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58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嘉祺，男，2006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法定代理人：周红香(李嘉祺之母)，女，1976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郭祺，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雯君，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黄平，男，1957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启东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扬，上海市恒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慧卿，上海市恒业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周红香，女，1976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上诉人李嘉祺因与被上诉人李黄平及原审第三人周红香(暨李嘉祺法定代理人)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四(民)初字第28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嘉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李黄平履行公证赠与合同，将上海市杨浦区双阳路XXX号底层、二层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中98%的产权份额登记至李嘉祺名下，履行公证赠与合同中产生的相关税费由李黄平按相应比例承担，诉讼费、保全费由李黄平承担。事实和理由：李黄平、李嘉祺及周红香签订的赠与合同合法有效且经过公证，该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存在法定撤销情节，故不得撤销，现该赠与合同处于待履行的状态且具备履行条件。因《赠与合同》中约定李黄平将系争房屋98%的份额赠与给李嘉祺，已经对系争房屋作出了处理，故在李黄平与周红香之间的《离婚协议书》中并未涉及系争房屋；且系争房屋属于李黄平婚前财产，不需要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在《离婚协议书》中进行分配；《离婚协议书》第18条“经协商已归周红香、李嘉祺所有的房产以外的房屋都归李黄平所有”的条款，只是针对的夫妻双方共同财产的兜底，该兜底条款不能排除个人对婚前个人财产的处理，李黄平已将系争房屋作出有效处理，该处理属于李黄平的单方意思表示，故不存在李黄平与周红香在离婚协议中对系争房屋的处理重新达成合意。一审法院以《离婚协议书》第18条为依据判定系争房屋归李黄平所有，就将《赠与合同》与《离婚协议书》割裂开来，违背了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也未能有效保证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基于对未成年人权益的保护，在《赠与合同》已经确定李嘉祺受赠李黄平在系争房屋中的份额的前提下，李黄平与周红香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不得损害李嘉祺的通过《赠与合同》所获得的利益。《合同法》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婚姻法解释》”)之间不适用“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一审法院根据该原则从而在本案中适用了《婚姻法解释》，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判决也未能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李嘉祺的上诉请求。李黄平辩称，不同意李嘉祺的上诉请求。《离婚协议书》是李黄平和周红香离婚时对财产作出分配的文件，李黄平和周红香的签字从某种角度上也是作为李嘉祺法定代理人的确认。《离婚协议书》虽然没有关于系争房屋的表述，但该协议书的第5条和第18条前后呼应，对《离婚协议书》上未列明的财产作出了兜底处理，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表述准确。《离婚协议书》不仅仅是对财产的分割，对债务的承担也约定明确，应全面履行。本案是家事纠纷，一审法院适用《婚姻法解释》是正确的。对于未成年人的保护问题，《离婚协议书》第12条已经明确安排，已保护了未成年人的合法利益。周红香述称，同意李嘉祺的上诉请求。李黄平与周红香在《离婚协议书》中未涉及系争房屋是因为系争房屋已经赠与了李嘉祺，周红香和李黄平一直对此都是确认的。李黄平将系争房屋赠与李嘉祺经过公证，撤销经过经公证的赠与合同需要满足相应的条件，而本案中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撤销条件。一审法院根据《婚姻法解释》认为李黄平与周红香在离婚协议中变更了赠与，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李嘉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李黄平履行公证赠与合同，将系争房屋98%产权份额登记至李嘉祺名下；二、履行公证赠与合同中所产生的相关税费由李黄平按相应比例承担；三、诉讼费、律师费、保全费由李黄平承担。一审诉讼中，李嘉祺明确第三项诉讼请求中的律师费暂不主张。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11月15日，系争房屋(房地产权证号杨XXXXXXXX**)权利人为李黄平。李黄平与周红香于2004年12月27日登记结婚。2006年9月18日生育李嘉祺。2013年7月26日，李嘉祺(受赠人，李黄平及周红香作为法定代理人代签)、周红香(受赠人)与李黄平(赠与人)签订《赠与合同》一份，约定：“赠与人李黄平是受赠人周红香的丈夫，是受赠人李嘉祺的父亲。根据沪房地杨字(1999)第026214号《上海市房地产权证》，坐落于上海市杨浦区双阳路XXX号底层、二层的房屋是登记在李黄平名下的财产，上述房屋是李黄平的个人财产。为了预防纠纷，明确产权归属，赠与人与受赠人本着友好协商的原则，经协商一致达成赠与合同。一、赠与人李黄平自愿将上述房屋中的百分之九十八的产权份额无偿赠与给儿子李嘉祺所有。二、赠与人李黄平自愿将上述房屋中的百分之一的财产份额无偿赠与给妻子周红香所有，赠与人李黄平保留上述房屋中的百分之一产权份额。三、受赠人周红香及受赠人李嘉祺的法定代理人李黄平、周红香代表李嘉祺自愿接受上述赠与。四、上述房屋赠与后，经公证、过户等相关费用由李黄平、周红香共同负担。五、本赠与合同一式五份，赠与人、受赠人各执一份，一份留存公证处，一份交由有关部门。”上述《赠与合同》经上海市浦东公证处公证。《公证书》同时载明，系争房屋是登记在李黄平名下的财产，上述房屋是李黄平的个人财产。2013年12月2日，李黄平与周红香经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调解离婚，李嘉祺随第三人周红香共同生活，李黄平自2013年12月起按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以下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10,000元，至李嘉祺18周岁时止等。2013年12月8日，李黄平(签约男方)与周红香(签约女方)签订《离婚协议书》一份，载明男方、女方经法院调解离婚，因调解书未约定财产处理问题，现就财产及相关事宜约定如下：1、原登记为双方共有的位于上海市东建路XXX号(201.94平方米)商铺、开鲁路XXX-
XXX号(356.39平方米)商铺、南车站路XXX号(722.67平方米)商铺、浦建路XXX弄XXX号(126.60平方米)房屋、牡丹路XXX弄XXX号XXX室(89.50平方米)房屋，现约定上述商铺、房屋全部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上述商铺、房屋的产权及所有权利，全部产权登记变更给女方，从协议书签订之日起男方将租房合同交由女方，租金全部由女方收取并归女方所有；上述商铺、房屋的贷款余额全部由男方承担，南车站路XXX号、开鲁路XXX号商铺的贷款男方需在2014年12月30日前还清注销抵押，并协助女方将房屋产权过户到女方名下；东建路XXX号商铺、开鲁路XXX号商铺、浦建路XXX弄XXX号房屋和牡丹路XXX弄XXX号XXX室男方必须在2013年12月30日前将全部产权过户到女方名下，女方必须在男方将约定的全部房屋过户到女方名下后的一个月内，女方将协议书约定给男方的广东路XXX号、安远路XXX号房屋的女方份额全部过户给男方，否则，男方即可追回过户给女方的南车站路XXX号、开鲁路XXX-
XXX号房屋的全部份额；2、位于上海市花木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归女方所有，位于上海市银霄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包括177号、196号、200号车库)归女方所有，由女方母子居住，男方不得干扰女方的生活，不得强行进入；3、……；4、位于上海盛苑路XXX弄XXX号别墅和启东景都小区36号1105室房屋归李黄平所有，女方在2014年2月底之前协助男方将两套房屋产权过户到男方名下；5、其他个人名下的房产、存款、车辆归个人所有；6、位于启东北新镇的农场动迁后，1,000万元归李黄平，剩余动迁款全部归李嘉祺所有，存到李嘉祺个人名下，由双方共同监管，直至儿子大学毕业或结婚前向儿子移交；7、……；10、位于启东李嘉祺名下万豪花园两套住房租金由女方收取并归女方所有；11、……；12、李嘉祺生病、上初中、转学、高中、大学(或留学)、定亲、结婚都应该共同协商，李黄平负责李嘉祺上大学(或留学)、找工作、定亲、结婚的所有费用，并提供全新装修的婚房一套；13、李嘉祺的钱款存在李嘉祺名下，双方均不得擅自领取、动用，不得为李嘉祺改名换姓；14、李嘉祺名下的财产归李嘉祺所有，双方均不得擅自买卖、处理，所有房租金存入李嘉祺名下(本协议第10条约定的除外)，双方均不得动用；……；18、李黄平每月可探视李嘉祺两次，时间从上午十点半到下午八点，另每年李黄平可带李嘉祺旅游七天，每周李黄平可同李嘉祺通电话十分钟，李嘉祺生日当天可一起吃顿饭祝贺孩子生日，李黄平每个月可接送一次李嘉祺，经协商可归周红香、李嘉祺所有的房产以外的房屋都归李黄平所有；21、双方于2013年11月20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作废；22、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双方签字后立即生效。原审另查明，2015年10月15日，周红香作为李嘉祺的法定代理人向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起诉李黄平，要求李黄平履行《离婚协议书》第六条，将动迁款扣除1,000万元后剩余钱款(约900万元)存到李嘉祺名下，并由其法定代理人周红香保管。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离婚协议书》变更了对子女的公证赠与合同内容，能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公证赠与不可撤销的规定。一、本案应当适用的基础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规定，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交付赠与的财产的，受赠人可以要求交付。《婚姻法解释》的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法》强调了经公证赠与的合同具有不可撤销性。《婚姻法解释》则强调了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条款的法律约束力，不可擅自变更或撤销。本案中，李嘉祺作为未成年人是李黄平与周红香达成的赠与合意的受益人，现李黄平与周红香根据婚姻法的规定在离婚协议中重新达成了合意，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本案纠纷应当优先适用《婚姻法解释》的规定。二、诚信原则在本案中的适用。本案中，李黄平与周红香签订的《离婚协议书》明确了李嘉祺及周红香所有的财产，并约定可归李嘉祺和周红香所有的房产以外的房屋都归李黄平所有，双方于2013年11月20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作废。2013年12月2日，李黄平与周红香经法院调解离婚。当事人在离婚时，离婚协议中的房产处理与整个离婚协议是一个整体，与解除婚姻关系密不可分。当事人基于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的前提下同意调解离婚，也是一种附条件行为，在婚姻关系已经解除的前提下，基于诚信原则，也不能不履行离婚协议书的约定。如赠与合同能够变更离婚协议书的内容，势必破坏了整个离婚协议书。周红香一方面与李黄平签订离婚协议书并在法院调解离婚，另一方面又作为李嘉祺的法定代理人认可离婚协议书对其有利的约定，否认对其不利的约定，有悖诚信原则。三、各方是否实际履行了《离婚协议书》的约定。周红香作为李嘉祺的法定代理人向法院起诉要求根据《离婚协议书》约定支付动迁款1,000万元，证明无论是李嘉祺的法定代理人周红香还是周红香均已认可了《离婚协议书》的效力并已遵照执行。涉及本案的系争房屋李嘉祺及周红香虽主张从未变更过产权登记，未实际履行《离婚协议书》。根据《离婚协议书》的约定，可归李嘉祺和周红香所有的房产以外的房屋都归李黄平所有，而系争房屋原本就登记在李黄平名下，故系争房屋无需变更产权登记，也无法证明李嘉祺及第周红香的主张。综上，李嘉祺要求履行赠与合同，将系争房屋98%产权过户至李嘉祺名下并由李黄平承担相应比例的税费，不予支持。故判决：驳回李嘉祺要求李黄平履行公证赠与合同，将上海市杨浦区双阳路XXX号底层、二层房屋98%产权份额登记至李嘉祺名下，并由李黄平按相应比例承担相关税费的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相关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但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除外。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交付赠与的财产的，受赠人可以要求交付。本案中，李嘉祺、李黄平和周红香签订的《赠与合同》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经过公证处公证，该《赠与合同》约定，李黄平自愿将系争房屋百分之九十八的产权份额无偿赠与李嘉祺，李嘉祺的法定代理人李黄平、周红香代表李嘉祺自愿接受上述赠与。现无证据表明李嘉祺存在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的法定情形，且在李黄平与周红香的《离婚协议书》中未对系争房屋归属作出明确的约定，当事人各方并未撤销该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因此，现李嘉祺依据该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的约定，要求李黄平履行赠与合同，将系争房屋百分之九十八的产权份额登记至李嘉祺名下，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对于李嘉祺要求李黄平按相应比例承担履行公证赠与合同中所产生的税费的诉请，因各方在《赠与合同》中已明确约定，系争房屋赠与后，经公证、过户等相关费用由李黄平、周红香共同负担，故履行赠与合同所产生的相关税费应由李黄平与周红香共同承担。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驳回李嘉祺的诉讼请求不妥，本院予以更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四(民)初字第2832号民事判决；二、李黄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上海市杨浦区双阳路XXX号底层、二层房屋的98%产权过户登记至李嘉祺名下；过户登记所产生的相关税费，由李嘉祺、周红香共同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30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李黄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300元，由李黄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海邑
审判员 高 胤
审判员 彭 浩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二日
书记员 朱丹丹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第一百八十八条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交付赠与的财产的，受赠人可以要求交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