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3民终4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王小艳，女，汉族，江西省芦溪县人，住芦溪县。
上诉人（一审被告）张升和，男，汉族，江西省芦溪县人，住芦溪县。
上列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福成，江西博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运泉，男，汉族，湖南省长沙市人，住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
委托代理人文宗，江西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小艳、张升和因与被上诉人李运泉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芦溪县人民法院（2015）芦民一初字第1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小艳、张升和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王福成与被上诉人李运泉委托代理人文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2015年5月3日，王小艳、张升和联系李运泉，要求以票面金额480万元的承兑汇票（该承兑汇票为金某明所有）向李运泉进行贴现。2015年5月3日，李运泉通过银行向王小艳帐户转账280万元，王小艳将其中的270万元转入金某明帐户。在当日，金某明与张升和签订了质押借款协议。2015年5月5日，王小艳、张升和发现该承兑汇票存在瑕疵遂向芦溪县公安局报案，报案后追回70万元。王小艳、张升和将追回的70万元及留存在自己帐户的10万元返还给李运泉，因剩余200万元没有返还，李运泉请求法院判令王小艳、张升和返还李运泉不当得利20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5月3日计算至还清全部本息之日止）。
一审判决认为：王小艳及张升和抗辩称并没有获得利益，不属于不当得利，但从李运泉与王小艳、张升和的关系看，李运泉钱款已汇入王小艳帐户，王小艳、张升和没有获得利益的原因是王小艳、张升和获得的承兑汇票存在瑕疵，导致王小艳、张升和现不能获得利益，但王小艳、张升和可以追究此前承兑汇票的所有者的责任。据此不能认定王小艳及张升和没有获得利益。王小艳、张升和抗辩称李运泉的款项已转给金某明，金某明属于票据诈骗，应该先处理刑事部分再处理民事部分，但从张升和与金某明所签订的质押借款合同及李运泉并没有与金某明产生任何关联可看出，款项已转给金某明的事实及金某明票据诈骗案都与李运泉无关，李运泉仅与王小艳、张升和产生法律关系，与金某明不产生法律关系。故对王小艳、张升和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对李运泉要求王小艳、张升和返还20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利息部分，王小艳、张升和因并没有实际利用李运泉的280万元进行盈利，故对李运泉要求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判决：一、王小艳、张升和返还李运泉200万元；二、驳回李运泉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及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7800元，由王小艳、张升和承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上诉人王小艳、张升和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本案涉及票据诈骗的刑事犯罪，本着先刑后民的原则，一审法院应中止审理本案，待刑事案件处理完毕后再恢复审理，一审程序违法；二、本案不属于不当得利纠纷，被上诉人的诉请错误，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民法通则》第92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因此，不当得利的前提是得利，然后才是不当。本案中，被上诉人李运泉支付给上诉人的280万票据贴现款，上诉人已将其中的270万转付给金某明，上诉人留下的10万元及公安机关从金某明处追回的70万元，合计80万元，已经全部退还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在本案中没有获取任何利益，谈不上不当得利。因此，被上诉人诉请返还不当得利错误，应该诉请普通返还或赔偿之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也完全错误；2、一审判决将上诉人在本案中获取票据贴现差价利益的行为混淆为不当得利，并且将预期利益混淆为既得利益，判决逻辑错误。被上诉人诉请的不当得利金额是200万元，而上诉人当初预期利益仅是票据贴现差价43200元（480万元×0.9%），该43200元预期利益与被上诉人诉请的200万元相差悬殊，怎能相提并论？如票据真实，上诉人获取43200元的利益属合法，即不属于不当得利；反过来说，本案就是因为金某明提供造假的票据才发生纠纷，致使被上诉人的200万元被骗，上诉人的43200元预期利益也不能实现，但一审判决却以上诉人可以向承兑汇票所有人追究责任为由，认为不能认定上诉人没有获取利益，逻辑混乱，不知所云；三、一审证据采信错误，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一审时提交的质押借款协议，但上诉人张升和根本没有签字，该证据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另外，该质押借款协议实际也未履行，张升和与金某明并没有将本案中的承兑汇票到银行办理质押登记，张升和也没有向金某明提供借款。上诉人与金某明既不是借款合同关系，也不是票据贴现关系，上诉人只是在金某明与被上诉人之间提供贴现中介，赚取差价；四、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有重大过错，依法应承担票据款项不能返还的法律责任。本案中的承兑汇票已经被上诉人辨别与核对，被上诉人疏忽大意，没有发现票据存在的问题。另外，被上诉人所托非人，其委托的李某月也没有履行职责，判断严重失误，有失银行工作人员的职业水准，致使被上诉人蒙受巨额经济损失，因此被上诉人依法应自行承担票据款项不能返还的后果；五、一审判决遗漏了当事人。1、李某月系芦溪信用社的工作人员，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共同客户经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案发前根本不认识，当通过王四清介绍得知金某明有一张巨额承兑汇票需要紧急贴现时，上诉人就想贴现赚取差价，但自己又缺乏资金，于是就请李某月帮忙介绍资金雄厚的大客户进行贴现，并帮忙鉴定票据真伪。之后，李某月就介绍客户，即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联系票据贴现业务；2、李某月利用其银行工作人员的身份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牵线搭桥，提供中介服务，但李某月违背票据鉴定常识，没有与该承况汇票载明的出票银行联系，以核对该承兑汇票的基本信息，而是根据肉眼及个人经验判断该承兑汇票没有问题，致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上诉人与金某明之间进行了一系列的票据贴现操作。因此，李某月在本案中有重大过错，并与被上诉人遭受的经济损失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应追加其为共同被告承担法律责任；六、上诉人二审庭审时补充上诉理由：被上诉人不符合原告的主体资格。该200万元的损失不是其所有，而是湖南顺天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或其法定代表人杨颖洁所有。综上，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程序错误。特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运泉答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上诉人所称的刑事犯罪与本案系两个法律关系，该刑事犯罪是金某明票据诈骗，被上诉人与金某明之间不存在任何合同或法律关系；二、一审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应当返还不当得利。如前所述，上诉人应当向金某明要求返还或者追偿该200万元。对被上诉人而言，上诉人的行为已构成不当得利，依法应当返还；三、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称质押借款协议其没有签字，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已提供从芦溪县公安局调取的质押借款协议，上面有上诉人的签字和手印；四、上诉人在本案中有过错。被上诉人是基于上诉人所提供的承兑汇票支付了相应的款项，不存在其所说的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过错及遗漏当事人的情况；五、被上诉人主体适格。被上诉人一审已提供银行转账明细，足以证明该款项是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综上，请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二审指定的举证期限内，上诉人王小艳、张升和向本院提交如下新的证据材料：
1、杨某洁、彭某、彭某勤、李某月的四份询问笔录，证明目的：（1）本案承兑汇票贴现的经过；（2）汇款280万元属于湖南顺天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或其法定代表人杨某洁所有，被上诉人不具备原告的主体资格；（3）本案的承兑汇票贴现业务是由李某月介绍，李某月在本案中有重大过错。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询问笔录形成时间是2015年5月，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同时询问笔录是金某明涉嫌票据诈骗案的材料，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询问笔录作为刑事案件的材料，虽与本案民事案件的事实认定有一定的牵连，但本案并不须以该刑事案件的办理结果为依据，上述询问笔录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故本院在本案中不作认定；
2、芦溪公安局起诉意见书、提请批准逮捕书，证明目的与第1组相同。
被上诉人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不予认可。从起诉意见书可以看出，实际被诈骗的是上诉人，上诉人取得该承兑汇票后，再将承兑汇票到被上诉人处进行票据贴现，被上诉人付款280万元给上诉人。
本院经审查认为，两份证据材料虽为刑事案件的法律文书，但本案并不须以该刑事案件的办理结果为依据，故两份法律文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在本案中亦不作认定；
3、该480万元汇票变造前后的票据各一张、中国银行安阳分行的证明两份，证明本案480万元承兑汇票属于变造的票据。证明目的：该480万元假票可以以假乱真，形式要件与真票完全一致，不通过银行或电子验票无法辨别真伪，李某月没有向银行验票就介绍业务，有重大过错。
被上诉人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上诉人如认为李某月应当承担责任，可以向李某月进行追偿。
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材料可进一步证明本案所涉票据存在伪造、变造的情况，但被上诉人系与上诉人之间产生票据贴现的合同关系，至于上诉人是如何取得票据及其辩识过错的责任问题应属上诉人与李某月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属本案的审查范围，故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在二审指定的举证期限内，被上诉人李运泉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综上，本院以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并经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审理程序是否存在不当；二、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三、上诉人王小艳、张升和是否应当返还被上诉人李运泉200万元的问题。
首先，本案应界定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并据此确定案由。被上诉人于2015年5月3日向上诉人转账支付280万元，是基于双方之间存在的票据贴现的合同关系，故本案属与票据有关的法律关系而发生的纠纷，案由应确定为票据纠纷。一审法院确定案由为不当得利，属法律关系认定错误，案由确定不当，应予纠正。但一审法院对本案双方基于票据贴现产生法律关系的事实认定并无不当，故案由的确定并未影响一审法院的审理；
其次，关于一审的审理程序问题。1、被上诉人的原告主体资格问题。本案所涉的280万元款项系被上诉人通过其银行账户汇出，在无证据证明该款系被上诉人非法取得的情况下，应当认定被上诉人在汇款前依法享有对该款的所有权。而该款的来源问题，属于被上诉人与他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故被上诉人应当具有原告的主体资格；2、先刑事后民事的问题。本案票据纠纷是基于票据关系产生的民事纠纷，与刑事案件中犯罪嫌疑人金某明、孙侃侃票据诈骗案虽有所牵连，但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进行票据贴现的票据属于伪造、变造的事实，本案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且双方均已认可，应予认定。因本案并不须以该刑事案件的办理结果为依据，故上诉人提出本案应中止审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3、关于是否遗漏当事人的问题。被上诉人系与上诉人进行票据贴现，系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本案应当就合同当事人（即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进行审理。上诉人所称的其与金某明、李某月之间发生的法律关系属另外的法律关系，应当另行解决，故一审程序并未遗漏当事人；
最后，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当返还被上诉人200万元的问题。票据贴现性质上虽然属于当事人根据意思自治进行票据交易的民事合同行为，法律法规并不禁止。但票据贴现同时作为法律规定的一种金融业务活动，应当依法依规进行。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进行的票据贴现，根据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四条的规定，属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从事的票据贴现行为，应当依法认定为无效。关于无效合同的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的规定，上诉人依法应当返还被上诉人200万元。此外，鉴于本案票据贴现的票据属于伪造、变造，上诉人已无法实际履行合同，上诉人依法亦应当返还被上诉人的200万元。因此，一审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200万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至于上诉人因金某明、孙侃侃票据诈骗所造成的损失，属于另外的法律关系，应由上诉人另行解决，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的规定，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王小艳、张升和的给付义务限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完毕。当事人如未按判决规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上诉人王小艳、张升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艳
审 判 员 袁进平
代理审判员 邓 寒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易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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