，严重侵害集体利益；决议向法院提起诉讼，确认前述合同无效，收回崩江山鱼塘和林地。当时和宁经济合作社制作了《民主议事签名表》一份，并经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民委员会核查属实。2014年9月26日，和宁经济合作社诉至原审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
另查，2002年4月23日，和宁经济合作社和江权全签订《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前是否按法律规定经村民民主议定程序并获通过的法律事实，双方在诉讼期间均未能举证。江权全承包涉案林地、鱼塘后，在12年多时间内分别投入巨额资金开发，目前的种植业、养殖业具相当规模及完善。庭审期间，在未经本集体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议定通过的情形下，和宁经济合作社代理人表示同意将涉案合同的土地承包价按现时山土、林地的价格调整，承包时间由50年缩减为30年。江权全不同意和宁经济合作社的前述意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确认合同无效是指对当事人签订合同这个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作出否定性的法律评价，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从行为开始时就没有法律约束力。无效合同是指合同在签订时就不具备法律生效的根本要件，法律从而作出否定性的评价。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未经村民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民主议定程序是否会导致涉案合同无效。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和宁经济合作社的原村干部在发包涉案林地和鱼塘前，经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但是，江权全在2002年4月23日接收承包地后，按一般生产常理推测，投入大量资金开发林地种植及鱼塘养殖至今。在这12年多时间内，和宁经济合作社和江权全均按《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和宁经济合作社和江权全这一民事法律行为，应视为双方的意思表示真实；其次，和宁经济合作社或和宁经济合作社的村民应当知道该土地承包关系后，也没有及时依法对该土地承包关系提起诉讼，对此，和宁经济合作社或和宁经济合作社的村民应负相应的法律责任；再次，如果贸然仅凭未经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这一要件，确认《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无效，因和宁经济合作社是导致该合同无效负主要过错，将对江权全的损失负巨额赔偿责任，同时江权全12年多年来的巨额投资及预期收益也将受损。综上所述，以物尽其用、利于生产为原则，在该合同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前提下，原审法院确认江权全和和宁经济合作社签订的《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有效。为此，和宁经济合作社的第1项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此外，由于和宁经济合作社的第2、3项诉讼请求是以第1项诉讼请求为前提、为基础，原审法院也不予支持。
至于和宁经济合作社要求调整承包价款和承包期限的意见，可待其按法律规定经本集体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议定通过后，另循法律途径处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和宁经济合作社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0元，由和宁经济合作社负担。
上诉人和宁经济合作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原审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有效是错误的，该合同违背了民主议定原则，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必须经民主议定，属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和宁经济合作社在未经民主议定的情况下向江权全发包土地，违反了民主议定原则的强制性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涉案合同的约定如（承包价格、承包期限）严重损害了集体组织和广大村民的利益，不符合绝大多数村民的意愿。原审判决认为该合同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益的前提下，确认合同有效，不符合客观事实，也没有法律依据。确认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必然损害和宁经济合作社和绝大部分村民的利益，否则村民也不会起诉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试行）》的司法解释已废止，且涉案林地和鱼塘自2002年起已一直由江权全实际生产经营，该情形也有别于上述司法解释所规定的承包人做了大量投入而实际经营期限较短减损保护情形。现行法律规定并没有规定违法承包的承包合同签订多久或做了大量投入可以确认有效，况且，涉案林地和鱼塘现仅种植有荔枝树若干，并非原审判决查明的目前种植业、养殖业具相当规模及完善这一情况。原审判决以“江权全投入大量资金开发林地种植及鱼塘养殖至今”为由确认承包合同有效不符合客观事实，也缺乏法律依据。双方当事人对于涉案合同的签订都存在一定过错，对于过错责任或造成江权全的实际损失，江权全可通过反诉或另案起诉的途径来处理，而和宁经济合作社的过错程度及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并不是本案的调整范围。原审判决以“和宁经济合作社或其村民应负相应的法律责任……因和宁经济合作社是导致该合同无效负主要过错，将对江权全的损失负巨额赔偿责任”为由确认合同有效显然是错误的。按照原审判决，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无需经村民同意，可以擅自将集体的土地以任何价格、期限等条件发包给任何人，这必然导致包括和宁经济合作社的财产轻易被人侵吞，农村集体权益会受到严重侵害。关于未经民主议定的农业承包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问题，有例可循。二审法院也曾经判决过在农村集体土地的发包及土地承包方案未经村民民主议定，违反民主议定原则的承包合同无效的案件。关于江权全是否应返还林木和鱼塘给和宁经济合作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因本案诉争的承包合同无效，江权全应返还林地和鱼塘给和宁经济合作社。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明显不当，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合同无效，江权全应将涉案林地和鱼塘交还给和宁经济合作社，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江权全承担。
被上诉人江权全答辩称：1、本案的合同在签订前已经召开过村民会议，在（2014）江中法民二终字第203号的庭审笔录，和宁经济合作社是确认该事实的，江权全请求法庭将该案的庭审笔录调出作为本案的证据。2、当时在合同上代表和宁经济合作社签名的是当时和宁经济合作社的全体村小组成员，包含村长在内。3、和宁经济合作社在提起本案诉讼前，是没有正式召开过村民会议。其所提交的《民主议事签名表》上面的名字很多是冒签或者代签的。村委会是没有参与过所谓的民主议事过程的，只不过当时和宁经济合作社的个别代表到村委会去吵闹，村委会干部出于想打发他们走的目的，所以才在《民主议事签名表》签名盖章的。4、目前，和宁经济合作社的绝大部分村民都是反对和宁经济合作社提起本案诉讼的，法庭可去调查核实听取村民意见以证明江权全所说的都是事实。其他的观点都与一审期间的意见一致。
二审期间，上诉人和宁经济合作社提交一张关于江权全承包涉案鱼塘和林地的照片，以证明承包土地的现状并非一审判决所认定的种植和养殖业具相当规模及完善的情况。被上诉人江权全质证认为，该照片拍摄的范围仅是其承包鱼塘和林地的一小部分，一审法院是到现场核实过才对涉案承包林地和鱼塘的现状作出认定的。
本院对和宁经济合作社提交的照片审查认为，上述证据不属法律规定的二审新证据范畴，且江权全承包的涉案林地为36亩、鱼塘为4亩，该照片也不能概括反映涉案承包土地的全貌。因此，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不予采信。
本院审理查明：江权全非和宁经济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2002年4月23日，和宁经济合作社与江权全签订《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将崩江山东至松山坑、北至和宁新村山樑、西至六劳颈大路、南至后背鱼塘的林地（庭审中双方确认约36亩）以每年400元、鱼塘（庭审中双方确认约4亩）每年200元的价格发包给江权全，承包期限为50年。交款方式为五年一期，每期于4月24日前交清。合同签订后，江权全依约缴交至2016年的承包费用。2014年8月13日，和宁经济合作社召开“和宁村村民户主会”，该集体经济组织共53户，48户代表参加会议，44户代表签名确认：《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未经本社村民民主议定通过，严重侵害集体利益；决议向法院提起诉讼，确认前述合同无效，收回崩江山鱼塘和林地。当时和宁经济合作社制作了《民主议事签名表》一份，并经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民委员会核查属实。2014年9月26日，和宁经济合作社诉至原审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
另查明，2002年4月23日，和宁经济合作社和江权全签订《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前是否按法律规定经村民民主议定程序并获通过的法律事实，双方在诉讼期间均未能举证。在一、二审期间，在未经本集体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议定通过的情形下，和宁经济合作社代理人表示同意将涉案合同的土地承包价格进行适当调整，承包时间由50年缩减为30年。江权全不同意和宁经济合作社的前述意见，双方无法达成一致调解意见。
本院认为：本案属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查。但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侵害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利益的除外”的规定，围绕上诉人和宁经济合作社的上诉请求，结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和宁经济合作社与江权全于2002年4月23日签订的《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的效力问题。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和宁经济合作社的原村干部在发包涉案林地和鱼塘前，经2／3以上成员或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江权全在诉讼中主张在涉案承包合同中签字的均是包括时任村长在内的村委成员，表明涉案合同已经村民民主议定；本案和宁经济合作社提起本案诉讼没有正式召开村民会议，会议中的签名是冒签的。本院认为，涉案承包合同中代表和宁经济合作社签名的是几名时任村委委员，但并不能代表涉案承包合同已经村民民主议定。江权全主张和宁经济合作社提起本案诉讼没有经民主议定，存在村民冒签签名情况，并无提供证据证实。因此，本院对江权全的上述主张不予采纳。江权全是和宁经济合作社以外的村民，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员承包属于涉及村集体利益的重大事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明确规定，农村集体土地发包属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决议的事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也明确规定土地发包应遵循民主议定原则，须经村民会议的决议才能发包。上述法律规定属于直接影响合同效力认定的强制性规定。但现有证据无法证实和宁经济合作社与江权全签订的《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前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讨论通过。虽然涉案承包合同是由和宁经济合作社时任3个村委委员签字并加盖该合作社印章，但不能据此认定代表和宁经济合作社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在双方签订涉案合同后至今并无证据显示和宁经济合作社召开村民会议对涉案承包合同效力进行追认或涉案承包合同经当地政府鉴证等情形。因此，江权全与和宁经济合作社签订的《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违反民主议定原则，违反了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确认为无效合同。原审判决确认涉案承包合同有效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规定，江权全承包的涉案林地约36亩和鱼塘约4亩，在涉案承包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江权全应将涉案林地和鱼塘退还给和宁经济合作社。对于涉案承包合同被确认无效后的过错责任分担问题，江权全可另行救济。因涉案土地上的农作物及附着物清理需要一定期限，因此和宁经济合作社请求江权全返还涉案林地和鱼塘应给予合理期限，以免放大江权全因此造成的损失，本院判定该期限以三个月为宜。
综上，上诉人和宁经济合作社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台山市人民法院（2014）江台法斗民初字第269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和宁经济合作社与江权全于2002年4月23日签订的《甲方和宁村、乙方江权全崩江山后背鱼塘合同》无效。
三、江权全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九十日内将其承包的位于崩江山范围的林地约36亩和鱼塘约4亩交还给台山市都斛镇龙和村和宁经济合作社。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江权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萍辉
代理审判员 应海燕
代理审判员 刘 蕊
二〇一五年四月八日
书 记 员 李美珊
李美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